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以前还没盖水坝之前,水流比较大,我跟我爸礼拜六都会带着钓线跟钓饵来。有时候所谓的父子相处,就是指波隆那肉酱三明治配葡萄汽水。」她咯咯笑起来,一点都不知道我说的其实是正经话。头顶上,有辆车从铁网上驶过,风穿过铁网的缝隙,奏出了音乐般的声响,就像人对着瓶嘴轻轻吹气一样。「有很多车同时经过的时候,几乎就会奏出一首歌了。」
我们就这么坐着,等着汽车经过,听着铁桥的音乐。我们的婚姻很美满,这绝不只是美化的记忆。
「乔治亚。」我用昵称喊她:「我的家庭比妳以为的复杂得多。我妈……」但我说不完这句话。
「没关系的。」她保证:「我没有不高兴。她只是很爱你,如此而已。」
她转过身来,我们像青少年一样拥吻,在桥下亲热。长成了大人却仍然年轻,结了婚却并没有定下来,被绑住了却仍然自由,这样的感觉真美好!
·
我妈太夸大了。松林旅社大约是平价民宿的等级,以客观标准来看,大约一星半,但因为它是镇上唯一的旅社,所以得再多给它一颗星。几百年前我毕业舞会结束的时候,带过一个女生来开房间,打算要初尝禁果。我在小猪超市26帮顾客打包有够多的杂货,才存够钱付住宿费,外加买一瓶甜气泡酒27以及其他一些增进浪漫情调的配备,甚至还去自助洗衣店换了一大堆零钱,好用来启动投币式按摩床。那天晚上结果成了一场错中错,我一直投到第六枚硬币,按摩床才启动,一启动就轰轰响,跟除草机一样大声。我的女伴还穿了条南北战争前那个年代的钢圈蓬蓬裙,我想认识她深一点,那裙子就弹起来打到我的鼻子。
我们办好入住手续,进了房间,我把这件往事说给瑟蕾莎听,期望她会大笑,但她没有笑,却说:「亲爱的,过来!」然后让我把头枕在她的胸脯间。当年那个毕业舞会的女伴也是这么做的。
「我觉得我们好像在露营。」我说。
「比较像出国留学。」
我紧紧盯着镜中的她的双眼说:「我几乎就是生在这间旅馆里的。欧丽芙以前在这里工作,当清洁妇。」当时的松林旅社名叫叛军栖地28,旅社很干净,但每个房间都挂着邦联旗29。我妈在刷浴缸的时候阵痛来袭,她打定主意不要让我在十字星星下展开人生,使劲夹紧膝盖用力忍耐。虽说旅社的装潢有种族歧视之嫌,旅社老板却是个正派好人,他开了三十英里的车,把我妈载到亚历山德拉30。那是一九六九年的四月四日,就那一天,我在黑白兼收的育婴室31度过第一夜,我妈很自豪。
「那大罗伊到哪里去了?」瑟蕾莎问。我就知道她会这么问。
我们来这里住就是为了这个问题,那么我回答起这个问题来为什么会这么艰难?是我引导她问出这个问题的,但当她真的问了,我却像石头一样一声不吭。
「他在上班吗?」
瑟蕾莎坐在床上给市长的娃娃缝更多的珠子,但我的沉默引起了她的注意。她咬断缝线,打了结,扭头看我。「怎么了?」
我仍然无声地动着嘴唇。这个地方不是故事真正的起始地,我的故事开始于我出生的那天,但整个故事的起始更早得多。
「罗伊,是怎样了?怎么回事?」
「大罗伊不是我真正的父亲。」我曾承诺我妈绝不把这个短短的句子说出口。
「什么?」
「血缘上不是。」
「可是你的名字?」
「我还是婴儿时,他认我做他的孩子。」
我从床上爬起来,用罐头果汁和伏特加调了两杯酒,用手指搅拌,不敢看她的眼睛,就连镜中倒影都不敢看。
她说:「你知道这事多久了?」
「我还没上幼儿园之前,他们就告诉我了。艾洛是个小地方,他们不希望我从学校听说这事。」
「所以你才告诉我?以免我从街头巷尾听说这事?」
「不是。」我说:「我告诉妳是因为我希望妳知道我全部的秘密。」我回到床上,把薄薄的塑料杯递给她。「干杯!」
她没有跟我干这个可怜兮兮的杯,而是把杯子放在伤痕累累的床头柜上,小心翼翼把市长的娃娃重新裹回襁褓中。「罗伊,你为什么都这样?我们结婚一年了,你从没想过要早一点告诉我这事吗?」
我等着她接下来的短短语句和泪水,或许甚至还有点期待,但瑟蕾莎只不过是抬起眼光摇摇头,吸气,吐气。
「罗伊,你是故意的。」
「故意?故意什么?」
「你说我们要共组家庭,说我是全世界跟你最亲近的人,结果你扔一个这样的炸弹给我。」
「这不是炸弹。大罗伊是不是我的亲生父亲有什么差别?」我把话说得好像只是感叹,但我真心渴望得知确切的答案。我需要她告诉我并没有差别,我是我自己,不是盘根错节的族谱。
「不是只有这件事。你皮夹里有别的女人的电话,你有时候不把结婚戒指戴在手上,然后现在又来这一招。等这件事过去了,马上又会有另一件事跑出来。我要是搞不清楚,会以为你故意想破坏我们的婚姻,破坏我们生小孩的计划,破坏一切。」她说得好像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好像一个巴掌拍得响似地。
我生气的时候,说话不会提高音调,反而嗓子会低沉到声音不是传进对方的耳朵里,而是震撼到骨骼里。「妳真要为这种事情跟我吵?妳就是在等这样一个借口吵架?这才是真正的问题。我告诉妳我不认识我真实的老爸,妳就对我们的感情有疑虑了?我告诉妳,我之前没告诉妳这事,是因为这事跟我们一点关系也没有。」
「你这人有毛病。」她说。脏痕处处的镜子里,她的脸清醒且愤怒。
「妳看!」我说:「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不想告诉妳。现在怎样?妳不清楚我血缘上的真实底细,就觉得我是陌生人了是吧?妳未免也太瞧不起人了!」
「重点在你没告诉我。我才不在乎你知不知道你爸是谁。」
「我没说我不知道我爸是谁。妳把我妈想成怎样的人了?妳以为她怀了小孩却不知道爸爸是谁吗?我说真的,瑟蕾莎,妳真的要扯到那边去?」
「你不要挑我语病。」瑟蕾莎说:「秘密像山一样高的人是你。」
「妳是想要知道什么秘密?我亲生父亲名字叫作奥山尼尔.詹金,我知道的就这样了。现在妳知道的跟我知道的一样多了,这样的秘密像山一样高吗?只算小丘陵吧?小土堆还差不多吧?」
「你不要转移话题。」她说。
「我跟妳说,」我说:「做人要有点同情心。欧丽芙那时候连十七岁都不到,对方是成年人,他占了她便宜。」
「我是在说我们两个,我们是夫妻,夫妻,你懂吗?他叫什么名字关我什么事?我根本不在乎你妈跟……」
我转过头去直视她,不再透过镜子的中介。眼前的景象令我忧心,她半闭着眼睛,抿紧了嘴唇,准备要开口说话。我直觉知道她会说出我不想听的话。
「十一月十七日。」我趁她还没整理完思绪前抢先开口。
别的夫妻可能会有安全密语,在鱼水之欢过于激烈时喊出来,代表暂停。我们的安全密语不是用来停止过于激烈的性爱,而是过于激烈的言词。十一月十七日是我们第一次约会的日子,只要我们当中有人喊出这个日期,我们所有的对话就要休止十五分钟。我知道只要她再说一句对我妈的什么评语,我们当中一定会有人说出后悔莫及的话,因此我抢先喊停。
瑟蕾莎举手投降:「好啦,休息十五分钟。」
我站起来,提起塑料冰桶。「我去装冰块。」
十五分钟是很好消磨的一段时间。我一走出门,瑟蕾莎肯定就会打电话给安德烈。他俩是在婴儿的游戏围栏里认识的,认识的时候,两个人幼小到连坐都还不会坐,因此他们感情亲密得跟兄妹一样。我是在大学认识烈仔的,我之所以会认识瑟蕾莎,就是因为烈仔的缘故。
在她对着烈仔大发牢骚的当儿,我走到二楼去,把冰桶放在制冰机上,拉动制冰机的拉杆,冰块断断续续扑通扑通滚出来。就在我等着冰桶装满时,遇到了一位和欧丽芙年纪约略相仿的妇人,体型硕大,脸庞有酒窝,神情和善,手上吊着吊带。「旋转肌受伤。」她说。她告诉我,用一只手开车很不容易,但休斯敦有个孙儿在等着她,她准备要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来单手抱那个宝宝。我妈把我教育成好绅士,因此我帮她把她的冰桶提到她的房间,二○六号房。她因为受了伤,打不开窗户,我因此替她抬起窗框,用客房里配备的圣经撑开窗户。我还有七分钟需要打发,于是进她的洗手间当水电工,修好了漏水漏得像尼加拉瀑布的马桶。离开时,我告诉她她的门把有点松脱,提醒她要再三检查房门有没有确实锁上。她向我道谢,我对她说夫人别客气。当时是晚上八点四十八分,我知道,因为我看了表,要看看我是不是可以回到我老婆身边了。
我在八点五十三分时敲门,瑟蕾莎调了两杯鳕鱼角调酒(Cape Codder)等着我。她徒手伸进冰桶,给我们一人各加了三颗冰块,摇摇杯子好让冰块的冷度扩散,而后向我伸出她美丽的手臂。
这就是我很长时间之内的最后一个快乐夜晚。
译注
1 亚特兰大(Atlanta),乔治亚州首府,美国南方大城,本身为大都会,但乔治亚洲属农业州,因此若说乔治亚州人为乡下人也说得通。
2 southern belle,字面意义为「南方美人」,蓄奴时期美国南方上流社会的年轻女子,多指庄园主人的女儿,常见装束为蓬蓬裙、马甲、阳伞、宽边草帽、手套等,代表人物为《飘》(又作《乱世佳人》)的女主角郝思嘉。
3 Georgia peach,原是指乔治亚州出产的桃子,后来用来指称甜美可人的南方女子。
4 Morehouse College,位于亚特兰大的私立文理学院,是所纯男校,仅收男学生,并且是所传统上的黑人大学(historically black college)。早年由于种族隔离制度,黑人无法进入主流大学,因此有些学校专为招收黑人学生而设。现今这类大学的学生仍以黑人占绝大多数,白人学生极少。
5 first-generation scholarship,美国许多大学在审核学生入学申请时,会保留名额给父母曾就读过该校的申请学生。父母没有念过该校的,则为第一代学生,部分学校会为此类第一代学生提供奖助学金。
6 Spike Lee,生于一九五七年,知名美国导演,为穆尔豪斯学院校友。
7 Sidney Poitier,生于一九二七年,美国演员、导演,为首位获奥斯卡最佳男演员奖之黑人男星。
8 Head Start,美国联邦政府为低收入或弱势儿童开办的免费学前教育课程。
9 Upward Bound,又作「继续升学计划」或「向上跃进计划」。美国联邦政府为弱势高中生提供的升学辅导课程(或称大学预备课程)。
10 典故出自英文俚语not have a pot to piss in or a window to throw it out of,字面意义为没有尿壶可尿尿,也没有窗子可将尿泼出,比喻非常贫穷,欠缺生活用品。尿壶的全称应为chamber pot,简称pot,与锅子为同一字。此处主人翁用此俚语玩弄文字游戏,指自己原生家庭并非一贫如洗,但其所称家中不缺的应为锅子而非尿壶。
11 Love Jones,一九九七年出品的浪漫爱情电影,描绘一对受过高等教育的黑人相识相恋的过程。
12 Urban League,全称为National Urban League,一个旨在保障黑人权益的非营利组织。
13 light-skinned girls,指皮肤较白的黑人女性,可能具有白人血统因此肤色较白,但仍是黑人。
14 Allen Parish,路易斯安那州的一个县。艾洛镇应是隶属于这个县。
15 《乌木杂志》(Ebony)及《黑玉杂志》(Jet)是两本以黑人为主要发行对象的杂志。
16 Good Times,一九七○年间美国一出以黑人为主角的家庭喜剧。瑟玛(Thelma)为该家庭中之女儿。
17 文中的「另一个世界」(a different world)事实上是指影集《天才女儿》(A Different World)。珀恩娜黛特指Bernadette Stanis,为《好时光》中饰演女主角瑟玛的演员。洁丝敏指Jasmine Guy,为《天才女儿》中饰演女主角惠特莉(Whitley Gilbert-Wayne)的演员。
18 A Different World,八○年代的美国影集,为另一影集《天才老爹》(The Cosby Show)的衍生戏剧,故事起初以《天才老爹》二女儿Denise的大学生活为主题,但饰演Denise的演员于第二季退出,影集从此以女大生惠特莉及其男友杜维恩(Dwayne)为主角。
19 道格拉斯(Frederick Douglass, 1818-1895),原为奴隶,后成为废奴运动者、政治家、演说家。他的发型即类似爱因斯坦的蓬松发型。
20 桃乐丝.黛(Doris Day, 1922-2019),美国女演员、歌手,形象健康阳光,是五、六○年代美国的模范女性。
21 黑珍珠贝克(Josephine Baker, 1906-1979),非裔美国舞蹈家、影星、歌手,一九三七年归化为法国公民。
22 原文为Gary Coleman expression,柯尔曼(Gary Coleman, 1968-2010),美国演员,童年时曾演出影集《小淘气》(Diff’rent Strokes)。
23 sock-it-to-me cake,一种南方口味的奶油蛋糕,其中含有酸奶油、胡桃、肉桂、黑糖等。Sock一字原意为打击,sock it to me原意为「有什么噩耗就告诉我吧,我能承受打击!」一九七○年代喜剧综艺节目Rowan & Martin’s Laugh-In大量使用该语句来表达「给我吧」意涵,该词语成为当时之流行语。此种蛋糕在该年代甚受欢迎,谈及此蛋糕时,人人的反应都是「给我吧(Sock it to me!)!」于是此种蛋糕便被冠上「给我吧」称号。
24 Little House on the Prairie,美国知名童书,一九七○年代改拍成电视影集。
25 icebox pie,一种夏天食用的冰凉甜点,常见于美国南方,内馅常含有水果或果汁,派皮往往以消化饼和奶油制成。二十世纪初期,冰箱尚未发明,电力供应也不稳定,美国人用一种冷藏柜存放食物,柜子多为木制,外壳夹板中塞有木屑等隔热材料,柜中放置大冰块。冰盒派由于多放于这类冷藏柜中冷藏后食用,故名为冰盒派。
26 Piggly Wiggly,美国的一家连锁超市,分店主要分布于南部和中西部。
27 Asti Spumante,意大利出产的一种甜味气泡酒。
28 Rebel’s Roost,美国南北战争时,南方蓄奴州意图脱离美国而独立,因此自称为「叛军」(Rebels)。
29 confederate flag,美国南北战争时期美利坚邦联(Confederate States of America)的旗帜。一八六○年,反奴隶制度的林肯当选美国总统,一八六一年,南方数个蓄奴州脱离美国,成立美利坚邦联(即南方邦联)。南北战争后,南军战败,邦联瓦解,但邦联旗仍持续飘扬。现今所知之邦联旗并非当初美利坚邦联之正式国旗,而是南军大将李将军(Robert E. Lee)所带领军队之军旗,样式为红底蓝X形十字,十字上有白色星星,十三颗白星星代表邦联十三州。拥护者视之为美国南方之精神象征,代表着南方独特的文化传承,反对者则视之为奴隶制度与白人至上主义的代表。
30 Alexandria,路易斯安那州第九大城。
31 integrated nursery,早期美国实施种族隔离制度,医院、学校等机构都仅收白人或仅收黑人,至五、六○年代民权运动后,种族隔离制度逐渐终止。整合式育婴室(integrated nursery)即为黑白孩子均收的育婴室。
瑟蕾莎
记忆是一种奇特的生物,一个古怪的策展人。我仍然会回想起那一天,只是不像从前那样常回想了。一个人扭着头能够扭多久?无论别人怎么说,我并没有忘记那一天,并没有把这整件事抛诸脑后。
我说我是在清醒的梦中来到松林旅社,这并不是在自我辩护,而不过就是陈述事实。如同艾瑞莎.弗兰克林32说的,女人也不过是人……就和她的男人一样有血有肉33。如此而已。
我后悔的是那天晚上我们吵得那么凶,竟然是为他的父母而吵。恋爱期间我们曾经吵得更凶,但是是为了我们之间的感情而吵。在松林旅社那一晚,我们却为了过去而吵。为往事掀起的争执从来没有公平合理的。罗伊知道某样我所不知道的事,于是喊出了我们的停战密语:「十一月十七日」。他提着冰桶离开时,我很高兴他离开。
我打电话给安德烈,响了三声后,他接起电话,像平常一样温和理性地劝我冷静。「妳对罗伊不要那么严厉。」他说:「要是他每次招认什么事妳都抓狂,就等于是鼓励他说谎。」
我不肯就这么让步:「可是他甚至……」
「妳知道我说得没错。」他的语气并没有沾沾自喜:「妳所不知道的是,我今晚正在招待一位小姐。」
「喔,抱歉打扰了!」我真心替他高兴。
「小白脸也会有寂寞的时候。」他说。
我挂上电话时嘴角仍带着笑。
罗伊出现在门口,像递上一束玫瑰似地把冰桶举在前方,我的嘴角仍带着笑,怒气已经如被遗忘的咖啡一样冷却了。
「乔治亚,对不起!」他从我手中接过酒杯:「那件事在我心里不吐不快。妳的家庭那么美满,妳爸是百万富翁,妳想想我是什么感受。」
「他不是一直都那么有钱的。」这句话我差不多至少一个礼拜就会说一次。我爸把柳橙汁配方卖给美粒果之前,我们家就和卡斯凯高地的其他所有家庭没两样,就是一般美国人称为中产阶级而美国黑人称为中上阶级的那种家庭,念公立学校,没有佣人,没有信托基金,父母两个各有两个学位,各有一个体面的工作。
「从我认识妳以来,妳就是有钱人家的小孩。」
「有一百万不算什么有钱。」我说:「真正有钱的人根本不用赚钱。」
「不管是真正的有钱、暴发户的有钱,还是打肿脸充胖子的有钱,对我来说都很有钱。我不可能跑到妳爸面前去跟他说,我从没见过我的亲生父亲。」
他往我跨近一步,我也往他凑近一步。
「我们家住的不是豪宅。」我把声音放得轻柔:「而且我告诉你,我爸是佃农的孩子,而且还是亚拉巴马州的佃农。」
虽说结婚一年来,我应该早已经习惯这样紧绷焦虑的小题大作,但这类的谈话总是让我猝不及防。在我结婚之前,我妈就警告过我,我和罗伊来自完全不同的世界,我经常得向罗伊保证我们事实上「同负一轭」34。她这用词十分有趣,因此我分享给罗伊知道,还顺带搭配了一则有关拖犁的笑话,但罗伊一丝笑容也没有。
「瑟蕾莎,妳爸现在又没有在当佃农。何况妳妈呢?我可不想让妳妈把我妈看成是被人抛弃在街头的十几岁小妈妈,妳打死我我也不会把我妈塑造成那样的形象。」
我贴近到他身边,两手捧住他的头,抚摸着他脑壳的曲线,嘴唇凑近他的耳朵:「我跟你说,我们家不是黑人版的《天才小麻烦》35家庭。我妈是我爸的第二任老婆,你知道吧?」
「这算是劲爆消息?」
「那是因为你不知道事情的全貌。」我深吸一口气,然后赶在我还没有想清楚之前,快快把一大串字吐出来:「我爸还没离婚之前,他们两个就在一起了。」
「妳是说他们分居……还是什么?」
「我是说,我妈是我爸的小三,而且当了很久的小三,应该有三年左右吧!我妈是六月新娘,在法院结的婚,因为牧师拒绝帮她主持婚礼。」我看过他们结婚的照片,歌萝莉身穿一件米白色套装,头戴有头纱的圆盒帽,我爸显得年轻又兴奋,他俩的笑容中除了轻松的真诚挚爱外,什么也没有透露。画面中看不见我,但我是在相框里的,躲在我妈手中的黄菊花束背后。
「真是的!」他低低吹了声口哨:「没想到戴先生也会做这种事,连歌萝莉……」
「不要说我妈坏话,」我说:「你不说我妈坏话,我就也不说你妈坏话。」
「我对歌萝莉没有成见,我知道妳对欧丽芙也没有成见,对吧?」
「不过我爸倒是有他的不是。歌萝莉说他一直到他们交往一整个月了,才告诉她他是有妇之夫。」
歌萝莉是在我十八岁那年告诉我这事的。当时我因为一场孽缘,正要离开霍华德大学36。我妈一边帮忙我把纸箱封口,一边说:「爱情是理性判断力的杀手,但有时候这反而会成就好事。妳知不知道我认识妳爸的时候,妳爸不是个自由人?」我把那次谈话视为我妈头一次以女人对女人的态度对我说话。我们没有明说,但暗暗对彼此发誓要保守这个秘密。一直到此刻之前,我都还不曾辜负过她的信任。
「一个月不算很长,她想走的话大可以掉头走开。」罗伊说。
「问题是她并不想走。」我说:「根据歌萝莉的说法,她那时候已经爱得无法回头了。」我模仿我妈在众人面前说话时的语气,演说课式的铿锵有力,但当初她对我述说这段细节时,声音是颤抖的。
「什么?无法回头?」罗伊说:「保固期只有三十天,超过就不能退货?」
「歌萝莉说,回想起来,她很庆幸爸爸没告诉她他结婚了,因为她绝不会跟有妇之夫交往的,但结果我爸是她的真命天子。」
「我了解。」他把我的手凑上他的唇:「有时候妳喜欢这个结果,就会不在乎这个结果是怎么得到的。」
「不对,」我说:「过程也很重要。就我妈来说,我爸骗她是为了她好。就我来说,我可从不希望我被骗了还要心存感激。」
「说得好。」他说:「不过换个角度想,如果妳爸没隐藏他的婚姻状态,就不会有妳的存在。没有妳的话,我又会在哪里呢?」
「我还是不喜欢这样。我希望我们互相都诚实以对。我不希望我们的小孩遗传我们的秘密。」
罗伊往空中挥了一拳:「妳听到妳自己说了什么吗?」
「什么?」
「妳说『我们的小孩』。」
「罗伊,你别闹了,不要划错重点。」
「妳别想把话收回去。妳说『我们的小孩』。」
「罗伊,我是说真的,不要有秘密了,好不好?如果你还有别的秘密,就赶快说出来。」
「我没有别的秘密了。」
就和先前的许许多多次争吵一样,我们就这样和解了。有一首歌不就是这么唱的吗?「分手是为了和好,我们就专做这档事。」37我有没有曾经想象这就是我们永恒的相处模式?我们会白头偕老,一路互相指责又互相原谅?那个时候,我还不知永恒是什么,可能至今我仍不知道。但在松林旅社的那一晚,我深信我们的婚姻是一匹织工细密的挂毯,脆弱,但可以修复。我们经常撕坏它又修复它,总是用丝线来修复它,丝线美丽,却必将断裂。
我们爬上小床,胡乱凑合的鸡尾酒让我们有些微醺。我们一致认为床罩有些可疑,因此把床罩踢下了床,面对面躺卧。我躺在那儿,用手指划过他的眉骨,想起我的父母,甚至罗伊的父母。他们的婚姻是用较不精致但材质耐久的布疋做的,类似棉花袋的那种粗麻布,用灰色的绳子捆扎。那一晚待在租来的属于我们的房间里,享受着爱情的织锦,我和罗伊感觉多么优越!如今想起那段往事,虽然不过是梦寐浮想,热血仍然冲上我的脸颊,我为这段记忆及冲上脸颊的热血感到羞赧。
当时我还不知身体会在事情尚未发生前就预知未来,因此当我的双眼突然噙满泪水,我还以为是情绪所带来的意外效果。偶尔当我浏览织品商店或准备餐点,这感觉会突然袭卷我的全身,这种时候我会想起罗伊,想起他O型腿的步伐,想起他有回把一个抢匪制伏在地,损失了一颗宝贵的门牙。回忆找上门时,无论身在何处,我会任几滴泪潸然落下,然后怪罪给过敏或是睫毛出状况。所以在艾洛的那晚,当情绪涌满眼眶并且锁紧了我的喉头,我以为是激情而不是凶兆。
筹备旅程时,我以为我们要住他妈妈家,因此没有打包性感内衣,而是穿了件白衬裙,这足以应付我们的宽衣游戏了。罗伊笑嘻嘻地说他爱我,他的嗓子有些哽咽,掌控了我的那个不知什么情绪似乎也掌控了他。我们太傻也太年轻,以为那不过是情欲。我们是大量享受情欲的。
于是我们累坏了,却并没有睡,相依相偎地打发着爱与爱之间恬适悠闲而充满可能性的时光。我在他身旁坐起来,就坐在床上,深深吸进这一天的气味──河中的淤泥、旅社肥皂中的麝香,还有罗伊身上的气味,那是他个人身体组成成分的独有特征,再来是我自己的气味。这是一种钻进了床单纤维间的香气。我往他更凑近了些,亲吻他紧闭的眼皮,想着我多么幸运。我不是指单身女郎提醒我这年头居然还能找到男人可嫁有多好命的那种幸运,也不是杂志哀叹黑皮肤「好」男人所剩无几的那种幸运。那些杂志还会洋洋洒洒罗列「不合格」男人的种类──死掉的、同性恋的、坐牢的、娶了白种女人的。是的,从那几种观点来看,我的确都很幸运,但是能够嫁给罗伊,我在一种老派的方面感觉到幸运,我因为能够找到一个身上散发着我所喜欢的气味的男人,而感到幸运。
那天晚上我们爱得那样热烈,是因为我们知道,抑或是因为我们不知道?未来可曾传来了闹铃,摇得激狂却没有铃锤?这个不会响的铃铛可曾引起一阵微风,吹得我伸手探地去拾起我的衬裙来遮掩身躯?这细微的警告可曾引动罗伊翻过身来,用沉重的手臂把我紧紧扣在他的身边不能动弹?他在睡梦中咕哝了几句不知什么,但并没有醒来。
我想要小孩吗?那一晚我躺在床上,可曾幻想一团跃跃欲试的细胞分裂再分裂,一直分裂至我成为了母亲,罗伊成为了父亲,大罗伊、欧丽芙以及我爸妈成为了祖父母和外祖父母?我的确好奇我的体内发生着什么事,但我不想说我期望什么。若妳是个身心健全的女性,嫁给了一个身心健全的男性,成为母亲真是一件妳可以随意选择的事吗?我念大学时,参加了一个以扫除文盲为宗旨的志愿服务队,教导青少年小妈妈读书。这工作很艰难,几乎教人灰心,因为这些年轻女郎大多拿不到结业证书。我的督导就着浓缩咖啡和可颂对我说:「生个孩子来救救我们的种族吧!」他笑嘻嘻的,态度却很正经:「如果所有的小孩都是这样的女孩生出来的,而像妳这样的女孩却都不生孩子,一辈子无忧无虑,妳想想我们这种族会如何?」我想也没想,就承诺我会尽我的一份力。
这倒不是说我不想当妈妈,但也不是说我想,只是说,我很确定该来的总会有来到的一天。
因此当罗伊信心满满地沉睡,我却是惊惧惶恐地闭上眼睛。门被赫然打开时我仍醒着,我知道门是被踢开的,但警方的书面纪录却记载,柜台将钥匙交给警方,警方以温和客气的方式打开门。天晓得到底何者为真。我记得我丈夫是在我们的房间里沉睡,但一个比他妈还老六岁的女人说,她在二○六号房里睡不安稳,因为知道自己的房门锁不紧而提心吊胆。她告诉自己,自己不过是神经紧张,疑神疑鬼,却依旧阖不了眼。午夜之前,有个男人扭动了她的门把,因为他知道她的门把是扭得开的。光线很暗,但她相信她认得出那人是罗伊,是她稍早在制冰机旁碰到的那个告诉她他正在与妻子吵架的男人。妇人说,那不是她头一次受制于男人,但必将是最后一次。她说,罗伊或许头脑精明,或许从电视中学得如何湮灭行踪,但他抹灭不了她的记忆。
但她也同样抹灭不了我的记忆。罗伊整晚和我在一起。那妇人不知侵犯她的人是谁,但我知道我嫁给了谁。
我的丈夫是罗伊.奥山尼尔.汉弥尔顿。我是在大学认识他的。我们没有直接的关系,那年头他自认为是个花花公子,而我即使在十九岁的青春年华,也不是个好玩伴。我在华盛顿特区的霍华德大学度过惨烈的一年之后,转学到斯贝尔曼学院38。所谓的负笈远游,就这么短短一年就宣告终止。我妈自己也是斯贝尔曼学院的校友,她坚信我该到这里来建立死忠兼换帖的新友谊,但我还是巴着安德烈不放。安德烈是不折不扣的邻家男孩,我们从三个月大开始就是好朋友了,一起在厨房水槽里洗澡。
罗伊就是安德烈介绍给我的,不过并不是刻意介绍。他俩住在校园最远程的瑟曼馆宿舍,是隔壁室友。我常在安德烈的房间过夜,真的是盖棉被纯聊天,但谁也不信。他睡在棉被上,我躲在毛毯里,现在想起来简直匪夷所思,但当时我和阿烈真的是这样。
我和罗伊还没正式认识之前,就听过墙壁另一侧某个娇喘连连的声音喊出他的全名。罗伊。奥山尼尔。汉弥尔顿。
安德烈说:「妳想是不是他要那女的这样喊的?」
我不屑地哼了一声:「奥山尼尔?」
「感觉不像是不由自主喊出来的。」
单人床撞击着墙壁,我和安德烈笑得咯咯响。「我觉得那女的在假装高潮。」
「如果她是假装,」安德烈说:「那所有的人都在假装。」
我一个月后才见到罗伊本尊。
那时我同样是在安德烈房间。罗伊早上十点跑来,想要换点零钱去洗衣服。他很没礼貌地没敲门就进来了。
「喔,小姐,抱歉!」罗伊这话说得像个惊愕的疑问。
「我妹妹。」安德烈说。
「干妹妹?」罗伊估量着我和安德烈的互动,想弄清我们之间的关系。
「你想知道我是谁的话,直接问我不就结了?」我身穿安德烈的白底暗红花纹T恤,头戴缎面浴帽,看起来想必丑爆了,但我总要为自己发发声。
「好吧,那妳是哪位?」
「瑟蕾莎.戴文波。」
「我是罗伊.汉弥尔顿。」
「罗伊.奥山尼尔.汉弥尔顿。从墙那边传过来的声音是这样说的。」
之后我和他两个就对望着,等着看有什么暗号会提示我们接下来会如何。最后,他转开了视线,向安德烈要了一枚两毛五硬币。我翻过身趴在床上,弯起脚来,在脚踝处交叉。
「妳真是个尤物。」罗伊说。
罗伊走后,安德烈说:「妳知道他那副小瓜呆39的调调是装的吧?」
「很明显。」我说。那人感觉有点危险,有过霍华德大学的经历后,我对危险的事敬而远之。
我猜想当时我们的缘分还没到吧,因为那之后有四年的时间,我都没有再和这位罗伊.奥山尼尔.汉弥尔顿说过话,也不曾想起过他。四年的大学生活感觉就像另一个时代的相簿。后来重新联络上,倒也不是他有了什么改变,而是当年感觉像暗藏危险的特质,如今幻化成了我所谓的「真实」,我对这种特质发展出无穷的兴趣。
·
然而何者为「真」?是我们平淡无奇的第一印象,抑或是哪里不相逢,却偏偏在纽约重逢的那时较真?又或者,当我们结婚时,事情「成了真」,还是检察官在那个鸟不生蛋的小镇宣告罗伊有逃亡之虞的那天最真?法院宣告,虽说罗伊出身路易斯安那,但家住在亚特兰大,因此裁定羁押,不得交保。听了这番宣告,罗伊冷笑一声说:「喔,所以现在出身背景不重要了?」
我们的律师是我们的通家之好,但我们还是付他很大笔的律师费。他保证我绝不会失去我的丈夫。班克叔叔提出了各类申请、提交了各类书状,也提出了抗告,但罗伊在受审之前,还是在看守所度过一百个夜晚。有一整个月,我待在路易斯安那,住在公婆家,睡在那个如果当晚我们睡了,就会省去许多麻烦的房间。我一面等待,一面缝纫,其间打电话给安德烈,也打电话给我父母。邮寄娃娃给市长时,我下不了手给厚重的纸箱封口,大罗伊替我封了口。撕断胶带的记忆让我当晚及之后的许多夜晚都睡不好。
「如果事情的发展和我们的期望相违背,」审判前一天,罗伊说:「妳不要等我。妳就继续做妳的娃娃,做妳该做的事。」
「一定会解决的。」我向他保证:「事情又不是你干的。」
「看起来这事会耗很久。我不能要妳为我耽误青春。」他的眼神和话语说着截然不同的两种语言,就像是口里说着不要,却点头如捣蒜。
「没有谁会耽误什么。」我说。
那些日子我还存有信心,还能够乐观地相信事情。
安德烈为我们挺身而出。他是我们婚礼上的见证人,在法庭上,他当我们的品格证人40。他让我剪他的头发,递剪刀给我,让我剪去他留了四年的雷鬼辫41。在我们婚礼上,这些雷鬼辫像瘤一样东凸西翘,但我剪去这些辫子时,它们终于服从了地心引力,一一戳向领口。我剪完后,他用手指抚过残存的凹凹凸凸鬈发。
隔天,我们穿了一身尽可能显得清白无辜的装束,坐上我们在法庭的座位。我爸妈来了,罗伊的爸妈也来了。欧丽芙穿了上教堂的衣装,大罗伊在她身旁,看起来寒酸但正直。我爸和安德烈一样,事先整顿了仪容,他头一次看起来和我那优雅的妈妈「同负一轭」。我看着罗伊,看得出他很明显与我们相匹配,这不仅仅在于他西装外套的剪裁样式、触着皮鞋精美皮革的裤脚缝边,还在于他的脸,胡须刮得干干净净,还有他的眼神,无辜而恐惧,对于命运受政府摆布的这件事尚未习惯。
看守所的生活使他消瘦了,脸颊上孩子般的圆润消失了,露出我从不知道他有的四四方方下巴。奇怪的是,这样的清瘦并不使他看来衰弱,而是更坚强有力。唯一透露出他是法庭被告而非一般上班族的,是他可怜的手指。他把指甲啃得指甲肉都露了出来,啃到角质层去了。可爱的罗伊,我的善良丈夫所唯一伤害的,就是他自己的手。
我所知道的情况是这样:他们不相信我。陪审团有十二个人,没有一个相信我的话。我在法庭前方说明,罗伊当时和我在一起,所以不可能去强暴二○六号房的太太。我对他们描述那个不灵光的按摩床,描述当晚雾蒙蒙的电视上播放的电影。检察官问我们当时为了什么而吵架,我一时慌乱,往罗伊望去,又往我的母亲和罗伊的母亲望去。班克叔叔提出抗议,所以我不用回答这个问题,但那一阵迟疑却显得像是我在遮掩我们短短婚龄中的某种丑事。还没走下证人席,我已经知道我辜负了他的期待。也或许我的表现不够可怜巴巴,太缺乏激情演出,太明显像个外地人了,谁知道呢?班克叔叔教我要怎样在法庭上作证,他说:「现在不是雄辩滔滔的时候,而是要束手就擒的节骨眼。什么都不要隐瞒,要掏心掏肺。不管被问到什么问题,重点都是要让陪审团明白妳为什么嫁给这个人。」
我尽力了,但我不知在陌生人面前,除了客客气气说话又还能如何举措。我真希望我能带一些创作到法庭上,带我的「移动的人」系列,里头全是罗伊的形象──弹珠、娃娃,还有几张水彩画。我会说:「我眼中的他就是这样。他很美,不是吗?他很温文儒雅,不是吗?」但我只有话语可展示,而话语如空气一般轻薄脆弱。我在安德烈身旁落坐时,没有一个陪审员看我一眼,就连那位黑皮肤的女士都不看我。
结果原来我电视看太多了。我以为会有个科学家来验证DNA符不符,期待会有一对俊男美女探员在最后一刻进到法庭内,咬着耳朵告诉检察官某项关键事实,然后人人都会看出来这一切是个大乌龙、大误会。我们会受到惊吓,但会获得安抚。我全心相信我会和丈夫一起步出法庭,会在安全的家中对人述说,黑人在美国真的不安全。
他们判他十二年徒刑。他出来时,我们就已经四十三岁了。我甚至没办法想象自己这样老。罗伊理解十二年相当于永恒,因为他在被告席上当场啜泣起来。他软了脚,跌坐在椅子上。法官顿了顿,然后命令罗伊站着承受噩耗。罗伊重新站起来,哭得像个孩子,但那哭法是成人才有的哭法,从脚底向上蔓延,穿越躯干,最后从口中夺门而出。当一个男人哭成那样,你会知道他哭出了这一辈子所有不能轻弹的泪水,从少棒输球到初次失恋,一直到去年的某件伤心事。
就在罗伊嚎啕之际,我的手指不断摩搓下巴一块粗糙的皮肤。那是一个纪念性的疤痕组织。那一晚,在他们做了我记忆中是踢开门而其他所有人都记得是用塑料钥匙开门的那件事之后,我们被拖下床。他们把罗伊拖到停车场,我身上仅穿着那件白衬裙,跟了上去,冲向罗伊。有个人把我压制在地,我的下巴撞上柏油路面,衬裙翻飞,浑身被人看光光,牙齿狠狠戳进柔软的下唇。罗伊在我身旁的柏油路面,几乎是伸手可及的距离。他说着什么话,但我一个字也没听见。我不知我们在地上倒卧了多久,就那样平行倒卧,犹如两块墓地。我们是丈夫和妻子。神配合的,人不可分开42。
亲爱的罗伊:
我坐在厨房的桌上写这封信。我孤单一人,这意思不仅止于我是这四壁之内唯一的活人。我曾以为我知道什么可能发生而什么不可能,或许那样对未来的痛苦毫无所悉,就是所谓的天真吧。当完全超乎想象的事情发生时,人会变。就好像生鸡蛋和炒蛋,是同一个东西,却又完全不同。这是我所想得出的最好形容。我看着镜子,知道镜中人是我,而我却认不出我自己。
有时光是走进家中都让我感到疲惫。我努力安抚自己,教自己记起我从前也曾经单独生活,孤枕独眠我从前受得住,现在也同样受得住。但是失落是这样教我懂得了爱。我们的家不仅仅是空荡荡,而是被掏空了。爱会在你的生活里占据一方天地,会在你的床上占据一方天地。它会无声无息在你的体内占据一方天地,会重新铺排你的血管,会与你的心一同搏动跳跃。当爱不在,一切都不完整了。
在我认识你之前,我并不寂寞,现在我好寂寞,寂寞到会对墙壁说话,会对天花板歌唱。
他们说你一个月内不能收信,但是我每天晚上还是会给你写信。
你的挚爱
瑟蕾莎
路易斯安那州七○六四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