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原文为 “lone gunman”。枪手 “Gunman” 一词由 “gun”(枪支) 和“man” (男人)组成。
“与爱何干?”蒂娜·特纳问道①。她的前夫艾克·特纳曾经说：“没错，我打了她，但是我并没有比任何一个 普通男人打他的妻子打得更厉害。”在这个国家，每9秒 钟就有一个女人被打。划重点：不是9分钟，而是9秒钟。家暴是美国女人致伤的首要原因。根据美国疾病预防 与控制中心的数据，每年有200万女性因家暴受伤，其中 超过50万需要医疗救助，大约145000人需要入院治疗。 这还不算事后需要的牙医诊疗。在美国，伴侣也是孕妇最
首要的致死原因。
尼古拉斯·D.克里斯托弗②是为数不多的经常为这件 事发声的专家之一：他写道：“和癌症、疟疾、战争以及 交通事故所有这些因素加起来相比，全世界15岁到44岁
之间的女性更有可能因为男性暴力而致死或致残。”
我们世界之间的裂痕
强奸和其他暴力行为，包括谋杀和暴力威胁，就像一
① 蒂娜·特纳 (TinaTumer,1958一 ),著名瑞士籍美国歌手。 《与爱何干》(What love got to do with it)是美国导演布莱恩·吉布 森根据她的自传《我，蒂娜》拍摄的电影。她的前夫艾克·特纳 曾为摇滚界领军人物。
② 尼古拉斯·D.克里斯托弗 (Nicholas D.Kristof,1959一 ),美国 作家，新闻评论员，两度获普利策奖。
Men Explain Thingsto Me.332
些男人试图控制一些女人时发动的炮火掩护：而对这种 暴力的恐惧限制了大多数女人，她们对这种限制习惯到自 己也意识不到的程度——我们对此也几乎闭口不谈。也有 一些例外：去年夏天，有人写信给我讲述在大学的一节课 上，老师给学生提的问题是他们做什么来保护自己不被强 奸。女生们纷纷描述了她们时刻保持警觉的种种周密的方 法：包括限制她们探索这个世界的范围，保持谨慎，然 后，从根本上无时无刻对自己被强奸的可能保持警觉(他 还写道，班级里的男生则听得瞠目结舌)。在那一刻，我
们世界的裂痕突然变得清晰可见了。
但是大多数时候我们并不谈论它。不过最近在网上流 行一篇题为《避免强奸的十个小窍门》的帖子——年轻女人们再熟悉不过的主题，但这组建议却有个颠覆性反转。 这些小贴士包括，“随身带一支口哨!如果你在担心你可能会‘不小心’强奸别人的话，可以把口哨交给和你在一起的人，这样 Ta就可以及时求救了”。虽然搞笑，这个帖 子却揭示了一些可怕的东西：那些通常的建议总是把防止强奸的全部责任放在潜在的受害者身上，把暴力当成默认的前提。不然你说说看，为什么大学里总是花更多的时间告诉女人如何逃离色狼之手，而不是告诉另一半学生如何
不要成为色狼。
性侵的威胁如今在网上也十分常见：2011年年底，英
国专栏作家劳利·佩妮(Laurie Penny)写道：
观点大概就是网上的超短裙。如果你有自己的观 点，还要到处张扬、就会吸引一大群各式各样的键盘 侠——几乎全是男性——来告诉你，他们想要强奸 你、杀掉你、在你脸上尿尿。这周在收到一组特别恶 劣的恐吓信息后，我决定将这些消息中的一小部分公 之于众，后来收到了激烈的反馈。很多人觉得这样的
仇恨难以置信，还有更多人开始分享他们自己受到的
骚扰、恐吓与攻击。
在互联网电玩社区里，女性被侵扰、威胁，乃至被逐出：媒体评论家阿妮塔·萨基森(Anita Sarkeesian)报道 了这些事情，她的作品得到了支持；但同时，用一名记 者的话来说，她也收到了“又一波极具侵略性的、狂暴的 个人威胁。有人试图黑她的账户，还有一名安大略男子做 了一个在线电游，让玩家可以在屏幕上殴打阿妮塔的图 像。如果你殴打她多次，她的身上还会出现淤青和伤痕”。
这些电游玩家和那些在去年10月试图谋杀14岁的马拉
Men Explain Things to Me.C34
拉·尤萨夫扎伊①的塔利班男人之间只是程度上的区别。 后者是因为马拉拉为巴基斯坦女性争取受教育的权利而企 图杀害她。两者都是因为女人主张有自己的声音、权力和 参与的权利而试图让她们静音，惩罚她们。欢迎来到“男
人斯坦”(Manistan)。
保护强奸犯权利的政党
暴力并不仅仅存在于公共场所、私人空间和网络上， 它还深嵌在我们的政治体系与法律体制之中。在女权主义 者为我们抗争之前，我们的法律体制并不承认绝大多数的 家庭暴力、性骚扰、跟踪、约会强奸、熟人强奸和婚内强 奸，强奸案中还经常审判受害者而不是施暴者，好像只有
完美的女佣才会被侵犯——或者可以被相信。
正如我们在2012年大选中看到的，暴力还存在于我 们的政客的头脑中和嘴里。记住去年夏天和秋天某些共和 党人接二连三为强奸辩护的说辞。最开始是托德·阿金臭 名昭著的“女人在遭遇强奸之后有特定的身体机制阻止
怀孕”,他这个声明是为了否定女人控制自己身体的权利。
① 2014年，17岁的马拉拉·尤萨夫扎伊获得诺贝尔和平奖，成为诺 贝尔奖历史上最年轻的获奖人：
之后，当然了，参议院候选人理查德·默多克(Richard Mourdock) 又声称强奸带来的怀孕是“上帝的礼物”,很
快又有另外一名共和党政客为阿金的观点高调辩护。
可喜的是，2012年大选中公开维护强奸的5名共和党候选人都未获成功。(斯蒂芬·科拜尔警告过他们，女 人早在1920年就获得选举权了哦。)但是这不仅仅是关于他们的垃圾言论(以及他们为之付出的代价)。共和 党国会议员还拒绝重新授权《反针对妇女暴力法》① , 因 为他们反对这部法律为移民、跨性别女性和原住民女性提供的保护。(说起强奸的盛行，原住民女性中每3名 就有1名被强奸。在印第安人居留地，88%的强奸施暴 者都是非原住民男性，因为他们知道居留地政府无法起
诉他们。)
他们还在试图挖空生育权——避孕和堕胎，过去的十 几年来他们已经在很多州成功了。所谓“生育权”,指的 当然是女人控制自己身体的权利。我之前不是说过针对女
人的暴力其实是关于控制?
①《反针对妇女暴力法》(Violence Against Women Act of 1994)为美 国一部联邦法律，2011年时效到期。2012年，该法因为共和党国 会议员的反对未能得到重新授权。经过两院多次立法拉锯战，该 法最终在2013年获得重新授权通过。
Men Explain Things to Me.036
虽然这个国家对强奸案的调查经常马马虎虎——全国
有400000份强奸证据未经实验室检验，成为警局的积压
卷宗——可是在美国的31个州，导致受害者怀孕的强奸 犯对该子女拥有监护权。噢对了，前副总统候选人和现任 国会议员保罗·瑞安(瑞-男人斯坦)在重新提议一项法 案，该法案将赋予州政府禁止堕胎的权利，甚至可能允许
强奸犯起诉堕胎的受害者。
所有那些不该责备的事
当然，女人也有能力做各种令人不快的事情，也会犯 下暴力罪行。但是所谓的两性之间的战争，当涉及实际的暴力时是严重失衡的。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现任(女性) 负责人，不会像前任(男性)负责人那样在高级酒店性侵 酒店雇员；美国军队的女性高级将领，不会像她们的男性
同侪被指控性侵；年轻的女运动员们，大概不会像斯托本维
尔的男性足球队员那样对着失去意识的男孩撒尿，更不要
说强奸他们、还要发到 Youtube 视频网站和推特上炫耀了。
在印度，从没有女公交车乘客集结起来轮奸男乘客并
将其殴打致死；在开罗的解放广场也没有四处劫掠的女人
们让男人担惊受怕。有11%的强奸来自父亲或继父，但 是母方完全没有出现同等的情况。全美的监狱中，93.5% 的囚犯不是女人。虽然有很多人从最开始就不该被投进监
狱，但是那些犯下暴力罪行的也许的确应该被关起来，直
到我们想到更好的办法来对待暴力，和他们。
没有哪个知名女歌星将她带回家的年轻男人一枪爆头，而菲尔·斯佩克特①这么干了。(他显然是因为拉 娜·克拉克森拒绝了他的求爱而杀害了她，现在他成了那 93.5%中的一个。)没有哪个动作片女星因为家暴被起诉， 因为安吉丽娜·朱莉不会做梅尔·吉普赛和史蒂夫·麦 奎因做过的事。也没有哪个广受赞誉的女导演给13岁的孩子嗑药然后性侵她，即使她一直在说“不”,但是罗
曼·波兰斯基这么干了。
为了纪念乔蒂·辛格 (Jyoti Singh)
“男子气概”到底怎么了?需要探讨的是男性气质如
① 菲尔·斯佩克特(Phil Spector,1939一 ),美国音乐制作人和作 曲家，是1960年代女子音乐组合声音风格的开拓者，2003年枪 杀演员拉娜·克拉克森(Lana Clarkson),于2009年正式获刑19 年至无期徒刑。
Men Explain Thingsto Ne .038
何被想象、被赞美和鼓励，暴力如何在一代又一代的男孩 中传递。世界上有可爱、精彩的男性，在这一轮针对女性 的战争中，十分鼓舞人心的一部分正是有许多男性能理 解到这也是他们的问题，能为我们站出来，和我们站在一 起，无论是在日常生活中、网络上，还是今年冬天从新德
里到旧金山爆发的游行中。
越来越多的男人在成为我们的同盟——一直都有。善 良与温柔没有性别，同理心也没有。家庭暴力的统计数字 与几十年前相比已经低了很多(虽然仍然高得吓人),也有
很多男人在创造关于男性气质与权力的新观念和新理想。
过去的几十年里，同性恋男性一直公开地重新定义， 间或削弱传统意义上的男子气概，他们也一直是女性重要 的盟友。妇女解放经常被描绘成一种试图侵害或夺取男人 的权力与特权的运动，仿佛它是一种阴暗的零和游戏。但 是我们要么都自由，要么都是奴隶。那些认为自己需要 赢、需要支配、需要惩罚、需要至高无上的统治的人，他 们的心态是可怖且远远称不上自由的，放弃这种无法实现
的追求才是一种解放。
我宁愿写很多别的问题，但是这件事会影响其他所有 的事。 一半人类的生命仍然在为这种普遍的暴力所纠缠、
消耗，甚至毁灭。试想一下，如果我们不是这么忙于生存
下来的话，我们将会有多得多的时间和精力来关注其他重 要的事：可以这样想：我认识的最棒的记者之一，夜间不 敢在我们的街区行走。她应该为此放弃晚下班吗?有多少 女人因为类似的原因不得不中止她们的工作，或者她们的 工作被别人中止?现在很清楚的是，网上无处不在的骚扰
也让很多女人不再大胆发声，或者干脆完全不评论。
地球上最激动人心的新政治运动之一是加拿大的原住 民权利运动“不再袖手旁观”(Idle no more ), 这项运动除 了支持原住民权利 (indigenous rights)之外，也具有女性 主义和环境主义的意涵。2012年12月27日，这项运动发 起之后没几天，安大略省的桑德贝， 一名原住民女性被绑架、强奸、殴打，然后被抛在路边等死，攻击她的男人声称自己行凶是针对“不再袖手旁观”运动的报复。之后， 她在酷寒中行走了整整4个小时，活下来，得以讲述她的
遭遇。那个威胁说还会再次作恶的行凶者依然在逃。
德里公交车上的奸杀案——23岁的受害人乔蒂·辛格 当时在学习理疗，以便在完善自己的同时帮助他人，而对 她的那位男性旅伴(得以幸存)的攻击触动了我们一百年 来、 一千年来，甚至五千年来一直需要的社会反应。希望
她之于全世界的女人——和男人，就如同1955年被白人
Men Explain Things to Me.040
至上主义者杀害的爱默特·提尔 ①(Emmett Till)之于非裔
美国人和当时新生的美国民权运动一样。
在这个国家，每年有远超87000起强奸发生，但是每 一起都被一如既往地描绘成一起孤立事件。这些圆点是 如此密集，就像泼溅的水渍消融成一整片污渍。可是很少有人连结圆点，或者给这片污渍命名。在印度有人这么做 了。他们说，这是一个公民权问题、人权问题，是每个人 的问题。它不是孤立的，它再也不会是可以接受的。它必
须改变。改变它是你的工作，我的工作，我们的工作。
① 爱默特·提尔(Emmett Louis Till,1941—1955),是一名非裔 美国人，他在访问密西西比的亲属时与一名21岁的白人女卡洛 琳·布莱恩特进行了交谈，后被卡洛琳的丈夫及其异父母兄弟起 绑架并被杀害。 一切起源于卡洛琳声称提尔调戏并强迫她的谎言。 经法庭审判后，两凶手被无罪释放。
一个豪华套间里世界的碰撞：
关于IMF, 全球性不公，
和火车上的陌生人的思考
我该如何讲述一个我们都再熟悉不过的故事?她的名 字是非洲，他的名字是法国。他殖民了她，剥削了她，令 她沉默。即使在故事早已应该结束的几十年后，他依然在 许多地方以高压手段干涉她的事务，比如科特迪瓦：她得 到这个名字是因为她出口的产品，而不是因为自己的身份
认同。
她的名字是亚洲，他的名字是欧洲。她的名字是沉 默，他拥有权力。她的名字是贫穷，他的是财富。她的名 字是她的，可是什么是她的?他的名字是他的，他假定所 有的东西都是他的，包括她。他以为他可以拿走她，无需 询问亦无需承担后果。这是个非常古老的故事，虽然最近 几十年来它的结局有一些微小的改变。这一次，他的行为
的后果在摇撼众多根基，而这些根基清楚地需要摇撼。
谁还能写出一个像我们的现实这般如此明显、如此严 酷的寓言呢?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 一个导致大规模 贫穷与经济不公的全球性组织，其拥有非凡权力的总裁被
指控在纽约一家酒店的奢侈套间中性侵了一名酒店女佣，
Men Explain Things to Me .044
她是一个来自非洲的移民。
世界在这里碰撞。在早前的时代里，她的世界在他的
世界面前不值一提，她可能不会起诉，警察可能不会跟 进，更不会在最后一刻将多米尼克·施特劳斯-卡恩从即 将飞往巴黎的飞机上拉下来。但是她这么做了，他们这么 做了，现在他在拘留候审，欧洲经济受到了冲击，法国政
坛天翻地覆，国家在震颤中寻找灵魂。
当那些男人不顾所有揭示他恶行的情节与证据，决定 给他这独一无二的权力地位的时候，他们在想什么?而当 他认定他能毫发无伤地搞定这一切时，又在想什么?一个
自述在2002年被他性侵的女子直到今天才公开指控——
当时，她的政客母亲说服了她，同时她也担心公开指控会
影响自己的记者职业(而她的妈妈显然更担心他的事业)。
据《卫报》报道，这些故事也“给皮洛斯卡·娜吉 (Piroska Nagy) 的指控增添了砝码。她是一位匈牙利出生 的经济学家，称当她在IMF 工作的时候，该组织总裁持续 的骚扰让她觉得她毫无选择，只得在2008年1月达沃斯 世界经济论坛召开期间同意和他上床。她还指控他坚持不 懈地以咨询加纳经济问题(她的专长)为由给她打电话和
发邮件，然后使用性语言约她出去”。
在一些版本中，施特劳斯-卡恩被控在纽约酒店性侵
的女子来自加纳。在另外一些版本中，她是来自几内亚的 一名穆斯林。《加纳——IMF的囚徒》是一向走温和路线的 BBC 在2001年报道此事选用的头条标题。这篇报道记 录了IMF 的政策如何摧毁了这个稻米种植国的食品安全， 如何让该国开放进口价格低廉的美国大米，令该国大多数 国民陷入极端贫困。所有东西都变成了必须要付钱的商 品，从使用厕所到打一桶清水，而很多人无力支付。如果 她真的是一名IMF 政策造成的加纳难民，那这个故事也许 会过于完美。另一方面，多亏了大型石油资源的被发现， 几内亚已经将自己从IMF 的控制中解脱出来，但它仍然是
一个腐败严重、经济不均衡的国家。
为北方国家拉皮条①
演化生物学家曾经爱用这样一条格言：“个体发育概 括系统发育”,或者说， 一个个体胚胎的发育过程重复了
其物种的演进过程。这一起性侵指控的个体发生学反映了
① 北方国家(Global North), 即南北分歧(North-south Divide)中的 北营，是一个政治和社会经济上的概念。一般指发达国家或过去所 说的“第一世界”,包括美国、加拿大、欧盟、澳大利亚、新西兰， 还有亚洲的经济发达地区，如日本、韩国、以色列，等等。下文中 出现的“南方国家”(Global South)则指发展中国家或第三世界：
Men Explain Things to Me .046
国际货币基金的系统发生学吗?毕竟，这个组织的建立是 二战后期恶名昭彰的布莱顿森林会议的一部分，会议的宗
旨就是在全世界推行美国的经济模式。
IMF本来应该成为一个帮助国家发展的贷款机构，但 是到1980年代，它已经成了一个有特定意识形态——自由贸易与自由市场原教旨主义——的组织机构。利用贷
款，IMF 获得了影响南方国家经济与政策的巨大权力。
但是，如果说整个1990年代IMF 的权力都在增长， 21世纪以来，由于大众对其代表的经济政策和这些政策 带来的经济崩溃的有效抵抗，IMF的权力却有所削弱。 2008年，这个组织不得不出售黄金储备，重新改造使命：
施特劳斯-卡恩被任命来拯救它的残骸。
她的名字是非洲，他的名字是IMF。 他的政策令她饱 受掠夺，缺乏医疗卫生，忍饥挨饿。他糟蹋她来为他的朋 友们带来财富。她的名字是南方国家，他的名字是华盛顿
共识。但是他的连胜渐渐到了尽头，她的星星正在升起。
正是IMF 创造的经济条件在2001年摧毁了阿根廷经济，正是对IMF (和其他新自由主义势力)的反抗造就了过去十年拉丁美洲的新生。无论你如何看待乌戈·查韦斯 (Hugo Chavez),正是来自石油资源丰富的委内瑞拉的贷
款使得阿根廷能够尽快偿清IMF的债务，进而为自己制定
更明智的经济政策①,
IMF 是一种掠食性的力量，打开发展中国家，使其对 来自富裕北方国家和强有力的跨国公司的经济掠夺开放。 它曾是一个皮条客，也许它仍然是。但是自从1999年西 雅图反对大公司的游行引发了一场全球性运动，反抗它的力量自此再也没有消失。这些力量已经在拉美取得了胜利，改变了所有未来经济论争的框架，丰富了我们关于经
济模式和可能性的想象。
今天，IMF 乱成一团，世界贸易组织在很大程度上被 挤出权力中心之外，NAFTA (北美自由贸易协议)几乎受 到了普遍的痛斥，美洲自由贸易区被取消(不过双边自由 贸易协议继续有效),而世界上的大多数地方都从这十年
的经济政策速成班学到了很多
火车上的陌生人
《纽约时报》这样报道：“当施特劳斯-卡恩先生的困 境传到他的祖国，其他人，包括一些媒体人，开始揭露一 些他们形容为尘封已久或匿名的故事，即施特劳斯-卡恩
先生此前针对女人的掠食性行为，还有他对这些女性——
① 作者完成该书是在2014年，无法预料到2018年委内瑞拉会爆发 严重的经济和社会危机：
Men Explain Things to Me.048
从学生、记者到他的下属——咄咄逼人的追求。”
换句话说，他创造了一种对女人来说不舒服或者说危
险的氛围，如果说他在一个小型办公室工作的话也许是 另一回事。但是这个控制着世界命运的一部分的男人显然 把他的精力用在了在自己身边制造恐惧、痛苦和不公正上 面，这件事大概很能说明我们世界的现状，以及那些容忍 了他的行为和其他类似行为的国家和机构的价值观。
美国近来并不缺乏性丑闻，它们散发着同样的傲慢的 恶臭，但是至少是合意的(据我们所知)。IMF 总裁被控性侵。如果这个名称让你困惑，忽略“性”这个字，只看 “侵”,那是暴力，拒绝把一个人当成人对待，拒绝尊重最 根本的人权：身体完整性与人身安全的权利。“人的权利” 是法国大革命最伟大的短语之一，但是这个表述是否包括 女人的权利， 一直都是个问题①。
美国有千万种缺陷，但是我很骄傲的是美国警方相信 了那个女人，她将有机会出庭。这一次，我很高兴我不在
一个这样的国家：在那里一个权力人物的事业或者一个国
① 法国大革命期间法国国民议会通过了著名的《人权和公民权宣 言》(Déclaration des droits de l homme et du citoyen de 1789 ),其中 “homme” 一词既可以指男人，也可以泛指人。在当时的语境中， 女人其实无法享有宣言中的公民和政治权利。1791年，法国女权 主义者和废奴主义者 Olympe de Gouges针锋相对地写了《女人的
权利和女性公民权宜言》(Declaration des droits dela femme et dela
citoyenne ) 。1793年她因为反对雅各宾专政被送上断头台。
际组织的命运比这个女人的权利与福利更重要。这就是民
主的含义：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声音，没有人可以仅仅因为
TA的财富、权力、种族或性别而逃过惩罚。
在施特劳斯-卡恩据称裸身走出那个酒店浴室的两天
前，纽约有一场大游行。游行主题是“让华尔街付钱”
(Make Wall Street Pay ), 工会工人、激进人士、失业者和
其他很多人——共20000人，聚集在一起抗议这个国家的
经济掠夺，这种侵犯给许多人带来了苦难与剥夺，为一小 撮人带来了卑鄙的财富。(那是2011年9月17日占领华
尔街运动开始前的最后一次大型活动，后者毫无疑问有更
大的影响力：)
我参加了这场游行。结束后，在乘坐拥挤的地铁返回 布鲁克林的路上，我的3位女性同伴中最年轻的那位，臀 部被一个大约和斯特拉斯-卡恩年纪相仿的男人咸猪手。开始她以为他只是不小心撞到了她，但随后她感到有人在 用手窝成杯状托起她的屁股。正如年轻女生经常做的那 样，她开始犹豫不决地悄悄和我商量，就像这件事其实或
许并没发生，或者可能不是个大问题一样。
终于，她瞪了他一眼，开口让他住手。这让我想起， 当我作为一个贫穷的17岁女孩客居巴黎的时候，也曾经
被一个猥琐的老头抓屁股。那可能是我在法国——当时是
Men Explain Things toMe.050
一个遍地都是臭流氓的国家——最“美国”的时刻。说这 个行为很“美国”的原因在于，当时我手里拿着3个柚 子，对当时的储蓄拮据的我来说可是一次很珍贵的采购， 我当时就把柚子像扔棒球一样一个接一个扔向那个变态，
看着他在夜色中仓皇而逃，十分满意。
他的行为，和其他太多针对女人的性暴力一样，毫无
疑问应该是一个提醒：这个世界不是我的，我的权利——我的自由、平等、博爱①,如果你愿意的话——并不重要， 除非我让他在水果的弹幕中仓皇而逃。而多米尼克·施特劳斯-卡恩被从飞机上拽下来面对正义的拷问。但是，我 的朋友在从一场关于正义的游行回去的路上遭遇性骚扰这
件事，仍然让我们很清楚，还有太多的事要做。
穷人挨饿，富人食言
上周爆发的性丑闻之所以特别能激起回响，是因为被 控的侵犯者和受害者反映了更大的世界图景，从IMF 对 穷人的侵犯开始。这种侵犯是我们时代的阶级战争的一部
分，在这场战争中，富人和他们在政府中的代理人竭力扩
①原文为法语 “liberté,egalité,sororite”,其中“博爱”一词并未 使用惯常的说法“faternité”,词源意义为兄弟情，而是使用了 “sororité”,指sisterhood 或姐妹情。
大他们的股份，代价是包括我们在内的其他人。贫穷的发 展中国家最先付出代价，但是现在剩下的我们也在付出代 价，因为右翼经济学以私有化、自由市场和减税的名义打 击工会、教育系统、环境以及所有帮助穷人、残疾人和老 人的项目，那些政策和它们带来的苦痛正在回到这片土地
上扎根。
在我们这个时代颇为惹人注目的一个道歉中，比 尔·克林顿——曾几何时他也有自己的性丑闻——在2008 年10月的世界食品日(当时世界经济正在崩溃)在联合
国发言说：
我们需要世界银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所有大 的基金会和所有政府承认，三十年来，我们搞砸了， 包括我自己做总统的时候。我们曾相信食品就像国际 贸易中的其他产品一样，我们错了。我们都应该回到
一种更负责任、可持续性的农业形式。
他去年的发言甚至更加直率：
自1981 年以来，美国的政策一直都是我们这些
产出大量食品的富裕国家应该把食品卖到穷国，让他
Men Explain Things toMe.052
们从自己生产食品的负担中解脱出来，那样的话，谢 天谢地，他们就能直接跃进到工业时代了。直到去年 左右我们才开始重新思考这个政策。它不管用。它可 能会对阿肯色州我的一些农民有好处①,但是这个政 策没有奏效。它是个错误， 一个我也参与其中的错 误。我并不是针对任何人。我也犯了错。现在，我活 着的每一天都需要面对这样的后果，因为我自己做的
事，海地失去了生产能够养活国民的稻米的能力。
克林顿的坦白与美联储前主席艾伦·格林斯潘2008
年的坦承是同一级别的：后者承认自己的经济政策的前提 是错的。过去的政策，以及IMF 、世界银行和自由贸易 原教旨主义者的政策带来了贫困、苦痛、饥饿与死亡。我 们认识到，从所有反对自由市场原教旨主义的人被蔑称 为“地球是平的信仰者，贸易保护主义工会分子和渴望回 到60年代的雅痞们”那一天开始，我们中的大多数和这 个世界已经经历了深刻的变化。这些致命的词句来自托马
斯·弗里德曼②,但他后来也反悔了。
① 克林顿来自阿肯色州。
② 托马斯·弗里德曼 (Thomas Friedman,1953一 ),美国政治评
论家，专栏作家，三度获普利策奖，代表作有《世界是平的》:
去年毁灭性的海地大地震之后发生了一件非同寻常的
事：施特劳斯-卡恩领导下的IMF 打算利用这个国家的脆 弱强迫他们以一贯的条件接受新的贷款。这个计划注定会 让这个已经因为新自由主义政策(对此克林顿有迟来的道 歉)深受重创的国家更加债务缠身，活动家们因此行动起 来。IMF 先是视而不见，继而退让，最后取消了海地对
IMF 的债务。这是知情的行动主义一次引人注目的胜利。
无权者的权力
与其说一个酒店女佣看起来可能会终结世界上最有权 力的人之一的职业生涯，毋宁说是他自己会因为无视这名 工人的权利与人格而给自己的职业生涯画上句号。同样的 故事还发生在梅格·惠特曼 (Meg Whitman)身上。这位 eBay网前总裁、亿万富翁去年竞选加州州长。她通过攻击 无证移民加入保守派的浪潮，结果却被曝她本人就长期雇
用了一名叫妮基·迪亚兹的无证移民做管家。
迪亚兹已经为她工作了9年，当这件事在政治上变得 有点不方便了，她突然解雇了迪亚兹，还声称她从来不知 道她的雇员没有证件，并且拒绝支付拖欠的工资。换句话
说，惠特曼愿意花1400万美元在竞选宣传上，却可能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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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地因为拖欠6210美元的工资毁了自己的政治生涯。
迪亚兹说，“我觉得她就像扔垃圾一样把我扔出去 了”。可是垃圾有自己的声音，加州护士工会放大了这个 声音，而加州则逃过了一个其政策将残酷对待穷人、令中
产阶级陷入贫困的亿万富翁的统治。
一名无证移民管家和一名移民酒店服务员争取正义的斗争，是我们时代伟大的世界性战争的缩影。如果说妮 基·迪亚兹和去年针对IMF 海地贷款的斗争证明了什么, 那就是，结果永远是不确定的。有时候我们会赢一些小冲突，而战争仍会继续。上个星期曼哈顿那个昂贵的酒店套房里究竟发生了什么,还有太多未知，但有一点我们是确定的：在我们的时代， 一场真正的阶级战争在公开打响， 而上周， 一名所谓的社会主义者站在了错误的一边。
他的名字是特权，但她的名字是可能性。他的是同样 的老生常谈，而她的是一个关于可能性的新故事， 一个关 于改变、尚未结束的新故事。你我皆置身其中，这个故事 是如此重要，以至于我们将共同观看、塑造这个故事，并
在未来每个星期、每个月、每一年和每一代继续讲述它。
后 记
当时这篇文章是为了回应关于多米尼克·施特劳斯-
卡恩曼哈顿酒店事件的最初报道。后来，通过大量的金钱 和强大的律师，他最终让纽约检察官撤销了刑事诉讼—— 他还通过其律师提供的信息诋毁受害者的名誉。就像很多穷人和来自动乱国家的人一样，纳非萨图·迪亚洛 (Nafissatou Diallo)一直都生活在边缘，而对边缘人来说， 向权威说真话并不总是明智或安全的，所以她被描绘成了 一个骗子。在《新闻周刊》的一次采访中，她说她开始对
于是否站出来指控强奸十分犹豫，并担心可能的后果。她
是从沉默与阴影中站出来的。
就像其他被強奸的女人和女孩一样，尤其当她们的故 事会威胁现存秩序的时候，她的品行也受到了审判。《紐 约邮报》,默多克拥有的本地小报，头版头条声称她是个 妓女，但是很难解释一个妓女为什么要接受25美元的时薪做联合酒店的全职清洁工，所以没人费神去解释。(她
后来起诉报纸诽谤，《邮报》不得不与之达成庭外和解。)
人们——尤其是《纽约书评》的爱德华·爱泼斯坦 (Edward Jay Epstein)——想出了详尽的情节来解释究竟 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一个被目击证人描述为十分心烦意乱 的女人会指控性侵，为什么被控的性侵者会在明显的慌乱 中试图逃离这个国家，为什么在她的衣服上和其他地方会
发现他的精液，从而说明性行为确实发生过?性行为要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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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合意的，要么是不合意的。最简单、最前后一致的解释 是迪亚洛的。就像克里斯托弗·狄基 (Christopher Dickey)在《每日野兽》网站 (The Daily Beast)的评论中所写的， 施特劳斯-卡恩“声称他与这个之前从未见过的女人之间 短于7分钟的性行为是双方自愿的。要相信他，你得脑补 这样一种情景：迪亚洛只看了一眼他刚刚出浴的60多岁、
大腹便便的裸体，就自愿跪下了”。
在那之后，其他女人也站出来举证她们曾被施特劳 斯-卡恩性侵。 一名年轻的法国记者称他曾经试图强奸她， 而她的妈妈举证说她自己也和这个男人有过“残暴”的性 经历。他还被卷进一个性派对圈子，派对的召妓活动违反 了法国法律：就在我写这些的时候，他正面临“严重拉皮 条行为”(aggravated pimping)的指控，不过性工作者对他
的强奸指控现在撤销了。
最终，重要的事是， 一个贫穷的移民女性颠覆了一个 全世界最有权势的男人的职业生涯，或者说，她曝光了早 就该终结他职业生涯的行为。这让法国女性重新审视她们 身处的社会存在的厌女症。而迪亚洛女士在民事法庭上赢 了IMF 的前总裁。虽然，和解条件的一部分是一笔大约数 目可观的赔偿金，另一部分则是沉默。这又让我们回到开
始的地方。
赞美威胁：婚姻平等意味着什么
很长时间以来，同性婚姻的支持者一直在说，这样的 结合不会带来任何威胁，而持相反意见的保守派则声称这 种结合对传统婚姻是一种威胁。也许保守派是对的，也许 我们应该赞美，而不是否定这种威胁。两个男人或两个女 人之间的婚姻并不会直接影响异性婚姻，可是在形而上学
的意义上，它可以。
要理解如何影响，你首先需要看一下什么是传统婚
姻，以及两边是如何都在掩饰的：同性婚姻的支持者通过
否认或者更有可能是忽视威胁，而保守派则是通过对究竟
威胁的是什么含糊其词。
最近，很多美国人开始用“婚姻平等”(marriage equality) 这个词来替代拗口的“同性婚姻”(same-sex marriage )。这个词通常是指同性伴侣应当拥有和异性伴侣 一样的权利。但是它也可以指，平等的个体之间的婚姻。 而这正是“传统婚姻”所不是的。西方社会的历史中，绝 大多数时候定义婚姻的法律都将丈夫作为本质上的所有
人，而妻子是他的所有物。或者说男人是老板，女人是仆
Men Explain Things to Me.060
人或奴隶。
1765年，英国法官威廉 · 布莱克斯通①(WilliamBlackstone)在其对英国普通法和之后的美国法律影响深 远的评述中写道：“通过婚姻，丈夫与妻子在法律上成为 同一人：也就是说，女人的存在本身或其法律存在在婚 姻存续期间被搁置，或至少被包含或合并到丈夫的存在
中……”在这样的法规下， 一个女人的生活取决于她丈夫
的性情，虽然说那时候既有善良的也有无情的丈夫，权利
还是比一个人的善良可靠得多，何况那个人还对你拥有绝
对的权力。而权利，还离得太远。
直到英国1870年和1882年的《已婚妇女财产法》 (Married Women's Property Acts of 1870 and 1882) 出台之 前，已婚妇女的一切都属于丈夫；不管妻子的继承财产或 收入有多少，她自己的账户里一无所有。在英国和美国，
禁止殴打妻子的法律也是在那段时间通过的，但是在1970
① 威廉·布莱克斯通 (William Blackstone,1723—1780)英国法学 家、法官，1758年起在牛津大学任教，成为英国大学教授英国 法的第一人。著有《英国法释义》(Commentaries on the Laws of England ),将普通法作为一门严格的专业和职业技艺引入英国的 大学教育体系中。《英国法释义》中，就有女性在婚姻中的法律角 色和地位的界定，按照“女性婚后放弃自身法律身份与丈夫法律 身份合并”的规定(简称 coverture【被覆】,下文亦有引用)。当 时的法律规定女性在婚后没有法律地位，其身份由其丈夫代表， 并依从其丈夫的保护。
年代之前很少执行。现如今，家暴引入诉讼也没能让这两
个国家中的任何一个医好家暴的流行病。
小说家埃德娜·奥布赖恩①在最近出版的回忆录中，
以令人毛骨悚然的段落描述了她是如何挣扎着挨过看起来
非常传统的婚姻的。她的第一任丈夫嫉妒她在文学上的成 功，强迫她把自己的支票转签给他。当她拒绝把一笔数目 不菲的电影版权费转让给他时，他扼住了她的喉咙。而当
她去警局报案，他们却毫无兴趣!那是半个世纪以前了，
但是在美国，仍然每9秒钟就有一位女性被伴侣或前伴侣 殴打，大约每3天就有一个女人被这类男人杀害。暴力本 身是可怖的，但是这种隐含的假定同样可怖：施暴者有权 利控制、惩罚受害人，而使用这种暴力成为实现这个目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