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形爱情故事(出版书)》
作者:[英]珍妮特·温特森
译者:杨扬
内容简介:
《人形爱情故事》英文原名《Frankissstein》是英国作家珍妮特·温特森创作的长篇小说。该书以双线叙事重构玛丽·雪莱《弗兰肯斯坦》,交替呈现19世纪玛丽·雪莱创作历程与近未来跨性别医生利·雪莱在美国凤凰城人体冷冻基地的经历,后者与人工智能专家维克多·斯坦因展开涉及意识上传实验的危险恋情,工程师伦·罗德则研发新一代“爱爱机器人”应对人类孤独困境。
小说通过冷冻复活、意识永生与性爱科技三条线索,探讨后人类时代灵肉关系、人工智能伦理及性别认同主题,批判超人类主义对永生的追求。书中角色维克多·斯坦因象征科技傲慢,跨性别主角设定呼应标题中性别流动隐喻,双时空叙事形成人物跨世纪对应关系。作品涉及元宇宙交互、数字来生等科幻元素,通过赛博格理论延续作者对躯体与爱情关系的解构传统。
美国凤凰城,一座人体冷冻基地中存放着数十具男女尸体,他们在医学和法律意义上都已死亡,却在此处等待着重获新生。在这死亡之地,年轻的跨性别医生利·雪莱与维克多·斯坦相遇。斯坦教授明面上是人工智能科学家,实则在地下隧道进行着秘密实验,试图实现另一种新生:将人类的思想上传云端,摆脱衰朽的肉体,实现永生。利知道斯坦并不可靠,却难以抗拒他如夜行动物般明亮狂野的眼睛,不觉之中陷入一段危险的恋情。与此同时,刚刚结束婚姻的伦·罗德着手开展新一代“爱爱机器人”事业,立志为世界各地的孤独男人提供更便捷的服务——性、欢愉与亲密将变得唾手可得。可,如果没有了身体,爱还是否可能?如果我们成为永恒的纯粹精神,又该如何去爱?
目录
格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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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按
致谢
我们或赢或输,但我们再难邂逅此处。
——老鹰乐队《放轻松》
1
日内瓦湖,一八一六年
现实会在水中溶化。
我们所能见的,岩石、湖岸、树木、湖上的船,都失去了平日清晰的轮廓,隐入那片由一周的雨汇成的绵延的灰色。就连那座我们认为是石筑的房子,也在浓雾中摇曳着,有时,透过那雾气,一扇门或一扇窗如梦中显像般浮现。
一切固体都溶化为各自的液体形态。
我们的衣服都没干。我们进门的时候——我们得进门,因为必须出门——我们把天气也带进来了。泡透的皮革。散发着羊味儿的毛衣。
我的内衣都发了霉。
今天早晨我想到可以光着身子走走。湿透的衣料有什么用?泡涨在扣眼里的包布纽扣有什么用?我昨天不得不把衣服剪开才从中脱身。
今天早晨我的床湿漉漉的,就像我出了一夜的汗。我的呼吸在窗上凝成了雾。壁炉里燃着火,木柴的咝响仿佛自然的叹息。我留你在房中熟睡,无声地走下覆着一层薄雾的楼梯,湿了双脚。
赤身裸体。
我打开正门。雨还在自顾自地下个不停。这场雨已经连下七天,不急不缓,不增不减。土壤喝不下更多的水了,大地处处泥泞——水从碎石路中渗出来,整洁的花园里已经形成了几道水流,水流冲刷着泥土,在我们门口积成了黏稠的黑泥潭。
但今早我去的是房子背后,沿山坡攀向更高处,希望能在云端休息片刻,俯瞰下面的湖景。
我一边爬山一边想着我们祖先的境况,没有火,又常常无处藏身,在如此美丽丰饶,却又无情施威的自然中游荡。我想,若没有语言或尚未有语言,思想是无法自我抚慰的。
然而也正是我们思想的语言,折磨我们更甚于任何自然的过剩或贫乏。
会像什么样呢——不,会是什么样呢?在这个问题上没有“像”,没有相似性。会是什么样呢,一种没有语言的存在——不是动物,而是一种更接近于我的存在?
我站在这里,披着不足以御寒的皮肤,浑身鸡皮疙瘩,寒战直打。一个不济的生物样本,没有狗的鼻子,没有马的速度,没有遁形天际的秃鹰的翅膀——它们在我的上空呼号,像失落的魂魄,没有鳍,甚至没有人鱼的尾巴,无法对付这透湿的天气。我还不如那只消失在石缝里的睡鼠装备齐全。我是个不济的生物样本,但我会思考。
我在伦敦没有在阿尔卑斯山间湖上这般怡然自得,思想在这里得以独处。伦敦是永不停息的,当下的湍流源源不断地涌向渐行收缩的未来。而在这里,时间既不慌忙也不匮乏,我想,什么都可能发生,一切皆有可能。
世界正迎来一个新的开始。我们是自己命运的塑造者。我虽不会创造机器,却会编织梦境。
不过我希望我有只猫。
我所在的位置已经高出了房子的屋顶,烟囱从雨雾升腾的湿幕里伸出来,像一头巨兽的耳朵。我的皮肤上铺满了清亮的水珠,仿佛由水织成。加了修饰的裸体有了别致的一面。我的乳头仿佛属于一位雨神。我一向浓密的阴毛,盈满雨水,如同黑色的浅滩。雨势渐强,瀑布般倾泻,而我置身其中。我的眼皮湿透了。我以手握拳擦着眼球。
莎士比亚。是他造了这个词:眼球。是出自哪部戏剧?眼球?
你就把这花汁挤在拉山德眼上。
它的效力,
能消除一切错误,
使他的眼球恢复往日的目光。
这时我看到了它。我想我看到它了。是什么好像从我眼前闪过?
一个身影,硕大,褴褛,在我上方的岩石上飞快移动,越爬越远,他背对着我,动作稳健却又迟疑,仿佛一只小狗崽操控着过大的脚掌。我想大声呼喊却又害怕。
接着那景象不见了。
我心想,如果那是个迷路的游客,他一定会走向我们的别墅。但他却越爬越远,好像已经找到了别墅又继续赶路。
我担心真的看到了那身影,又担心那是我的想象。我心烦意乱地回到住处,轻手轻脚地进了屋,这次是从侧门,打着寒战爬上盘旋的楼梯。
我的丈夫站在楼梯顶上。我朝他走过去,像夏娃一样一丝不挂,我看见他的阳物隔着睡衣下摆兴奋起来。
我出去走了走,我说。
光着?他问。
是,我说。
他伸出手抚摸我的脸。
你的本质为何?你的肉身由何造就?
竟让万千倩影与你随行。
那晚我们都围在火边,屋里影多光少,我们的蜡烛所剩不多,只能等天气好转再去补充。
此生是否就是一场狂梦?外部世界是否不过是影,而本质是我们看不见、触不到、听不着,却能捕捉的东西?
那么,为什么这场生活的梦如同一场梦魇,发着烧,沁着汗?
或者说难道我们非生非死?
一种非生非死的存在。
我从小到大都恐惧这样一种状态,所以在我看来还不如尽我所能去活,不惧怕死亡。
所以我十七岁就跟他走了,这两年我才算是活着。
一八一六年夏,诗人雪莱、拜伦、拜伦的医生波利多里、玛丽·雪莱和她的继妹(拜伦当时的情妇)克莱尔·克莱蒙,在瑞士日内瓦湖边租了两座宅子。拜伦偏爱迪奥达蒂大宅,雪莱夫妇则住在了坡下不远处一座小一些、更有情致的宅子。
两座宅子污名在外,以至湖对岸的一家旅店架起望远镜供住客猎奇,在他们看来,那是一群共享女人的撒旦追随者和肉欲崇拜者。
波利多里的确爱着玛丽·雪莱,但她不愿和他睡。拜伦也许和珀西·雪莱睡过,如果雪莱有此偏好,不过这无从确证。克莱尔·克莱蒙可能会和任何一个人睡——但时下她只和拜伦睡。这些人一天到晚待在一起——接着,雨来了。
我丈夫仰慕拜伦。他们每天去湖上泛舟,谈诗,谈自由,而我要躲着克莱尔,她无话可谈。也须躲着波利多里,他像条害了相思病的狗。
但接着雨来了,这滂沱大雨让人去不了湖上。
至少这天气也阻挠了对岸的人盯着我们看。我在城里听到传言,说有住客看见拜伦家的阳台上晾着五六条衬裙。其实他们看见的是床单。拜伦是个诗人,但他爱干净。
现在我们被无数狱卒囚禁了,每颗雨滴都是一个狱卒。波利多里从村里带回了个女孩取乐,我们在潮湿的床上将就行事,但头脑和身体一样需要锻炼。
那夜我们围坐在蒸汽腾腾的火边谈论超自然。
雪莱醉心于月夜和惊现的遗迹。他相信每一座建筑都载有过去的印记,就像一段或多段记忆,如果时间恰当,它们便能够被释放。但什么是恰当的时间?我问他。他猜或许时间本身也有赖时间中的众生,时间或许以我们为通道连接过往——是的,一定如此,他说,就像有人能和逝者对话。
波利多里并不同意。逝者已去。灵魂哪怕存在也不复归来。今世来生,停尸台上的死尸都无望复生。
拜伦是个无神论者,不信来生。我们本就被自我的鬼魂缠扰,他说,已无需再多。
克莱尔什么也没说,因为她无话可说。
用人端来了酒。幸好还有不是水的液体。
我们好像溺水者,雪莱说。
我们喝着酒。影子投在墙上自成一个世界。
这是我们的方舟,我说,我们在此漂浮,等待着大水退去。
你觉得他们都聊了些什么,在方舟上,拜伦说,困在动物热烘烘的臭气里?他们会不会认为整个地球都处在一个水汪汪的包袱里,像子宫里的胎儿?
波利多里兴奋地打断了他(他很擅长兴奋地打断别人)。我们医学院就有一排这样的胎儿,处于不同的发育阶段,都是被打掉的;在逃不过的命运前蜷缩着手脚,在永不得见的光亮中紧闭着眼睛。
光亮会被看到——我说——母亲那包裹着生长中孩子的皮肤会透光。他们会高兴地转向太阳。
雪莱对我笑了。我怀威廉的时候,常常坐在床边,他跪在地上捧着我的腹部,像捧着一部从未读过的珍本。
这是个微型世界,他说,那天早晨,哦,我记得,我们一起坐在阳光下,我感觉我的孩子在欢乐地踢腿。
但波利多里是医生,不是母亲。他对事物的看法不同。
我要说的是,他说,因为被打断而有些愤愤不平(惯于插话的人往往如此),我刚刚正要说的是,无论灵魂存在与否,意识觉醒的一刻总是神秘的。在子宫里哪有意识?
男孩比女孩更早产生意识,拜伦说。我问他何来这样的想法。他回答,男性天生比女性更成熟,更机敏。我们在生活中就能发现。
我们发现的是男性迫使女性屈服,我说。我自己也有女儿,拜伦说,她就温顺,驯服。
艾达才六个月大!何况她出生没多久你就再没见过她!无论男孩女孩,哪个刚出生的孩子不是只会睡觉和吮吸的?那不是他们的性别特征,那是他们的生物本能!
啊,拜伦说,我本以为会生个了不起的男孩。如果我不得不生女儿,我相信她一定可以嫁得好。
人生除了婚姻难道别无其他?我问。
对于女人?拜伦说,别无其他。对于男人,爱情从属于他的人生,是他人生的一部分。对于女人,这就是她存在的全部。
我母亲,玛丽·沃斯通克拉夫特,不会同意你的话,我说。
可她曾试图殉情,拜伦说。
吉尔伯特·伊姆利。一个浪荡子、投机者、唯利是图的人,性情善变、行事迂腐(为何往往如此?)。我母亲从伦敦的一座桥上跳下,她的裙子为她坠落的身体充当了降落伞。她没死。是的,她没死。
死亡是后来的事——生我时。
雪莱看出了我的痛苦和不安。读了你母亲的书,雪莱说,看着拜伦而不是我,我被她说服了。
这使我爱着他——今时一如往日——他第一次这样告诉我时我还是个十六岁的少女,玛丽·沃斯通克拉夫特和威廉·葛德文骄傲的女儿。
玛丽·沃斯通克拉夫特:《女权辩护》。一七九二年。
你母亲的作品,雪莱说,带着他的羞涩和笃定,你母亲的作品非同凡响。
但愿能做些什么,我说,让我能不辜负对她的怀念。
人为什么总想在身后留下些印记?拜伦说,难道只是虚荣?
不,我说,是希望。希望有朝一日能有一个公平公正的人类社会。
那永远实现不了,波利多里说,除非把全人类抹杀干净,我们重新开始。
把全人类抹杀干净,拜伦说,是啊,为什么不。如此又回到了我们漂浮的方舟。上帝找对了方法。重新开始。
可他救了八个人,雪莱说,世界上总要有人。
我们现在也算半艘小方舟,不是吗?拜伦说,我们四个在这大水漫漫的世界里。
五个,克莱尔说。
我忘了,拜伦说。
英国将会发生一场革命,雪莱说,就像在美国和法国一样,在那之后,我们会真正重新开始。
我们又该如何避免革命之后的困境?我们都在有生之年目睹了法国的问题。先是恐怖统治,接着是独裁者。拿破仑·波拿巴——他就比国王更好吗?
法国大革命什么也没带给人民,雪莱说——于是他们寻找一个宣称能给予他们急需之物的强者。吃不饱的人何谈自由。
你相信如果每个人都有足够的财富、足够的工作、足够的空闲、足够的学识,如果他们不受上层压迫,不对下层畏戒,人类就能完美?拜伦发问时拖着他那不以为然的长腔,料定了答案,所以我打定主意不让他得逞。
我相信!我说。
我不信!拜伦说,人类自取灭亡。我们急不可耐地奔向我们最恐惧的东西。
我摇头。我已经在我们这艘方舟上有了自己坚定的立足之地。我说,男人才求死。如果你们中的哪一个怀胎九月,却眼见孩子幼年夭折,或殒命襁褓,或死于贫困、疾病,又或命丧随至的战乱,你们就不会那样自寻死路了。
可死是壮烈的,拜伦说,生却不是。
我听说,波利多里抢过话头,我听说,我们中有些人长生不死,能靠别人的血活一世又一世。最近有人在阿尔巴尼亚掘开了一座墓,里面的尸体都一百年了,是的,一百年(他停下,好让我们惊叹一番),竟保存得完好如初,嘴唇上有新鲜的血色。
把这故事写下来,好吗?拜伦说。他站起来从壶里倒了酒。在这潮湿的天气里他跛得更厉害了。他精致的脸庞容光焕发。对了,我有个主意:如果我们要像方舟客一样被困在这儿,不如我们每人记录一个超自然的故事。你的,波利多里,是不死者的故事。雪莱!你信鬼魂……
我丈夫点点头——我确实亲眼见过,但哪种更可怕?是死者来访,还是不死者?
玛丽?你觉得呢?(拜伦看着我笑了。)
我觉得?
但男士们已开始添酒了。
我觉得呢?(我对自己讲……)我从不认识我母亲。她死去之时便是我出生之时,我如此彻底地失去了她以至于浑然不觉。这不是一种外部损失——像我们失去认识的人那样。那种失去中有两个人,一个是你,一个不是你。但在分娩中并无我与非我之分。那失去内在于我,正如我曾在她体内。我失去了自己的一部分。
我父亲尽他所能照顾我这个失恃的幼女,给不了我心灵的照顾,他就加倍施于我的头脑。他不是个冷漠的人,他是个男人。
我母亲才华夺目,也是我父亲心灵的暖炉。立在母亲身旁,她身上的火焰便会温暖他的脸颊。她从未收起女性天生的激情和怜悯——父亲告诉我,许多次,当他对这个世界感到厌倦,她的怀抱胜过世上任何一本书。我对此信得热忱,如同笃信尚未写就之书,而且我拒绝相信我必须在头脑和心灵之间做出抉择。
我丈夫就是这样的性情。拜伦的观点是女人生自男人——他的肋骨,他的血肉。我觉得这观点在他这样一个聪明人身上实属怪异。我说,这不奇怪吗,你不信上帝,却赞同我们在圣经里读到的创世故事?他笑着耸耸肩,解释道——这是男女之别的一个隐喻。他背过身,以为我已领会,话题到此为止,但我继续追问,在他像个希腊天神似的跛足而去时将他叫住。我们何不请教一下波利多里大夫,作为医生,想必他知道自创世故事以来,是否还有哪个活着的男人生出过活的东西?先生们,你们是由我们造的才对。
男士们大度地对我的话一笑置之。他们尊重我,但有个限度,现在这个限度到了。
我们现在谈的是赋予生命的原理,拜伦说,慢条斯理耐着性子,好像在和孩子说话。不是土壤,不是苗床,不是容器;是生命的火花。生命的火花是雄性的。
同意!波利多里说。当然,如果两位男士达成了共识,这便足以为任何一位女性的问题盖棺定论。
可我希望我有只猫。
细面条,晚些时候雪莱和我躺在床上时说,男人给了一段细面条生命,你难道不嫉妒吗?
我正抚摸着他细长的手臂,我的腿搭在他细长的腿上。他说的是达尔文博士,他似乎在一段细面条上发现了一些自主运动的迹象。
你这是在取笑我了,我说——那么你,这个分叉的两足动物,在躯干和两腿分叉的连接处显示出了一定的非自主运动迹象。
那是什么?他柔声说,吻着我的头发。他的声音开始像我熟悉的那样嘶哑起来。
你的阴茎,我说,我用手抚上它,感觉它活了起来。
这比电击要好,他说。我希望他没这么说,因为接着我就分了心,满脑子是伽尔瓦尼跟他的电极和痉挛的青蛙。
怎么停下了?我丈夫问。
他叫什么名字?伽尔瓦尼的侄子?你家里那本书?
雪莱叹了口气。但他是男人里顶有耐心的:书中记述了伽尔瓦尼电流研究的最新进展,以及在法国国家研究院委员面前进行的一系列奇特有趣的实验,这些实验最近在伦敦解剖学教室再次上演。另附附录,内有作者在纽盖特监狱一名死刑犯人尸体上进行的实验……一八〇三年。
是的,那本,我说,我恢复了精神,但激情都涌上了大脑。
雪莱灵巧地一动,让我仰面而卧,他轻轻滑入了我的体内;我没有拒绝这份快感。
我们正拥有全部的人类生命力,他说,凭我们的身体和我们的爱,我们可以尽情挥洒肆无忌惮。我们管青蛙和细面做什么?还有面目抽搐着的死尸和电流?
书里是不是说,他的眼睛睁开了?那犯人?
我丈夫闭上了眼。他绷紧身子,把他的半个世界射进我的身体,和我的半个世界相会,我转头望向窗外,明月如灯悬在一角清亮的夜空上。
你的本质为何?你的肉身由何造就?
竟让万千倩影与你随行。
十四行诗第54首,雪莱说。
十四行诗第53首,我说。
他力竭了。我们躺着一起看窗外的流云在月面疾行。
一切天佑丽质集于你身。
情人的身躯印在世界上。世界印在情人的身躯上。
墙那边传来拜伦勋爵向克莱尔·克莱蒙进攻的声音。
一片星月皎皎的夜色。这场雨让我们无缘这样的风景已久,此刻看来便更显迷人。光落在雪莱脸上。他多苍白!
我对他说,你信鬼魂吗?认真地说?
我信,他说,肉体怎么可能是灵魂的主宰?我们的勇气,我们的英雄气概,是的,哪怕我们的仇恨,我们塑造世界的一切作为——是肉体还是灵魂?必定是灵魂。
我想了想,回答说,如果有人能用电击或什么尚未发现的方法让一具尸体复活,灵魂会回归吗?
我想不会,雪莱说,身体会衰朽凋零。但身体并非我们真正的本质。灵魂不会回归一片废墟。
如果你没有身体,我的美男子,我可怎么爱你?
你爱的难道是我的身体吗?
我该怎么告诉他,当他思绪静止,双唇缄默,我会坐着端详熟睡中的他;怎么告诉他我吻他是因为爱他的身体?
我无法将你分开看,我说。
他用他修长的胳膊环住我,在我们潮湿的床上轻轻摇晃。他说,如果可以,等我的身体衰朽了,我就把我的思想注入一块岩石、一条小溪,或者一朵云。我的思想是不朽的——我总感觉它是。
你的诗,我说,是不朽的。
也许吧,他说,但不只是诗。我怎么会死呢?这是不可能的。可我又必将死去。
他在我怀里如此温暖,离死亡如此遥远。
你想出故事来了吗?他说。
我说,要求我想的时候我便什么都想不出来,我缺乏想象力。
死者还是不死者?他说,鬼魂还是吸血鬼?你怎么选?
最让你恐惧的是什么?
他沉思片刻,用手肘支起身子转向我,他的脸那么近,我能吸进他的气息。他说,鬼魂无论看来如何惊悚可怖,听来如何凄厉,都只能让我惊讶而非恐惧,因为它曾同我一样活过,我也将同它一样归于魂魄,而且它的物质形态已经殒灭。但吸血鬼是一种污秽之物,靠吸食别人活力充沛的身体供养自己残缺腐化的躯壳。它的皮肉比死还冰冷,它没有怜悯,只有食欲。
那是不死者了,我说。我睁大双眼在床上思绪纷纷,他陷入了睡眠。
我们的第一个孩子一出生就死了。我把他冷冰冰的小身体抱在怀里。不久我就梦到他没死,我们在他身上抹上白兰地,把他放在火边,他就复活了。
我想触摸的是他小小的身体。我宁愿把我的血给他换他重生;他曾是我的血肉,一个吸血鬼,在不见天日的九个月里,躲在他的巢穴里进食。死者。不死者。哦,我见惯了死亡,恨透了死亡。
我心烦意乱无法入眠,起身给我丈夫盖上被子,自己围上一条披肩站在窗前。窗外群山黑影幢幢,湖面波光粼粼。
明天或许会是个晴天。
我父亲曾送我去邓迪和一位堂亲住过一段时间,他希望有人陪伴能让我不那么孤独。但我的天性有些类似灯塔守护人,我不怕孤独,也不怕自然的狂暴。
那段日子里我发现,最令我开心的莫过于独处户外,编造各种各样迥异于我真实境遇的故事。我把自己当作通向其他世界的梯子和暗门,当作我自己的伪装。远处一个独自赶路的身影就足以激发我的想象,召唤一场悲剧或是奇迹。
我从不感到厌倦,除了和人相处的时候。
在家里,我父亲对一个失恃的少女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无甚兴趣,他允许我在他招待朋友的时候静静坐在看不见的角落里,这时他们会谈政治,谈正义,也谈许多别的东西。
诗人柯勒律治是我家的常客。一天晚上他朗诵了他的新诗《古舟子咏》。诗的开始是——我记得那么清楚——
那是一位年迈的水手,
他拦住三人中的一个。
“凭你灰白的长须和闪烁的眼睛,
你为何拦住我?”
我不过还是个小女孩,蜷在沙发后,听着讲给婚礼宾客的故事入了迷,在脑海中描绘着那场可怕的海上历险。
水手杀了那只友善的鸟,那只在顺风的日子里跟着船飞的信天翁,因此受了诅咒。
在最恐怖的一幕里,那艘船风帆零落,甲板破败,死去船员不洁的尸体七零八落,堆满了船舱,尸体在可怕的力量中复活,驾着船驶向冰雪之地。
他冒犯了生命,我当时和现在都这么想。但何为生命?被杀死的肉体?被终结的思想?被毁灭的自然?死亡是自然的。衰老不可避免。没有死亡就没有新生。没有生命就没有死亡。
死者。不死者。
此刻月亮又被乌云遮蔽,雨云迅速重新占领了清朗的天空。
如果一具尸体重获生命,它算活着吗?
如果藏骸所大门洞开,我们死者醒来……那么……
我思绪狂乱。今晚我几乎不明白自己的思想了。
***
有什么我无法理解的东西正在我灵魂中作祟。
我最恐惧什么?死者,不死者,或者,一个更古怪的念头……从没活过的东西?
我转身看他睡着的样子,一动不动,但他活着。熟睡的身体让人宽慰,但又像极了死亡。如果他死了,我该如何活?
雪莱也曾是我家的访客之一,我们因此结识。我十六岁。他二十一岁。一个有妇之夫。
那段婚姻并不幸福。有关他的妻子哈丽特,他这样写道:我感觉像一具死尸和一个活人通过令人作呕的交融结合在了一起。
一夜他步行四十英里到他父亲家——就是那一夜,在如梦般的恍惚状态中,他相信自己已经遇到了注定属于自己的那个女人。
很快我们见面了。
我习惯每次做完家务就溜到圣潘克拉斯墓园我母亲的坟墓去。在那儿,我会靠着她的墓碑读书。很快雪莱开始和我幽会,当我们分坐坟墓两边谈论诗和革命,我相信我母亲的在天之灵保佑着我们。诗人是生命默默无名的立法者,他说。
我常好奇她在地下的棺材里是什么样子。在我的想象中她从来不是一具腐尸,而是像铅笔画像中那样鲜活,像她在自己的作品中那样面貌如生。但我仍想更靠近她的身体。她可怜的对她已无用处的身体。我感觉,而且我确信雪莱也有这种感觉,我们三人正一同待在墓碑前。这感觉给人安慰,无关上帝或天堂,只是因为对我们来说她还活着。
他把她带回了我身边,为这我爱他。他不热衷鬼怪,也不过度感伤。他是世间最后的安心之所。是我的归宿。
我知道我父亲对她的尸体做了保护以防盗挖,那些掘坟刨墓的盗尸贼会偷走任何能换成现钱的尸体,而且他们有理得很——一具再无用处的身体留着做什么?
在全伦敦的解剖学教室里,到处都有母亲的尸体、丈夫的尸体、和我的威廉一样的孩子的尸体,它们的肝或脾被取出,颅骨被敲碎,骨头被锯断,未曾示人的、长几千米的肠子被展露在外。
我们怕的,波利多里说,不是死人之已死。我们怕的是当我们把他们放进最后的住所时他们还没死,怕他们在黑暗中醒来,在窒息中痛苦地死去。在有些刚下葬就被送来解剖的尸体脸上,我见到过这种痛苦。
你没有良心吗?我说,毫无顾忌吗?
你对未来不感兴趣吗?他说,科学之光在浸透了血的灯芯上燃得最亮。
***
一道分叉的强光撕裂了我头顶的天空。有一秒钟,一具通电的人体似乎亮了一下随即又熄灭。雷鸣响彻湖面,接着,又一次亮起了弯弯曲曲的黄色电光。透过窗子我看见一道巨大的黑影像战死的武士轰然倒下。倒地的轰响撼动了窗子。是的,我看见了。一棵树被闪电击中。
接着又是雨,如同百万个微型鼓手齐声擂动。
我丈夫动了动但没醒。远处的旅店在视野中闪现,不见人影,空荡的窗口,一片惨白,如同亡者的宫殿。
倩影与你随行……
我一定是回到了床上,因为我再次醒了过来,直挺挺地坐着,头发披散,手攥着床帷。
我做梦了。我做梦了吗?
我看见那不洁之术的学徒面色苍白地跪在他一手拼凑的造物旁。我看见一个丑陋的人形怪物躺在那里。接着,在某个强大引擎的作用下,那怪物有了生命的迹象,活了似的不安地动了一下。
这种实验的成功会让创造者魂飞魄散,他会惊恐万分地逃离他可怖的作品。他会希望它自生自灭,希望他传导的那一星半点生命之火会熄灭;希望那获得了残缺生命的东西会变回一摊死物,希望坟墓的死寂能永久掩埋那丑陋尸体转瞬即逝的存在,尽管他曾将这视为生命的摇篮。这样想着他便可以安睡。他睡了,但又醒了;他睁开眼,注视着,那可怕的东西站在他床边,掀开他的床帷,用明黄、水亮、有了思想的眼睛看着他。
我惊恐地睁开眼。
第二天我宣布我想出了一个故事。
2
故事:一系列相关事件,真实的或想象的。想象的或真实的。
想象的
与
真实的
现实会在高温中变形。
我透过一层闪烁的热气望着窗外的建筑,它们坚实无疑的轮廓像声波一样抖动着。
飞机正在降落。一块广告牌上写着:
欢迎来到田纳西州孟菲斯。
我来参加全球机器人科技博览会。
姓名?
利·雪莱。
展商?演示员?采购商?
媒体。
是的,我找到你了,雪莱先生。
是雪莱博士。维康信托基金会的。
你是博士?
是的。我来这儿是想研究机器人将如何影响我们的身心健康。
这是个好问题,雪莱博士。让我们别忘了还有灵魂。
我不确定这是否属于我的研究领域……
我们都有灵魂。哈利路亚。那么,你是来采访谁的?
伦·罗德。
(谈话暂停了片刻,数据库正在搜索伦·罗德)
是的,他在这儿,A级展商。罗德先生会在成人未来厅等你。这儿有张地图。我叫克莱尔,我是你今天的联系人。
克莱尔是个身材高挑的黑人美女,穿着讲究的定制深绿短裙和浅绿丝绸衬衫。我很高兴有她做我今天的联系人。
她用精心修剪了指甲的灵敏的手写好了我的名牌。手写——在一场未来主义的科博会上,真是一种出奇老派而又动人的记名方式。
克莱尔——抱歉——我的名字——不是利恩,只有利。
真抱歉,雪莱博士,我不熟悉英国名字——你是英国人吧?
我是。
可爱的口音。(我笑了,她也笑了。)
这是你第一次来孟菲斯吗?
是的。
你喜欢比比金吗?约翰尼·卡什?那位“王”呢?
马丁·路德·金?
哦,先生,我说的是猫王——不过既然你说起来了,我们这儿的“王”的确不少——也许和孟菲斯这个城市名有点儿关系——我猜如果你用埃及古都命名一个地方,少不得要在那儿见到几位法老王——是吧?
命名就是权力,我对她说。
的确。亚当在伊甸园里的任务。
是啊,各从其类为万物命名。性爱机器人……
你说什么,先生?
你觉得亚当会想到这个吗?狗、猫、蛇、无花果树、性爱机器人?
我庆幸他不必操这个心。
是的,我相信你说的没错。那么请告诉我,克莱尔,他们为什么给这个地方起名叫孟菲斯?
你是说一八一九年?建城的时候?
她说话时我脑海中浮现出一幅画面,一个年轻姑娘透过湿淋淋的窗望着湖对岸。
我对克莱尔说,是的,一八一九年。《弗兰肯斯坦》刚诞生一年。
她皱了皱眉。我没懂,先生。
小说《弗兰肯斯坦》——一八一八年出版的。
脖子上穿了根螺栓的家伙?
差不多……
我看了那个电视剧。
我们今天之所以在这里就是因为它。(我说话时克莱尔一脸迷惑,所以我解释给她听。)我不是说存在意义上的“我们今天之所以在这里”,我说的是科博会之所以在这里,在孟菲斯举办。组织者喜欢这类说法,把一座城市和一个理念联系在一起。孟菲斯和《弗兰肯斯坦》都两百岁了。
所以你想说的是?
科技。AI。人工智能。《弗兰肯斯坦》是对创造生命的可能方式的一次展望——第一个非人类智能。
那么天使呢?(克莱尔严肃而笃定地看着我。我犹豫了……她在说什么?)
天使?
没错。天使也是非人类智能。
哦,我懂了。我说的是第一个人造的非人类智能。
天使曾降临在我身边,雪莱博士。
那太棒了,克莱尔。
我不赞同人类扮演上帝。
我理解。希望我没有冒犯到你,克莱尔?
她摇动一头闪亮的秀发,用手指着城市地图。你问我一八一九年他们为什么给城市起名叫孟菲斯——答案是它建在河边——密西西比河——而古孟菲斯建在尼罗河边——你看过伊丽莎白·泰勒演的埃及艳后吧?
我看过。
你知道吗,她戴的是她自己的珠宝。想想看吧。
(我想了想。)
是的,全是她自己的珠宝,大部分是理查德·伯顿买的。他是英格兰人。
威尔士人。
威尔士在哪儿?
在不列颠,但不在英格兰。
我有点儿弄不明白。
大不列颠及北爱尔兰联合王国:联合王国由英格兰、苏格兰、爱尔兰的一小部分和威尔士组成。
我懂了……好吧。就这样。我一时半会儿不会去的,还用不着担心找不到方向。那么,现在,看见我们在地图上的位置了吗?这也是一个三角洲地带,像第一座孟菲斯城在尼罗河上所处的区域一样。
你去过埃及吗?
没有,但我去过维加斯。简直是翻版的埃及。
我听说维加斯有一座电动斯芬克斯。
是有一座。
你可以称它为机器人了。
可以,但我不这么叫它。
关于这个地方你什么都知道吗,关于你的孟菲斯?
我乐于这么想,雪莱博士。如果你对马丁·路德·金感兴趣,你该去参观国家民权博物馆,就在洛林汽车旅馆旧址,他遇刺的地方。你去过吗?
还没有。
你总去过格雷斯兰吧?
还没有。
比尔街呢,孟菲斯蓝调的发源地?
还没有。
你人生中的“还没有”可真不少,雪莱博士。
她说得对。我正处于自己人生的阈限、过渡点、中间段,是个初来乍到、犹豫不决、转型中、实验性的新兴户(还是暴发户?)。
我说,一生还不够……
她对我点点头。可不是嘛。这不就是真相吗?真相就是如此。不过别绝望。远方有永生之境。
克莱尔望着不远处,眼中闪烁着笃定。她问我愿不愿周日跟她一起去她的教堂。真正的教堂,她说,不是白人粉饰门面的那种。
她的耳麦响了,发出一句我听不清楚的指令。她背过身向扩音器交代了一番。
我漫不经心地想着渴望长生不死和渴望多重生活——活多重人生,并同时经历这些人生——有什么不同。
我可以成为好几个我。如果我能给自己做几个备份——上传我的思想,3D打印我的身体,那么一个利可以去格雷斯兰,一个利可以去参观马丁·路德·金纪念堂,另一个利可以去比尔街街头演奏蓝调。之后所有的我可以见面分享一天的经历,然后重新与原来那个我相信是自己的我聚合。
你的本质为何?你的肉身由何造就?
竟让万千倩影与你随行。
克莱尔微笑着转回身。我并不想永生,我说,几乎是自言自语。
你说什么?克莱尔皱着眉俯身向前。
我说,长生不死。我并不想永生。
克莱尔点点头,扬起她无可挑剔的眉毛。
明白。我会和耶稣同在,但你可以自便。
谢谢你,克莱尔。你逛过展会了吗?
我是个会场专家,不是主办方,所以没人要求我详细了解这里的活动。
你见过那些机器人了吗?
机器人在餐厅里服务。体验不怎么好。
为什么,克莱尔?
它们给你端来鸡蛋,而当你说,抱歉!嘿!我没点番茄!它们只会说,谢谢,女士,祝你一天好心情!然后就滑行到喷泉那儿去了。它们只能滑,因为它们还不会走。
是啊,它们还不会走。行走对机器人来说是个难题。但是耐心点儿,克莱尔,而且别忘了——机器人很难处理意外情况。
克莱尔用好像我有智力障碍似的眼神看着我。
你把番茄叫“意外情况”?
不是番茄——是你对番茄的反应。
克莱尔摇摇头。你知道吗,博士,我妈一辈子都在一家夜间餐馆打工,晚六点到早六点,靠这个养家糊口。她能用一只手把醉鬼撵出去,也能用另一只手帮一把吃不饱饭的孩子。她没受过什么教育,但她的智慧可不是人造的冒牌货。
有道理,我说,我尊重你的观点。
我甚至都不该在这儿,克莱尔说,我是应急外援。我是从世界烧烤冠军赛借调来的。
哇哦!烧烤冠军的人!
是的,克莱尔说,全程参与。每年有十万多游客专程为冠军赛到孟菲斯来——那烧烤的场面真是盛大无比——你不知道吗?
我不知道。
我是从酱汁入的行——我负责酱汁摔跤——在一个巨大的缸里装上四十加仑酱汁然后选手直接进去。没错!直接跳进去!拼个你死我活!那场面混乱不堪但相当有趣。
克莱尔,你自己在酱汁缸里打过架吗?
我?雪莱博士,没有。
但你是冠军啊!
不!我组织比赛。
哦,我懂了。(停顿。)有味道吗?那酱汁?
当然了!那味儿要好几周才能从身上褪掉,城里所有的狗都会跟着你回家。四条腿或者两条腿,懂我的意思吧?现在我负责整个赛事——所有环节:赞助、演示、比赛、奖品。
真了不起,克莱尔。
是啊。我是我自己领域的专家。
你看起来就很专业。也许是因为你的发型。非常专业的发型。
谢谢你,雪莱博士。你还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你愿意和我一起逛逛展览吗?也许会让你对它感觉好点儿。我可以做讲解。我对机器人科学——(不是爱情)——略知一二。
我是个基督徒,雪莱博士。
圣经中并没反对机器人。
圣经里说不可为自己雕刻偶像。这是十诫之一。
机器人是我们为自己雕刻的偶像吗,克莱尔?
它是对神创人类的粗略仿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