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什么?」
「没有啦,老爸,只是我成长过程中,从来没看你碰过锅子或茶壶,结果你现在变得跟家事女王马莎.史都华75一样厉害。」
「这个嘛,」他背对着我,继续打那颗孤伶伶的蛋:「欧丽芙走了,我只剩下两个选项,要嘛学做菜,要嘛是饿死。」
「你可以再讨一个老婆。」我话含在口里,几乎说不出口:「这合法的。」
「等我想讨老婆的时候,自然会去讨老婆。」大罗伊说:「可是如果我只是想要吃饭,那只要做饭就好了。」他把鲑鱼罐头举高,笑嘻嘻地说:「他们没宣传,可是很多食材的罐头底下都有食谱,教你怎样用这个食材做菜。」
我又注视了他一会儿,心里想这是不是就是所谓的「向前看」,就是在失去一个人之后,学会用一种新的方式过活。他对着一只小小的碗忙碌,洒上一点辣椒粉。「问题就是食谱不会教你怎样调味。根据经验法则,只要吃罐头食品,最好就是撒点辣椒粉。」
「妈妈做菜都不用想的,直接就做了。」我说。
大罗伊往一个长柄铸铁锅咕嘟咕嘟倒了些油:「我还是没办法相信她走了。」
他煎完早餐,把食物平分在我们两人的盘子上。我们一人有两个大可乐饼、半片培根,和一颗切成一个个三角形的柳橙。
「祝你胃口大开!」我一面说,一面伸手拿叉子。
「主啊!」大罗伊开始饭前祷告,我赶紧放下叉子。
大罗伊做的菜挺不错的,不算超好吃,但挺不错的。
「不错吃吧?」大罗伊说:「罐头上说要加碎面包,我是把丽滋饼干压碎加进去,会有一种坚果的口感。」
「没错。」我一面说,一面把半片培根一口吃掉。
我不禁想起了欧丽芙,她是厨艺高手。星期五夜晚,她会烤蛋糕、派、饼干,星期六下午拿来卖,供应镇上的人家星期天晚饭后食用。也有其他主妇做同样的生意,但欧丽芙就是有胆子卖得比市价贵两块。她说:「我的甜点价值比较高。」
我们吃得很慢,各自陷在各自的沉思之中。
「你出发前最好剪个头发。」大罗伊说。
我摸摸毛茸茸的脑袋说:「礼拜一要去哪里剪头发76?」
「就这里。」大罗伊说:「我当年在军中就是帮人理发的。我一直都有申请换发新的理发执照77。万一有什么最坏的情况,我还可以靠剪头发混口饭吃。」
「这么久以来一直有执照?」
「你十岁以前我每星期六都帮你剪头发。」他摇摇头,往一片橙子咬了一口:「以前的水果好像比较好吃。」
「我在里面最想念的就是水果。有一次我花了六块钱买一颗梨子。」我一说完这话,就用力甩头,想把这段记忆甩掉,但它嵌在脑子里出不来。「我永远也忘不了那颗梨子。」我对大罗伊说:「我狠狠讨价还价了一番。我卖了一个垃圾袋给一个家伙,他想要用四块钱来买,我拚命逼他出高一点的价钱。」
「你在里面的时候,我们尽力供应你的需求。我们或许不像你岳父母给你那么多零用金,但我们付出的心意绝对是比较多的。」
「我不是在比较,」我说:「我是在告诉你这件事。爸,我跟你说,我卖了一个垃圾袋,可是我没有怀疑为什么会有人愿意出高价买一个垃圾袋,我只是一直逼他,逼到他掏出所有的积蓄,只因为我想吃一个水果。我渴望那个新鲜的滋味渴望得要命。」那颗梨子红得像秋叶,软嫩得像冰淇淋。我把整颗梨连核带子带蒂头都吃了。我躲在脏兮兮的厕所吃,因为我不希望有谁看到我有梨子,会把梨子抢了去。
「儿子。」大罗伊说。我从他垮下的脸得知,就连他也知道后来怎样了。感觉好像全世界就只有我不知道监狱里的人是怎样用垃圾袋的。我本来想分一些梨子给华特,但我告诉他梨子的来历之后,他碰也不要碰那颗梨子。
「我怎么晓得会这样?」我跟我爸说。
人到了监狱里,很快就会学到,什么东西都可以当成武器来对付别人,或对付自己。牙刷可以变成匕首,巧克力棒融化后,可以制造汽油弹,垃圾袋则可以做成非常完美的上吊用绳索。「我不知道会这样。我要知道的话,根本不会把垃圾袋给他,更不会拿他的钱。」
我记得我伏在金属便盆上,但愿臭烘烘的气味可以帮助我把梨子吐出来,但除了又苦又呛的胃酸,我什么也没吐出来。
「我不怪你,儿子。」大罗伊说:「无论什么事,我都不怪你。」
这时电话响了起来,就好像电话知道我们俩正坐在那儿,绝不允许我们冷落它。
「这个不是威克里夫。」大罗伊说。
「我知道。」
电话响个不停,直到她累了,终于停了,随即又响起来。
「我想要等想清楚要跟瑟蕾莎说什么之后,再跟她说话。」
「你刚刚跟我说你要上去找她,可以跟她说这个啊!」
现在该是说我不想说的那句话的时候了:「我没有钱。」
大罗伊说:「我可以资助你一点。发薪日快到了,不过我身上的钱你都可以拿去。威克里夫说不定可以资助我一点。」
「爸,你已经把车借给我了。你不能拿威克里夫的钱。」
「这种时候就不要嘴硬了。你要嘛就看我身上能凑出多少钱,带着那个钱开车上去,要嘛就等着安德烈来接你。跟老人伸手拿钱可能很伤你的自尊心,但拖到星期三你会更伤。」
这一刻的大罗伊让我想起华特,这真是神奇。我强烈想念我亲生父亲的某种特质,不知他对我此刻面对的状况有何看法。我始终认为华特和大罗伊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且他俩的不同不只在于大罗伊会把别人的儿子视如己出,而华特却是抛家弃子的失职父亲。认识了这两个人后,我发现我妈有她喜欢的特定类型,可能每个人都有自己喜欢的特定类型吧。我妈喜欢的类型就是对事情有见地、对人生很有一套自己看法的男人。
「你知道吗?」大罗伊说:「你出生的时候,你妈就开始帮你存钱,所以你名下的账户可能有几百美元。你拿驾照和出生证明应该就可以提款。欧丽芙把你的证件资料都放在她五斗柜的抽屉里。」
卧室的摆设跟欧丽芙在世时一模一样,床上铺着她从跳蚤市场买来、上头画着重迭圆圈的被子,西侧的墙上挂着一幅裱了框的画,画里呈现三个身穿粉色洋装的女孩在跳绳,是我用第一份薪水买给她的。那幅画不是原版,但是有画家的签名和编号。五斗柜的顶端坐着一个顽皮天使般的布宝,身上穿着我儿时的兔装。
大罗伊说存折放在「她五斗柜的抽屉」里,指的是右边最上层的抽屉,她把最私人的物品都放在那里。我的手握在抽屉的黄铜把手上,怔住了。
「看到没?」
「还没。」我说。接着我像揭开绷带一样,猛一下拉开抽屉。房间里的空气与折迭整齐的衣服互相激荡,飘散出我记忆中欧丽芙的气味。若你问我欧丽芙的气味是什么样的气味,我答不出来,就好像若有人问你咖啡是什么气味,你也答不出来一样,总之这就是我妈的气味,没有办法分解成单一的元素。我拿起一条花围巾,凑到脸上,眼眶里感觉到山雨欲来,但什么也没流出来。我从手中的布疋深深吸气,眼中的紧绷更强了,几乎感到头疼,但仍旧没能哭出来。我想把围巾折好,但围巾似乎是卷着的,我不想弄乱排放整齐的东西。
抽屉最里侧的角落里,有一迭用绿色橡皮筋绑着的文件,我拿出来,回到厨房,大罗伊在厨房等着我。
「你都没把她的东西清掉?」
「没有必要啊!」他说:「我又不需要多一个房间。」
我拆掉文件上的橡皮筋,最顶端是我的出生证明,上头记载我是个活产的男性黑鬼,生于路易斯安那州亚历山德拉镇,还登录着我原本的名字──奥山尼尔.华特.詹金。欧丽芙的签名小小的,挤成一团,好像字母互相躲藏在其他字母的后方。出生证明之下,是改名后重开的证明,上面登载着我的新名字,大罗伊蓝色墨水的签名龙飞凤舞,我妈的字迹则一圈一圈的,像小女孩的字迹。存折的头一页显示,我出生的那年存入了五十美元,此后的每一年都存入五十美元。我十四岁那年,存款开始以比较大的幅度增多,我每个月存入十美元。十六岁那年,我提出了七十五美元,去申请我现在手上捧着的护照。我打开这个蓝色的小本子,凝视我在亚历山德拉邮局拍的黑白照片。接着我又望回存折,发现我高中毕业后,提了七百四十五美元去上大学,存折里于是剩下一百八十七美元。加上十多年的利息,实际金额可能比这个数字大一点,可能够我前往亚特兰大,用不着勒索我爸以及威克里夫老头。
我没有立即站起身。那堆文件里还有另一样东西──一本我从前坚信封面是皮革、但时间证明它只不过是塑料皮的小笔记本。是我以为我会成为詹姆士.鲍德温的那个年代,方特纳老师送我的那本日记。里头只有少少几篇日记,大半是在说我要去办护照、买了汇票,还和罗伊去亚历山德拉拍了证件照。最后一篇日记写着:「亲爱的历史:这个世界要准备迎接小罗伊.奥山尼尔.汉弥尔顿大显身手了!」
·
世界上有太多未竟的事情需要了结,我们当然不可能方方面面都顾到,但总是要尽力。这是那个星期一下午大罗伊帮我剪头发时说的话。他没有推剪,于是用传统的方法,手拿梳子把头发挑起来,用剪刀剪。金属的切割声在耳畔清晰响亮,我想起还不明了一个男孩可能有不只一个父亲的时光。那个年代,我们仍是个三口之家,圣经的扉页述说着我们家全部的故事。
「你有话要跟我说吗?」
「报告爸爸,没有。」我的声音尖细。
「怎么回事?」大罗伊笑了出来:「你讲话像四岁的小孩。」
「是剪刀啦!」我说:「让我想起小的时候。」
「我认识欧丽芙的时候,你只会说两个字,就是『不要』。我追你妈的时候,只要我靠近她,你就会尖叫『不要』,然后握起小小的拳头。但是她跟我讲得很明白,她是一个套装组合,要她,就要连着拖油瓶一起要。我逗她说:『那如果我只要小的呢?』她听了脸就红了,就连你也从此不再抗拒我了。得到你的批准之后,她才回心转意,愿意考虑当我的老婆。你看,她都还没开口,我就已经知道,向她求婚要先过你这关。你是个不可一世的小孩。
「我那时候刚刚退伍。我是在简餐店认识欧丽芙的。我的房东太太想要劝退我。她有大概六个还是几个女儿吧,想给自己找女婿。她跟我咬耳朵说:『你知道吗?欧丽芙有小孩唷!』说得好像她有伤寒一样。可是这样我就更想追欧丽芙了。我不喜欢有人暗中说别人的坏话。半年后,我们就在法院公证了,公证的时候,欧丽芙把你挂在腰际。对我来说,你就是我儿子。你永远都是我儿子。」
我点点头,因为这段故事我已经知道了,甚至还说给华特听。「你帮我改名的时候,」我问:「我有没有被弄得糊里胡涂?」
「你那时候连话都不大会讲。」
「可是我已经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了。我花了多久才适应新的名字?」
「一点时间都没花。开头只是我给欧丽芙的承诺,可是我真的就把你当儿子了,你是我现在仅存的家人。你有曾经觉得自己没有爸爸吗?你有曾经觉得我没尽力当你的父亲吗?」
剪刀的喀擦声停了,我从椅子上转过头去面向大罗伊。他抿着嘴唇,下巴紧绷。「谁告诉你的?」我问。
「欧丽芙。」
「那又是谁告诉她的?」
「瑟蕾莎。」大罗伊说。
「瑟蕾莎?」
「你妈接受安宁疗护的时候她有来。我们把病床设在小客厅,这样你妈就可以看电视。瑟蕾莎一个人来,安德烈没有来。她就是那时候把你妈好想要的那个娃娃给她的,就是长得跟你很像的那个。欧丽芙吸不到氧气,就算戴了面罩也吸不到,可是她还是努力和病魔奋战,坚持不屈,看了很不忍。我本来不要告诉你这一段的。他们说她走得很『快』,检查出来两个月,她就走了。就是所谓的「杰克.鲁比癌」78。可是那两个月过得很慢。不过我要肯定一下瑟蕾莎,那两个月内她来了两次,第一次是她得到消息的时候,她连夜开车赶来,欧丽芙坐在床上,不是病得不舒服,而是累。欧丽芙快要临终的时候,她又来一次。
「后面的那一次,瑟蕾莎请我回避一下,我以为她是要帮忙欧丽芙清洗身体还是什么的,但是十五分钟之后,门打开,瑟蕾莎拿着皮包,好像准备要离开了,欧丽芙静静躺在床上,动也不动,我好担心她是不是已经往生了,然后我听到她吃力的呼吸声,额头上瑟蕾莎跟她道别时的吻痕闪着亮光。
「之后我哄欧丽芙,让她同意我给她一点吗啡,我往她的舌下喷了一点,然后她说:『奥山尼尔跟他一起在牢里。』这不是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但是是最后一句有意义的话。两天后,她就走了。瑟蕾莎来之前,她还努力在撑,还想活下去,瑟蕾莎来过之后,她放弃了。」
「瑟蕾莎答应我不说出去的。她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大罗伊说:「我不知道。」
译注
73 Huey Newton chairs,休伊.牛顿(Huey Percy Newton, 1942-1989),非裔美国人,社运人士,一九六六年与Bobby Seale创立黑豹党(Black Panther Party),为一推动黑人民权的组织,活跃于六○至八○年代,不排斥使用武力。Huey Newton有一张坐在藤椅上的照片广为流传。
74 The Peach State,乔治亚州产桃,故昵称「蜜桃州」。
75 马莎.史都华(Martha Stewart, 1941-),美国女富商,以推介有品味的家居生活知名。
76 美国的理发店多在星期一公休。
77 美国的理发师需要执照。
78 杰克.鲁比癌(Jack Ruby Cancer),杰克.鲁比(Jack Ruby,1911-1967),原是夜总会老板,一九六三年肯尼迪总统遇刺身亡,警方移送主嫌奥斯华(Lee Harvey Oswald)时,鲁比于电视直播的众目睽睽之下,开枪击毙奥斯华。鲁比于服刑中死于癌症,自发病至死亡仅相隔数周,因此此类病况凶猛进展快速的癌症被称为「杰克.鲁比癌」。
安德烈
我十六岁的时候曾经想要单挑我爸,因为我以为伊薇要死了。
医生当时说,红斑性狼疮已经把她打垮了,没救了,所以我们正用快转的速度经历悲伤,希望能在时间来不及之前告别哀痛。我好生气,开车到卡罗斯的家,他正在前院剪树,要把矮树剪成圆球状。我跑上去对着他的下巴就是一拳,他儿子──可能应该说是我弟弟──冲过来想要帮忙,但他个子小,我一把就推倒在草地上。「伊薇快死了!」我跟我爸说。他不肯还手,我又揍了他一拳,这回揍在他胸口,我抽回手还要再打,这次他挡住了我的拳头,但仍然没有还手,只是喊我的名字,我当场僵住。
我弟弟这会儿已经站起来了,轮流看看我又看看我们的父亲,等着他下指令。卡罗斯用一种我从来没听他发出过的温柔语调说:「进屋去,泰勒!」然后对我说:「与其浪费时间开车来这里揍我,你应该用这个时间陪伊薇才对。」
我说:「你就只会说这种话。」
他像容忍小小孩一样摊开双手。我看见他颈子上露出麻花项链的亮光,他的衬衫底下藏着一枚两毛五分铜钱大小的圆形金坠子,是几百年前他妈给他的,他从不拿下来。
「那你要我说什么呢?」他问得很温和,好像真的想知道答案一样。
这是个好问题。过了这么多年,他还能说什么?说他很遗憾吗?
「我要你说你不希望她死掉。」
「天哪,小子,我当然不希望伊薇死掉。我一直以为我们总有一天会和解,至少可以变成朋友。我以为我们终有一天会和好。她是个了不起的女人,你看看你自己,她把你养到这么大,我永远都欠她这份情。」
我知道他这番话说得很谦卑,听在我耳里却很受用。
一个星期后,伊薇病况好转,从加护病房转到医院三楼的普通病房。她的床头柜上放着一把喜气洋洋的花束,共有六朵粉红玫瑰和几片绿叶。伊薇邀我看看卡片,卡片上写着:「祝早日康复!卡罗斯」。那次之后,我们的关系就稍稍改善了。出于善意,他现在会邀请我去他家过节吃晚餐,我也会出于善意婉拒他。每一年我都会收到他邮寄的圣诞卡,里头夹着一张他老婆写的欢乐信函。我不大读这些年度报告,对于她的小孩如何成长如何健壮的消息,我不怎么感兴趣。也不是嫉妒,只是我根本不认识他们。
我羡慕罗伊的只有这一点──他有老爸。倒不是说认识他之前,我没见过别人有负责任的老爸,我毕竟是在瑟蕾莎和戴文波先生家隔壁长大的呀!但是女儿的爸爸和儿子的爸爸不一样,一个是左脚的鞋,一个是右脚的鞋,虽说一模一样,但是彼此不能互换。
我不常想到卡罗斯,不像有些不幸的黑人,从小没有爸爸,一辈子就扭曲了。伊薇对我教育严谨,我也还算是个正直可靠的人,但坐在我的卡车驾驶座上,困在八线道公路的中间线道时,我很想和爸爸说说话。罗伊.汉弥尔顿提早七年出狱了。倒不是说他一出狱,世界的动态就此颠覆,只是时程忽然加快了,让我头晕目眩。
我渴望能有个良师益友或教练之类的人。我小时候,戴文波先生不时会出手指导我,但是如今他好像看到我的脸就倒胃口。伊薇咋咋舌头说,男人都不喜欢睡他女儿的浑小子。我试图向她解释,问题可能没那么粗浅单纯。伊薇说:「罗伊被关之前,他有这么埃尔罗伊吗?」没有,可是那不重要。现在戴文波先生对罗伊比对自己的女儿更忠诚。某方面来说,全体黑人都对罗伊忠诚,因为罗伊是刚从十字架下来的人。
去年我在卡斯凯路的克罗格超市(Kroger)碰到卡罗斯和他老婆。他推着推车,里头装满鸡肉、肋排、马铃薯、黑糖、冰淇淋汽水,以及烤肉所需的一切东西。他先看到我的,否则我们根本不会交谈。他老婆很识相地自顾自跑去逛色拉区,卡罗斯把手放在我手臂上说:「好久不见了。有空随时来坐坐!」
家人怎么会变成这样?我看过我小时候的照片,我骑在他肩上,头发蓬得像孩提时代的麦可.杰克森。我记得一些日常点滴,例如他教我怎样尿尿才不会洒到地上。我甚至还记得他用皮带抽我时我腿上的刺痛,但这不常发生。他曾经是我的父亲,如今我们连话都不大讲。我忽然想到,男人如果对儿子的妈爱得不深,对这儿子的爱可能也就不深。可是不对,不可能是这样,他是我父亲,我虽然没有承袭他的名字,但我冠他的姓,就和我身上长着皮肤一样自然。
「我们家永远欢迎你。」他说。
于是我决定要把他的话当真。
我不相信血浓于水这种话。家庭是手拉手围成的紧密圆圈。拥有共同的基因或许的确具有某种意义,但我不知道那个意义是什么。重要的是我没有在父亲身边成长,就好像生了长短脚,走路当然可以走,但是会一跛一跛。
卡罗斯住在布朗里路,那栋房子和当年他、我妈和我一家三口住的房子几乎一模一样。好像他喜欢的生活其实一样,只不过想要和不一样的人共度。他老婆吉娜甚至和伊薇长得有点像,骨架大,小麦肤色。他俩刚结婚的时候,吉娜靠着帮婚礼之类的场合做冰雕过活,那时候她比伊薇年轻许多,但是过了这么多年,岁月用神奇的方式把她俩的年纪拉近了。
卡罗斯裸着上身、光秃秃的脑袋顶着满头的刮胡泡沫出来开门。他用一条粗糙的毛巾擦干额头,圣克里斯多福79的金牌在他墨黑的胸毛间闪闪发亮。「安德烈,一切都还好吗?」
「还好。」我说:「我能不能跟你很快地聊一聊?」他顿在那里没反应,我又说:「你说过我随时都可以过来。」
他把门敞开,让我进去。「那当然,进来吧,我去穿一下衣服。」然后他对着家里的人喊:「安德烈来了。」
我踏进屋子,早餐的香味扑面而来,有培根、咖啡,还有某种甜甜的气味,像肉桂面包。我面前的玄关立着一棵圣诞树,散发着松香,杂乱无章地挂着一堆亮晶晶的银球,地上铺着一块有白边的红布,像圣诞老人,布上已经有几十个闪闪发亮的礼物了。我像小孩一样担忧着里面并没有给我的礼物,但又像成年人一样地担忧着空手而来似乎很失礼。
「树很漂亮吧?」他说:「圣诞装饰我让吉娜全权处理。我把树拖进来,这是男人的工作,剩下的就交给她了。」他弯下腰,把一条绿色电线往墙上一插,圣诞树登时灿烂辉煌起来,白色的灯火洁净明亮,纵使在洒满阳光的屋子里也晶莹闪烁。
这时吉娜出现了。她身穿一件孔雀颜色的和服,一面整理头发,一面说:「你好呀,安德烈!真高兴见到你!」
「我也很高兴见到妳,夫人。」
「别叫我夫人了,」她说:「我们是一家人。要不要一起吃早餐?」
「不用了,夫人。」
她在我爸的脸上吻了一记,像是要提醒我这里是她家,这个男人是她的丈夫、她小孩的父亲。也或许那是亲密的表现,好似多年来他俩的亲密情感始终没褪色。不过无论那一吻是出于何种心态,我都感到光是置身此地就等于是背叛了伊薇,虽说我妈自从找到真爱之后,对我爸的事已经不大在乎了。
「你跟我来,我去把头洗完。」他指指自己满头的泡沫说:「想当年,小姐们认我都是认我的头发。黑人和波多黎各人的混血,乌黑的波浪峰峰相连到天边。抹上一点点发油,拿把湿的梳子梳一梳,就十全十美了。现在呢?」他叹了一口气,彷佛是说:岁月不饶人哪!
我跟着他在屋子里钻来钻去,屋子里很静,只有厨房里锅铲铿锵。
「孩子们呢?」我问。
「上大学了。」我爸说:「两个都是今晚回来。」
「他们上哪间大学?」
「泰勒念欧柏林80,米凯娜念杜克81。我想让他们念黑人大学,可是呀……」他摇摇头,好像忘了当初我若不念他属意的学校他就不付学费的事。
他站在浴室里的两面镜子之间,小心翼翼刮掉头顶的泡沫。「麦可.乔丹的出现是我们这一代黑人最幸运的事。现在我们都可以把头剃光,然后跟人家说我们不是秃头,是故意剃的。」
我看着我们俩在镜子里的倒影。我爸是个大块头,我们家有一张我刚出生时他抱着我的照片,我在他胸前,看起来比胡桃大不到哪里去。他现在应该有六十岁了,暴突的肌肉有些微松弛,胸膛左侧露着一块参加兄弟会留下来的伤疤82。他发现我看着那伤疤,伸手去掩盖:「我现在觉得这个很难为情。」
「我则是觉得没参加兄弟会很难为情。」我说。
「不用难为情。我这三十年来学到了一些事情。」
他重新开始专心剃头,我专心看着镜中的自己。上帝彷佛知道伊薇最后会独自抚养我,因此把我造得完全只像伊薇一个人──阔鼻、丰唇,头发是厚纸板的颜色,但小卷小卷,像典型的非洲人。我唯一像爸爸的特征是锁骨一样高耸的颧骨。
「那……」他把这字拖得很长,像连串的鼓声。「你找我有什么事呢?」
「我要结婚了。」
「新娘是谁呀?」
我嗫嚅了。我很意外他竟不知道,可能就和他很意外我竟不知他的小孩在哪里念大学一样。「瑟蕾莎。瑟蕾莎.戴文波。」
「哈!」他说:「你们还是小贝比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她长大有没有跟她妈一样正呢?可是等一下,她不是嫁给一个什么人吗,后来变成强暴犯的?穆尔豪斯毕业的。是兄弟会的成员对吧?」
「他是冤枉的。」
「谁说他是冤枉的?瑟蕾莎吗?如果她到现在还坚称他是冤枉的,那你麻烦就大了。」他在镜中和我对望后,换了一副比较温和的语气:「对不起,我说话太直。这年头这么说话叫作『心直口快』,但你妈当年说我是『嘴贱』。」他咯咯笑起来:「我在南方待了三十八年,说话还是像纽约人。」
他说「纽约人」三个字时,操起了一种像在说外语的腔调。
「你不清楚内情。」我感觉自己有必要捍卫捍卫瑟蕾莎和罗伊。「我来就是要跟你说这个。律师帮他争取到推翻原判决,现在他出狱了,我正要去路易斯安那看他。」
我爸放下剃刀,在水槽里清洗,然后盖上马桶盖,把马桶当王位一样地坐下,接着向我招招手示意,于是我在他对面那座宽阔的大浴缸边缘坐下。「你想娶他的前妻。我看出挑战在哪里了。」
「不是前妻,」我说:「名义上还不是。」
「老天,乖乖!」卡罗斯说:「我就知道你一定碰上了什么严重的事,才会来找我聊。」
我把整件事一五一十全说给他听,说完后,我爸捏捏鼻梁,好像有预感偏头痛就要发作。
「这是我的错。」他闭着眼睛说:「你要是由我训练,就不会出这种差错了,我一定会教你要避开这种地雷。这种情况不会有赢家的。首先,你应该要知道别去惹那家伙的老婆。不过,」他优雅正经地点了个头:「我有什么资格批评呢?想当初,跟吉娜在一起是我不对,但是是伊薇把我扫地出门的。是没错啦,我有地方可以去,但是我没有抛弃她,是她要我走的,这你知道吧?」他用手指在湿湿的脑袋上摸索一阵,看有没有哪一撮发根被剃刀漏掉了。
「我不是来聊这个的。」
「那你是来聊什么的?」
「很显然,我需要有人给我意见,或指导,或什么明智的建议。」
「这个嘛,」他说:「我也曾经身陷三角恋情,这你知道的。你也知道那场三角恋情结果并没有皆大欢喜。我每天都想念你妈,想当初我们也是青梅竹马,可是她跟吉娜水火不容……」
「你可以自己一个人来看我们哪!」
「现在吉娜是我老婆,我们又有了泰勒和米凯娜。你不能说我抛弃你们,因为是你妈把我轰出来的,别忘了这个。」
「够了!」我说:「别再翻这些旧帐了!她把你轰出去是因为你在外面拈花惹草,她把你轰出去,你就跑去跟外面的花草结婚了,结果现在你把事情都怪到她头上。那我呢?我又没把你轰出去。我当时才小学二年级。」
浴室里的抽风机轰轰作响,但空气依然闷热,老爸的刮胡膏散发着丁香味,让我有些作呕。我到底来这里做什么呢?我爸根本不了解我,也不了解瑟蕾莎或罗伊,他怎么有办法引导我走出风暴?
相较于浴室里的寂静,浴室外传来吉娜婉转的呼唤:「早餐好了喔!」
「来吧,阿烈!」我爸说:「来吃点蛋和培根。」
「我不是来吃饭的。」
卡罗斯把头探到走廊上喊:「马上来了,吉娜。」然后他转向我,像是好不容易多争取到一分钟似地,带着一丝匆忙,说:「我们从头来过。你说你要我给你建议,我的建议是这样:跟他打开天窗说亮话,不要扭扭捏捏,你既然有种做,就要有种说。你可以问你妈,她会说她好气我没跟她说谎。她从头到尾都很清楚她老公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去跟那家伙明说你干了什么好事、现在还在干着什么好事。他有权知道真相,但是他的权利就这么多了。你用不着卑躬屈膝求他原谅。你告诉他是为了让他看清楚你是什么样的人,至于他要怎么评价你,那是他的事。」
「然后呢?」
「然后看他怎么反应。我猜他会动粗,但应该不至于要你的命,他不会想再回去吃牢饭,但是儿子呀,你挨一顿海扁大概是免不了的,就撑一下,然后又继续过你的生活。」
「可是……」
「『可是』就是,」他说:「从好处想,他可以把你打得在路易斯安那满地找牙,可是没关系,他再怎么把你扁得七荤八素,也抢不回瑟蕾莎,瑟蕾莎不是颁发给优胜者的战利品。」
然后他笑了,但我没笑。
「好啦,儿子,说正经的,虽然我觉得你去路易斯安那讨打是罪有应得,但这不表示我不希望你跟小瑟幸福快乐。每一段感情都需要经历一些狗屁倒灶的事。」他用手指摸了摸胸膛上那个符号伤疤:「这么做很蠢,把彼此当成牛还是奴隶一样烙印符号。我们曾经互相干架干得不可开交,但就是这么打,才打出了革命情感,我和他们每一个都是生死至交。我跟你说我们曾经共患难,说的是真心话。也许我和吉娜这么多年来可以一直相知相守,就是因为我为了和她在一起,吃了多少苦头、做了多少牺牲。」
说完这话,他打开浴室门,我们走出浴室,回到喜气洋洋的房间。我在走廊拉上外套拉链,准备抵御十二月的寒风,然后经过一闪一闪的圣诞树,走向玄关。我心中有个角落仍然是小小孩,踯躅着不想走出门,期待着圣诞树下的礼物或许也有我的一份,或许他过节并没有忘记我。
「圣诞节的时候再来一趟!」他说:「树下会有个礼物是给你的。」
我的心思居然这么容易被看透,我的脸红起来。我遗传了伊薇的肤色,因此他看得出我脸红。
我转过身背对他,但我爸扳着我的肩膀把我转回来。「我从来没忘记过你。」他说:「一整年当中都不会忘记,圣诞节更不会忘记。只不过我没料到你会跑来。」他拍了拍口袋,好像期待里面会有什么东西,结果没有,他很失望,于是他把金链子越过剃得光光的脑袋拿下来:「我高中毕业的时候,我妈在中国城买的。别的孩子上大学得到的是打字机或行李箱之类的,我妈给我的是圣人。圣克里斯多福保佑旅人旅途平安,也可以给单身汉带来好运。」他吻了吻金坠子上雕刻的头像,然后把金炼交给我。「好可惜你没见过她,波多黎各阿嬷是世界上最好的阿嬷。在东哈林区待上一、两个夏天,你就会头好壮壮。」他把金坠子像骰子一样在手心甩了甩,说:「我跟你说,这是你的,我在遗嘱里写说要留给你,但我想不出有什么理由要等我死了之后再给你。」
他抓过我的手腕,把金炼硬塞进我的手心,然后用力把我的手握成拳头包住金炼,用的力气之大,我的手都痛起来。
译注
79 Saint Christopher,天主教的圣人,主要保佑旅人和游子。
80 Oberlin College,位于俄亥俄州。
81 Duke University,位于北卡罗莱纳州,是美国顶尖大学之一。
82 有些兄弟会的成员会将兄弟会的代表符号烙印在皮肤上,代表对其所属团体的忠诚。
罗伊
说再见不是我的专长,我比较擅长说「待会儿见」。我出狱的时候甚至没跟华特说再见,他在我出狱的前一天,在操场上故意找碴惹事,被关进禁闭室。我把我的东西收拾好,全部堆在他那一半的牢房,我想,或许说再见也同样不是他的强项吧!我还没出狱就已经开始想念他了,于是在我留给他的笔记本第一页写了张条子:
亲爱的华特:
你有机会出狱的时候一定要出来。这些年来你是我的好爸爸,我会保持联络。
你的儿子
罗伊
我过去从没称自己是他的儿子过。然而我写的是真心话,但我忽然很愚蠢地担心大罗伊会不会发现,或者欧丽芙的在天之灵会不会得知。虽然如此,我还是没有把条子撕掉,并且还在他的枕头上放了一张瑟蕾莎寄给我的照片,是我和她在希尔顿黑德岛83海滩拍的。别的男人都有自己孩子的照片,凭什么华特就不能有?你的儿子,罗伊,我就是了。
现在该是给欧丽芙上坟的时候了。她葬在过去称为「有色人种墓园」的地方,这墓园早在十九世纪奴隶制度刚刚终止的时候就建造了,方特纳老师曾经带我来这里拓印残破的墓碑,如今他自己也葬在这片土地之下。当然也有其他地方可以下葬亲人,这年头,墓园和其他一切都融合在一起了,但我没认识哪个人不是把亲人葬在大安息纪念园区。
大罗伊给我一大束绑着绿色圣诞节缎带的黄花,送我出门。我开着克赖斯勒驶过墓园中央坑坑洼洼的道路,在人行道的尽头停下来,走下车,往东走十步,再往南走六步,像过情人节一样,把花束藏在背后。
我经过了几座雕刻了死者肖像的时髦墓碑,这些墓碑像凯迪拉克一样闪闪发亮,刻在上面的几乎清一色是年轻男子。我在一面印满粉红唇印的墓碑前停下来,心算了一下年分──十五岁。我再度想起华特,心情低落的时候他会说:「六个或十二个。」他并非一天到晚心情低落,但频率也不低,至少当有股忧郁情绪垄罩在他身上时,我已经辨认得出。他说:「黑人的命运就是这样,要嘛是给六个人抬,要嘛就是给十二个人审判84。」
大罗伊教我的认路方法就像海盗的藏宝图。我在胡桃树右转,果然找到了欧丽芙的安眠地,和大罗伊形容的位置一点不差。
墓碑暗灰的色泽让我禁不住扑通跪下,两膝重重敲在夯实坚硬的黑色土壤上,土壤上的小草打定主意只长在稀少的几块小小区域。墓碑的顶端刻着我们的姓氏,姓氏下方写着「欧丽芙.安」,这几个字的右侧则写着「罗伊」,我顿时透不过气来,心想,连我的墓地都已经准备好了,但随即想到未来将葬在我妈身旁的人应该是我爸。我了解大罗伊,我想他一定是觉得既然墓碑的雕刻师都请了,不如就连他的名字一起雕上去,这样将来我帮他办后事的时候,除了雕日期之外,就不用额外再花钱雕名字了。我用手摸过他俩的名字,想着当我大限来到时,又将长眠于何处呢?这个墓园已经很拥挤了,欧丽芙的四面八方都有邻居。
我跪着将花插进黏在墓碑上的生锈金属花瓶中,然后并没有站起来。「向她祈祷,」大罗伊是这么告诉我的:「你希望她知道什么,就对她说什么。」可是我根本不知要从何说起。
「妈!」我说,然后就哭了起来。打从被判刑后,我就再也没哭过,而被判刑的当下,我在一个冷血法官面前哭得丑态毕露。那个恐怖的日子,我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啜泣,加上瑟蕾莎和欧丽芙悲伤的哭声作伴奏,但此时此刻,我唱的是无伴奏乐曲85。哭泣使得我喉头灼热,就像呕出烈酒时一样呛辣。我所说出的唯一字眼──妈──是我唯一的祷词。我在地上打滚扭动,像是感受到了圣灵,但体验到的并不是狂喜。我在冷硬的黝黑土壤上痛苦抽搐,肉体上感觉着痛楚,我的关节疼痛,像是后脑勺挨了一记闷棍,像是这一生受过的所有创伤都在此刻重现。疼痛一直持续着,最后终于消褪,我疲惫地坐起来,浑身脏污。
「谢谢妳!」我对着空气说,也对欧丽芙说:「谢谢妳让它停止!谢谢妳当我妈,谢谢妳这样疼我照顾我!」然后我静下来,期望能听见什么响应,在鸟儿的啁啾声中听见什么讯息,什么都好,但四周一片静谧。我振作起心情,站起身,尽可能掸掉卡其裤上的尘土。我把手放在墓碑上,含糊地说:「掰掰!」因为我想不出还能说什么别的。
在加油站给我爸的克赖斯勒加油时,我终于听见我妈的声音响在耳畔:「一走了之这种事就连傻子也会干。」每当我妈说「就连傻子」也会如何如何,后面一定接着说「但真正的男人」会怎么解决问题。她还很喜欢说就连狗也会如何如何,譬如说:「就连狗也会生一大堆小狗,但真正的男人会教养他的孩子。」她说过几十句像这样的人生道理,通常是对着我说的,我也尽其所能地去做到她心目中「真正的男人」会做的事。但她从没教过我如何道别,因为对她而言,真正的男人不用道别,真正的男人不离不弃。
我手上拿着加油枪,停下动作来等着听我妈还有没有更多智慧小语要告诉我,但显然就只能听到这么多了。
「遵命,母亲。」我大声说,然后开着克赖斯勒转了弯,转向硬木小区。
我有义务对达芬娜.海德利克好好说再见,也好好道个谢。或许我应该单刀直入,告诉她我是个瑕疵品,不是个当恋爱对象的好货色,甩掉我对她而言是明智之举。这些都是实话,我根本用不着提到瑟蕾莎。但在心里演练这一番说词的时候,我自己也知道没有那么容易道别。我和达芬娜虽说目前为止仅是炮友,但我们的关系并不仅止于此。我们的床笫活动并没有达到我和瑟蕾莎试图生小孩的那个层次,却有点像在酒醉的深夜跳舞,因为醉眼迷茫而任由舞曲的节奏摆布,于是你深深注视舞伴的双眼,两人完全契合地随着音乐摆动。这是一半的情况,另一半情况是,跟她打的那一炮把我打回了健康人生。我不会这样对她说,因为有些话妹子不爱听,但事实确实是如此。有时唯有女人的肉体才能疗愈男人,唯有当恰到好处的女人以恰到好处的手法做了恰到好处的事,才能救男人走出伤痛。这就是我需要感谢她的地方。
我到达她家,按了门铃等待,但我知道她不在家。我考虑留个纸条,就像留纸条给华特一样,但这样感觉不大对。用写信来跟男朋友分手很坏,用写信来跟女朋友分手更坏。这并不是说不要用老掉牙的招数,而是至少要懂一点点最起码的做人的道理。有一个人让我记起了身为一个人而不仅是个刚出狱的黑鬼是什么样的感觉,我该如何回报这个人?我该付出什么来还这样一份情?除了微不足道的自己,我又有什么可以付出?精确一点说,应该是已婚的微不足道的自己。
我回到车上,发动引擎,打开暖气,但我总不能一直坐在车里等她回来,我还有时间要赶,也没有钱可以这样浪费汽油。我在置物箱里一阵翻找,找到一支高尔夫球计分用铅笔和一小本便条纸。如果是要留纸条给她,好歹也该用张信纸大的纸张才好。我下车去翻行李箱,但里头除了我的旅行包和一张地图以外什么也没有。我坐在保险杆上,用手掌当桌子,开始构思纸条该怎么写。「亲爱的达芬娜:谢谢妳给了我两天疗愈性的性爱,我现在感觉好多了。」我的头脑还算有一点点理智,这种话我写不下手。
「她在上班。」有个人在我背后这么说。
有个五、六岁的小瓜呆站在那里,花生壳一样的瘦长脑袋上歪歪斜斜戴了一顶圣诞老人绒布帽。
「你是说达芬娜?」
他点点头,把一根拐杖糖用力插进一个玻璃纸包着的酸黄瓜里。
「你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回来吗?」
他点点头,把酸黄瓜和薄荷糖吸吮了一番。
「你可以告诉我吗?」
他摇摇头。
「为什么?」
「因为不关你的事。」
「贾斯丁!」有个女人从隔壁房子的门廊喊,就是法文老师从前住的那栋房子。
「我没有跟他讲话。」贾斯丁说:「是他跟我讲话。」
我对方特纳老师家门廊上的那个女人解释:「我要找达芬娜,贾斯丁说她在上班,所以我问他她什么时候会下班。」
门廊上的女人八成是贾斯丁的阿嬷,个头高,皮肤黑,靠近太阳穴的头发是白的,头顶则扎成一条条辫子,看起来像个篮子。「我怎么知道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