无可避免的,非裔族群的历史创伤是这部小说另一重要议题;琼斯突破包括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童妮.摩里森(Toni Morrison)在内许多非裔作家处理历史创伤的方式,此部小说中的历史创伤并非以鬼魅的方式现身在活人面前要求被正视与医治,而是以令人无可奈何的现实存在于生活中。琼斯在主要人物的独白中放入许多与黑人相关的文学、历史、地理与文化的典故,以此彰显出种族主义的历史伤痕遍存于现实生活环境。如果婚姻的破碎不外乎肇因于观念差异、性格不合、经济问题,抑或是第三者的介入,那么这部小说中造成婚姻破裂的第三者会令读者瞠目结舌──深植于美国社会中的种族歧视!肇因于肤色偏见的不实指控与冤狱致使罗伊与瑟蕾莎的婚姻关系戛然而止,这似乎是一个无可防范的荒谬意外,但对于非裔族群而言,是荒谬但却不是真正的意外,因为类似的事件在美国社会中层出不穷;种族主义使得一个受过高等教育,有良好职业,中产阶级出身的黑人可以立刻被认定是犯罪嫌疑人,被起诉,接着被定罪,单单只是因为他的黑皮肤。琼斯曾提到,对于小说的标题冠以美国两字原本感到忐忑,因为在认同上,这个国家不完全属于黑人,除非加上「非裔」两字;关于两个黑人的婚姻故事可以称为「美国」婚姻吗?答案很反讽:正因为书中造成婚姻关系破裂的是美国社会对黑皮肤的歧视,所以称之为「美国婚姻」也不为过。
罗伊的冤狱不仅彰显出美国司法制度的瑕疵,也显明种族主义在美国社会并未随着时代的更迭而消失,即便包含婚姻观在内的许多价值观均有所改变,即便许多的黑人功成名就,甚至登上时尚杂志,黑人仍被视为「黑鬼」!环境不断提醒黑人种族主义所导致的历史伤痕,甚至以极为讽刺的方式提示黑人不堪的过去,例如罗伊出事前所住的松林旅社,每间房里都还挂着提醒蓄奴制度的邦联旗,欧丽芙埋骨之处即便不再称为「有色人种墓园」但仍然清一色埋葬着黑人,又例如瑟蕾莎在曼哈顿打工的餐厅刚巧不巧地名为「逃亡黑奴」。历史的伤痕无所不在,而城乡区域的划分与语言腔调也不断提醒著书中角色黑皮肤所代表的身分差异。即使时代似乎在演进中,非裔人士得以登上高位,种族偏见所形成的那条界线却不曾挪移,以至于罗伊的生父华特说:「黑人的命运就是这样,要嘛是给六个人抬,要嘛就是给十二人审判。」,意思是不是死就是牢狱之灾。在罗伊与许许多多黑人一样因为肤色而身陷囹圄之后,他在非裔族群中成了殉道者或牺牲者的代表,因此安德烈才会认为,热衷黑人民权运动的戴文波对罗伊,比对自己的女儿瑟蕾莎还要忠诚:「全体黑人都对罗伊忠诚,因为罗伊是刚从十字架下来的人」,意思是罗伊的冤狱等同为全体黑人上了十字架,如同耶稣为全人类的罪而被钉上十字架一样;罗伊所受的羞辱,是全体黑人的羞辱。因此,瑟蕾莎没有忠贞等候丈夫反而移情别恋,对于上一代而言这不仅是婚姻上的不忠诚,也是对整个黑人社群的一种背叛。
小说中另一个叙事重点是深入黑人文化中的基督教信仰的根基以及信仰的传承,此传承不仅衬托出世代价值观的差异,也连结黑人对家的概念以及个人的身分感。小说中圣经的典故可谓是俯拾即是,译者不仅精准翻译出来,也加以注释说明。作者一来以这些典故显示基督教信仰是非裔族群重要的心灵倚靠,二来也显示信仰虽然是世代传承的精神产业,在年轻的一代却显得薄弱。这些经文的典故对于情节描述,甚至人物的心态的刻画,都具有画龙点睛之妙;举例而言,第二部的标题「为我摆设筵席」出自圣经〈诗篇〉二十三章第五节,全句是诗人戴维对神说:「在我敌人面前,祢为我摆设筵席」,预示罗伊的冤狱得以平反;当罗伊出狱,他说:「如果有谁值得开趴来迎接,那就是我了。我是那个没得到肥牛的儿子,或是乔布,或是以扫,或是圣经里所有信仰虔诚却遭到背弃的人。」没得到肥牛的儿子典故出自耶稣所说浪子回头比喻里那位不满父亲为回头的浪子设宴欢迎的哥哥,乔布则是受魔鬼攻击而失去儿女家产的义人;至于以扫,他为了一碗红豆汤(立时的满足)轻率地把自己珍贵的长子名分卖给了弟弟。上述的人物并非每位都是罗伊所说「信仰虔诚却遭背弃的人」,但却都自认蒙受损失或是受到亏待,亦即罗伊以自己对圣经粗浅的印象将内心极深的愤恨不平投射在这些圣经人物身上,主张自己的亏损应该要有所补偿,所谓的筵席变成了代偿的比喻。同样的例子也出现在瑟蕾莎身上:「同负一轭」的完整经文是「信与不信不能同负一轭」,原是指信念或信仰不同的人无法同心同行,却被瑟蕾莎用来描述家世背景以及外表的相配与否。同样圣经经文被挪用来配合自己需求的还有安德烈,面对瑟蕾莎被父母质疑她与安德烈的爱情究竟是真爱或是图个方便在一起,他引用非常有名的〈哥林多前书〉十三章(被称为「爱篇」)来安抚瑟蕾莎:「爱本来就应该要方便,本来就应该要轻而易举,〈哥林多前书〉里不是这样说吗?」极其反讽的是,原本的经文内容指出爱的本质是「恒久忍耐,不求自己的益处」与安德烈所谓的「方便」抵触。综合以上误用或曲解圣经经文的例子可得知,似乎上一代所重视的信仰(包括对爱与承诺的重视)传承到下一代变成粗浅的文字印象与仪文;然而,即便如此,圣经对罗伊而言却是家庭与身分所奠基的盘石:「在艾洛,你若想知道自己的身分……只要看看家中的圣经就知道了。在最前面的空白页,在『起初,神创造天地』之前,你所需要知道的一切都在那里了。」在扉页,罗伊的母亲用草体慎重地写上他们全家三人的名字,而且夫妻的名字之间以加号相连。对罗伊而言,圣经扉页所写的名字与相连的符号代表牢固的家庭关系,也是身分感的来源,背面创世纪开头「起初,神创造天地」这句经文显示,这个身分感的根基并非虚无缥缈,而是连结于宇宙生成的源头,也就是生命的本源。在小说结尾,罗伊已另外成了家,在给瑟蕾莎的信中提到他拥有一块小小的圣地,他会在清晨时去那里祈祷,并且信中文字结束于「这里是我的家,我就是待在这里」;易言之,出狱后觉得自己空有钥匙却无家可归的罗伊,最终找到了让他有归属感的家,而且这个家附近有块唯有他自己与至亲的人才可以去的祷告圣地,暗示某种程度而言他承袭了母亲祷告的习惯。
在《婚姻生活》这部小说中,琼斯不仅引导读者思考婚姻关系的本质,还探索了时代更迭、世代传承过程当中的变与不变。年轻世代纵然有更高的教育、更好的经济条件,却在变动的社会价值观中找寻不到主体性与关系的稳定性,然而对非裔族群而言,更讽刺的是,在变动之中种族主义这个历史沉痾却从来不变。琼斯在小说末尾似乎暗示,对于非裔族群而言,在时代更迭与不能掌握的变动中,心的归处唯有传承自上一代的精神上的「家」。
国际各界好评
·「塔雅莉·琼斯所著的《婚姻生活》描绘一起冤案对一对年轻非裔美国夫妻所造成的影响,令人动容。」
──欧巴马
·「塔雅莉能用她的文字刻骨铭心地感动我们,这是她众多才华当中的一个。」
──欧普拉
·「《婚姻生活》基本上讲述的是坐牢这件事伤害到的并不只是遭到监禁的那个人。如果你在寻找发人深省的读物,应该将这本书纳入你的阅读清单中。」
──比尔·盖兹
·「这本书尖锐深入地刻划出一段被种族不公所粉碎的婚姻,是一个讲述爱、失落与忠诚的故事,将人类精神的恢复力衬托于大的政治背景中,映照出今日美国的样貌。」
──凯特·威廉(Kate Williams),女性小说奖评委会主席
·「这本书能够问世我感到非常兴奋。塔雅莉·琼斯的小说切合时宜,蕴含深沉思虑,且优美动人。阅读这本书,我会气得发抖、笑得开怀、激动得说不出话,也会欢呼。这是一本难能可贵的好书。」
──杰奎琳·伍德生,美国国家图书奖得主
·「塔雅莉·琼斯有幸拥有能看透平凡生活中心惊人真相的眼光、解放这些真相的特长,以及将这些真相清晰且掷地有声地展现于读者面前的文字能力。她在头一本作品中已经展现了这些能力,但在《婚姻生活》中,她的眼光、特长与诉说真相的文笔达到了一个艺术与力量的新境界。」
──麦可·谢朋,普立兹小说奖得主
·「塔雅莉·琼斯充满智慧与悲悯的小说新作《婚姻生活》……清楚呈现了一个家庭无声的毁灭。故事撰写优美,影射诸多黑人音乐与文化,包括非裔美籍族群深深渴望被听见的日常生活诗歌。」
──《纽约时报书评》
·「扣人心弦……琼斯以温柔的耐心编织这个故事,将我们的同情心往种种不同的方向拉扯,琼斯在这样的故事中抚愈每一个人物。她从不漠视人物的缺点,从不漠视人物完全符合人性的自我开脱倾向,但同时也捕捉到这些人物渴望为善、渴望正直、纵使违背心意也渴望尽可能行正道的心情。」
──朗恩·查尔斯,《华盛顿邮报》
婚姻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