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手段。
俄亥俄州克里夫兰的阿里尔·卡斯特罗(Ariel Castro) 被控毒害、折磨、性虐待3名年轻女性长达整整10年, 这当然是个极端案例,但是它也许并没有像描绘中那么反 常。至少有一点,据称,卡斯特罗曾公开地极其凶暴地对
待他现已去世的事实婚姻中的妻子。在他被控罪行的背后
① 埃德娜·奥布赖恩(Edna O'Brien,1930—),爱尔兰女作家, 被美国作家菲利普·罗斯形容为“英语世界目前最有才华的女作 家”,代表作有《圣徒与罪人》,本书中说到的回忆录是她2012年 的小说《乡村女孩》:
Men Explain Things to Me .062
一定是一种对如下情境的欲望:他拥有绝对的权力,而女
人处于绝对的无力,这是“传统婚姻”的一种更残暴的
形式。
这是女权主义过去和现在一直都在抗议的一种传 统——不光是那种极端的传统,也包括日常生活本身。19 世纪的女权主义者取得了一些进展,而上世纪七八十年代 的女性主义者获得了远远更多的胜利,令美国和英国的每 一位女性都从中获益。女权主义也通过极力推动将等级式 关系转变为平等关系,使同性婚姻成为可能。因为相同性 别的两个人之间的婚姻在本质上是平等主义的——其中的 一方也许在很多方面碰巧拥有更多的权力,但是总体来 说,它是拥有平等地位的人之间的关系,因此他们可以自
己来自由决定各自的角色。
什么样的特质和角色是“男的”,什么样的是“女 的”,同志群体已经打开了回答这个问题的空间,而这种
开放对于异性恋来说也是一种解放。当他/她们结婚时,
婚姻的意义也同样变得开放。他/她们的结合并非建立于 等级制的传统之上。有些人已对此送上喜悦的祝福。 一位 多次主持同性婚礼的长老会牧师告诉我:“我记得在加州 同性婚姻合法之后,我在主持仪式之前和即将成婚的同性
伴侣见面,我开始意识到,古老的父权主义的默认设定在
他/她们的关系中并不适用。我见证的是一件荣耀的事。”
美国保守派被这种平等主义吓坏了,或者只是震惊。 这不传统,但是他们并不想谈论那个传统,或者他们对那 种传统的热情。但是如果你曾关注他们对生育权和妇女权 利的攻击,以及2012年末到2013年初反对更新《反针对 妇女暴力法》的狂热,就不难看出他们的立场。然而在反
对同性婚姻的事情上他们掩饰了自己真正的兴趣。
比如说,我们中这些关注过加州有关婚姻平等斗争的 庭审记录的人,听到过很多论调大谈婚姻是为了生育子 女。生育当然需要精子和卵子的结合——可是现在它们可 以通过很多方式结合,比如通过试管或者通过代孕。而且 每个人都清楚,现在很多孩子是被祖父母、继父母、养父
母,以及那些并没有给他们生命却爱着他们的人养大的。
许多异性婚姻的夫妻没有孩子,许多有孩子的夫妻会 分手: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保证孩子们会在一个有不同性 别的双亲的房子中长大。法庭嘲弄了以生育子女反对婚姻 平等的论调,而保守主义者们还没有搬出他们真正的反对 理由:他们希望维护传统婚姻,更希望维护传统的性别
角色:
我认识很多可爱的、令人赞叹的异性伴侣,有在上世
纪四五十年代结婚的,也有在之后的不同年代结婚的。他
Men Explain Things to Me.064
们的婚姻关系平等、互惠、慷慨。(当然,我也认识特别 好的男人和难以忍受的人结婚的,人品差这件事无关性 别,但是权力关系却和性别有关,而且直到最近法律都在 强化这种权力关系。)但是在过去,即使并非特别令人厌 恶的人也可能无视平等。我认识一位很体面的男士,最近 刚刚去世,享年91岁。在他正当盛年的时候,曾经在没 有告知妻子的情况下接受了一份在国家另一头的工作,既 没有提前告知她也要一起搬家,也没有邀请她一起做决
定。她没法决定自己的生活。她的生活是属于他的。
是时候将那个时代的大门砰然关闭了,是时候开启一 扇全新的大门,欢迎性别之间、婚姻伴侣之间,任何情境 下任何人之间的平等。婚姻平等是一种威胁——对不平等 的威胁。对所有珍视平等并从平等中受益的人来说,它是
一件幸事。这是为了我们所有人。
祖母蜘蛛
一个女人在晾衣服。 一切正在发生, 一切都没有发 生。她的身体,我们只能看到几根手指, 一双强健的、古 铜色的小腿,还有她的双脚。白色的床单挂在她身前,但 风将床单吹向她的身体,展露出她的曲线。晾晒衣服是最 平常不过的事情,但是她穿了高跟鞋,好像特地为家务劳 动以外的场合着装,又好像家务劳动本来就是一种舞蹈。 她交叉的双腿看起来仿佛在踏出一种舞步。太阳把她和白色床单的影子投射到地面。影子看起来就像一只长腿黑 鸟, 一个从她的脚边延伸出去的物种。床单在空中飞舞, 她的影子飞舞。她在一片如此荒芜的风景中做这些事,就 好像你几乎可以看到地平线上地球的弧线。这是最寻常又 最非凡的行动,晾衣服——和绘画。绘画能实现沉默可以 实现的效果,激发一切的想象,却又不着一词;诉诸意义
却又不拘泥于任何一种特别的意义;给你一个开放式问
题,而非回答。
Men Explain Things to Me .068
Ⅱ
我时常思考“抹去”,或者说思考“抹去”的现象不 断出现这件事。我的一个朋友,她的家谱可以追溯到一千 年前,但是家谱上面没有女人。她刚刚发现她自己不在上 面,但她的兄弟在。她的母亲不存在,她的祖母也不存 在。所有的祖母们都不存在。父亲有儿子、孙子,这样家 系可以传递,名字可以传承。家谱的旁支,树枝延伸得越 长消失的人越多:姐妹、阿姨、母亲、祖母、曾祖母,无 数的人在纸上和在历史中被消失。她的家庭来自印度,但 是这种形式的族谱对我们西方人来说也很熟悉,比如《圣 经》中那些长长的父传子的家谱。《新约·马太福音》中 荒唐的14代家谱从亚伯拉罕一直记到约瑟夫(并未考 虑到上帝才应是耶稣的父亲,而不是约瑟夫)。“耶西之 树”——一种基于《马太福音》给出的耶稣父系族谱的图 腾柱——在彩绘玻璃和其他中世纪艺术中得到表现,据称
是家谱的起源。 一致性——父权社会、祖先、和叙事的一 致性——是通过涂擦和排除行为实现的。
Ⅲ
消除你的母亲,然后消除你的祖母与外祖母,然后是
你的四位曾祖母辈。往前追溯更多的世代,更多的世纪, 成千上万的人消失了。母亲们销声匿迹,还有她们的父亲 和母亲。直到你把整个森林缩小成一棵树,整个网络减少 到一根线,更多的生命就像从未活过一消失。这就是要构 建一种血脉、影响力或意义的线性叙事所要付出的代价。 我以前总是在艺术史里看到这一点,我们被告知毕加索造 就了波洛克,波洛克造就了沃霍尔,如此下去,好像艺术 家只会受到其他艺术家的影响一样。几十年前,洛杉矶艺 术家罗伯特·欧文①在马路边甩掉了一个纽约艺术批评家, 这事儿广为人知,因为这位批评家拒绝承认一位年轻的汽 车改装者在改装老爷车上表现的艺术性。欧文自己也曾是 汽车改装者,老爷车改装文化曾对他影响至深。我还记得 另一位当代艺术家,当她看到一篇艺术品目录文章给她安 了一份家长式的谱系,声称她直接出自科特·施维特斯 (Kurt Schwitters) 和约翰·哈特菲尔德 (John Heartfield) 的谱系,她的反应比欧文稍微礼貌一点,但和他一样对此 感到厌烦。她知道,她来自她亲手制作的作品,来自自己 编织和所有实际的创造过程,来自她小时候去她家里干活 ① 罗伯特·欧文(Robert Irwin,1928一 ),出生于美国加州长滩, 先锋艺术家,“光与空间”运动(SouthernCalifomia Light and
Space)的代表人物之一,以其极简主义风格的作品探讨颜色、空
间和时间的关系。
Men Explain Things to Me .070
的那些砖匠,他们身上所有那些日积月累的、让她着迷的 动作姿势。每个人都会被他在接受正式教育之前经历的那 些意外和日常生活的经历所影响。这些在叙述中被排除在
外的影响,我称之为祖母。
IV
女人还通过别的方式被消失。比方说命名。某些文化 中,女人可以保留自己的名字,但是在大多数文化中,她们的孩子跟随父姓。在英语国家,直到最近,人们都是以丈夫的名字加上“夫人”来称呼已婚女人的。比如说,你不再是夏洛特·勃朗特,而变成了亚瑟·尼克尔斯夫人。 名字抹去了一个女人的谱系,甚至她的存在本身。这和英
国法相符,就像布莱克斯通在1765年所阐述的那样:
通过婚姻,丈夫与妻子在法律上成为同一人:也 就是说,女人的存在本身或其法律存在在婚姻存续期 间被搁置,或至少被包含或合并到丈夫的存在中。她 的一切行为都在他的羽翼、保护和覆盖之下进行。正 因如此,在我们的法律法语中妻子叫做“被覆的女
人”(femme-covert), 或者说,她处于她的丈夫,也就
是她的男爵或她的君主的保护和影响之下。她在婚姻 存续期间的状态称为被覆 (coverture) 。因此, 一个男
人不能授予他的妻子任何东西,也不能和她签订契
约,因为授予就意味着承认她的单独存在……
他覆盖她,就像床单,像裹尸布,像帘幕。她没有独
立的存在。
V
女性不存在的形式可以说不胜枚举。之前阿富汗战争 的时候,《纽约时报》周日杂志做了一期关于阿富汗的封 面报道。题图的大照片本来应该是展示一个家庭的,但是 我开始只看到了一个男人和他的孩子们,后来才惊讶地发 现,之前被我当作是窗帘或家具的一部分的,原来是一个 全身被罩袍遮住的女子。她从读者的视野中消失不见了。 不管那些关于面纱或布卡罩袍的论点如何,它们确实让人 消失。面纱历史悠久,早在三千年前的亚述面纱就存在 了。那时,有两种女人——值得尊敬的女人和寡妇——必 须戴面纱;妓女和奴隶女孩禁止戴面纱。那时,面纱就好
像是一堵隐私的围墙, 一个女人属于一个男人的标记, 一
Men Explain Thingsto Me.072
栋可移动的禁锢的建筑。而那些不可移动的建筑将女人限
制在家里,限制在家务和生育的家庭领域中,使她们无法 自由移动,将她们排除在公共生活之外。在很多社会,女人 被禁锢于家中的目的还包括控制她们的情欲,因为在父系社 会中,父亲需要确知他们的儿子是谁,需要构建他们的族
谱血脉。而在母系社会中,这种形式的控制并非不可或缺。
VI
在阿根廷1976年到1983年的肮脏战争中,据说军 政府会让人“消失”。他们使异见人士、活动家、左翼人 士、犹太人“消失”了,男性和女性都有。如果可能,那 些被消失的人要被秘密带走/做掉,即使那些爱他们的人 也无法知道他们的命运。15000到30000名阿根廷人被除 去。人们不再和邻居或朋友说话,因为惧怕任何事、惧怕 任何人都可能背叛他们。当他们试图保护自己不让自己 “被”消失的时候,他们的存在变得更稀薄了。当成千上 万的人成为“被消失的人”,los desaparecidos①, “消失”从 一个动词变成了一个名词。那些最先克服自己的恐惧勇敢
发声、站出来的人,最早的反对声,来自母亲们。她们叫
① 原书此处西班牙语,意为“消失的人”。
做“五月广场母亲”。取这个名字是因为,她们是那些被消失的人的母亲,然后她们开始在象征这个国家心脏的地方——首都布宜诺斯艾利斯五月广场上的总统府玫瑰宫门 前——出现,而当她们出现以后,她们拒绝离去。禁止静坐,她们就行走。尽管她们会被攻击、拘捕、审问,被从所有的公共空间中最公共的地方赶出,她们依然一次又一 次回来,为了公开言明她们的悲痛与愤怒,为了要求让她们的子女和孙辈返回家园。她们戴着白色手帕,上面绣着她们孩子的名字和他们消失的日期。母爱是一种情感和生物性的纽带,执政的将军们没法将母爱强行说成左翼或者犯罪。这是一种新型政治的掩护,就像美国的“女性为和平罢工”一样。1961年,这个组织创建于冷战的阴影中, 当时异见还会被说是邪恶的共产主义。母爱与体面成为这些女人的盔甲和戏服,她们在一个例子中抨击的是将军们,在另一个例子中谴责的是核武计划和战争本身。这个角色就像一扇屏风,她们隐藏其后,拥有一种有限的活动
自由。在这个体制中,没有人是真正自由的。
VIH
当我年轻的时候, 一所名校的女生们在校园里被强
Men Explain Things to Me.074
奸,而大学负责人的回应方式是告诉所有的女生,天黑之后不要外出,或者干脆不要外出。进屋去。(对女人来说, 禁闭一直都在等着包围你。)有恶作剧者弄了一个海报, 公布了另外一种方案,就是天黑以后禁止所有男生出现在校园。这两种解决方案在逻辑上是对等的,可是男人们非常震惊,竟然有人仅仅因为一个男人的暴力就要求他们消失,让他们失去活动和参与的自由。把肮脏战争中的消失称为犯罪很容易,可是数千年来,让女人从公共领域、从族谱、从法律地位、从声音和生命中消失又该叫做什么呢?根据意大利演员瑟莱娜·丹迪多 (Serena Dandido)和 同事们组织的项目“重伤致死”(Ferite a Morte)的调查, 每年全世界有66000名女性死于男性之手,他们开始将这种情形定义为“杀女”(femicide) 。 她们中的大多数为爱人、丈夫、前伴侣所杀,这些人寻求的是最极端的禁闭, 终极形式的抹去、噤声和消失。在这样的死亡发生前,受害者通常已经在家中和日常生活中被暴力和威胁噤声、禁闭了数年甚至几十年。有些女人每次被擦除一点点,有些女人被一次性擦除。有些人会再现。每一个现身的女人都要和那些试图令她们消失的力量搏斗。她和那种试图代替她讲述她自己的故事,或者将她从历史中、族谱中、人权中、法治中除去的力量斗争。通过文字或图像讲述你自己
的故事的能力,已经是一种胜利,已经是一种反叛。
VII
关于一个女人晾晒衣服的行为,你能讲述太多故事—— 把衣服放在晾衣绳上有时是一项令人愉悦的任务,是通向 阳光的便道。关于安娜·特蕾莎·费尔南德斯 (Ana Teresa
Femandez) 的画中与一张床单纠缠在一起的神秘轮廓,你也可以讲述很多种故事。晾衣服也许是所有家务琐事中最梦幻的,它牵涉到空气、太阳和水从干净布料中蒸发所花的时间。特权阶层已经不怎么晾衣服了,但是画中这位穿着黑色高跟鞋的女士究竟是家庭主妇,还是女仆,还是世界末日的女神,我们无从得知。同样不得而知的是,她晾晒一张床单意味着什么。但是这幅画激发了我一连串的联想 那些抹除的例子——就像这根晾衣绳。在烘干机发明之前,晾晒是 使纺织物变干的方法。我依然会在室外晾晒衣服,旧金山的拉丁裔和亚裔移民也是如此。从唐人街的窗前到教会区(拉丁区)的后院,晾晒的衣物飞扬有如经幡。破旧的牛仔裤,
童装,这个尺寸的内衣,那个条纹枕巾,这些能唤起什么?
IX
这个圣方济各 (St.Francis)穿了一件白袍子,袍子包
Men Explain Things to Me .076
裹得如此之严密,我们只能看到一双强健的手、 一只脚和 隐藏在兜帽阴影下的脸。光从左边照进来,打在应该是羊 毛布料的厚重褶皱上,投射出深深的暗影和脊线。他怀抱 骷髅头骨的双臂组成一个圆环,布料的深厚褶皱从圆环中 央向外放射。17世纪的西班牙艺术家弗朗西斯科·德·苏 尔瓦兰 (Francisco de Zurbaran) 与被画者同名。这位画家 在他的圣人肖像画中一次次描绘白色的布料:圣哲罗姆 (St.Se rapion)的白衣犹如瀑布一样落下,隐匿他的身形; 白衣在圣谢拉皮翁 (St.Serapion)身上的光与影之间盘绕, 他的双臂高举,像是筋疲力尽的投降,腰间的锁链使他不 至于崩溃倒下。织物可以示意、承受、传递感情。它为它 所包裹的身体发言,取代肉体的感官性,提供一种更加纯 粹,但同样富于表达的替代。它既遮盖身体,又定义身体 的空间,就像费尔南德斯那幅画中的床单。它是一个体验 绘画、光与影的纯粹愉悦的时机。与苏尔瓦兰的暗黑背景 形成对比,织物又是光亮感的来源。在苏尔瓦兰的时代, 大多数织物都是靠女人纺线、编织制成的,但是她们不作 画。我是在意大利一个古镇观看苏尔瓦兰的画展的,那里 有一座美丽的剧院。剧院的壁画和天花板让我想起一名旧 金山的艺术家——壁画家蒙娜·科隆(Mona Coron)。虽
然那些花环和缎带让我想起她的作品,但是在那个时候,
很少有女人可以画画,可以公开制造图像,可以定义我们 如何观看这个世界,可以凭己力谋生,创造一些五百年后 人们还有可能看到的东西。在费尔南德斯的画中,这件白 色织物是一张床单,有着富于表现力的褶皱和阴影。它说 的是房子、床、床底之间发生了什么,以及发生的事如何 在晨光中、清扫房间中、和女人的作品中渐渐洗褪。我说
的是它是关于什么,而不是它是什么。被表现的女人模糊
不清,但是表现她的那个女人不是。
X
不同颜色的颜料从管中被挤出、混合,然后涂画在绷
紧于木框之中的画布上,所以艺术上说,我们看到的是
一个女人在晒床单,而不是画布上的油彩。安娜·特蕾
莎·费尔南德斯的这幅油画高6英尺,宽5英尺,人物几 乎是真人大小。虽然这幅作品无题,这个系列有一个标 题 :Telarana。《蜘蛛网》。画中的女人困在性别和历史的 蜘蛛网上;在画中,她也在编织她自己权力的蜘蛛网,画
的主体是一张织成的床单。现在是机器织,但是在工业革
命前是女人纺织。由于纺线和编织,人们将女人和蜘蛛联
系在一起,在那些古老的故事里蜘蛛总是女性。在世界的
Men Explain Things to Me.078
这个角落,霍皮人、普韦布洛人、纳瓦霍人、乔克托人和切
罗基人①的创世传说中,蜘蛛祖母是宇宙的主要缔造者。古 希腊的一个传说中, 一位不幸的纺织女被变成了一只蜘蛛, 成为不可抵挡的希腊宿命的象征。她纺线、编织,切断每个人的生命线,保证每个人的生活都是有明确终结点的线性叙 事。蜘蛛网是非线性的意象,它的意象是事物可能会通往的 许多方向,之前的很多来路,它是很多的祖母与很多子孙串 成的弦。有一幅19世纪的德国绘画②,画中的女人在处理亚 麻。她们脚踩木鞋,穿着深色裙子,戴着端庄的白色便帽, 面对画面左边的墙交错站立。墙边, 一卷卷原料缠绕成麻纱。 她们每个人身上都抽出一根长长的纱线横穿房间,她们看起 来就像蜘蛛,纱线看起来就像从她们的腹中穿出。或者说, 她们就像被这根极细的纱线拴在了墙上,纱线如此纤细,
在其他的光线下根本看不见。她们在纺线,被困在了网中。
为了编织一张网却不受困于其中;为了创造一个世界, 创造你自己的生活,掌握你自己的命运;为父亲们同样也 为祖母们命名;为了画网,而不是只是直线;做一个清洁 工也做一个创造者者;为了能够歌唱,不被静音;为了除
下面纱,为了能够出场。这些是我在晾衣绳上挂的标帜。
① 以上皆为北美印第安人部落。
② 此处提到的作品应该是Max Liebermann 的 Flachsscheuer in Laren:
伍尔夫的黑暗:拥抱不可解之事
2009
“未来是黑暗的,我想,这就是未来最好的样子。”弗吉尼亚·伍尔夫在1915年1月18日那天的日记中写道。 当时她将近33岁,第一次世界大战刚刚开始演变成一场空前规模的灾难性大屠杀,并将持续数年。比利时已被占领,欧洲大陆陷入战火。许多欧洲国家也在侵略世界上的其他地方,巴拿马运河刚刚开通,美国经济岌岌可危,有29000人刚刚在意大利的一场地震中丧生,齐柏林飞艇正要袭击大雅茅斯,开启空袭平民时代的序幕。几周后,德国人还将在西部防线首次使用毒气战。但是,伍尔夫写的
可能是她自己的未来,而不是世界的。
就在不到6个月之前,她刚刚因为疯癫和抑郁症发作 试图自杀,此时仍然处在陪护的照料看护下。事实上,在 这之前,她发疯的过程和战争的日程表类似,但是她恢复 了,战争却继续急转直下,还要持续血腥的4年。“未来
是黑暗的,我想,这就是未来最好的样子。”这是一句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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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的宣示,断言无需要通过虚假的占卜,或是关于政治或 意识形态叙事的阴冷预言,将未知转换为已知。它赞美黑 暗,还愿意——正如“我想”一词所传达的——在自己的
宣示中保留不确定性。
大多数人惧怕黑暗。对孩子而言是实际的黑暗,而对很多成年人来说,让人恐惧的黑暗是那些不可知、不可见、 晦暗难解的东西。可是,那个无法轻易区分和定义的黑夜, 同样也是人们做爱的黑夜。在暗夜中,事物融合、变化、
着迷、被唤起、被充盈、被拥有、被释放、被更新。
在刚开始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翻看了劳伦斯·冈萨雷斯 ( Laurence Gonzalez) 写的一本关于荒野求生的书。 其中有一句话很生动:“计划,是关于未来的回忆,试穿现实,看看是否合身。”他想说的是,当二者难以调和的时候,我们经常会坚持计划,忽视现实给我们的种种警告,因此陷人麻烦。我们恐惧未知之黑暗,在那里一切都晦暗不明,于是我们经常宁愿选择闭眼之黑暗,选择无视。冈萨雷斯还说道:“研究者指出人们倾向于将任何信息都当作对他们思维模式的确认。如果说乐观主义意味着相信我们看到的世界如其所是,那么我们本质上都是乐观
主义者。在计划的影响下,我们更容易看到我们想看的东
西。”而从某种意义上说,作家和探险家的职责是看到更多,
是一场抛开任何先入之见的旅行,睁开双眼,步入黑暗。
并不是所有的作家和探险家都渴望如此或者能做到。 在我们的时代,非虚构作品正在逐渐变得越来越像虚构作 品,但这种趋势却并非对虚构作品的肯定。部分地是因为太多作家无法理解过去,就像未来一样,是黑暗的。我们所知甚少。如实地书写一个人生,无论是你自己还是你母亲的,或是某个名人的人生,书写一个事件、 一场 危机、另一种文化,都是在不断地接触、尽力理解那些黑 暗的碎片、历史的暗夜和未知的场所。它们告诉我们知识 是有限的,世上有终极的奥秘。这些奥秘的起点是,我们 知道的,只不过是某人在缺乏确切信息情况下如何思考或
感觉。
很多时候,我们甚至无法确知关于自己的事,更不必 提去了解那些消逝在过往时代中的人了,那个时代的纹 理与映像都和我们的时代截然不同。当我们试图去填补空 白,我们就是用自以为全知的错觉来代替我们并非清晰了 解的真实。当我们错误地认为自己无所不知时,我们知道 的比我们坦然承认无知时还要少。有时,我觉得伪装权威 性知识是一种语言的失败:大胆断言的语言比起微妙、暧
昧、充满思辨的语言来,要简单、不费力得多。伍尔夫在
后一种语言上无可比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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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的价值是什么?在无知中探索未知的价值是什
么?我在本世纪出版的五本书中都提到过弗吉尼亚·伍尔
夫。《漫游的渴望》(Wanderlust)关于行走的历史;《迷路
指南》(A Field Guide to Getting Lost)关于漫步和未知的
用途;《反转》(Inside Out) 谈论房子与家的幻想;《这么 远,那么近》(The Faraway Nearby)关于讲故事,同理心, 疾病以及意料之外的关联;《黑暗中的希望》(Hope in theDark)则是一本关于政治与可能性的小书。最后这本的标 题正来自开篇引用的那句话。伍尔夫对我来说一直都是一 颗试金石、我的万神殿,就像博尔赫斯、凯伦·白烈森、
乔治·奥威尔、亨利·大卫·梭罗和其他几位作家一样。
伍尔夫有很多面,就连她的名字也带有一丝野性。法 国人把薄暮时分叫做“狼与狗之间的时刻”(entre le chien et le loup )。在那个年代的英格兰,弗吉尼亚·斯蒂芬斯 选择和一个犹太人结婚,这举动本身也有点野性,有点逾 越她所处的阶级和时代。虽然有很多个伍尔夫,我的那一 个,是指导我思索漫步的用途、迷路、匿名性、沉浸、不 确定性和未知的维吉尔。我将她关于黑暗的那句话当作警 句,推动我写了《黑暗中的希望》这本关于政治与可能性 的书。当时写那本书,是为了对抗小布什政府入侵伊拉克
之后笼罩我们的绝望情绪。
看,不再看,重新看
我的那本书以那句关于黑暗的引言开头。文化批评 家、散文家苏珊·桑塔格的2003年作品《关于他人的痛 苦》,开头就引用了伍尔夫晚期作品里的一段话。那本书 的主题是同理心和摄影,她的伍尔夫并不完全是我的伍 尔夫。桑塔格在开头写道:“1938年6月,弗吉尼亚·伍 尔夫出版了《三几尼》(Three Guineas),对战争的根源做 了勇敢的、令人不快的反思。”她继而探讨伍尔夫是如何 拒绝这本书的开篇问题——“你认为我们该如何阻止战 争”——中的“我们”的。伍尔夫对这个问题的回答是,
“作为一个女人,我没有国家”。
其后桑塔格对伍尔夫有一系列的辩驳,关于那个“我们”,关于摄影,关于阻止战争的可能性。她的争辩带着尊敬,也承认当时的历史背景现已彻底改变,包括女人作 为旁观者的地位,还带有一种伍尔夫所处的那个年代的乌 托邦主义,那种思潮曾经设想一个完全没有战争的世界。
桑塔格不光与伍尔夫争辩,也与自己争辩,反驳自己在里
程碑式作品《论摄影》中的早期观点,她曾宣称关于暴行
的摄影已经让我们麻木,但我们必须坚持观看,因为暴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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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停止,我们必须以某种方式接触它。
桑塔格这本书的结尾是她对身处在伊拉克和阿富汗肆 虐的那种战争里的人的思索。“‘我们’——这个‘我们’ 是从未经历过他们所经历的任何事情的每一个人——无法 理解。我们无法感同身受。我们根本无法想象那是什么样 的。我们无法想象战争如何恐怖,如何可怕,如何变得正
常。无法理解,无法想象。”
桑塔格也让我们拥抱黑暗,拥抱未知,拥抱不可知 性,不要让图片的洪流淹没我们,让我们误以为我们可以 理解,或是令我们对痛苦麻木。她说,知识既可以唤醒感 觉,也可以使感觉变得麻木。但她并不认为这些矛盾可以 消解。她允许我们坚持观看照片,她也允许照片中的主体 拥有这样的权利,即他们经历的不可知性得到承认。而她
自己也承认,即使我们无法完全理解,我们也可能在乎。
桑塔格并未提及的是,我们也无法回应那些不可见的 痛苦。即使在这样的时代,每天你的电子邮箱里都充斥着 有关损毁与暴行的募捐邮件,对战争和危机或业余或专业 的记录仍然有很多是不可见的。政权费尽心思隐藏尸体、囚
犯、罪行、腐败:可是仍然,即使是现在,也许有人在乎。
以一篇题为《反对阐释》的文章开启公共职业生涯
的桑塔格,她自己也是不确定性的拥护者。在那篇文章
的开篇,她写道:“最早的艺术体验想必是巫术的,魔法 的……”后面又写道:“我们今天处于这样一个时代,阐 释的主张主要是反动的,令人窒息的。阐释是智力对世界 的报复。阐释令世界贫瘠荒芜。”①当然,她接下来的一生 是阐释的一生,在其最伟大的时刻,她和伍尔夫一样,拒
绝标签化,过度简化或是下轻易的结论。
我曾和桑塔格争辩,就像她与伍尔夫争辩。事实上, 我第一次见到她时,我们有过关于黑暗的争论。让我惊讶 的是,我并没有输。如果你去看她逝世后出版的最后一部 随笔集《同时》(At the Same Time:Essays and Speeches ), 你会发现其中有一段,她的词句中夹杂了我的想法和例子。当时是2003年春天,伊战刚刚爆发,她在为奥斯 卡·罗密若奖 ② (Oscar Romero Award) 准备受奖演说词。 (当年那个奖最终给了沙伊·梅努钦 Ishai Menuchin,以色 列选择性拒服兵役委员会的主席。③)
① 引文参照程巍翻译的《反对阐释》版本,上海译文出版社,2003年。 ② 奥斯卡·罗密若奖(Oscar Romero Award ),为纪念20世纪著名的
天主教大主教奥斯卡·罗密若(1917—1980)设置的奖项,罗密 若曾任巴西萨尔瓦多第4任大主教,在一次弥撒中当他准备向教 民分发圣餐时被人开枪打死。
③ 沙伊·梅努钦(Ishai Menuchin) 是以色列组织YeshGvul(“凡事有 度”)的成员,该组织支持良心拒服兵役者 (conscientious objector) 反对以色列的军事占领,组织的口号是“我们不开枪,不哭泣,不 在占领区内服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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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尔夫去世的时候,桑塔格大约9岁。我拜访桑塔格 的时候,她70岁。在她纽约切尔西区的顶楼公寓,窗外 可以看到滴水嘴兽的背影,桌上放着一堆打印出来的演讲 稿片段。我一边读演讲稿, 一边喝着潮湿的蒲公英根泡的茶,我觉得这些茶可能在碗柜里放了几十年,不过在那 个厨房里这是意式浓缩以外的唯一选择。她的观点是,我 们应该为坚守原则而抵抗,即使可能毫无用处。我那时刚 刚开始在写作中捍卫希望,我说你不知道你的行为是否无 用;你没有对未来的回忆;未来是黑暗的,那是未来最好 的样子;以及,最终我们总是在黑暗中行动。你的行动会产生什么效果,你无法预知,甚至无从想象。它们可能会 在你去世很久以后才发酵。很多作家的词句正是如此,在
他们身后才会激起最深的回响。
毕竟,我们在这儿,重读一个已经去世70多年的女人的文字。在某种意义上她仍然活在那么多人的想象中, 仍然是对话的一部分,仍然是一种具备能动性的影响力。 2003年春天桑塔格发表在“汤姆快讯”网站上的那篇抵 抗演讲,以及若干年后她出版的《同时》,从中你会读到 她提到了梭罗去世后的影响力和内华达试验场(在那里引爆过超过一千枚核弹,也是在那里,自1988年起的若干
年内,我参与了反对核武竞赛的伟大的公民不服从运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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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的例子也被我写进了《黑暗中的希望》一书中:我们
这些反核活动分子并没有成功关停内华达试验场,那是我们最明显的目标。可是我们给了哈萨克斯坦人灵感,他们最终于1990年关停了苏联的核试验场。完全未曾预料,
完全不可预料。
我从试验场中所学甚多,也从我在《狂野之梦:美国
西部的隐形战争》(Savage Dreams:The Invisible Wars of
the American West) 中写过的那些地方中所学甚多:关于历史的长弧,关于计划外的后果,关于迟来的影响。核试验场,作为巨大的汇合和碰撞发生之地,就像桑塔格和伍尔夫那样的作家一样,教会我写作。然后,若干年后,桑塔格用我们的厨房谈话中我举的例子和我写下来的细节, 充实了她关于坚守原则行动的观点。这是我从未预料到的一个小小的影响,它发生在我们两个都在引用伍尔夫的那一年。在我们各自引用伍尔夫的书中我们共同遵循的原
则,也许可以叫做伍尔夫主义。
两次冬日散步
对我来说,希望的基础不过是我们不知道接下来会发
生什么,不可能与不可想象之事也时常发生。这个世界的
Men Explain Things to Me.09C
非官方的历史显示,有献身精神的个人和大众运动能够并 且已经塑造历史,虽然我们无法预知如何、何时、需要多
久才能取得胜利。
用冈萨雷斯引人共鸣的话来说,绝望是一种确定性的
形式,确信未来要么就如现在一般,要么衰败恶化;绝
望是一种对未来充满信心的回忆。乐观主义对于未来会发 生什么有着类似的自信。两者都指向不行动。而希望可以 是这样一种认识,我们并不具有这种记忆,现实未必会与 计划相符。希望就像创造力,可以来自浪漫主义诗人约 翰·济慈所称的消极能力 (negative capability )。
1817年隆冬时节的一个夜晚,比伍尔夫在日记中书写黑暗早了一百多年,诗人在回家的路上与几个朋友交 谈。济慈后来在一封著名的信中描述那次散步:“很多不 同的事在我脑海中汇聚起来,互相印证,我突然意识到,
到底是什么特质能够塑造一个有成就之人,尤其是在文学
上?……我指的是一种消极能力,也就是说, 一个人能够
做到在不确定性、神秘和怀疑中生存,而不是急躁地追求
事实和理性。”
济慈的散步、交谈,脑海中许多不同的念头互相印 证,向我们展示了信步漫游如何可以带来想象力的漫游,
带来一种本身就是创作的理解力。散步将内省变成一种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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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活动。在她的回忆录《过去的素描》中,伍尔夫写道: “某天在塔维斯托克广场散步时,我在一段感觉很棒、但显然是无意识的疾步行走中想出了《到灯塔去》。我时常这样构思我的书。 一个想法接着一个想法。从烟斗中吹泡泡的给我的感觉,就像是无数的想法和场景在我的脑海中迅速迸发。走路时,我的嘴唇好像在自动吐出音节。是什么吹出了
泡泡?为什么在那个时候?我一无所知。”
在我看来,伍尔夫的某些天才之处就在于这份一无所 知,这种消极能力。我曾经听说过一位夏威夷的植物学 家,他寻找新物种的小窍门就是在丛林中迷失,越出自己 的知识和经验,让体验超越他的知识,选择现实而非计 划。伍尔夫不仅利用,更是称赞对于思想和身体不可预知 的漫步。她作于1930年的杰出散文《街头徘徊: 一场伦 敦冒险》,虽然也有她早期作品中的轻快语调,却是一次
深入黑暗的旅程。
仅仅需要戏剧化或虚构一次在伦敦的冬日黄昏出门买 铅笔的经历作为借口,就可以开始探索黑暗、漫游、发明 和身份的湮灭。身体虽然只是在日常的范围内活动,头脑 中却已经进行了一场盛大的冒险。“黄昏时分同样带给我 们一种不负责任感,来自黑暗和路灯,”她写道,“我们不
再完全是我们自己。当我们在一个晴朗的傍晚,4点钟到
Men Explain Things to Me.092
6点钟之间踏出房门的时候,我们把亲朋好友所熟知的那
个我们抛在一边,成为由匿名远足者组成的庞大的共和军
中的一员。当一个人走出自己独处的房间,会发现这种社 会是那么让人愉快。”在这里,她描述的是一种并非强加 身份而是解放身份的社会形式,陌生人的社会,街头共和
国,由大城市所发明的匿名与自由的体验。
内省经常被描绘成一种室内的、孤独的活动。僧侣在 小室中,作家在书桌前。伍尔夫不同意这点,她这样写房 子,“因为在那里,我们居坐在那些强化我们自身的经验 回忆的物件之中”。她进而描述这些物件,然后说:“但是 当房门在我们身后关闭, 一切都消失了。我们的灵魂分泌 出来用来容纳自己,用来让自己看起来区别于他人的壳一 样的罩子,破碎了。在所有的褶皱和粗糙之中下面,是一
颗叫做洞察力的珍珠, 一只巨眼。冬日的街道是那么美!”
我在《行走的历史》一书中也引用了这篇文章,那本 书是关于散步的历史,也是关于漫游和思想之游历的历 史。房子的罩子既是一种保护,也是一种囚禁,将熟悉感 和连续型容纳其中,而这些东西在室外可能会化为乌有。 在街上行走可以是一种社会活动,甚至也可以是政治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