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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丽贝卡·索尔尼特/译者:张晨晨 当前章节:15398 字 更新时间:2026-7-17 04:42

可能揍你。无论怎样你都是个婊子。”

那是媒体圈的一个闪光时刻和一场跨越众多平台的广 泛对话,脸书和推特上有成千上万人参与其中——这一

点非同寻常,因为推特可谓是最受欢迎的向直言不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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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性发强奸和死亡威胁的渠道之一。就像阿斯特拉·泰 勒(Astra Taylor)在她的新书《人民的平台》(The Peoples

Platform)中指出的,“言论自由”的说辞被用来保护仇恨

言论,而后者做的其实是剥夺他人的言论自由,让他们因

为恐惧而收声。

我们这个时代最重要的女权主义声音之一劳里·佩妮

(Laurie Penny)写道:

“当关于谋杀案的新闻传开,当网络世界开始消化、讨论其意义的时候,我正要给我的编辑发邮件请几天的 假,因为一些尤其骇人听闻的强奸猥亵让我觉得很受打 击,我需要时间静下来想一想。但是我并没有去休假,我 在写这篇博客,在愤怒和悲痛中写——不光是为了伊斯拉 维斯塔屠杀的受害者,也为了其他所有地方的逝者,因为 新厌女主义的语言和意识形态继续被容忍和接受……每次 当我谈论受害者和幸存者的时候,总有人让我同情一下暴

力犯罪者,我对此厌倦至极。”

我们的词语就是我们的武器

1963年,贝蒂·弗里丹出版了她划时代的著作《女性

的奥秘》。她在书中写道:“美国女性得不到机会发展她们

作为人的全部潜能,这个简单的事实尚没有名字,而这个

无名的问题对我们国家身体和精神上的伤害比其他任何已 知的疾病都要深重。”在那之后,这个问题渐渐获得了名 字:男性沙文主义,然后是性别主义、厌女症、不平等、 压迫。对策是“妇女解放”,或者“女权主义”。这些词语

现在看起来可能已经有些陈词滥调了,但在当时让人耳目

一新。

自从弗里丹的宣言以来,女权主义部分地是通过给 事物命名来推进的。比如,“性骚扰”这个词最先出现于 1970年代,最早在法律系统中被运用是1980年代,1986 年最高法院给了这个词正式的法律地位。1991年,由于阿 妮塔·希尔在参议院听证会上作证反对最高法院大法官被 提名人克拉伦斯·托马斯,这个概念得到了广泛的报道和 关注。完全由男性组成的质询小组以居高临下的态度对希 尔进行欺凌恐吓,而参议院和其他地方的很多男人完全不 能理解如果你的老板对你污言秽语或者提出性要求有什么

大不了的。或者他们拒绝承认有这种事情。

很多女性出离愤怒。就像伊斯拉维斯塔枪击案过后的 那个周末一样,那也是一个分水岭式的时刻, 一个讨论 发生重要改变的时刻。那些以前没有受到压力的人现在被

迫直面这些问题,新观念得到开启,想法得到更新。写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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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相信你,阿妮塔”的车贴流行了好一阵子。现在工作

场所和学校的性骚扰被认为大为减少,受害者也拥有比以

前多得多的资源,某种程度上多亏了阿妮塔勇敢的证言和

那次听证会引起的舆论地震。

很多用以裁决一个女人的生存权利的词汇都是最近 的发明:比如“家庭暴力”,当法律开始对这个话题产生 (轻微的)兴趣时,这个词取代了“打老婆”。在美国,仍 然每9秒钟就有一个女人被殴打,但是多亏了1970年代 和1980年代伟大的女权主义运动,她现在至少可以采取 法律手段,而法律渠道偶尔会有用,偶尔可以保护她,甚 至在更偶尔的情况下可以把虐待她的人送进监狱。1990年, 《美国医学协会期刊》发文称,“美国卫生部医务总监办公

室的研究发现,家庭暴力是15岁和44岁之间的女性最主

要的伤害来源,家暴造成的伤害超过车祸、抢劫、癌症的

总和。”

我查这件事的时候找到了印第安纳州反对家庭暴力联 盟的网站。这个网站警告访问者她们的网页浏览历史可能 会在家里被监视,并提供了一个家暴热线号码。这个网站 告诉女性,她们的虐待者可能会因为她们寻求信息或者试

图理解她们的遭遇而惩罚她们。情况就是这么糟。

我最近读到的另一件让人震惊的事来自《国家》

(Nation) 杂志中的一篇文章,关于1964年纽约皇后区臭名昭著的凯瑟琳·“凯蒂”·吉诺维斯 (Catherine “Kitty”Genovese)凶杀案。作者彼得·贝克( Peter Baker) 提醒我们,街区中有些邻居从他们的窗户目睹了凶手强奸 并杀死凯瑟琳,但他们很可能把一个陌生人的暴行当成了 一个男人正在行使他可以对“他的”女人为所欲为的权利。 “在当时, 一个男人对他的妻子或女友使用暴力被普遍认为 是个人私事,这很重要。在1964年的法律看来, 一个男人

不可能强奸他的妻子,这很重要。”

诸如“熟人强奸”、“约会强奸”和“婚内强奸”这样

的词语当时还没有被创造出来。

21世纪词汇

语言就是权力。当你把“酷刑”(torture)变成“强化 审讯”(enhanced interrogation), 把杀害儿童变成“附带损 害”(collateral damage ), 你实际上摧毁了语言用来传达意 义,让我们看到、感受到和让我们在乎的力量。但是反之 亦然,你可以用语言的力量埋葬意义,也可以用它挖掘意 义。如果你缺乏描述一种现象、感情或处境的词语,那么

你就无法谈论它,你们也就无法聚到一起来应对它,更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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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说去改变它。很多俗语——“二十二条军规”、“破坏阻 挠”(monkeywrenching)① 和“ 99%与1%”——不光帮助我 们描述世界,而且帮助我们重塑世界。女权主义也许尤其

如此,因为它是一场致力于给无声者声音、为无权者赋权

的运动。

我们这个时代最有力的新词之一是“强奸文化”。这 个词在2012年下半年开始广为流传,印度新德里和俄亥 俄州斯托本维尔的性侵案是当时的重大新闻。 一个措辞尤

为强烈的定义是这样说的:

强奸文化是这样一种环境:强奸广泛存在,针对 女人的性暴力在大众传媒和流行文化中被正常化和得

到谅解。厌女语言的使用、对女性身体的物化和对性

暴力的美化使得强奸文化得以永久持续,这一切都创 造了一个无视女性权利和安全的社会。强奸文化影响 每一个女人。大多数女人和女孩因为强奸的存在而限 制她们自己的行为。大多数女人和女孩生活在对强奸 的恐惧中。总体而言,男人并不。这就是为什么强奸

是这样一种有力的工具,它使得女性人群作为整体处

① Monkeywrenching,又称ecotage,是一种采取非暴力不服从和破 坏行动 (sabotage) 来推动环保议题的行动主义。

于作为整体的男性群体的附属地位,即使许多男人并

不是强奸犯,很多女人并不是受害者。

有时我听到人们使用“强奸文化”来描述所谓的“小 青年文化”——某些青年男子热衷于揶揄戏弄、猥琐挑逗 的亚文化。有时候这个词也被用来批判将厌女主义融合在 娱乐节目、日常不平等和法律漏洞之中的主流文化。这个 词帮助我们不再假装强奸是异常现象,假装它和更广泛的 文化毫无关系,或者和主流文化的价值观完全背道而驰。 如果确实如此的话,那么不会有五分之一的美国女人(和

七十分之一的男人)是强奸受害者;如果确实如此,那么

不会有19%的大学女生面对性侵的困扰;如果确实如此, 军队不会在应对泛滥的性暴力时如此举步维艰。“强奸文化”这个词让我们开始认真对待这些问题在社会文化中的

根源。

在2012年关于波士顿大学曲棍球队性侵案的讨论中, 人们使用了“性特权意识”(sexual entitlement) 这个词, 不过在那之前这个词也被提到过。我最早听到它是在2013 年,当时读到BBC(英国国家广播公司)报道一项关于 亚洲的强奸现象的研究。该研究的结论称,在很多情况下

强奸的动机是这样一种观念: 一个男人有和女人性交的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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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不管她愿不愿意。换句话说,他的权利胜过她的,她 没有权利。这种“要你跟我上床是天经地义”的想法在其 他地方也十分盛行。很多女人被告知,就像少女时代的我 曾经听到的那样,我们做的、说的、穿的,或者仅仅是我 们的样子,或者仅仅是我们身为女人,激起了男人的欲 望,所以我们有义务满足他们的欲望。我们欠他们的。他

们有这个权利,拥有我们的权利。

男性因情感和性需求得不到满足而恼羞成怒的例子实 在太普遍,包括这样的想法:你可以通过强奸或惩罚一个女人来报复其他女人做过或者没做过的事。今年春天, 一个少女因为拒绝一个男孩的舞会邀请而被捅死;2014年5月14日, 一名45岁的母亲因为试图和她的约会对象“保持距离”而被杀害;伊斯拉维斯塔枪击案发生的同一晚, 一名加州男子因为一名女子拒绝和他发生性关系而将她射杀。伊斯拉维斯塔屠杀之后,“性特权意识”这个词突然变得随处可见,许多博客、评论和讨论都开始谈及这个话题,带着精彩的洞见和愤怒。我觉得从2014年5月开始这个词开始进入了日常对话中,这有助于人们识别并谴

责这个现象的种种形式。这有助于带来变化。词语事关

重大。

罪行,不论大小

那个在2014年5月23日杀死了他的6个同学,并且 在自杀之前还试图杀死更多人的22岁男子,他把自己的

不快乐归结为他人的失败而不是自己的,发誓要惩罚那些

他认为拒绝了他的年轻女人。事实上,在最终爆发之前, 他已经屡次通过情节轻微的暴力行为来“惩罚”女人。在 他冗长可悲的咆哮式自传中,凶手这样回忆他大学生活的

第一个星期:

我在公交车站看到两个火辣的金发女孩。我当时 穿着一件很不错的衬衣,所以我就冲她们微笑了一 下。她们看了我一眼,但是竟然不屑于对我回以微 笑。她们接着就望向别处了,就好像我是一个傻子。 我盛怒之下来了个急转弯,在她们的站台前停下车, 把我的星巴克拿铁泼到了她们身上。看着咖啡弄脏了 她们的牛仔裤我有一种怨恨的满足感。她们怎么敢这 样无视我!她们怎么敢如此侮辱我!我心中的怒火一 再地燃烧。她们活该受到我给她们的惩罚。我的拿铁不

够热没能烫伤她们真是太遗憾了。她们没有给我我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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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的关注和爱慕,因为这样的罪行这两个女孩活该被

扔进滚烫的热水里!

家庭暴力,男式说教,强奸文化,性特权意识,这些 语言工具帮助我们重新定义女人每一天面对的世界,帮助

我们寻找开始改变这个世界的道路。

19世纪的地质学家、美国地质调查局局长克拉伦

斯·金 (Clarence King)和20世纪的生物学家都使用“间 断平衡”(punctuated equilibrium)一词来描述这样一种演 化模式:缓慢平静的相对静止期和激烈的变化期交替出 现。女权主义的历史就是这样间断平衡的历史。在意外事 件的压力之下,我们关于我们所生存世界的本质的讨论突

然踉跄前行。正是在这样的时刻,我们可以改变故事。

我们正处在这样的危机时刻,因为被拷问的不只是一 个可悲的杀人犯,而是我们生存其中的结构本身。伊斯拉维斯塔的那个星期五,平衡被打破了,就像地震释放地壳板块之间的张力一样,性别的领域也发生了一点点转移。 它们发生转移不是因为那场屠杀,而是因为数百万人聚在一起参与到这个巨大的交流网络中来,分享经历、重新思

考意义和定义,并达成新的理解。在加州各地举办的纪念

仪式中,人们举起蜡烛。在这场虚拟的对话中,人们举起

的是观点、词语和故事,它们同样照亮黑暗。也许这次改

变能够增长,能够持久,能够起到作用,能够成为对受害

者永久的纪念。

六年前,当我坐在桌前写下《男人向我解释事情》这 篇文章时,让我吃惊的是:虽然文章以一件表现男人居高 临下态度的荒唐事例开篇,却以强奸和谋杀结束。我们倾 向于认为暴力和权力滥用可以被归入一系列无懈可击的严 谨的范畴:骚扰、威胁、恐吓、殴打、强奸、谋杀。但我 现在意识到我想说的是——滑坡效应 (aslippery slope )。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必须着手应对这个灾难性的滑坡,而不 是把厌女症的种种形式分门别类、分别对待。后一种方式

如同盲人摸象,只看到部分看不到整体。

如果一个男人的行为准则是你无权说话、无权定义正 在发生的事情,那么这可以是在餐桌前和会议上打断你的 发言,也可以是告诉你让你闭嘴,或者在你开口说话的时 候威胁你,或者因为你发声而殴打你,或者为了让你永远 沉默而杀了你。他可以是你的丈夫、你的父亲、你的老板 或编辑,还有可能是会议上或火车上的陌生人,也可以是

一个你从没见过的人为了另一个女人而愤怒但是觉得“女

人”是一个足够小的类别因此你完全可以代替“她”。总

之,他来是为了告诉你,你没有任何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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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胁之后经常就是行动,因此在网络上收到强奸和死 亡威胁的人无法不认真对待,而允许这些行为的网站和执 法人员对此却往往视而不见,轻易姑息。相当多的女性在

离开她们的男友或丈夫后被杀害,因为他们认为自己拥有

她们,她们没有自决的权利。

虽然这一切十分压抑,但最近一段时间女权主义唤起的力量让我倍感振奋。目睹阿曼达·赫斯 (AmandaHess) 、杰西卡 · 瓦伦提 (Jessica Valenti)、索 拉 雅 · 芝 马利 (Soraya Chemaly)、劳里·佩妮、阿曼达·马科特(Amanda Marcotte )、詹妮弗·波茨纳和其他年轻的女权主义者在罗杰①的屠杀暴行之后的那个周末纷纷采取行动, 这十分激动人心,而#YesAllWomen标签的突然流行让人惊讶。很多发表深思熟虑观点的男性也让人备受鼓舞,越来越多的男人开始积极参与讨论,而不是做一个“不是所

有男人”的旁观者。

你会看到曾经被认为太过激进的想法和观点现在在主 流媒体中盛放。你会看到我们的论点和构造世界的全新 方法在取得进展,收获支持。也许我们不过是对这一切厌

倦到了无可忍受的地步:自2012年12月桑迪·胡克小学

① 艾略特·罗杰 (Elliot Rodger)是伊斯拉维斯塔枪击案的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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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ndy Hook Elementary School)枪击案以来,已经发生了 超过40起学校枪击案,人们仍然在维护不加管制的枪支 政策。人们仍然在为大男子主义控制和复仇的幻想辩护,

为对女人的仇恨辩护。

如果你现在回顾贝蒂·弗里丹描述的“无名的问题”, 会发现我们现在所居住的世界和她的世界已经大为不同。 当时的女性拥有少得多的权利和小得多的声音。当时,认 为“男女应该平等”是一种边缘化的立场,而今天在世界 的这个部分,认为“男女不应该平等”则是一种边缘化的 立场,而且法律总体来说在我们这边。这场斗争过去是、 将来也会是漫长、艰辛,有时候甚至是丑陋的,攻击女权主义的反弹依然野蛮、强大、无处不在,但它不会获得胜 利。世界已经发生了深刻的变化,但仍然需要更多——就 在刚刚过去的这个为了哀悼、反省和交流的周末,你能看

到变化正在发生。

潘多拉的盒子与志愿警卫队

2014

人们时常这样讲述妇女权利和女权主义的历史,好像 一个人要么应该已经实现了最后一个里程碑,要么已经失 败了。世纪交替的时候,很多人好像在说女权主义已经失 败了或者结束了。另一方面,在1970年代曾经有一个很棒 的女权主义展览,叫做《你的五千年到头了》。这个标题是 在戏仿那些对独裁者和专制政体的愤怒的呼喊:“你的(随

便填个数字)年到头了。”但是它也传达了很重要的一点。

女权主义力图改变的是一种非常古老、普遍的、深深 根植于世界上诸多、也许是绝大多数文化中的东西,它存 在于无数的机构和地球上的多数家庭中,存在于我们的头 脑里,家庭是它开始和结束的地方。仅仅四五十年来就发 生了这么巨大的改变,这是令人惊叹的。如果这些变化并非 永久的、决定性的、不可逆的,并不是失败的标志。 一个女 人走在一条1000英里的路上,她才上路20分钟,就有人出

来说因为她还有990英里的路没有走,所以永远也到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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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需要时间。虽然有里程碑,可是那么多人走在这条

路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有人后来才加入,有人

试图阻止所有向前进的人,还有一小部分在后退,或者困 惑到底该朝着什么方向走。即使在我们有生之年,我们后

退、失败、继续、从头再来、迷失,有时突飞猛进,然后

发现过去的我们并不知道自己追寻的是什么,但是一代又

一代,我们在这些矛盾中摸索前进。

道路是一个太过简洁的比喻,易于想象,但是如果把 改变和革新的历史想成一条线性的轨道,就好像你能够 把南非、瑞典、巴基斯坦和巴西描述成步调一致的结伴同 行,这个比喻就是误导性的。我喜欢的另外一个比喻,表 达的不是进步,而是不可逆转的改变:潘多拉的盒子,或 者,如果你喜欢的话,《一千零一夜》中封存镇尼①的魔 瓶。人们讲述潘多拉的神话时,通常强调的是打开罐子的 女人危险的好奇心——没错,神给她的其实是个罐子而不

是盒子,因此所有的邪恶被释放到世间。

有时重点则是留在罐子里的东西:希望。但现在我觉 得最有趣的是,就像阿拉伯故事中的镇尼,也就是强大的

精灵,潘多拉释放的那些东西永远无法再回到瓶中。亚当

① 镇尼(Genies),也有译为精灵、巨灵,是伊斯兰教对于超自然存 在的统称,由安拉用无烟之火所造,有善有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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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夏娃吃了知识之树的苹果,他们就再也回不到无知的状 态。(有些古代文化感激夏娃,因为她让我们成为完整的 有自我意识的人)没有回头路。1973年美国最高法院通过 罗诉韦德案 (Roe v.Wade)将堕胎合法化,或者说,认可 女人拥有对自己身体的隐私权,因此宣布禁止堕胎的法律 违宪。现在,你可以废除女人的生育权,但无法轻易废除

“女人拥有某些不可剥夺的权利”这个观念。

有意思的是,罗诉韦德案中的大法官引用了宪法第 十四条修正案来为这种权利辩护。这一修正案是在1868 年南北战争结束后,为确保先前是奴隶的人群的权利和自 由而通过的。所以你看,废奴运动——女性参与和女权主 义影响也是其中很重要的一部分——最终带来了第十四修 正案, 一个世纪后,这条修正案又令女性受惠。“鸡雏总 会回到栖息处”,这句话本来是说诅咒他人,反而应验到 自己身上。但有时候,回家的鸟儿是礼物。或者,也许每

个人的解放总是环环相扣的。

跳出盒子思考

观念永远不会重回罐子或盒子里。而革命,首先由观

念构成。你可以限制生育权,就像大多数州的保守派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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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的那样,但你无法让大多数女人相信,她们不应该拥有控制自己身体的权利。实际的变化跟随在心灵和思想的变化之后。有时,法律上、政治上、经济上和生态上的变化会紧随其后,但并非总是如此,因为权力属于谁很重要。 因此,比如说,民调中大多数美国人想要的经济政策和我们实际实行的大相径庭,大多数人也比现在的决策者和控

制决策的大公司更愿意看到以更彻底的手段应对气候变化。

但在社会领域中,想象力也有强大的权力。产生这种

变化最引人注目的领域是同性恋和跨性别人群的权利。仅

仅不到半个世纪前,严格的异性恋者以外的任何人都会被

当作要么罪犯,要么被当做精神病,或者二者皆是,并会

遭受严重的处罚。法律非但不能为他们提供保护,反而成为 对他们进行迫害和边缘化的基础。而今天,同性婚姻的权利

和其他权利正在赢下美国的一个又一个州, 一个又一个国家。

这些了不起的成就经常被归之于立法政策的变化,或 者某些推动立法改变的具体的游说活动。但是它们的背后 是一种想象力的变革,使那种被称为恐同症的无知、恐惧 和仇恨走向衰落。美国的恐同症正处在这样一种稳定的衰 退中。现在,它更多地影响老年人而非年轻人,因此逐渐 走向消亡。这种衰落由文化催化,由无数跳出盒子——出

柜,公开做自己——的酷儿人群推广蔓延。就在我写这些

的时候,南加州一所中学刚刚选出一对年轻的女同伴侣做 返校日皇后,两名同性恋男孩则在纽约的一所中学被选为 最可爱的一对。这或许只是中学生们微不足道的比谁更受

欢迎的竞赛,可是仅仅在不远的过去就完全不可想象。

有必要指出(我已经在《赞美威胁》 一文中提到), 婚姻能够延伸到相同性别的人身上,这种观念能够成为可 能,正是因为女权主义者打破了婚姻所处的等级体制,将 其重新定义为平等者之间的关系。很多事情表明,那些因 为婚姻平权运动感到威胁的人,既为同性伴侣之间的平等 所威胁,也为异性伴侣之间的平等所威胁。解放是会传染

的,说起鸡雏总会返巢。

恐同症,正如厌女症一样,仍然十分可怕,只不过可 能没有1970年时那么可怕了。如何承认进步而又不沾沾 自喜,这是个精细的工作。它需要我们抱有希望,保持动 力,专注于前方的目标,这是行动主义对我们所有人的要 求。说“一切很好”或者“永远不会变得更好”都是停滞 不前的借口,会让任何一丁点儿的前进变得不可能。两种 态度都暗示着没有出路,或者即使有你也找不到它。你可

以的。我们已经在路上了。

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是回头看看已经走了多远

也是一种鼓励。家庭暴力曾经不为人知、不受处罚,直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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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十年前女权主义者们英勇地揭发了这种暴力,并与之斗 争。现在,虽然家暴在所有的报警案例中比例甚高,很多 地方的后续应对都仍然草草了事。但是“一个丈夫有权打 他的妻子”和“打老婆是家庭私事”这样的观念已经一去

不复返。精灵不会再回到瓶中。而这,正是革命的要义所

在。革命首先是观念的革命。

出色的无政府主义思想家大卫 · 格雷伯 (David

Graeber) 最近写道:

什么是革命?我们曾经以为我们知道。以为革命 就是人民的力量夺取政权,致力于从本质上改变这个 国家的政治、社会和经济体制,通常是依据某种关于 公正社会的美好梦想。而现在,在我们所生活的时 代,如果反叛军真的扫荡城市,或者民众起义推翻了 一个独裁者,却不大可能会得出这样的结论。当深刻 的社会变革真的发生时——比如说,女权主义的兴 起——它可能采取一种完全不同的形式。并不是说革 命的梦想不复存在,但是当代的革命派很少会认为他 们可以通过某种现代版的攻占巴士底狱来实现梦想。 在这样的时刻,回顾我们早已熟知的历史通常是有用

的:革命真的一直是我们以为它是的那样吗?

格雷伯认为它不是——革命不是在一个特定的政权中 夺取权力,而是一种断裂。在断裂中诞生新的想法和制度,影响力逐步蔓延。如他所言:“1917年的俄国革命是一场世界革命,最终影响的不只是苏联共产主义,还有罗 斯福新政和欧洲福利国家。”这意味着,俄国革命导致的 全是灾难这个常见假定可以被推翻了。他继续写道:“这个系列的最后一个,是1968年的世界革命,正如1848年一样,这场革命在世界各地扩散,从中国到墨西哥,从未在任何地方夺取政权,却改变了一切。那场革命针对的是国家官僚制,倡导的是个人与政治解放的不可分离,而它

最持久的遗产可能就是现代女权主义的诞生。”

志愿警卫队

所以,猫跳出了袋子,精灵出了魔瓶,潘多拉的盒子 已经打开。不可能再回头。但是仍然有很多力量试图把我 们推回去或者至少阻止我们。在我最低落的时候,我甚至 觉得女人不得不在这两件事之间选择: 一边是因为不再从 属而受到惩罚, 一边是继续接受从属的惩罚。虽然观念不

会回到盒子里,仍然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将女人推回“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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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地方”,或者说是厌女人士认为我们属于的地方,沉默

与无权之地。

20多年前,苏珊·法鲁迪 (Susan Faludi) 出版了一本

意义重大的书,叫做《反冲:针对美国女人的不宣而战》

(Backlash:The Undeclared War Against American Women).

书中描述了当时女人面对的两难境地:社会祝贺她们得到 了完全的解放和赋权,却又通过一系列的文章、报告和书 籍告诉她们,在解放的过程中,她们变得很可怜。她们变 得不完整,错过机会,失去,孤独,绝望。这是祝贺之外 的惩罚。“这种绝望公告牌随处可见——在书报亭,在电 视上,广告里,医生的办公室,还有学术期刊中……”法 鲁迪写道,“美国女人如何能够在应当非常幸运的同时又

如此麻烦缠身?”

法鲁迪的部分答案是,虽然美国女人在获得平等的道 路上并没有像很多人想象的那么成功,但是她们也没有很 多人声称的那样痛苦。这些文章是一种反弹, 一种企图阻

止那些正在前进的人的尝试。

这些关于女人如何可悲、如何失败的故事到今天也没 有消失。2012年末,《N+1》 在线杂志的社评专门针对《大

西洋月刊》最近发表的一波关于女性的反弹文章:

这些文章说,听好了女士们。我们在这里和你们说话

的方式是受限的、贬低的。每个女作者都讲述了一种“现

代女人”面临的特定困境,并且提供她们自己的人生作为

案例研究……这些女人描述的问题各式各样,但是观点是 相同的:传统的性别关系大体上注定会延续,真正进步的

社会变革是一项已经失败的事业。《大西洋月刊》像一位

好朋友一样温柔地告诉女人们,她们可以不必再假装自己

是女权主义了。

一个志愿警卫队正在试图让女人留在她们“该待的地方”,或者把她们重新推回去。网络世界中那些持续发声 的女性往往会面对数不胜数的匿名强奸和死亡威胁——比 如说,参与网络游戏或者在争议事件中发表观点的女性, 还有最近呼吁在英国纸币中加入女性头像的那位女士(这 件事是特例,因为那些威胁她的人被查到并且起诉了)。作 家凯特琳·莫兰 (Caitlin Moran) 曾经在推特发文说:“那些 说‘拉黑不就行了,为什么要抱怨呢’的人,在喷子特别 活跃的时候, 一个小时内我能收到50条暴力/强奸私信。”    也许现在这场战争已经成熟,不是两性之间的战争——因为区分并非如此简单,既有保守派女性,也有男 性进步人士——而是在性别角色之间。毫无疑问,女权主 义和女性在继续前进,而这一点会威胁到、激怒某些人。

那些强奸和死亡威胁正是一种明目张胆的反动回应,而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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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迪和《N+1》 引用的那些文章则是一种看似合宜的回应,

告诉女人们我们是谁,我们能追求什么,不能追求什么。

漫不经心的性别主义总是在试图限制我们:《华尔街 日报》的一篇社评指责独自抚养孩子的母亲,扔出了“女 性野心”(female careerism)这个词。《沙龙》网站的作者 阿曼达·马考特(Amanda Marcotte)注意到:“顺便说一下, 你如果在谷歌搜索‘女性野心’,谷歌会给你一堆链接。但是你如果搜‘男性野心’,谷歌会问,你是不是指‘男性职业’甚至‘马勒职业’①。‘职业野心’——一种不择手段要

飞黄腾达的病态追求,显然是一种只会影响到女人的痛点。”

然后,还有所有那些八卦报纸不断巡查女明星的身体 和私人生活, 一刻不停地挑错:太胖了,太瘦了,太性感了,不够性感,太单身了,还没生育,错过了生育机会, 生育了但是对孩子照顾不周——永远假定一个人的人生目标不是成为伟大的演员、歌手、探险家,或者为自由发声,而是成为一个妻子和母亲。回到盒子里去吧,女明星们。(时尚杂志和妇女杂志也会花费很多篇幅告诉你如何

追求那些目标,以及如何欣赏你那些和目标有关的缺点。)

① 此处这句话的意思是,人们很少会用 “male careerism”(男性野 心)为关键词去进行搜索,导致相关结果太少,所以搜索引擎给 出的搜索建议是 “male career”(男性职业)或者 “mahle career” (马勒职业)。

法鲁迪在她1991年的杰作中总结道:“但是最终,虽 然反冲纠结了那么多势力,女人从未真正投降。”保守派现在主要在和后卫部队作斗争。他们试图重新组建一个从 未按照他们想象的那样真实存在过的世界(即使这个世界存在过,也是以所有人——包括绝大多数的我们 的被 迫消失为代价。她们被关进柜子、厨房、隔离空间、隐形

和沉默中)。

多亏了人口结构的变化,保守派的反扑并不会成 功——美国将不再是一个白人人口为主的国家——以及因 为精灵不会重回瓶中,酷儿人群也不会重回柜子里,女人 不会投降。这是场战争,但我不信我们会输,即使我们并 不会在短时间内获胜。毋宁说,有些战斗取得了胜利,有 些战斗正在进行,有些女人过得很精彩,有些却还在受

苦。事情的发展方向将会是有趣的,甚或是有利的。

男人想要什么?

女人是永恒的主题/臣民①,就像是一种隶属状态,驯 服状态,甚至附庸国。相对而言,很少有文章谈论男人是

否快乐,或者他们的婚姻为何也会失败,他们的身体有多

① 原文中使用的是 etermal suhject,subject 有主题和臣服者的双关含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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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美妙或糟糕,即便是电影明星的身体。他们犯下更多的 罪行,尤其是暴力犯罪,他们也是自杀者中的大多数。美 国男人在接受大学教育方面落后于女人,在目前的经济衰

退中更是如此,这让人觉得他们也该是有趣的探讨主题。

我觉得,未来某种我们也许不再称之为女权主义的思 潮将会对男人有更深刻的探讨。女权主义过去和现在追求的都是改变整个人类世界,许多男性也已经参与进来。但 是女权主义如何令男性也受益,现状如何令男性也受害, 这些都需要更多思考。同样需要探讨的是滥用暴力、威 胁、仇恨的那些男人——自愿警卫队里的防暴小组——以

及鼓励他们的文化。或者,这个探讨已经开始了。

2012年年底,有两件强奸案在全世界范围内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关注:德里公交车轮奸谋杀案和斯托本维尔高校 强奸案,后者的凶手和受害者都是青少年。在我记忆中,

那是女性受到的日常暴力第一次被严肃对待,就像私刑、

欺凌同性恋和其他形式的仇恨犯罪一样:被当作一种社会 无法容忍、必须正视的普遍现象的例证,而不只是个人恩 怨。在那之前,由于反常的施暴者,所谓“自然无法控制 的冲动”,以及受害者的行为举动,强奸总是被描绘成孤

立的个案,而不是一种有着文化根源的模式。

这场对话已经改变了。“强奸文化”一词开始被广泛

使用。它的意涵是在个案背后有一种更广泛的文化,两 者必须都得到应对——而且能够得到应对。最早是1970年代的女权主义者使用这个词,但是种种证据表明,使它成为一个主流概念的是2011年开始的“荡妇游行” (Slutwalks ),即抗议对受害者的责难和羞辱。

一名多伦多警察在一所大学的安全讲话中告诉女生 “不要穿得像荡妇”。很快,荡妇游行成为一种国际现象, 参与者以穿着性感的年轻女性为主,她们要重新夺回公共 空间(就像是1980年代的“重新夺回夜晚”[Take back the night] 游行一样,不过她们抹的口红颜色更重、穿的衣 服更少)。年轻的女权主义者尤其激动人心:聪明,勇敢,

有趣的权利捍卫者和空间争取者——还是对话的改变者。

那个警察的“荡妇”言论和大学里长久以来宣传重点 如出一辙,它们总是在告诉女生如何把自己安全地封闭 起来——不要去那儿,不要做那个——而不是告诉男生不

要强奸:这就是强奸文化的一部分。但是一场主要由女大

学生组织的全国性运动已经展开,她们中的很多还是校园 性侵的幸存者,意图迫使学校改变他们处理校园性侵的方 式。类似的运动也已经在性侵层出不穷的军队里展开,并

且成功地带来了政策改变和法律正义。

新的女权主义在以新的方式揭露问题,也许正因为太

Men Explain Things to Me .152

多事已经改变,这些新方式才成为可能。 一项关于亚洲强 奸文化的研究对强奸的普遍性得出了令人担忧的结论,但 也介绍了“性权利”一词来解释这为何发生。报告的作者 艾玛·福鲁 (Emma Fulu)写道:“他们认为他们有权利和 女人发生性关系,不管她们是否合意。”换句话说,她没

有任何权利。他们从哪儿学到这些的呢?

正如玛丽·希尔 (Marie Sheer) 在1986年所言,女 权主义就是“这样一种激进的理念:女人是人”。这种理念尚未被所有人接受,但是在逐步扩散。对话在改变,而且有越来越多的男人参与到女权主义的事业中来,这些都令人深受鼓舞。历史上也一直都有男性支持者。1848年, 第一次妇女权利大会在纽约塞内卡福尔斯召开时,100名代表在以《独立宣言》为模板拟定的宣言上签字,其中32 名代表是男性。仍然,人们曾认为这只是女人的问题。厌女,就像种族主义,只靠受害者的努力永远是不够的。越来越多的男人开始理解女权主义并参与到很多重要议题中 来,这让人充满希望。他们知道,女权主义不是剥削男人

的阴谋,而是一场解放我们所有人的运动。

我们也需要从别的东西中解放出来:也许,某个赞美

竞争、残酷、短期利益和强硬的个人主义的体系,某个服

务于环境破坏和无限消费的体系——你可以称之为资本主

义。当它摧毁地球上最美好的事物时,表现出的是一种大男子主义的最坏形式。男人更适应这样的体制,但它并没有真的为我们服务。让我们看一下萨帕塔革命,其广泛的运动纲领包含了女权主义和环境、经济、原住民及其他视角:这也许就是女权主义的未来:不只是女权主义。或者, 这就是女权主义的现在:萨帕塔运动兴起于1994年,就像其他无数的运动一样,至今仍在进行中。这些运动都在重

新想象我们是谁,我们想要什么,我们可以如何生活。

2007年底我参加了一次萨帕塔集会,到场的女性们分 享了动人的故事,关于她们的革命如何令她们在家中和社 区中获得权利,她们的生活如何因此而改变。“我们那时 没有任何权利。”其中一位谈到反抗前的时代。另一位说: “最悲哀的部分是,我们那时无法理解我们的困境,无法

理解我们为什么被虐待。没有人告诉我们我们的权利。”

这儿就是那条路,也许有1000英里长,也许走在路上的女人还没有走到一英里。我不知道她还要走多远,但 是我知道她无论如何不会后退——而且,她不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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