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 Grady Hospital,亚特兰大的大型公立医院。由于是公立医院,因此收治许多穷人。
56 silent partner,指只出资而不参与实际经营的股东。字面意义为「沉默的合伙人」。
57 店名「布宝」原文为Poupées,系法文「娃娃」之意,正确发音略似「布佩」。由于一般美国人不识法文,因此女主角之父亲建议以英文拼法拼做Pou-Pays。
58 National Portrait Museum,位于美国华盛顿特区的美术馆,以展出名人肖像画为主。
59 Hammonds House Museum,位于亚特兰大的一所专门展出黑人艺术家作品的美术馆,位于皮普尔斯街(Peeples Street)。
60 Abernathy,全称为Ralph David Abernathy Boulevard,名称系纪念黑人民权领袖阿柏纳西(Ralph David Abernathy, 1926-1990)。
61 阿柏纳西大道上有穆斯林开设的知名海鲜餐厅。
62 nerve pills,应是指抗焦虑药。抗焦虑药无论在美国或台湾都属处方用药,不可随意购买。文中指每个妈妈皮包里都藏有这种药,应是夸大,或是有许多妈妈确实经由医生处方取得这种药。
63 安杰拉.戴维斯(Angela Davis, 1944-),美国社运人士、学者、作家,曾卷入某挟持人质事件而被捕入狱,但最后被宣判无罪。后主张监狱非解决社会问题之方法,提倡终结监狱产业复合体。
64 prison-industrial complex,美国政府将部分监狱外包,导致监狱成为私人营利机构。
65 原文为Huxtable life。Huxtable为影集《天才老爹》中一家人的姓。影集中这家人父亲为医生,母亲为律师,家庭富裕。
66 原文为Johnnetta B. Cole,生于一九三六年,美国人类学家、教育家,是斯贝尔曼学院头一位女校长,后来亦曾担任国立非洲艺术博物馆(National Museum of African Art)馆长。
67 《绝命追杀令》(The Fugitive),一九六○年代的美国影集,原译作《法网恢恢》,一九九三年拍成电影,改译《绝命追杀令》。故事叙述金波医师(Dr. Richard Kimble)目睹妻子遭独臂人杀害,自己却被诬指为杀妻凶手并遭判处死刑,后在押解入狱途中逃脱,从此持续追查独臂人下落,以为自己洗刷冤情。此处所说之独脚人应是华特口误或误记。
68 prayer warrior,为他人祷告的人。
69 Rose Bowl,全称为Rose Bowl Game,美国大学足球每年举行的一种赛事。
70 blunt。把雪茄烟打开,抽掉雪茄烟草,换成大麻,重新卷成长条烟状,这种外形像雪茄的大麻烟称为blunt。
71 梅斯(Benjamin Mays, 1894-1984),美国民权运动领袖,一九四○~一九六七年间担任穆尔豪斯学院校长。马丁.路德.金恩博士为其学生。梅斯并非本书男主角在学时之校长,而是该校之精神指标。
72 苹果籽钱宁(Johnny Appleseed, 1774-1845),美国西部开拓时期一位将苹果种子带到西部大量栽植的人士。此名字用作动词时,指男性四处留情,和许多不同女子产下子嗣。
73 Emory University,位于亚特兰大的知名私立大学,有「南哈佛」之称。
74 Baton Rouge,路易斯安那州首府。
第二部 为我摆设筵席1
安德烈
娶一个寡妇想必就是像这样。你给她包扎伤口;当回忆悄悄窜上她的心头,她看似毫无理由地哭泣时,你给她安慰。她缅怀往事时,你别提醒她另有一些事她刻意选择忘怀,在这当中,你则不断告诫自己,吃一个死人的醋毫无道理。
但是我又如何能有不同的选择呢?我认识瑟蕾莎.戴文波一辈子了,也爱了她一辈子,这是我最纯净质朴毫无矫饰的肺腑之言,就和老山核桃一样纯净质朴毫无矫饰。老山核桃是我们两家房子之间的老树,有几世纪那么老了。我对瑟蕾莎的爱镂刻在我的身上,就跟横亘在我肩胛上的那道银河胎记一样。
我们得到消息的那天,我就知道她不属于我了。我并不是要说,至少在白纸黑字上,她是别人的妻子。如果你认识瑟蕾莎,就会知道她也不曾属于过他。我不清楚她自己知不知道,她是那种永远不会属于任何人的女人。这是必须靠很近才看得出的真相。就拿二十美元纸钞来说吧,乍看之下是绿的,但靠很近看的话,你会发现它是米黄的底色印上了墨绿色的花样。瑟蕾莎也是这样的,纵使在她戴着他的戒指时,也并不是他的老婆,而只不过是个有夫之妇。
我不是在给自己找借口。我知道世界上有些人,比我善良的那种人,会在罗伊入狱,尤其是入冤狱的那一天,就慧剑斩情丝。我从没怀疑过他的清白,我们大家都没怀疑过。戴文波先生对我很失望,他觉得我应该要讲义气,不该去惹朋友妻,应该要让瑟蕾莎成为罗伊受苦受难的活体纪念碑。但是旁人不了解,是因为他们不懂,在人生头一次知晓舌头要如何卷曲才能发出字音、脚要如何收缩才能迈出步伐的时候,就爱上一个人,那是什么滋味。
你知道的,我是他们婚礼上的证婚人。瑟蕾莎嫁给罗伊的那天,我在证书上签下我的名字──安德烈.莫里斯.塔克。签名的时候,我的右手哆嗦到我得要用左手去稳住它。教堂里的牧师询问有没有谁反对这两个人结为夫妻,我按捺着心中的想法,宽大的腰封缠在腰上,一只肥大的拳头在我的胸膛里捶打。在那个春日里,她说的是真心话,但你得要去考虑那天之后的所有日子以及那天之前的所有日子。
让我话说从头吧!我和瑟蕾莎是在亚特兰大西南区一条窄窄的街道上一起长大的。那条街叫作林恩谷路,和林恩街交叉,林恩街则是从林赫斯特大道岔出来的一条路。路的尽头是死路,这是好事,因为我们可以在马路上玩耍,不用担心被车撞死。有时我羡慕现在的孩子,可以打跆拳道,可以接受心理治疗,可以用环境浸润的方式学习语言,但另一方面,我也喜欢像我自己童年那样,做孩子只要活着和开心玩耍就够了。整个七○年代我们都满街乱跑,但后来城里出了个连续杀人犯,把全城人吓得半死,我们街头玩耍的岁月就戛然告终。我们在老山核桃上绑了黄丝带来纪念二十九个失踪和罹难的被害人,那是很辛苦的几年2,但恐怖威胁终究过去了,黄丝带破损,像树叶一样坠落,也像树叶一样烧掉了,我和瑟蕾莎继续生活、成长、学习、相亲相爱。
我七岁那年,我爸妈闹离婚,过程惨烈。那年头好人家是不作兴离婚的。卡罗斯离家的阵仗很大,来了他的三个兄弟、一个休假中的警察,还有一台搬家卡车。他离家后,瑟蕾莎自愿提供她自己的爸爸给我当爸爸。我永远不会忘记她拉着我的手到地下室的实验室,戴文波先生身穿白袍,像个医生,护目镜埋在两侧不对称的爆炸头里。瑟蕾莎说:「爸爸,安德烈的爸爸跑掉了,所以我跟他说,你有时候也可以当他爸爸。」戴文波先生点起一盏本生灯3,脱下护目镜,说:「我接受这个职位。」一直到现在,这仍是我这辈子接到过的最大礼物。我和戴文波先生从没真的建立父子情谊,我们的气味没有那么相投,但是瑟蕾莎这一番慷慨的表态,像是她掀开了罩子,我钻了进去,我们从此成了一家人。
挑明了说,我和瑟蕾莎比较不像兄妹,而比较像会亲嘴的表兄妹。高三那年,我们因为各自都没找到好舞伴,于是联袂去参加情人节舞会。她属意的是个低音鼓鼓手,我则看上一个乐仪队队长,而这两个人好死不死偏偏互相看对了眼。我把不到妹不是什么奇事,这个世界崇尚高大、黝黑、俊俏的男子,我却生得小巧可爱又白皙。舞会过后,我们在威德史朋租车公司的礼车后座接吻。回到她家后,我们又偷偷潜入她家地下室。她老爸在地下室放了张小沙发,工作累了需要瞇一下时就在上头小憩,我们则在那张沙发上亲热。那房间弥漫着擦拭酒精的气味,沙发靠垫则散发着大麻味。瑟蕾莎轻轻巧巧溜到一座亮闪闪的文件柜前,摸出一个酒瓶,里面装满可能是琴酒的液体,我们你一口我一口地传来传去,一直到酒精提振的勇气开始发挥力量为止。
我当年是个妈宝,第二天早晨把这整个经过一五一十对伊薇和盘托出。她表达了两个意见:第一,我们两个会擦出火花是迟早的事;第二,我有责任到隔壁去按门铃,请求瑟蕾莎当我的女朋友。我就和瑟蕾莎她老爸多年前一样,欣然「接受这个职位」,但瑟蕾莎可不接受。她说:「阿烈,我们可不可以假装那件事没发生过?可不可以看看电视就好?」她是真心在问问题,想得知我们有没有可能把时光倒转,抛却昨晚的记忆,迎向另一个明天。最后我说,我们可以试试看。那天下午,她就像埃拉.费兹杰罗4用歌声震碎玻璃杯一样,粉碎了我的心。
我说这个的意思并不是要说,我早在高中时代就已经把她据为己有了。我想要表达的是,我们之间是早有情愫的,并不只是时机凑巧而已。
高中毕业以后,我们走上不同的方向,像三只小猪一样各自寻找各自的出路。我找上的出路离家只有七英里远,在穆尔豪斯学院。我家三代都是穆尔豪斯学生,光这点就足以让卡罗斯自愿帮我出全额学费了,平常他是连伊薇要求的扶养费半数都不肯付的。我的第一志愿其实是纽奥良的泽维尔大学5,但是卡罗斯愿意付哪所学校的学费,我就得念哪一所。这倒也不是在抱怨啦,穆尔豪斯很适合我,它教导我做黑人的方法有几十种,我只要挑选其中适合我的一种就行了。
瑟蕾莎的妈妈属意麻州的史密斯学院6,她爸钟情斯贝尔曼学院,结果瑟蕾莎却挑了霍华德大学。瑟蕾莎要什么,她爸妈都会答应,所以他们给她买了一辆灰色的丰田可乐娜,她把那车取名为璐西儿,然后就开着璐西儿进京去了。校友返校日时,穆尔豪斯和霍华德举行球赛,我不大起劲地计划着要和她碰面。我当时的女友对于和瑟蕾莎碰面兴致不高,就连她都可以从我念瑟蕾莎名字的发音中听出,我对她的感情不仅止于友谊。
我去华盛顿特区却没见到她之后大约三个礼拜,她就带着一颗破碎的心回家了。她家人差不多是把她与外界隔离了将近半年,我去找过她两次,原是可以每星期去探望她的,但她阿姨希薇雅给我吃了闭门羹。她俩之间进行着某种属于女性阴柔黑暗的不知什么活动,像女巫的汤一样原始又神秘。
九月来到,瑟蕾莎准备好要出关,但她没回华盛顿,而是靠家人动用了一点关系,终究还是进了斯贝尔曼学院。伊薇叫我要注意着她,我也的确注意了。瑟蕾莎仍然是我从前认识的那个女孩,但身上多了点危险气质,好像有可能会拿刀伤人。她的幽默感提升了几分,气势也增强了几分。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情况不一样。我知道留恋过往是一种强力毒品,可是我无法忘怀那段年纪轻轻而口袋空空的日子,她有时会到我的宿舍来过夜,我们会大啖小麦鸡翅──那是一种鸡肉加面包的组合,一个只要两美元外加一点点零头。吃饱之后,我就会闹她,问她怎么从来不带朋友一起过来。
「我发现你总要等到东西都吃光了,才会问起我为什么不带朋友来。」
「我是真的在问,没搞笑啦!」
「下次啦!」她说:「我保证下次会带。」但是她从没打算过要带朋友来,也从不告诉我为什么。她来找我的夜晚,到了凌晨一点左右,我都会提议送她回学校,她总是说:「我想要留在这里。」我们睡在我床上,为了庄重起见,她盖被子,我睡被子外,我们之间隔着被单。这样隔着一片棉花同床共枕,若说我不曾情迷意乱过,那是骗人的。但是回想起来,我想那是当年我少不更事的缘故。有一回,她在天未亮前醒来,轻声对我说:「安德烈,有时候我觉得我的脑筋好像不大正常。」那是我唯一一次和她一起睡在被窝里,但这是为了止住她的哆嗦。「妳没问题的,」我对她说:「妳没事的。」
如果我还能再说点什么来让我们的纪录更有看头,那就是──他俩是我介绍认识的。有天她在我这儿过夜,罗伊一早八点跑来,想要弄点铜板洗衣服。他就这样无预警地闯进来,彷佛我绝对不可能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样。我在大学是个难以归类的人。我不够激情,当不了热血青年,不够怪,当不了死肥宅,不够帅,当不了万人迷。我没有一大群女粉丝追随,但混得还算可以。罗伊呢,一直以来都是备受瞩目的人物,又高又黑又帅,但是举止粗犷,使他显得阳光健康。我的房间和他的房间只有一墙之隔,所以我知道他那套乡巴佬风格是把妹技巧。倒也不是说他不是彻头彻尾的乡下小孩,而只是说他既不笨,也不是温和无害。
他很饥渴地盯着瑟蕾莎说:「我是罗伊.汉弥尔顿。」
「罗伊.奥山尼尔.汉弥尔顿。从墙那边传过来的声音是这样说的。」
罗伊这时看着我,好像我泄漏了某种最高机密,我高举双手表示无辜。他把眼光又转回瑟蕾莎身上,之后就定住不动。起初我以为他只是不服气,他无法相信瑟蕾莎居然对他半点兴趣也没有。就连我也颇为困惑。
这时我才发现瑟蕾莎是永永远远改变了。眼前的这个瑟蕾莎是新的瑟蕾莎,心无旁鹜,目不斜视,这是她阿姨陪她休养生息后所产生的副产品。希薇雅照顾她半年,教会了她两件事,一是如何把袜子缝成娃娃,二是一秒判读对她有意思的人是不是心怀不轨。
罗伊来我房间三、四次,问起她:「你们两个之间没什么,对吧?」
「什么也没有。」我说:「我从小就认识她了。」
「好。」他说:「那给我一点信息。」
「怎样的信息?」
「我要是知道,还问你干嘛?」
我当然有一些真知灼见可以告诉他,但我没打算指点罗伊通往她内心深处的路。他这人还不坏,就算是那时候,我也挺喜欢这家伙的,我们两个差一点就成为兄弟会的兄弟了。我爸同意付学费送我上大学,首要条件就是我要参加兄弟会的入会考验。在他心目中,只有长子能传承家族传统。我参加「新会员说明会」的时候,罗伊也在场。他在各方面都是「第一代学生」,因此我们其他人振笔疾书的时候,他没有多少内容可以填在数据卡上。我坐在他旁边,因此看出了他脸上显现出的一丝惊慌。兄弟会会员上前来收他的数据卡时,他交出一张像月亮一样空白的卡片。「我认为这些问题无法让你们认识真正的我。」他说这话时并没有压低嗓子,但声音听起来不怒而威。那位大哥对他哼哼鼻子,说:「蠢蛋,快把卡片填好!」但他还是争取到一点点尊严。罗伊看了一眼我的卡片,我把我爸整个家族的名字都用大写字母填上去了。
「你们真是家学渊源!」罗伊说。
我摇摇我的卡片说:「你猜我过去十年间见过这些人几次?」
罗伊耸耸肩:「至少还算是你的亲人啊!」
我交出卡片,重新在罗伊身旁坐下。会议内容开始变得很蠢,细节我就不说了,因为兄弟会的聚会内容应该要保密,但是我就这么说吧,大概就像是大伙儿穿了献祭仪式的服装,但是并没有真的献祭三牲之类的动物。
「我们是不是该溜出去?」罗伊用手肘戳戳我,试探我。
现在回想起来,我们真该趁着尊严还没受损之前溜出去的。长话短说,事情的发展就是,我和他都没通过考验。稍微长一点的版本是:我们被狠整了三个星期,还是惨遭淘汰。超级私密的版本:我们被刷掉后,我私底下偷偷松了一口气,但罗伊用袖子揩了揩眼睛。
我和他并没有成为死党,但交情还算不坏,不过我并不打算把瑟蕾莎拱手让给他,伊薇可没把我教养成那么没用的男人。他们又过了三、四年才又重逢,这回刚好天时地利人也和。罗伊是不是你希望自己的妹妹可以嫁的那种人呢?答案是你希望妹妹永远不嫁人。但瑟蕾莎和罗伊在一起很相配,罗伊很照顾瑟蕾莎,而且就我所知,当罗伊承诺要和瑟蕾莎长相厮守时,他说的是真心话。就连伊薇也赞成他们在一起,赞成到她还在他们婚礼上弹钢琴。他们的故事是个励志故事:男孩追女孩,最后男孩被女孩追到,诸如此类。婚宴的时候,我坐主桌,并且诚心祝福他们幸福美满。当我举杯祝贺新郎新娘时,说的都是肺腑之言。如果有谁说事实不是这样,他就是在说谎。
这一切都是真的,但是天有不测风云,坏事会发生,好事也没少过。我不打算说什么老天自有安排之类的话,但是至少我不需要为将近三年来和瑟蕾莎共同生活的日子道歉吧?何况就算我要道歉,又该向谁赔罪呢?难道是要以现行犯的姿态去向罗伊忏悔吗?他可能会觉得的确应该这样,但瑟蕾莎可不是像皮夹或好点子之类的东西,说偷就可以偷的。她是个活生生、会呼吸的美丽人类。当然这件事有多个面向,不能单从我或瑟蕾莎的观点去看,但有个事实不容质疑──我爱她,她也爱我。无论我是在她身边醒来,或是在自己可怜兮兮的床上孤伶伶醒来,早晨我睁开眼,头一个想到的就是她。
小时候,阿嬷会说:「上帝自有祂神秘的安排。」或是说:「你要找上帝的时候,祂或许不在,但该出现的时候,祂都会出现。」伊薇会说:「上帝想怎么对你就会怎么对你。」这时候阿嬷就会叫伊薇快别这么说,并且告诉她,被男人抛弃并不是人所能碰到最糟的事,伊薇就会接着说:「可是却是我所碰到的最糟的事。」她太常说这话了,结果得了红斑性狼疮。她说:「上帝要我明白真正的悲惨是什么。」我不喜欢这一大堆上帝如何如何的话,感觉好像上帝在天上玩弄我们。我比较喜欢阿嬷在赞美诗里承诺上帝必定有的那种温柔包容。小时候我把这种想法告诉伊薇,伊薇说:「你碰到了怎样的上帝,就要去适应祂。」
你碰到了怎样的爱情,也是要去适应它,随着这个爱情而来的一大堆七七八八的麻烦事,就像拖在新娘车后面的一堆罐头一样7,你也是要去接受。我们并没有忘记罗伊,我和瑟蕾莎每个月都汇钱去他的账户,但是这就和每天捐三毛五给埃塞俄比亚的孤儿一样,算不上是多了不起的事。但是他始终都在那里,始终都是我们卧室角落里一个闪亮亮的幽灵。
十一月的第四个星期三8,我下班回家,发现瑟蕾莎坐在我家厨房,身上穿着她的工作罩袍,用一只气泡玻璃杯喝着红酒。我知道她焦躁不安,因为她的指甲把桌面敲得格格响。
「宝贝,发生什么事了?」我一面脱外套,一面问。
她摇摇头,叹了一口气,我解读不出那口气的意思。
我在她身旁坐下来,从她的杯子里啜了一口红酒。这是我们的习惯,我们喜欢合喝一杯酒。
她用手摸了摸头发。我们刚在一起时,她就把头发理成了平头。贴近头皮的短发使她看起来年纪较大,不是老,而是从青春少女蜕变成了成熟淑女。
「妳还好吗?」我问。
她一只手把酒杯凑到唇边,另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我还没打开那张横格纸,就已经知道那是张什么纸,知道上面写着什么,就好像那封信的涵义绕过了语言,一刀未剪地直奔进我的血液中。
「班克叔叔创造了奇迹。」瑟蕾莎摩搓着她光秃秃的脑袋:「罗伊要出狱了。」
我站起来,走到碗柜旁,拿出我自己的气泡杯,倒了半杯红葡萄酒,有点哀怨怎么没有烈一点的酒。瑟蕾莎也站起来,我举起杯说:「敬班克!他说他永不放弃。」
瑟蕾莎说:「是啊,都五年了,终于成功了。」
「我很替罗伊高兴。他曾经是我的朋友。」
「我知道。」瑟蕾莎说:「我知道你不希望他碰上坏事。」
我们站在厨房水槽前,看着窗外,棕黄色的草坪上铺满落叶。园子最远程的墙边生着一棵无花果树,是卡罗斯当年为庆祝我出生而种的。戴文波先生不让我爸专美于前,也在瑟蕾莎一岁生日时种了一大丛玫瑰,这些玫瑰至今每年夏天仍在十几个格子棚架上攀爬,既芬芳又乱糟糟。
「你想他是不是想回这里来?」瑟蕾莎说:「他的信上没说他有什么计划。」
「他能有什么计划?」我说:「他得要从头来过了。」
「说不定他可以到这里来。」她说:「我们两个就住我家,然后我们帮忙他在你家重新开始……」
「不会有男人愿意接受这种安排的。」
「说不定他会愿意?」
我摇头:「不可能。」
「可是你很高兴他出狱。」她说:「你没有嫉妒他。」
「瑟蕾莎,」我说:「妳把我想成怎样的人了?」
我当然很高兴听到他即将重获自由。我为我的朋友、我穆尔豪斯的好兄弟罗伊.汉弥尔顿而心中充满感激,这是什么也改不了的事实。但虽然如此,我和瑟蕾莎还是有事需要讨论。上个月她才终于找班克讨论离婚的手续,我昨天才刚刚去珠宝店挑了一枚戒指。我妈在我三岁的时候,就预言有一天我一定会做这事。我的计划是在感恩节这天,也就是明天,用这枚戒指叫醒她。这条路瑟蕾莎已经走过了,因此我没有挑会把人的眼睛闪瞎的戒指,甚至没有挑钻戒,而是挑了颗椭圆形的深色红宝石,中间有火焰花纹贯穿,镶在没有装饰的黄金戒圈上。就好像她的歌声凝结成了宝石一样。
我买这枚戒指是件背弃信仰的事,因为瑟蕾莎说她再也不相信婚姻了。「至死不渝」这话陈义过高,不切实际,注定会失败。我问她:「妳认为婚姻没意义,那认为什么有意义呢?」她说:「情感的交流。」至于我呢,我既传统又现代,我也看重亲密关系,有人不看重亲密关系吗?但是我也相信承诺有其意义。诚如瑟蕾莎所说,婚姻是一种「怪异的制度」。我父母的离婚让我清楚知道结婚礼堂上签订的是什么样的不平等条约,但此时此刻,身在美国,婚姻是最接近我梦想的东西。
「妳看着我。」我对瑟蕾莎说。她转过脸,泄漏出真正心思的五官这会儿露出来了。她咬着下唇的左角。我若把嘴唇贴上她的颈项,会感觉到她的脉搏在皮肤之下扑扑跳动。
「阿烈,」她重新把眼光转回窗外洒满落叶的草坪,「我们要怎么办?」
我的回应是走到她背后,用手环抱住她的腰,身子蹲低些,好把下巴搁在她尖锐的肩膀上。
瑟蕾莎又问一次:「我们要怎么办?」我喜欢她用「我们」这个词。这代表的意义不能算很大,但是不盖你,我可是非常振奋的。我说:「首先我们得把实情告诉他。至于他要住哪里,这种细节就慢一点再说了。」她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四个星期吗?」我问。
她点头。「差不多是十二月二十三日,圣诞节前后。」
「我去跟他谈谈吧!」我说。
我转头看她,心里希望她会明白这个提议的本质,并不是一支九局下半的短打,而是一种绅士行径,就像中世纪绅士把外套铺在泥泞水洼上,好让淑女不会弄脏衣裙,我等于是把自己铺在了泥泞的水洼上。
但她说:「他信上说想跟我谈谈。你不觉得我有义务跟他谈谈吗?」
「妳的确有义务,也的确要跟他谈谈。」我说:「可是不要马上谈。我先给他提点一下大致的状况,如果他希望能跟妳面对面谈谈,我再开车载他来亚特兰大。不过一旦他知道之后,说不定就不需要过来了。」
「阿烈,」她碰碰我的脸颊,碰得很轻,轻得像个吻,或像个道歉。「可是万一我想跟他谈谈呢?我不能把他当个罚单或爆掉的轮胎,派你去路易斯安那处理。我是他的妻子,你了解吗?我们婚姻出问题不是他的错。」
「这不是错不错的问题。」我说。但不用说,我心中当然有个挥之不去的谜之音,喋喋不休地一口咬定,和瑟蕾莎在一起就像盗墓或者冒用他人身分一样,是一种犯罪行为。「去找个你自己的女人呀!」那谜之音用罗伊的嗓子这样责骂我。也有时谜之音是用我爸的嗓子告诉我:「别毁了你的好名声。」这话出自他的口很讽刺。但在我脑海中这一大堆乱七八糟的声音中,我阿嬷的劝告也在其中,她说:「该是你的就是你的,属于你的福气,你就要伸手去取。」我从没告诉过瑟蕾莎我心中的这些谜之音,不过她心中想必也有自己的一整个谜之音合唱团吧!
「我知道这不是任何人的错。」她说:「可是我们之间的关系很尴尬。我和他做夫妻的时间不长,可是真的做过夫妻。」
「妳听我说,」我说。我没有单膝下跪,我们早已经不作兴这种俗套了。「我想要先谈谈我们的事,再来谈他的事。我本来计划不是要用这样的方式,可是妳看!」
她端详着我手心中央的戒指,困惑地摇摇头。我买这颗红宝石的时候,觉得这宝石既完美,又有个人特色,和她先前的那枚戒指完全不一样,但如今我怀疑这枚戒指可能不够贵重。
瑟蕾莎问:「这算是求婚吗?」
「算是个承诺。」
「你不能这样搞。」她说:「一口气来这么多事,我压力太大了。」她抽身走掉,走进我的卧室,关上门,门把喀哒响了一声。我可以追上去的,只要用一根回形针就能搞定。但当一个女人把你关在门外,你就算撬开门锁,也打不开她的心。
我在书房里,拿出我毕业时卡罗斯送我的烟熏威士忌,斟了一杯给我自己。我把这瓶酒藏在酒柜里,藏了将近十五年之久,想要等到有个值得庆祝的时机再开来喝。一年前,瑟蕾莎向我问起这瓶酒,我觉得她在我身边可以算是个值得庆祝的时机,于是我们开了这瓶酒,互相祝贺。如今这瓶酒快喝光了,喝光之后,我会怀念它的。我带着酒杯走出门去,坐在老山核桃树底下。空气有点冷,但我咽下的威士忌热烫灼烧。瑟蕾莎家所有的灯都亮着,窗帘也都开着。圣诞旺季快到了,她的缝纫室里满是娃娃。虽然娃娃的表情各有不同,而且都是女娃娃,但在我看来,每个娃娃都有些神似罗伊,每一个都是罗伊。我很久以前便接受了这个事实。她是个寡妇,寡妇有权哀悼。
月亮升起时,她喊我。我迟疑着没应,等待着第二个序曲。她在屋子里四处走,我感觉到她的担忧。她若是放慢脚步思考一下,就会知道该到哪里来找我。我的名字在空荡荡的屋里又多回荡了几分钟。最后,她出现在前廊,身穿印着花朵的睡袍,看起来好像我们是结婚几百年的老夫老妻了。
「阿烈。」她说。她赤着脚踏过湿湿冷冷的草坪。「进屋子来,上床去。」
我没答腔,从她身边走过,一路往我的卧房走去。房间里床单乱七八糟,看起来好像她沉沉睡去,却碰上了恶梦一场。我像平常准备上床一样,梳洗,换上睡裤和T恤,把棉被和毛毯放回床上,铺好床罩,掀开来,关上灯,然后走向站在衣橱边、手臂交叉在胸前的她。「过来。」我说。我像哥哥拥抱妹妹般地拥抱她。
「阿烈,」她说:「你希望我怎么做?」
「我想要结婚,想要把我们的关系摊在阳光下,让它合法化。瑟蕾莎,妳要给我一个答案,不能让我不上不下挂在那里。」
「现在时机不对,阿烈。」
「妳只要告诉我妳怎么想就好了。妳是想嫁给我呢,还是不想嫁给我?我们是办了将近三年的家家酒呢,还是真的建立了一点什么?」
「这是最后通牒吗?」
「妳了解我,妳知道我不是这样的。可是瑟蕾莎,我要知道妳的答案,而且现在就要知道。」
我放开她,她于是走到她睡的那一侧床,我走到我的这一侧。我们就像拳击手,退到各自的角落。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入睡。我不知我和她是不是就此完了。我考虑是不是要转身进入她的领地,进入散发熏衣草味的那一侧床。我们通常贴紧身子睡觉,有时两人共享一个枕头,但今晚,我感觉若没有受邀,我不能擅自入侵,但邀请似乎遥遥无期。一个人永远无法得知另一个人的心思,这是我所学会的唯一一件事。但是无论如何,天亮之前,几乎就快到我心目中认定的最后期限,她还是向我靠了过来。她用手、用腿、用唇、用浑身靠向我,我像装了弹簧,毫不犹豫地迎向她。
法律上来说,她是别人的妻子,但是过去五年来发生的事如果教我们懂了什么事,那就是法律对人民的真实生活根本一无所知。你不能告诉我,我们在我的床上筋疲力竭、汗水淋漓的躯体交缠不是情感交流。
「妳听我说,」我对着她散发香气的肌肤低语:「我们在一起不是因为罗伊被关,妳懂吗?」
「我知道。」她叹息:「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
「瑟蕾莎,拜托妳,我们结婚吧!」
黑暗中,她的唇紧挨着我的唇说话,我几乎尝得到她的话语,芳醇浓烈而带有泥炭味。
译注
1 Prepare a table for me. 语出《圣经》〈诗篇〉第二十三章第五节:「在我敌人面前,你为我摆设筵席。」(You prepare a table before me in the presence of my enemies.)此处作者省去原文开头之you字,因此译文中亦省去「你」字。
2 一九七九至一九八一年间,亚特兰大发生连续杀人案。
3 Bunsen burner,科学实验中用来加热的一种灯,燃烧的是瓦斯而非酒精。
4 埃拉.费兹杰罗(Ella Fitzgerald, 1917-1996),美国爵士女歌手。一九七○年代一支推销音响喇叭的电视广告显示她以歌声震碎玻璃杯。
5 Xavier University,全称为Xavier University of Louisiana,同样是一所传统黑人大学。
6 Smith College,位于麻州的私立女子学院。
7 美国习俗上在婚礼结束后,新郎新娘搭乘离去的车后会绑上一堆铁罐拖着走。
8 美国的重要节日感恩节是十一月的第四个星期四,因此十一月的第四个星期三即是感恩节前夕。
瑟蕾莎
那时我才新婚,还在从头发中梳下米粒9。结婚十八个月,我还没完全从新娘子过渡成妻子。
结婚就像把一根枝条嫁接到另一棵树的树干。枝条是新割下的,仍滴着树汁,散发着春天的气息。砧木则刨去了保护性的树皮,凿出了洞来容纳新的枝条。好几年前,我爸在屋子侧边的院子嫁接过一棵山茱萸。他从树林里偷来一根开着粉红花朵的枝条,扎在我妈从苗圃弄来的一棵开白花的树上,用了好几码的麻绳和麻布,外加两年的时间,两棵树才成功愈合。现在过了这么多年,虽说那棵树会开出双重色泽的奇异美景,整棵树看来依旧有些不大自然。
我从来无法判断在我的婚姻中,谁是砧木而谁是接穗。我们曾经试图要生孩子,有了那孩子,谁是砧木谁是接穗便不再重要。当两口人成了三口人,我们便不仅仅是夫妻,而是一个家庭,此时退出不玩的后果扩大,留在家中的乐趣也增加。我们当时并没有如此精算计划,冷酷的事后分析才暴露出当时看似迷信的真正缘由,就好像魔术师的手册,告诉你魔术是怎么办到的,靠的不是魔法,而是小心翼翼的提示与神秘的机关。
这不是借口,只是说明。
感恩节的早晨,我在安德烈身边醒来,手上戴着他的戒指。我从没想象过我竟会是那种同时拥有丈夫与未婚夫的女人。本来大可以不用这样的。当我一发现我无法当个囚犯的妻子,应该就要立即请班克叔叔帮我办理离婚手续。欧丽芙的丧礼过后,我就知道我爱的是一直守候在我身边的安德烈,亲爱的阿烈。我为什么没把法律程序搞定?是不是我对罗伊还残存着隐隐潜伏的爱?两年来,每天上床前,安德烈的双眼便问着这个问题,罗伊的信里也暗暗藏着这个问题,就好像他写了又擦拭掉,重新写了新的文字盖上去。
原因很多。罪恶感渗入了我的理性之中。他已经身陷囹圄,我如何能给他送上离婚判决书,让他又接获一次法律的裁决,又承受一次沉重的打击?他早已经知道的事,又何需白纸黑字证明?我这么做是出于好心,还是懦弱?一年前我这么问过母亲,她倒了杯冷水给我,告诉我一切都是最好的发展。
我把手搁在安德烈的肩上,弯起手指盖住他的胎记。他的呼吸深沉,放心地相信在他获得足够的休息之前,地球仍然会继续旋转。清晨五点,当我们之间只有一人醒着时,生活比较不那样令人畏惧。安德烈已经长成了俊美的男子,细长的身材结实起来,变得瘦而精壮。他仍然像狮,发色棕黄而面容红润,然而如今他不再是可爱的小狮,而是成熟的公狮。「你们两个一定会生出很漂亮的宝宝来。」常有陌生人这样对我们说,我们便微笑以对。这是一句赞美,但想起宝宝,便有个什么东西如鲠在喉,逼得我就要窒息。
梦境使安德烈抖颤了一下,他捉住我的手,我于是在他身畔又多依偎了一会儿。今天是感恩节。成年的人生中需要跨越的障碍之一,就是节日成为了量尺,而你总是达不到标准。对孩子而言,感恩节的重点是火鸡,圣诞节的重点是礼物,长大成人后,我们发现所有节日的重点都是家人,谁也逃不了。
我妈这样浪漫梦幻的女子,对我手上这枚深红如秋叶的戒指会如何解读呢?这枚红宝石告诉我,安德烈是我的未婚夫,但罗伊那枚纯白至近乎澄蓝的钻石却又坚决认定这是不可能的。然而谁又会在乎宝石有什么睿智的看法呢?唯有身体知道真相,骨骼不会撒谎。我的珠宝盒里还藏着什么呢?一颗小小的牙齿,乳白一如古典的镂空蕾丝,牛排刀似地生着锯齿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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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特兰大西南区的居民,没有人不认得我爸妈的房子。房子虽然没有挂牌匾,但称得上是某种地标。这栋宏伟的维多利亚式建筑座落于林赫斯特大道和卡斯凯路的交叉口,就在奇尔德雷斯街的前方,荒废了将近有半世纪之久,最后我爸把它从松鼠和花栗鼠的手中抢救回来。附近的住宅尽是井然有序的砖造房舍,这房子与马路有段距离,半隐半现在一堵由横七竖八的灌木丛所组成的绿墙背后,恍若一则世纪交替时代的警世预言。童年时去绿荆棘购物中心10的路上会经过这栋房屋,爸爸曾说:「我们以后会住在这里。这怪物是战后建造的,是给得不到陶乐庄园的人的安慰奖11。」年纪幼小时,我把他的话当真,恳求他放弃这个点子,我说:「可是那个房子闹鬼。」他说:「没错呀,小妹妹,里头都是历史的鬼魂!」这时我妈就会插话:「妳爸是在说大话啦!」爸爸会说:「不是大话,我是在预知未来。」歌萝莉会说:「预知未来?做白日梦还差不多!要不说你乐观正向也可以。不过你别说下去啦,瑟蕾莎都吓到了!」
一直到他发财之前,爸爸的确都没再提这件事。但有了钱之后,他对小山丘上那栋有着小圆屋顶和彩色玻璃的倾颓豪宅重新燃起了兴趣。班克叔叔查出这笔房产隶属于一个老地主家族名下,这个家族从重建时期12就握有这笔土地。由于亚特兰大西南区已经变成黑人聚居的区域,他们无法忍受继续住在这里,却也舍不得出售这块房产。又或者说,一直到三个世代之后,法兰克林.狄兰诺.戴文波臂膀上用手铐拴着一个装满现钞的手提箱出现之前,他们舍不得出售。老爸说,他知道他大可以签一张银行本票,但有时候装腔作势也是很有用的。
歌萝莉以为白人地主不会让步,但她比谁都更清楚自己的丈夫多么擅长达成不可能的任务。谁想得到一个高中化学老师竟会发明个东西来让我们「一劳永逸」呢?歌萝莉老是喜欢用「一劳永逸」来描述我们现今的景况。老爸回来时,手提箱已经不见踪影,歌萝莉随即扔掉所有介绍城郊现代灰泥宅邸的手册,转而研究专擅修复历史建筑的包商。这个新家位于市区里一个老小区的边缘,小区居民大多是教师、家庭医师,或其他受薪阶级人士,这些都是民权运动之后黑人才争取到的职务。更往西一些时髦的小区域里,邻居可能会是饶舌歌手、整形医生或营销主管,歌萝莉说,住在这里她反而开心点。老爸呢,则说他很高兴不会有小区管委会指挥他屋子该怎样不该怎样。
老爸个性固执,他能达成跌破众人眼镜的成功也正是由于这样的特质。有二十年的光阴,他在高中校园上了一天的课,下课回家后,就躲在地下室的实验室里,调整化合物的成分。我童年时期关于他的多数记忆都是身穿实验白袍,袍子上钉满各式各样复古徽章,上面写着:「释放安杰拉13!」、「不语即默许14」、「我是人15」。爸爸放任他的爆炸头疯狂发展,即使「黑就是美」运动已经和缓成了「黑挺好的」,他的头发仍然乱得无法无天。很少有女人能忍受丈夫这样邋里邋遢、成天作梦,更何况地下室老是有古里古怪的气味飘上来,但歌萝莉鼓励老爸进行实验。歌萝莉自己工作也忙,却仍然抽出时间填写专利申请表,并且邮寄出去。有人问老爸他究竟如何从一个亚拉巴马州向日葵地区的赤脚小男孩摇身一变成为身价百万的疯狂科学家,他回答对方,因为他脾气太坏了,所以失败不了。
我从没想过他会把这种牛脾气用在反对我和阿烈上。阿烈毕竟曾经是老爸的首选,罗伊则因为企图心太强太明显,像伤疤下的皮肤一样红肿醒目,老爸因此喜欢他这个人,却并不视他为理想女婿。「我敢说他洗澡时肯定也穿着西装打着领带。」我爸说:「我很钦佩他的企图心,我也很有企图心,但和一个亟欲展现能力的人共度一生未必是好事。」至于阿烈,他就是喜欢,没别的可说。「给烈仔一个机会嘛!」他经常就会这样说,一直到我办订婚宴的那天早晨,他还在这么说。我坚称我和安德烈之间是兄妹之情,他说:「只有真的兄妹才会有兄妹之情。」黑杰克威士忌喝太多的时候,他说:「我和妳妈经过了一番辛苦奋斗才步入礼堂,但妳用不着为了生活而被环境整得七荤八素。考虑考虑安德烈吧!他是怎样的人妳已经很了解了,他已经是我们家的一分子了。好歹就这么一次,挑简单的路走吧!」
但现在,他对阿烈唯一做的事就是草草点个头,当作招呼。
感恩节早晨,我和安德烈轻装简着来到我爸妈家,唯一的行李就是我们互许终身以及罗伊即将出狱的两个消息。我原本答应带两个甜点──给爸爸的德氏巧克力蛋糕16,和给妈妈的切思派17,但我受到的震惊太大,没力气烤糕饼。甜点是一种喜怒无常、很有个性的东西,用我这天的手来做甜点,甜点肯定会在烤炉里塌陷,发不起来。
我们到的时候,老爸正在前院和圣诞装饰奋战。他的庭院占地广阔,空间足够他彻底发扬圣诞精神。他把T恤穿反了,因此「亚特兰大独有」的字样横在他窄窄的背上。他蹲在广阔的绿色庭院中央,用一把折迭型剃刀划开三个装满东方博士18公仔的大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