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米森市劳德代尔木材场路三七五一号
帕森矫正中心四八五六九三二号
小罗伊.奥.汉弥尔顿
亲爱的瑟蕾莎,也就是乔治亚:
打从高中被分派到一个法国笔友之后,我好像就没再写过信了。(我和那个笔友只维持了十分钟的友谊。)我很确定这是我这辈子头一次写情书,这封信也的确会是一封情书。
瑟蕾莎,我爱妳,我想妳,我想回家,想回到妳身边。妳看看我,我在对妳说妳早就知道的事。我想要在这张纸上写下能让妳记起我的事──记起真正的我,而不是妳看到站在快要崩坏的地方法庭上的那个快要崩坏的我。当时我羞耻得不敢转向妳,但如今我后悔当时没有望向妳,如今我不惜一切,只想再看妳一眼。
写这封信是我的一大进步。情书这东西,我连看也没看过,除非小学三年级的也算:妳喜欢我吗?□喜欢□不喜欢。(不要回答,哈!)情书应该要像音乐,或像莎士比亚,可是我对莎士比亚一无所知。不过说真的,我想告诉妳妳对我的意义,但是这就好像用手指和脚趾来计算一天有几秒钟一样。
为什么这么久以来我从没写过情书给妳呢?有写的话,就可以练习练习,就会知道该怎么写了。我现在每天都不知道该做什么,什么都不会做。
我一向都让妳知道我有多在乎妳的,对不对?妳从来不需要怀疑。我不是个擅长用言语表达的人。我爸用身教告诉我,男人要用行动来表现对女人的爱。记不记得上次我们前院的山核桃树好像有点想不开,妳差点精神崩溃?我们家乡人不流行把钱花在宠物上头,树就更不用说了。但是妳这么伤心,我怎么舍得呢?于是就请了树医生来。妳看,在我心目中,这就是一封情书了。
当妳的丈夫,我所做的头一件事就是像老一辈人说的,「让妳享享清福」。妳在打工上头浪费太多时间和才华了。妳想要缝纫,我就无条件让妳缝个够。这就是我的情书,情书里告诉妳:「妳去做妳的创作,去休息,需要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其他的事不用管,尽管交给我。」
但是如今我就只有这张纸和这枝烂笔。这枝是原子笔,但是他们把笔杆拆走了,只剩下笔头和笔芯。我看着这个笔芯,心想,我就只能靠这个来尽丈夫的义务吗?
但是我在努力中。
爱你的
罗伊
亲爱的乔治亚:
我从火星和妳打招呼!这不完全是开玩笑。这里的宿舍都用星球来命名。(这是真的,我编不出这种事。)妳的信昨天送到我手上了,每一封我都收到了,我非常开心,欣喜若狂。我都不知道要怎样开始写这封信了。
我在这里待不到三个月,已经换过三个室友了。目前的这个室友说他永远都出不了狱,说得好像他知道什么内幕消息一样。他叫华特,成年以后大部分的人生都在坐牢,所以对这里熟得很。我帮他写信,不过可不是免费服务。我不是没有同情心,而是免费帮人服务的话,别人就不会尊重你了。(这个道理我是在职场学会的,不过在这里,这句话的道理比在外头更实在十倍。)华特没有钱,所以我就让他给我香烟。(不要露出那种表情,小姐,我知道妳会怎么反应。我不会拿来抽,只会用来交换别的东西,譬如说泡面之类,我说真的。)我帮华特写的信都是写给他透过分类广告认识的女人。世界上有多少女人想跟囚犯当笔友,妳知道的话真的会吓一跳。(不要嫉妒呀,哈哈!)他老是问我问题问到半夜,有时候我被他搞得很火大。他说他以前待过艾洛,所以要我跟他说说艾洛的近况。我跟他说我上大学就没住艾洛了,他又说,他从来没踏进过大学校园,所以也要我跟他说说大学是什么样子。他甚至还很好奇我的名字罗伊是怎么来的。我又不是叫什么卢蒙巴43之类奇奇怪怪需要解释的名字,有什么好好奇的?不过华特是那种欧丽芙会形容为「很有性格」的人物,我们都叫他「贫民窟大师」,因为他常常说些很有哲理的话。有一次我不小心称他为「乡下大师」,他就气得冒烟。我发誓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这个错我永远不会再犯了。不过跟他当室友挺不错的,他很照顾我,他说:「我们O型腿的兄弟应该要互相照应。」(妳真该看看他的腿,比我的还严重。)
所以我周遭的气氛大概就是这样。应该是说我想让妳知道的就是这样。不要问我细节,总之这里的气氛很不好就对了。就算是杀了人,在这里生活几年也是太重的惩罚。请拜托妳叔叔多加把劲儿!
这里有好多事情会让人不得不停下来想:「嗯……」譬如说,这个设施里住了一千五百个男人(大多都是黑人弟兄),和「亲爱的穆尔豪斯」里的学生人数一样多。我不想要满脑子阴谋论,但是要不阴谋论也真的很难。譬如说,监狱里有一大堆人都觉得自己很懂又很爱现。还有,这里的很多事情都很扭曲,让人觉得有人在故意扭曲事情。我妈也写信给我,妳知道她的理论:「魔鬼忙着整人。」我爸则认为是三K党44在搞鬼,不是戴头巾、拿十字架的那种三K党,而是美利K合众国45。至于我自己,除了想妳之外,我不知道我还有什么想法。
我终于可以列访客名单了46,名单上头一条列的就是妳──瑟蕾莎.歌萝莉娜.戴文波(他们要求要写妳的正式全名。)。我也会把烈仔列进去,不过他有没有中间名字啊?八成是像伊莱贾那样很有宗教味道的名字吧!妳知道他是我的好麻吉,可是妳头一次来的时候,一个人来好吗?还有,亲爱的,请继续一直写信,不要停。我怎么竟忘了妳的字迹这么漂亮呢?写着一手这么漂亮的好字,如果哪天妳不想当知名艺术家,可以改行当小学老师。妳下笔一定超用力的,因为纸都弯了。晚上熄灯之后──其实不会真的熄灯,他们会把灯光调成暗到不能看书,可是又亮到让人不能好好睡觉──灯光暗了之后,我用手指摸妳的字迹,想要用摸点字的方法来读妳的信。(很浪漫,对吧?)
另外,谢谢妳汇钱到我的保管金账户。人所需要的一切东西在这里都得用买的,内衣啦、袜子啦,无论什么能够让生活好过一点点的东西都得用买的。我不是在暗示妳,不过如果能有个时钟收音机挺不错的,但是当然啦,能让我生活好过一点的最重要事物就是见到妳。
爱妳的
罗伊
附注:我刚开始叫妳乔治亚的时候,是因为我看得出来妳很想家。现在我这么叫妳,是因为我很想家,而妳就是我的家。
亲爱的罗伊:
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去探过监了,因为我要在出城的时候寄出这封信。安德烈把油箱加满了油,车子里现在装满了零食。我差不多已经把访客需知背下来了,他们对服装有所规定,而且规定得还满细的,其中有一条规定我最喜欢:「绝对禁止穿着印地安披肩和裤裙」。我打赌你连这些东西是什么玩意儿都不知道。我记得我小学四年级的时候,这两种服装很流行,不过退烧之后就再也没有重新流行,真是谢天谢地!有关衣着的规定,简单归纳就是这样:不准露出皮肤。不要穿钢圈胸罩,不然过不了金属探测器,会被挡在门外。我感觉好像是要搭飞机……去修道院。不过我已经准备好了。
不用说,我当然认识我们这个国家,也了解历史,我甚至还记得有个到斯贝尔曼演讲的人坐过几十年的冤狱。你有没有看到他?他和当初指控他的那个白女人一起演讲,两个人都信了主还是什么的。虽然说他们两个当时就站在我面前,我还是感觉他们只是历史里的教训,是密西西比州来的阿飘,跟我们这些蜂拥进教堂去修集会学分47的大学生根本八竿子打不着。现在我后悔没记住他们当时说了什么。我说这个是因为我发现有些人还真的会碰上这种事,可是从前当我说「有些人」的时候,指的并不是我们自己。
你有没有想起过那个指控你的人?我真希望能和她坐下来好好谈谈。有人在那个旅馆房间侵犯了她,我从她讲话的语气听得出来,她说的是真话,我相信她没有捏造事实,可是侵犯她的那个人不是你。现在她不见了,回去芝加哥还是哪里了。她现在一定后悔她曾经在路易斯安那的艾洛待过一夜,可是后悔的人不是只有她。不过你不需要我跟你说这个,你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也知道你并没有做什么事。
班克叔叔在准备第一次的上诉。他提醒我,我们的情况还不是最坏的,有些人碰上法律纠纷之后,根本没有命可以对人诉说事发经过。被警察一枪打死是没得上诉的,所以我们的情况算好的了,不过这也不是很大的安慰就是了。
你知不知道我有帮你祈祷?晚上我像小时候一样跪在床边,你有没有感应到?我闭上眼睛,可以看到我们最后一次在一起的时候你的样子,影像细到连你眉毛上的雀斑我都看得到。我用笔记本记下了那天晚上我们入睡之前对彼此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这样你回来的时候,我们就可以接续那时候的话题,继续聊下去。
真心的告白:我超紧张的。我知道这次不一样,可是这让我联想起我们刚开始交往的时候,谈远距离恋爱,然后你寄了机票给我。我们用电话和电子邮件传情那么久,终于要再度见面,我不知道结果会如何。当然后来一切顺利,可是我现在写这封信的感觉和那时候一样忐忑。所以我想要事先声明,万一我们终于相会时,相处得很尴尬,请了解那是因为这样的事对我们而言还很生疏,而且我很焦虑,但是什么都没有改变,我还是和嫁给你的那天一样爱你,未来也会一直爱着你。
你的挚爱
瑟蕾莎
亲爱的乔治亚:
谢谢妳来看我!我知道来这里的路程并不轻松,但是当我看到妳坐在会客室里,那么优雅漂亮,跟外在环境完全不搭调,我真的很开心,比这辈子见到任何人的任何时候都开心,差点要痛哭流涕了。
我不骗妳,第一次见面却要在这么多人面前见面,感觉很怪异。而且说实话,因为妳说妳不想谈我心里在想的事,所以我就变得很安静。我没有强求,因为我不想毁掉我们在一起的时光,结果那段时光果然没有被毁掉。我很高兴可以看见妳。隔天一整天华特都在笑我,笑我像圣诞树一样,整个人亮起来。可是瑟蕾莎,对不起,我必须要告诉妳一直萦绕在我心头的烦恼。
我确实说过我不希望我的小孩必须要跟别人说他爸爸在坐牢。妳也知道我对我的亲生父亲没什么了解,只知道他的名字,还有他可能是个罪犯。可是因为大罗伊把我视如己出,所以我不用像戴一支大怀表一样,把羞辱戴在身上。可是有时候,在我的内心深处,我会听见那支怀表滴滴答答响。我也会想起我小时候认识的一个小孩,叫麦伦,他爸在安哥拉监狱48坐牢。麦伦的个子超级小,穿的衣服都是教会的慈善捐赠衣,我有一次看到他穿我丢掉的一件旧外套。他们给他取了个绰号,叫「小球」,因为他爸是「球犯」。一直到现在,别人叫他小球,他都会应,好像那是他真正的名字一样。
可是我们的小孩会有戴先生、歌萝莉、安德烈,还有我的家人。这样算是有一个半村庄那么多的人可以在我重获自由之前照顾他了。这孩子会是我在牢里深深想望期待的另一样东西。
我可以了解妳为什么不想谈这件事。木已成舟,无法扭转了,可是我无法停止想他。当然我也不知道那孩子是男的还是女的,但我直觉认为他应该是罗伊三世。
这样问很痛苦,可是如果我们有多一点信心,事情会不会有不一样的结果?这会不会是个考验?如果我们留下那孩子,会如何呢?说不定我会来得及在他秃着脑袋天真无邪呱呱坠地之前赶回家,这一整场磨难只会是他大一点之后我们告诉他的一个故事,藉此教育他在美国当一个黑人应该多小心谨慎。当我们决定拿掉这孩子,就等于是认定我的官司输定了。当我们放弃自己,上帝也就放弃我们了。当然上帝是永远不会放弃的,但妳知道我的意思。
妳不用回答这个问题。但是请告诉我,还有谁知道这件事?这不重要,我只是好奇。我把妳爸妈也放进访客名单里了。他们知道我们做了什么吗?
乔治亚,我知道我没办法强迫妳谈妳不想谈的事,但妳应该要知道哽住我的喉头害我说不出话的是什么东西。
但是见到妳仍然是件美好的事。我爱妳,爱得超过了笔墨所能形容。
妳的丈夫
罗伊
亲爱的罗伊:
是的,那个孩子,是的,我也会想起这事,但不会时时刻刻想。人不能成天想着这样的事。但当我想时,我的心情比较是悲伤而不是遗憾。我了解你很痛苦,但请不要再寄像上星期那样的信给我了。你忘记县立监狱是什么样子了吗?那里弥漫着尿骚味和漂白水味,还有一大堆焦急的女人跟小孩围在我们身边的气味,你的脸色惨灰到像有人把灰烬洒满你全身,你的手粗糙得像鳄鱼皮,也没有乳液可以防止皮肤龟裂流血,这一切你都忘了吗?班克叔叔还得要帮你弄一套新的西装,因为你在等那个所谓的「快速审判」期间瘦了好多,瘦得跟鬼一样。
怀孕应该是好消息,可是我把消息告诉你的时候,你并不觉得这是好消息。我本来希望这个消息可以激励你,让你从槁木死灰中重新活过来。你的确活过来了,但活过来之后却是握紧拳头哀号。别忘了你自己当时说什么,你说:「不能生,这种情况不能生。」你是这么对我说的。你抓住我的手腕,抓得好紧,紧到我的手指都麻了。你现在不能告诉我你当初不是那个意思。
你没有跟我提起有个叫「小球」的同学,也没有提起你「真正」的爸爸,但纵使我没看到一棵棵的树木,也看见了整座森林。这是我当时十分确定的事,现在我也仍然很确定这件事──我不想要生个他爸爸不想要的小孩,而你当时把意愿表达得很清楚。
罗伊,你知道我不想拿掉小孩。无论你多么痛苦,别忘了事情是发生在我身上,怀孕的人是我,如今不再有身孕的人也是我。无论你有什么感觉,都请想想我的感觉。就像你可以说我不懂坐牢的感觉,你也不懂走进一间诊所签下名字的感觉。
我用我自己的方法纾解痛苦,用工作来纾解痛苦。这些日子我疯狂缝纫,缝到深更半夜。这些娃娃让我想起我小时候看过的一个娃娃,那时候我们可以到乔治亚州的克里夫兰49去领养一个「宝宝」。那种娃娃有点超出我们的负担,但我和歌萝莉至少还是去看了。看到那么多娃娃摆在那里展示的时候,我说:「这里是不是娃娃的夏令营啊?」歌萝莉说不是,比较像是孤儿院。我被保护得很好,连孤儿是什么都不知道,歌萝莉解释给我听之后,我就哭了,问她我可不可以把这些娃娃带回家。
我没有把我的娃娃想象成孤儿,而只是住在我缝纫室里的宝宝。我已经做了四十二个娃娃了。我考虑要拿到文创市集去卖,用成本价,一个卖五十美元。这些是给小孩玩的娃娃,不是给收藏家收藏的艺术品。而且老实说,我很想要把它们弄出去,我不能忍受它们在家里跟我大眼瞪小眼,可是我又没办法停止做新的娃娃。
你问我有谁知道,是说有谁知道我做了什么,还是有谁知道是你要求我去做的?你以为我敲锣打鼓昭告天下吗?如果你是个成年女性,存款超过十美元,没有人能理解你干嘛不能生小孩。可是我的丈夫在坐牢,我怎么能考虑当妈妈?我知道你是无辜的,我对这点没有一分一毫的怀疑,可是你不在我身边,这也是事实。这不是游戏,不是演习,不是拍电影。在我发现大姨妈两个礼拜没来,只好准备要对着验孕棒尿尿之前,我都不知道这事会发生。
我只告诉了安德烈一个人。他只说一句话:「妳不能一个人去。」他开车载我去诊所,我们从那些喊着口号拿着恶心广告牌的反堕胎人士旁边经过的时候,他用外套盖在我头上。手术完成的时候,他在外面等我。回家的路上,他在车上说了一句话,我想要分享给你知道。他说:「不要哭,这又不是妳的最后一次机会。」罗伊,他说得没错,我们未来会有小孩的,我们会当上爸妈的,就像人家说的,我们会「生个女儿给你,生个儿子给我」,还是应该反过来才对呢?等你出来之后,我承诺你,如果你想要十个小孩,我们就生十个小孩。
我爱你。我想你。
你的挚爱
瑟蕾莎
亲爱的乔治亚:
我知道我说过我不会再提这件事,可是我还有一句话要说。我们把整个家庭都连根拔起了。妳的信写得好像是我强迫妳的,好像妳走进县立监狱的时候,正为怀了我的小孩感到兴奋不已。妳告诉我妳怀孕了,说得好像得了癌症一样。我还能怎么回应呢?何况就算我真的逼迫妳往哪个特定方向走好了,妳也别装出一副好像妳是个乖顺小媳妇的模样,我永远记得我们结婚的时候,牧师要妳说出「顺服他」这个词50,结果妳死盯着他看,不说就是不说。要不是他退让,我们至今还站在婚礼台上,走不进婚姻中。
我们那天在县立监狱讨论过这事,妳和我两个成年人一起讨论的。情况并不是我下指令告诉妳该怎么做,而是我一提出是不是要考虑放弃这个小孩,妳就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我才松手放开球,妳就一把抢走球跑了。妳记得的都没错,我是说了那些话,但是妳也没试图扭转我,妳没说我们可以生这个小孩,没说这是我们共同创造的小孩,没说也许他出生的时候我已经出狱了。妳把头一缩,说:「该做的我会去做。」
是的,我明白,妳的身体妳决定,这是斯贝尔曼学院教的,我没话说。
但我们当时应该要知道这是会有后果的。我的责任我会承担,但这件事不是我一个人决定的。
爱妳的
罗伊
亲爱的罗伊:
给你一些背景介绍:
大学的时候,我的室友告诉我,男人喜欢「有经验的处女」,所以最好不要跟男友谈起过去的恋情,因为男人都喜欢假装过去从来不存在。所以我知道你一定不会喜欢听以下的内容,但是我觉得你好像在逼我述说这段伤心往事。
罗伊,你知道我在进斯贝尔曼之前,念过一年霍华德大学,但你不知道我为何转学。我在霍华德选修离散51黑人艺术,那堂课的老师拉乌尔.戈梅兹本身就是个离散人士。他是来自洪都拉斯的黑人,激动的时候会操起西班牙语,而他谈起艺术总是激动。他说他之所以没完成论文,是因为他不能忍受用英文撰写关于伊丽莎白.卡特列特52的论述。他当时四十岁,已婚,英挺俊俏。我十八岁,笨得跟石头一样,被夸赞得晕陶陶。
我发现自己怀孕的时候,和他已经非正式订婚了。他没有给我戒指,但给了我承诺,但是──总是会有「但是」,对吧?但是他必须要先和元配离婚,而他认为他和老婆结婚十二年,却要让她承受一个来自婚外的「爱情结晶」,太羞辱她了。(我听到「爱情」两个字就很振奋。)
我敢说你绝对猜得到故事的结局。现在回想起来,我也觉得迹象很明显。我还在做小月子调养身体的时候,他跑到我的宿舍来跟我说我们结束了。他一身盛装,深蓝色的西装配灰烬颜色的领带,我则穿着运动裤和松垮垮的T恤。他打扮得像是在参加哈林文艺复兴运动53,我却连鞋子都没穿。他说:「妳是个美丽的女孩,迷得我晕头转向,是非都分不清了。」然后他就走了。
他走了,我也完蛋了。我像是在头脑里的黑暗道路踩到冰滑了一跤,我不再去上他的课,后来什么课也不去上了。
几个星期后,我爸有个在化学系的朋友通知我爸妈。黑人大学很认真执行代位父母54的职责。我爸妈闪电冲到华盛顿,「民事诉讼」这四个字都来不及说完,他们就已经到了。(没错,就是班克叔叔当我们的律师,诉讼内容很无聊,总之目标就是要拉乌尔卷铺盖走路。)
我被这件事搞垮了,罗伊。我回到亚特兰大,有一整个月就是呆呆坐着。安德烈会来看我,可是我连话都不想跟他说。我爸妈很认真地考虑要把我送到什么地方去。后来是希薇雅一语惊醒梦中人,把我救出来。(每个女孩都需要有个安心可靠又睿智的阿姨。)我对她说着你现在对我说的话,说我毁掉了我自己的人生。如果当初我够勇敢,没把小孩拿掉,就可以获得我真心想要的,也就是成为戈梅兹太太。人生是一场考试,而我不断当掉。
希薇雅说:「我没有要评断妳,妳做对还是做错是由耶稣来评断。可是宝贝,妳希望妳现在就有个孩子吗?」我真的答不出来。最主要的是我不想要处于当时的那种心情中。然后希薇雅说:「妳验孕的时候,是期望验出阳性呢,还是阴性?」我说:「阴性。」
然后她说:「妳听我说,过去的就是过去了,不然妳要怎样呢?搭上时光机,回到去年秋天,把跟他上床的事翻转过来?」
接着她拿出了十几双袜子、几捆绣线、一堆填充用棉花。这部分的故事你知道了,每个人都知道。她教我怎样用袜子做娃娃,做好后可以捐给格雷迪医院55,去安慰吸毒妈妈生下的毒宝宝。我们有时候会去医院抱抱这些宝宝,这些小东西毒瘾严重,会在我的怀里扑扑簌簌发抖。
我做娃娃不是为了做善事。我缝制那些娃娃,最初只是为了把罪恶感排出体外,完全没有想到什么布宝啦、客制啦、比赛啦、展览啦之类的事。我感觉我每做一样东西来安慰一个没有妈妈的小朋友,就为我做错的事赎了一点点罪。过了一段时间,娃娃和华盛顿就不再有关联了。有一个沉沉的重量压在我的灵魂上,但我藉由娃娃逃出来了。
但是我并没有忘记,我承诺自己永远都不要再陷入那样的困境了。有好一段时间,我都不敢尝试,我怕我已经把自己搞坏了,不是身体上搞坏,而是精神上搞坏了。
罗伊,我知道我们可以选择,但其实我们没得选。我就像小产一样地悲伤哀悼。我的身体显然是一块丰饶多产的土壤,但我的人生并不是。你或许感觉自己背负着包袱,但我肩上同样承有重担。
现在你明白了,我们各自背负着不同的十字架。
还有,我们可不可以拜托拜托不要再谈论这个话题了?如果你对我还有一丁点的在乎,你就不会再提起这件事了。
你的挚爱
瑟蕾莎
亲爱的乔治亚:
干掉了两年,还有十年要干。(我觉得这样说挺好笑的。)
好不容易,班克终于提出上诉了。我真的很不愿意去想妳爸妈为这件事花掉了多少钱。我知道班克给他们算「亲友价」,可是我还是想象费率像出租车里程表一样滴滴答答一直跳。不过如果州上诉法庭的审判进行顺利的话,我很快就会出狱,然后我会尽快找工作,找得到什么就做什么,会快快还钱给妳爸。我说真的,就算是要在超市收银台帮客人打包装袋,我也不介意。
妳看,我比较喜欢写信而不是写电子邮件就是因为这样。我写的每一样东西都是一张签名密封递送的本票和纸本收据。我们一星期只能在图书馆收发电子邮件六十五分钟,用计算机时后面总是有人排队,或是在背后偷看。何况我喜欢用那个时间来帮别人写电子邮件赚外快。妳知道我上星期用这个赚到什么吗?一颗洋葱。我知道妳会觉得很扯,但是这里洋葱很缺,监狱里的伙食若是加点调味会好吃一点。为了赚到那颗洋葱,我帮那人写了一封超长的电子邮件,是一封情书兼募款文宣,如果募得到他期望的资金,他就会帮我弄到一颗洋葱。我当然把洋葱分了一些给华特啦,因为这桩交易是他中介的。妳真该看看那颗洋葱,如果钟楼怪人是蔬菜的话,这颗又小又臭的洋葱就是钟楼怪人。妳不会想知道我们那天晚上在囚室里煮了什么,但我知道妳一定会好奇,所以我就形容看看,就是泡面加压碎的玉米片加洋葱加维也纳香肠,煮成砂锅。每个人有什么就贡献什么,煮好之后大家分着吃。主厨是华特,不盖妳,吃起来真的不像听起来那么难吃。
写纸本信还有一个好处,就是我可以在晚上写。我真希望这种老派邮件市场可以有多一点的客户,我就可以客厅即工厂,经营起家庭手工业来。问题就是外头的人不大回信,写信的目的就是希望有所回收,收不到回信就没人要写。电子邮件就不一样,几乎每个人接到电子邮件多少都有点响应,即使是很短的回应起码也是个回应。妳每次都会回我信,妳知道我很感激这一点。
妳能不能寄几张照片给我呢?我想要一些以前的照片,和几张新的照片。
爱妳的
罗伊
亲爱的罗伊:
我昨天收到你的信了,你收到我的信了吗?我答应要寄几张照片给你,现在随信附上。旧的几张是从前照的,你应该看得出来。真不敢相信我从前那么瘦。你说要几张新的照片,所以我也附上几张新的。安德烈最近很迷摄影,所以那几张照片看起来很艺术、很正经。他没打算辞掉正职,可是我觉得他拍得真的很棒。我想这都要归功于他的女友,一个二十一岁的女孩子,自认为可以靠拍纪录片谋生。(不过我有什么资格说嘴呢?我三十几岁了,现在靠做娃娃谋生!)何况只要阿烈喜欢,我就喜欢,而阿烈迷得要命。可是二十一岁?她让我觉得我已经垂垂老矣。
说到老,你看看这些照片。你应该看得出来我胖了一些。我爸妈都很瘦,可是我好像被某种隐性基因偷袭了屁股。这是我自己的错,我整天缝娃娃缝得昏天黑地,所以每天从早到晚都坐着,可是我有好多订单要赶哪!
事情已经到达临界点,我已经采取行动找好一个零售据点,不过跟你想象中比较接近精品店的概念不大一样,有点接近玩具店,大概可以算是高档的玩具店或低档的艺品店吧!我必须说,把一个漂亮的棕色娃娃交给一个漂亮的棕色女孩,看着她把娃娃紧紧搂在怀里亲亲,真的很有成就感,这和看一个收藏家用木头箱子把娃娃带走是不一样的。
我不知道我算不算是和现实妥协了。我卖的娃娃是艺术,但不是精致艺术。
你看看我,连招牌都还没挂起来,就在担心库存不够卖了。
说到钱,我想你知道我接下来要说什么。我只有一个金主,就是我爸。因为他投入了很大笔的钱,所以我们什么都用他的名字。我还得要提醒他,隐名合伙人56应该要安安静静不出声才对。他希望店名要叫「布贝」,笔画比较少57。(哈!我才不要!)
我知道我们本来是计划要自己创业的,不要拿金援,可是计划赶不上变化,何况我爸妈很想要帮我。坚持只靠自己的力量对我或其他任何人都没有帮助。我和我爸一起去了银行,也和一个地产中介谈过。没有意外的话,布宝半年后就会开张。这不是我们梦想中的店,但是很接近了。就像爸说的,我「说不定真的可以赚点钱」。
好了,回到照片的话题。我一直改变话题是因为我不太喜欢这些照片的呈现,好像透露太多了。你懂我的意思吗?阿烈的摄影好就是好在这里,不过主角得要是别人才行。他帮我爸拍了一张照片,额头上的抬头纹把他过去五十年的岁月都显现出来了。阿拉巴马的背景、作为人父的身分、白手起家的经历,什么都显现出来了。(他也不太喜欢他的这张照片,但我觉得赞透了。)
我挑的这些照片都是辅导级的,所以传给别人看看没关系,但我自己看这些照片的时候,真的很希望你自己一个人看就好了。要给朋友看的话,给他们看旧的那几张吧!
请代我向你的朋友华特说声嗨。他听起来人不错,我希望有机会能见见他。他有没有家人呢?你要的话,我可以汇一点钱到他的保管金账户。待在里头如果一点点小小的物质享受也没有,我觉得很不忍心。如果你不想让他知道是谁汇的,我可以用安德烈的名字汇。看你觉得怎么做比较好,就告诉我。
你的挚爱
瑟蕾莎
亲爱的乔治亚:
妳真的是老天爷送给我的最美好礼物。我想念妳的一切,甚至妳那顶睡帽,我以前抱怨过的,现在我也想念。我想念妳的厨艺,想念妳美妙的身材,想念妳浑然天成的头发。我最最想念的是妳的歌声。
我唯一不想念的是我们常常吵的架。我真无法相信我们浪费那么多时间对一些芝麻绿豆大的小事斤斤计较。我想起我每一次是怎么伤害妳的,想起我应该要让妳有安全感的时候,却偏偏让妳担心,只因为我喜欢有人担心我。我想起那些事,就觉得我是一个超级大笨蛋,寂寞的超级大笨蛋。
请原谅我,也请继续爱我。
妳不知道身为男人却什么也无法给他的女人,是多么令人丧气的事。我想着妳在外面,而亚特兰大有那么多的男人,顶着亚特兰大的学位,提着亚特兰大的○○七手提箱,做着亚特兰大的工作,而我却困在这里,什么也不能给妳。但是我可以给妳我的灵魂,那是最真最真的东西。
夜里如果我专心的话,可以用我的心碰触到妳。我不知道妳在睡梦中可曾感觉到我的碰触?好可惜,我要到被关进牢里,我所在乎的一切都被剥夺了,才明白没有直接的肢体接触,人还是可以碰触到另一个人。我可以感觉比我们并肩躺在床上的时候更靠近妳。早晨醒来的时候我筋疲力尽,因为像那样灵魂出窍要耗费很多力气。
我知道这话听起来很神经,可是妳能不能试试看呢?请妳试试看用心来碰触我,让我看看是什么感受。
爱妳的
罗伊
亲爱的乔治亚:
我上次的信好像有点「诡异」,请原谅,我不是故意要吓妳的(哈)。拜托回我信!
罗伊
亲爱的罗伊:
我没有吓到,只是这几周来忙得要命。我的事业看起来很有起色。我很不喜欢用「事业」这个词,听起来像那种讨人厌的女强人,但我知道是我自己想太多。重点是我的事业真的蒸蒸日上。有人谈到说要帮我办个展,之前事情还没定案,所以我还不想太早告诉你,现在九成已经定案了。不过我有另一个真正的好消息:你还记得我的「移动的人」系列吗?现在改名叫作「我是男人」系列了。展览要展出我这些年来为你做的从弹珠开始的各种塑像。他们可能会帮我在纽约办展览。重点是「可能」,但我已经够兴奋也够忙的了。所有的幻灯片和平面设计我都交给安德烈处理,一切都非常圆满,只可惜他不肯接受真正的酬劳。我们虽然就像家人一样,但我还是不希望占他便宜。
这些事做起来很费力气,而且整天处理你的塑像让我感觉好像你就在我身边,所以有时候我会忘记写信,对不起,你要知道你在我的心里。
你的挚爱
瑟
亲爱的乔治亚:
我妈说妳很有名,告诉我是真是假。
爱妳的
罗伊
亲爱的罗伊:
如果连路易斯安那州的艾洛镇都知道了,那我想必真的是很有名。我猜整个黑人国都订阅了《乌木》杂志吧!我不知道你有没有看到那篇文章,不过即使看到了,我还是要解释一下。即使你没看过,我也希望你了解一下事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跟你说过我的娃娃得了国家肖像画廊58的一项比赛。我没告诉你的是那个娃娃是根据你的形象做的。你妈要我用一张你婴儿时期的照片做个娃娃,就是你房间里那张黑白艺术照。我答应要做一个给她,然后花了三个月来做,只为了把下巴做得更惟妙惟肖一点。你妈甚至还提供了照片里的衣服。给娃娃穿上你妈本来打算给她孙子穿的衣服,感觉很诡异。(意义很深沉哪!)我本来要亲手交给她的,结果忘在家里了,纯粹只是个蠢笨的疏失。然后我就打算要在情人节寄给她,可是又舍不得寄出去。你知道我都这样的,别人委托订制的娃娃我会吹毛求疵。好像这么准时、这么快交出去一定有点问题。你妈跟我问起这个娃娃大概问了有一千次,我一直跟她说就快好了,就快好了。
接下来的事很复杂,所以我先说明一下背景。
因为你不在,我就比较常跟我妈在一起。起初只是因为这样我才不用一个人在家,但后来我们就像姊妹淘一样,一天到晚互相串门子,喝红酒聊是非,有时候她甚至在我们家过夜。有一天晚上,她告诉我他们家人怎样移居到亚特兰大。这个经过说来话长,我当时很累了,可是每当我快要睡着的时候,她就拍拍我,把我拍醒。
话说我妈还是个婴儿车里的小宝宝时,外婆有时会带她上街去买菜。买菜是一件压力很大的事,因为外公外婆经济很拮据,负担不了所有的生活花费,所以有时他们会在杂货店赊账。我外婆觉得自尊心很受损,而且你知道债务这种东西会越滚越大。有一天,外婆在店里计算最少要买多少食物才能喂饱一家大小,这时候刚好有一对白人母女跟她们错身而过。(我妈把那对白人母女形容得很难听,而且描述得很精细,好像她还记得当时的情景一样。她说她们很粗鄙,身上有樟脑味,那个小女孩连鞋子都没穿。)
总而言之,那个小女孩指着我妈说:「妈咪妳看!有一个女佣宝宝!」对我外婆来说,那是最后一根稻草。那个月底,他们就包袱捆捆,举家搬到了亚特兰大,住在我伯公家,一直住到我外公找到工作为止。重点是在那家店里的那一剎那,我妈真的成了一个女佣宝宝,这是我外公外婆搬家的原因,就是为了逃开那个无可逃避的命运。
先记住这一点好吗?这很重要。
有件事我从来没告诉过你。大约一年前,我发生了一件事。没有崩溃,就是发生一件事而已。我没告诉你是因为你已经有太多事情要操心了,你别生气,我没事。
有一天,我和安德烈正往皮普尔斯街走,因为我们已经安排好要在哈蒙美术馆59办我的个展。要展出的这些娃娃非常华丽,几乎接近巴洛克风格,用了很多生丝和薄纱。布展过程很辛苦,因为这些乱七八糟的娃娃要展示在我自己做的移动式平台上。虽然有安德烈帮忙我,布置起来还是很辛苦,展品全部摆设好之后,我差不多都变斗鸡眼了。总之当时我累毙了。
当时我们在阿柏纳西大道60,正要去跟穆斯林买鱼肉三明治61。这是事情发生的另一个主要原因,我当时很饿。
快到十字路口时,我们和一对母子擦肩而过。小男孩好小,好可爱,那个大小的小孩总是会吸引我的注意。如果事情的发展不同,我们也会有个那样年纪的小男孩。他妈妈看起来很年轻,可能二十一岁左右吧!从她牵着小男孩的手以及一边走路一边跟小男孩聊天的态度看得出来,她是个小心谨慎的妈妈。我完完全全可以设身处地,想象我是她,握着小男孩甜美的小手,回答他睁着晶亮眼睛问的问题。他俩走近的时候,小男孩笑了笑,露出整齐的小小牙齿,我忽然心头一震,觉得我认得他。那小孩长得像你。我脑子里有个不属于我自己的声音说:囚犯宝宝!我用手掩着嘴,看着安德烈,安德烈一头雾水。我说:「你有没有看到他?那个是不是罗伊?」阿烈说:「什么?」我觉得很糗,就连写这个过程我都觉得很糗,可是我想要把事情的经过解释给你听。接下来我记得的就是我跪在人行道上一个消防栓前,像搂着一个矮胖小孩一样搂着消防栓。
安德烈在我身旁跪下,我们看起来可能像一对吵架的夫妻。他把我的手指一根一根从消防栓扳开,后来我们终于到达那家卖鱼的店。他打电话给歌萝莉,然后扳着我的肩膀说:「妳不能让这个情绪毁了妳。」最后歌萝莉终于来了,给了我一颗每个妈妈都会在皮包里备几颗的「神经药」62。长话短说,我睡了一觉,把突然发作的失心疯睡好了,我恢复正常,第二天去哈蒙美术馆参加我的个展开幕式。我无法解释是怎么回事,但那个想法像寄生虫一样跑进我体内。
于是我把这想法表现在娃娃上。我脱掉娃娃身上的连身衣裤,用油布做了一条缩小版的囚犯牛仔裤。给娃娃穿这样的衣服很困难,但感觉比较有意义。穿婴儿衣的娃娃是个玩具,换上了新的服装,就变艺术了。就是那个娃娃赢得了比赛。我很遗憾你是从你妈那儿得知,而不是我告诉你的。
我在舞台上受访的时候,没有提起你。他们问我做这个娃娃的灵感,我谈到我妈被人称为女佣宝宝,谈到安杰拉.戴维斯63和监狱产业复合体64。你的事情感觉好私密,我不想让它出现在报纸上。我想你一定明白我的意思。
你的挚爱
瑟蕾莎
亲爱的乔治亚:
几个月前,妳说妳的梦想就快要实现了,看来妳好像是背着我在实践梦想啊!开那个店是我的点子,妳原本的梦想是要往艺廊、美术馆方向发展,由戴着白手套的工作人员经手布置。不要把我当成好像完全不认识妳一样。
我了解妳所说的话,也了解妳所没说的话。妳觉得我是个耻辱,是吗?妳确实这样觉得,对吧?到国家肖像画廊去跟他们说妳先生在坐牢,这点妳做不到。事实上不是做不到,而是不愿意做。这我了解,我们还有很多事情需要适应。在这件倒霉事发生之前,我们过着上流黑人的生活65,但现在我们是处于什么状态呢?我当然知道妳处于什么状态,也知道我处于什么状态,但是「我们」呢?
寄一张那个娃娃的照片给我吧!说不定等我看到它的样子,会比较喜欢它一点点,但我必须告诉妳,我对那个概念非常感冒。妳在那篇文章里说什么希望「藉此唤醒大众对集体监禁的重视」,就算这不是胡扯八道的屁话好了,请告诉我一个婴儿娃娃是怎样可以帮到监狱里的人?昨天有个家伙死掉了,因为没有人愿意帮他注射胰岛素。我不想告诉妳这种事,但是无论多少个布宝都挽不回那个人的命。
我跟妳说,妳知道我向来都支持妳创作艺术,没有人比我更相信妳的才华,可是妳不觉得妳跨越了红线吗?既不告诉我,也不提起我?国家肖像画廊的那个奖最好是对妳意义重大,我只能这样说。
这样吧,如果妳不敢告诉别人妳老公坐冤狱被关了,妳可以告诉他们我从事什么行业,我升官了,现在我负责在火星推垃圾车,用一个超大夹子夹垃圾。这可是好差事,因为帕森监狱同时也是个农产公司,我原先的差事是摘黄豆,现在我调到室内了,虽然说没有穿白衬衫打领带,但是有一套白色连身服。瑟蕾莎,一切都是相对的,妳还是有个力争上游的丈夫,我在这里可是白领阶级,妳用不着感到羞耻。
妳的丈夫(我想应该是)
罗伊
附注:安德烈在妳旁边吗?你们两个是不是到处去跟人家说你们襁褓时期在同一个水槽洗澡的时候就已经是好麻吉了?大家是不是说你们好可爱呀?瑟蕾莎,我也许很天真,但至少还不是白痴。
亲爱的罗伊:
你的上一封信让我看了很难过,我要怎么说你才能理解这跟羞耻无关呢?我们的事很难解释,陌生人根本就不会懂。你不了解吗?如果我说我先生在牢里,所有人关注的就会只有这件事了,不会有人注意我或我的娃娃。就算我解释说你是冤枉的,大家也只会记得你是在坐牢。就算我说出了真相,也不会有人关注那个真相,那样的话,又何苦提起呢?罗伊,那个场合对我很重要,我的老师特别从加州飞过来,就连校长66都来了,我没办法在接受问答的时候,对着麦克风说出这么痛苦的事。也许我很自私,但我希望有些时刻我可以就只是当一个艺术家,而不是囚犯太太。拜托你回信。
你的挚爱
瑟蕾莎
附注:你所写的有关安德烈的那段话,实在太蠢了,我连回应都不屑回应。我相信你的脑子现在应该已经恢复正常了,我预先接受你的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