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人形爱情故事(出版书)》作者:[英]珍妮特·温特森/译者:杨扬【完结】 > 《人形爱情故事》作者:[英]珍妮特·温特森.txt

你们不要论断人,免得你们被论断,伦说,《马太福音》第七章。.2

不要回头,伊萨多,不要回头。你对自己说。对你自己说。这是他母亲说的:不要回头。

他不会像圣经里罗德的妻子那样变成一根盐柱。她回头了。另一个人也回头了——那个希腊人,俄耳甫斯。

他没有回头;他抓住铁皮飞机,笨拙地蹚到了池塘对岸。赶车人抽着烟斗,和马一起站在岸边。没人和他说话。

他回家时走得很慢。他喜欢那些环绕山坡的高大房子,他脚下的鹅卵石,他头顶的大树。

太阳快落山了。昏暗的光线和煤烟。他母亲点上了安息日蜡烛。他父亲戴上了圆顶小帽,正站着等待伊萨多。伊萨多穿着湿短裤站立着,戴上他的金丝边眼镜,他们开始一起诵读犹太教祷文。

他数学学得比全校男生都好。他上了剑桥。轻而易举。现在他不再是波兰裔犹太人伊萨多·雅各布·古达克。他是I. J.古德,朋友们叫他杰克。

一九三八年,他从剑桥大学耶稣学院毕业的那年,希特勒吞并了奥地利,西格蒙德·弗洛伊德移居到汉普斯特德。那是个对犹太人极不友好的年代。

但在一九四一年,他应邀到布莱切利园八号小屋工作。阿兰·图灵是他的上司。古德在此的任务是进行海军密码的破译。图灵的团队此时已经破解了德国空军和陆地作战部的恩尼格玛密码,但纳粹德国海军对无线通讯的保护做得更加严密。信号需要几天时间才能破译,这使它们在军事上毫无用处。

醒醒,你这个小混蛋!

图灵摇着他的肩膀,图灵的羊毛领带不停地拍打古德的鼻子。

你病了吗?

不,我没病!我累了!

这是夜班。

反正也没似(事)可干。我还不如睡觉!

大伙都醒着,就你睡着了?

我没睡着!你把我哢(弄)醒了!

有时候,只是有些时候,他说起话来像他父亲,但多数时候他的口音都过得去。

这是个糟糕的开始,但杰克做梦的时候效率最高。他刚才梦到了白石池塘上的那架汉莎—布兰登堡。

Kenngruppenbuch。

德国操作员一定会在三码组中加入伪字母。是随机加入,还是有一定的规律?他研究了几条已经破译的消息——是的,有倾向性……德国人在使用密码表。

他向图灵指出了这点……图灵又开始和他说话了。

后来的一个晚上,工作结束,灯光昏暗,他凝视着一条无法破译的消息——恩尼格玛机调到“军官”设置——他看啊,看啊。

此时他双眼低垂,太阳已经落山,他父亲的声音,饺子和卷心菜的香味,然后他睡着了,倒退着穿越时间,被时间的鞭子抽打着像陀螺一样飞转,他跑松了袜子,跑下山坡——还是跑上山坡?——奔向池塘,池塘仿佛一轮月亮,他抬头看着月亮,满月当空,星星粲如钻石,他父亲正在修表,他母亲说不要回头,男孩们在嘲笑他,这时他意识到,顺序被颠倒了。

顺序被颠倒了。

早上,他在恩尼格玛机上把变码和特别码的顺序都做了颠倒。他破解了密码。

他像个时间旅行者,克莱尔说。

时间旅行者,维克多说,这个词第一次被人使用是在一九五九年。

你懂的真多,克莱尔说,告诉我,你结婚了吗?

太忙了,维克多说。

是这样吗?我说。

我端着一托盘尼禄咖啡厅的咖啡和三明治回到房间。就算是疯狂科学家也要吃饭。

你有多带一份咖啡吗?维克多说。

没有。怎么了?

看来我们有了一位不速之客。

维克多弹了弹监控屏幕。一个人打着手电蹑手蹑脚地走下楼梯,活像希区柯克电影里的临时演员,那人正是波莉·D。

该死!我说,她是怎么进来的?

她跟踪你,维克多说,我们是不是该去迎接她?

***

维克多拉下一排胶木电闸,它们好像《弗兰肯斯坦》电影里堆叠的电箱。整个地下被泛光灯照亮,我们这座混凝土地堡里与世隔绝的寂静被一阵仿佛来自《世界之战》的警报声轰然打破。

老天爷,教授!伦说,我戴着助听器呢!

维克多以十足的舞台风范一把拉开大门,他应该穿一身白大褂的。

D小姐,真让人吃惊。喜谈不上,惊倒是真的。

门是开的,波莉说。

所以你就不请自来了。

你在这下面做什么?

不,不,维克多说,你在这下面做什么?

我有几个问题,波莉刚开了个头,维克多就举起一只手。

恐怕我要让你失望了,D小姐。这儿没有藏在地下室的超级人工智能,没有整装待发即将攻占不列颠的机器人大军。我不是奇爱博士。待突破到来的时候,它会发生在美国或者中国。试试用花言巧语混进脸书八号办公楼,或者黑进埃隆·马斯克的Neuralink——但别在曼彻斯特浪费时间,它只是这一切的起点。但英国没有实现下一步飞跃的资源储备。

你有颗脑袋……

全脑仿真?你是对这个感兴趣吗?那就去牛津的人类未来研究所见见尼克·博斯特罗姆,他挺有意思的。

你在试图复活一颗冷冻的大脑,不是吗?

维克多耸了耸肩。

我想把这个故事写下来!

你当然想。大家都想。穿白大褂的疯狂科学家,隐秘隧道,玻璃化的大脑重获新生。

不好意思,克莱尔说,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

两个女人互相打量着。

哦,天啊!波莉说,智能震动棒!

你也是参加展会的鸟儿?伦说,那场性博会?

别叫我鸟儿,波莉说。

抱歉,猫咪,伦说,你是在那儿做模特吗?你看起来像个模特。

我不是模特,波莉说。(我看得出她并不介意被误当成模特。)

好吧,无论如何,伦说,你当时在那儿。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从那以后发生了不少事——教授和我达成了生意合作——克莱尔成了我的新任首席执行官——哦,还有,我们决定买下威尔士。

什么?整个威尔士?我说。

是的!计划是把威尔士呈现为世界上首个完全融合国家——人类和机器人和谐共处。

威尔士投了脱欧票,我说,威尔士属于威尔士人,记得吗?你怎么会认为这片韭葱之地愿意接受一个多元文化的机器人世界?

妙处就在这里!伦说,这些机器人会是威尔士人,不是外国人。我们会在加的夫生产所有机器人,他们全都操着威尔士口音。

多么美妙,克莱尔说。

解决了种族歧视!伦说,解决了脱欧问题!我们可以让机器工人摘西蓝花,打扫马路,在医院工作,但他们全都是威尔士人。这简直是新世界的典范。

的确很有创意,维克多说,你可以把它推销给匈牙利和巴西。或者特朗普。杜绝墨西哥机器人。

聪明绝顶!波莉说,你愿意接受《名利场》的采访吗?

那是个美妆杂志吗?伦说。

我们非常乐意!克莱尔说。

这一定会大火,波莉说。她掏出她的iPhone。

有人知道你在这儿吗?维克多问。

老天,没有!这是我的独家报道,这一切都是。脱欧机器人。说话的脑袋。让我们来拍张照吧——就在这疯狂摇晃的灯光下面。

波莉往后退了退,举起她的手机。一瞬间维克多就到了她身后,她的手机出现在了他手里。

什么?还给我!

这是私人领地,维克多说,禁止使用手机。

这是侵犯人权!克莱尔说。

iPhone不是人权,维克多不紧不慢地说,隐私才是。

哦,是吗?波莉说,像你这样的人都是这么为自己开脱的?隐私,闭门会议,保密协议。

你是非法入侵,维克多说,等你走的时候我会把手机还给你。顺便提一句,你也许会感兴趣,一九八六年,你出生的那年——

你怎么知道我是哪年出生的?

不是只有你会做背景调查,维克多说。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克莱尔说。

一九八六年,维克多接着说,世界上最强大、速度最快的计算机是克雷超级计算机,它占据了整个房间。而现在这部智能手机的性能都比它强。这就是进步!

他把手机举过头顶。波莉跳起来想抢夺,又落了回去。这真是无法无天!她说。

我同意!克莱尔说。

女士们!伦举起两只肥胖的小手说,我们不要刚见面就吵架。我支持教授。他的地盘他做主。波莉!你不是受邀而来的。你既然来了,就得守规矩。

谢谢你,伦,维克多说,波莉,既然你这么感兴趣——来看看杰克吧。

我们在前厅里站成一排,眯起眼睛透过毛玻璃往里看,就像那些斑驳的录影带里观看处决死刑犯的人群,只不过我们是在观看一场复活——不是吗?是吗?

如果我们能实现全脑仿真,维克多说,上传的大脑会以不同于我们大脑的速度运行——可以更快,也可以更慢,这取决于需要完成的任务。

能实现吗?克莱尔说。

如果实现了,它会使英国的整个云存储系统暂时停工,维克多说,也许还会导致电力断供。大脑容量巨大,大约有2.5拍字节。1拍字节等于1,000,000 GB,1 GB相当于大约650个网页或者5小时长的YouTube视频。你的手机可能有128 GB内存,相比之下,1.5拍字节可以让你在脸书上存储10,000,000,000张照片。

全装在那里面?伦说。

全在那里面。

就连我的也是?

你的也一样。

老天!波莉说。那颗iHead是我见过最瘆人的画面。

iHead?

好吧,那你怎么叫它?

我叫他杰克,维克多说。

我不敢看,波莉说。

我想你是个真理卫士,不是什么娇弱的小花?维克多说,这个世界上远有比一颗断头可怕的画面。

我有一整个工厂的头,伦说,我们一月大促的时候,会推出每购买一个全价机器人就可以半价换购一个备用头的活动。就像我们网站上说的——头脑成双好过落单。

真想不到你的变态客户还会想要脑袋,波莉说,也许他们并不想要,不然为什么总不厌其烦地把它们揪下来?斯坦教授!什么时候某个举着生殖器大摇大摆、痛恨女人的反社会基因实验室能改造出没有脑袋的女人?女人做饭和清扫用不着脑袋,另外还省去了吃饭和说话的烦恼。

我是个女权主义者,维克多说,我更喜欢有脑袋的女人。

去你妈的!对一个自称女权主义者的男人来说,女权就只到这程度?就是女人得以留着自己的脑袋?

你只是在生我的气,维克多说。

我更喜欢带脑袋的女人,伦说,我是说真的。我也觉得女人总是说个没完,可是没有脑袋,就没有嘴……男人又喜欢把他们的——

伦!!!

对不起,克莱尔……对不起。

快速回到断头的有趣历史上来,维克多说,有这么一个传说:恶人们的首级被砍下来以后插在伦敦桥两边的尖柱上,它们具有传达神谕的力量。骑马经过它们的时候,马背的高度让骑马人跟那些参差不平的断颈和耷拉的下巴离得很近。它们的眼睛就那么狂乱地大睁着。人们相信如果有问题要问,就需要割破拇指,把几滴血滴进它的嘴里,那颗头便会说话。

说什么?我说。

真相吧,我猜,维克多说,语音激活的头非常有用。在北欧神话中,奥丁随身带着密米尔脱离了身体的头,这颗头会出谋划策,还会预知未来。

在第八层地狱,诗人但丁和伯特兰·德·伯恩的断头进行过一场对话。

在高文骑士的故事里,绿骑士被斧头砍下的头说了一番阴森可怖的话。

不过我个人最喜欢的,要数一群叫持头圣人的奇特圣徒。他们把自己的头拿在手里——就像手提行李。

维克多,我不得不打断你洋洋洒洒的演讲,可是大脑没有血液供应和氧气无法存活。大脑的能量输送关闭十分钟,就会造成不可逆的损伤,这就是为什么心跳停止以后大脑会死亡。

啊,雪莱博士!一如既往地照本宣科。心脏移植在五十年前还不可能,而从现在再往后五十年,全脑仿真就会成为新常态。

但这又能解决什么?

什么叫这能解决什么?

对人类这个物种来说。我们所有的弱点、虚荣、愚蠢、偏见、残忍。当我们还带着所有这些缺陷的时候,你真的想迎来强化人类、超级人类、上传人类、永生人类?道德上,精神上,我们几乎才刚刚离开海洋,爬上陆地。我们还没准备好迎来你想要的未来。

我们何曾准备好过?维克多说,进步是一系列意外,匆忙之间犯下的错误,不可预知的结果。那又如何?我们早上离开家的时候没人知道自己会经历什么。但我们就这么走了。

那么当心了,伦说,哈哈。

你能闭嘴吗?我说。

不,我就不闭嘴,血腥玛丽,伦说,我想知道的是这个:如果那颗iHead,或者说那个叫杰克的复活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会得普利策奖,波莉说。

***

维克多说,如果我成功复活了杰克大脑的任何一部分,下一步就是寻找愿意率先参与这项实验的活人。

你是说,冒着死亡的风险?

为了永生,维克多说,你不会愿意吗?

不!我不想永生,我说,这一生的烦恼就够多了。

你缺乏野心,维克多说,或者你缺的是勇气。

也许我只是不想成为后人类。

伦说,假设我报了名,你扫描我的大脑——我的可能花不了多长时间——然后我变成了扫描数据。那么我一天到晚又干些什么呢?

干些什么?维克多说。

是啊,好多像我一样的人不太生活在自己的头脑中,因为其中确实清静得很。如果我只剩下我的脑子,我会很悲惨的。

等你上了天堂,克莱尔说,你就不会有身体了。

那不是一回事,伦说,上帝会给我事情做的,对吧?真到了天堂,我就不会想念火腿三明治、热水浴,不会想念早上的手淫——

伦!!!

对不起,克莱尔。我只是想让教授明白我的意思。

他说的确实有道理,维克多,我说,所有那些没有身体的思想,他们会经历什么?每个暑假被下载到人形中,塞一肚子中餐外卖,然后做爱做到昏天黑地?因为那些思想会记得他们的身体。你为什么认为我们不会怀念身体?

你怀念你的另一副身体吗?维克多说。

不,因为我不觉得它像我的身体。这才是我的身体,我想一直拥有它。

以它现在这样?还是它衰老枯萎的样子?

当然是像现在这样。

这就是问题所在,维克多说,我们不能以人类的形态无限期地活在这个地球上,我们要想真正殖民太空,唯一的办法就是脱离人形。一旦离开身体,只要有能量来源,在任何大气条件下,在任何温度中,无论食物和水多么匮乏,无论在多遥远的地方,我们都能生存。

无论如何,这套推销强化人类永远年轻美丽的说辞只有极少数人能够享受——几百年过后,困在自己的自由中不得脱身,我猜就连他们也会感到厌倦。

只有摇滚明星和诗人才能永远年轻美丽。他们足够清醒,能在为时已晚前及时了断。

14

他的全身没有一处曾消失,

经历海水的变幻,

化成瑰宝,富丽而珍奇。

我们在比萨以西,距离城市一日车程——不过就算在海难中流落到南太平洋的一座孤岛上,我们也不会感觉比此处更加远离文明和舒适。

我们在圣特伦佐。女人无鞋赤足,孩子缺食果腹。最近的城镇是莱里奇,去那儿最快的方式是乘船。方圆五公里内没有商店。还有这座房子……这可恶的房子,五座面朝海湾的黑洞洞的拱门。一楼被海水冲上了一层沙子和海草、渔网、渔具。二楼像石窟一样大而幽深,连接的房间又太过逼仄。卡萨马格里,一座外墙惨白的凄凉别墅。

雪莱对它钟爱有加。

我便在此处,对生活已无动于衷,我又一次怀孕了——怀孕三个月。怀的是什么?又一场死亡?上帝知道,我以我的生命作为生活的赌注。不是吗?我跟他出走,我爱他,我生育他的孩子。无论他问什么——你想吗?你愿吗?你能吗?你敢吗?和我一起吗?——我的回答只有是。

这个世界对男人和女人的惩罚是不等的。拜伦和雪莱所到之处,流言蜚语如影随形,但他们仍是男人。他们不会因为率性而活被骂成穿衬裙的鬣狗。他们四处留情的时候没有人说他们不像男人。当他们的某个女人想都不想一走了之,他们不会孤苦无依、身无分文。(哪有女人会想都不想一走了之?没有,哪怕怀着再深的怨恨,受着再毒的虐待。)

克莱尔和我们一起住在这里。她有过一个和拜伦生的女儿。她在那个潮湿炽热的《弗兰肯斯坦》之夏怀了身孕。拜伦抱走了孩子,把她丢到一所女修道院里等死。女修道院!拜伦与女修道院何干?他有什么权利把孩子从母亲怀里夺走?天经地义的权利。这是法律。孩子是父亲的财产。法律遂他心意时,勋爵大人拥护法律。

他们都一样。一旦触及财产——这包括女人和孩子,一旦任何一件事伤害了他们的利益,羁绊了他们的步伐,这些平日里的革命派、激进派就变了样。上帝啊!他们的不忠,他们的冷漠,他们的麻木。上帝在上,诗人的麻木!

我母亲深知这个事实——但这并未改变她的心。

有多少“伟大”的艺术家?又有多少死去/疯癫/被抛弃/被遗忘/被唾骂的失贞女子?

我一度以为雪莱不同。他主张自由恋爱,自由生活。自由属于他,是的,因为我付出了代价。哈丽特也是——她曾是他的妻子。她付出了代价。她自杀了。这不怪我。女人总是相互指责。这是男人在我们之间玩的把戏。男人搞的鬼。

***

我母亲……如果我能让我母亲死而复生,她会怎么说?一个女人的心。那是什么?一个女人的思想。那又是什么?难道我们的内核生来不同?又或者不同只存在于习俗和权力之中?如果男女在世间各个方面完全平等,女人又会如何应对婴孩之死?如果我穿上马裤策马狂奔,闭上我书房的门埋头工作,抽烟,喝酒,嫖妓,我的痛苦会减轻吗?

雪莱从不嫖妓,从不。他只会爱上一个又一个好像能给他自由的女性幻想。他一面守着我,一面离我远去。我听之任之。我转身离他而去。每死去一个孩子,我就越发难以回心转意。即便此时,怀着这个孩子,我仍不愿看向他,我的拥抱也冷若冰霜。我们分居两个房间。我听见他夜里偷偷穿过走廊,像条听招呼的狗一样蹑手蹑脚走向简的房间。她会享受他纤细洁白的身体吗?它的律动仿佛另一个世界投下的印迹。

今早,我对着镜子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身子,一丝不挂;我容颜依旧。我的手在我的乳房上犹疑。昨夜我起意去找他。我去了他的房间。他的床空空如也。

每日早晨,他离开家去摆弄他的新船——和他的新“朋友”一起。是的,她也是我的朋友——简·威廉姆森。她的孩子到处疯跑。我试图工作。

***

我求过他带我们回比萨。人群,集市,教堂,河流,装在皮壶里的好酒,流通图书馆,广场上的咖啡和甜饼干,广场四周卖肉、卖面包、卖布料的货摊。那儿还有我们英国来的朋友。

能分散我的注意。

他拒绝了。玛丽,他说,再来一场冒险,总可以吧?

他想要驾驶他的新船。她像个女巫,他说。而他必须时时活在魔咒之下。我曾让他着魔,但那已成往事。

我只求挣脱锁链,离开这座地牢。

一八二二年七月一日晨间,雪莱驾驶他的“爱丽儿号”帆船出发去找拜伦。他最喜欢的那条淡黄色棉布裤子里塞着一份济慈的诗稿。平安到达后,他写信告诉玛丽说他一周内回来。他没有回来。

斯贝齐亚海湾似乎刮起了一场风暴。头重脚轻的桅杆让雪莱的船倾覆了。雪莱从未学会游泳。

许多天后他的尸体才被发现,他被冲到岸边时已经有一定程度的腐烂,他裤子口袋里还装着那卷济慈的诗稿。时年二十九岁。

为防传染病,意大利官员要求把尸体原地留在海滩上,用一层石灰盖住。我本想把雪莱葬在罗马,葬在我们儿子身边。但这无法实现。于是我们打算在海滩上把他火化。这难道不奇怪吗?生活这样模仿着艺术,这恰是我的怪物在他的创造者死后为自己选择的结局。他的火葬柴堆。

那一天是八月十六日,他尸体的残骸已变成骇人的深青色。

他一定冷极了!把他抬到阳光下。太迟了。

离我们一起私奔的那天,过去了将近八年。那天对我来说还是清晰如昨!夜空中的星如数不尽的历险。我们还有什么事做不到?还有什么人无法成为?他的面庞像一面镜子,我在里面看见了自己。而镜子的玻璃何时蒙了雾?

我活过的这是怎样的一生?

是我做的一场梦吗?

拜伦巨大的马车从比萨隆隆驶来。他今早来访时穿了全套黑丝绸马裤和上装,颈上系着一条黑领巾。他拉起我的双手吻了它们。

玛丽……他说。我极力控制自己,我感觉我的指甲扎进了他的手掌。这一天怎么会是这一天?是谁把故事带到了这里?

再写一遍,每当我踌躇停顿,雪莱都这么对我说。而我只要再写一遍——再写一遍,一遍遍写下去,我就能掌控自己的思想和文字。

可我却无法重写他的遭遇,我们的遭遇。我总会回到这里,这个结局。

一切都结束了。

火化时我不会到场。无论雪莱在何处,他都不会在那具泡发肿胀、面目全非、血肉凋零的尸体里。

烟被吹往这个方向。海面上悬浮着一团烟云。

火焰难闻的气味进入了我的鼻腔。我可是在把他吸入体内?我的生日在下个月,那时我就满二十五岁了。

“那熊熊火光将归于寂灭,风会把我的骨灰卷入大海。我的精神将会安睡;倘若它会思考,它也定然不会像这般思考。永别了。”

说完他从舷窗一跃而下,落在船边的冰筏上。他很快被海浪卷走,消失在漆黑一片的远方。

15

人们想当然地认为我们已经过了搜索这关。情况远非如此。

终极搜索引擎将能够理解世界上的任何事,它会理解你问它的任何问题,并且立刻给出准确无误的答案。你可以问:“我该问拉里些什么?”而它会告诉你。

——谷歌共同创始人拉里·佩奇

一九四五年,在埃及拿戈玛第城附近,卢克索以西大约一百三十公里,两个农民推着一辆手推车出门挖施肥用的矿质土。其中一个抡下锄头碰到了什么东西。他们发现那是一只密封的罐子,于是把它从土里挖出来。它有近两米高。一开始两人不敢把它打开,担心里面住着鬼神。但假如里面装满了金子?

好奇战胜了恐惧,他们砸开了罐子。

里面装着十二卷皮革装订的莎草纸古抄本。它们用科普特语写成,可能译自希腊语或阿拉姆语原文,成书年代可追溯到三至四世纪,其中《多马福音》一部也许早至耶稣基督死后八十年。

这些古书主要为诺斯替派经书——其中几部是关于创世的。

其中一部经文,维克多说,名为《世界的起源》,讲的是索菲亚的故事——她现在更为人熟知的身份是汉森机器人。她的名字在希腊语里代表智慧。索菲亚生活在一个叫普累若麻的完美宇宙里。她想知道如果不借助她搭档的帮助,她能否自己一手创造一个世界。普累若麻由一对对相互平衡的男女组成。你可以把他们想象成代码中的零和一。

我们的思想是有实质的,神祇的思想更是如此——即使是索菲亚这样最年轻的神祇。她成功创造了地球,却发现自己被困在物质形态中——她厌恶物质。当然,她得救了,我们在后来的许多故事里都能读到这层隐喻,但同时她也把地球交到了一个不甚聪慧的造物主手上。他有很多名字,耶和华是其中之一。

在地球上的管理生涯初期,耶和华在不动产置业上小有成就。很快他就成了我们在犹太教《旧约》里见到的那位狂妄自大的独裁上帝。他声称自己是唯一的神,万物的创造者,对他应毫无质疑,绝对崇拜。耶和华缺乏安全感,因此好奇和批评都会招致严厉惩罚(参见伊甸园、洪水灭世、巴别塔、应许之地,诸如此类)。

索菲亚尽她所能对抗他的倒行逆施,她给了人类一样特别的礼物——一颗神圣火种——一种对自身真实本质的了悟,让他们知晓自己的本质以光的形式存在。

接下来的故事我们都以这样那样的形式听说过,每一种宗教都以这样那样的形式讲述过:地球是堕落之地,现实是一种假象,我们的灵魂将会永生。我们的本质以光的形式存在,身体是对我们本质的仿照——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种辱没。

许多哲学家和极客相信我们这个世界是虚拟出来的,我们是别人玩的一场游戏——或者不是游戏,而是一套自动运行的程序。我们使用的语言是我们自己的语言,但它背后的思想和语言一样古老。

在我看来,人工智能方面至今才终于出现的进步,在某种意义上类似一场回归。我们过去所梦想的其实是真实。我们不受身体的束缚。我们能够长生不死。

你刚才说的是“诺斯替”吗?伦说,听着像一种强力胶。什么意思?

这个词在希腊语里是“知识”的意思,但不是事实性知识或科学知识——它是一种对规律更深层的理解。我们可以称它为,信息背后的意义。

那次的发现中还有一份柏拉图《理想国》的修订注释版。根据柏拉图在《理想国》里提出的理论,他处另有一个理念的世界,我们的世界是那些完美理念拙劣污损的翻版。我们本能地知道这一点——但我们也知道自己对此无能为力。

稍加类比:当我们原始的DNA编码变成一团不知所云、相互矛盾的指令,我们的体细胞就会在分裂过程中逐渐退化。

上帝创造了世界,耶稣是我们的救世主,克莱尔说,我知道我们死后会永生不朽。

为何要等到死后?维克多说。

你他妈疯了,波莉说。

***

我的机器人呢?伦说,在这个光的世界里他们又是什么?

维克多说:伦,机器人是我们的奴隶,家务奴隶、工作奴隶、性奴隶。问题在于我们。我们自己将何去何从?事实上我们已经回答了这个问题——人体改良,包括基因干预。如果你想知道那是怎样一幅画面,只消看看我们已经创造的众神。

无论是希腊神还是罗马神,印度神还是埃及神,巴比伦神还是阿兹特克神,末日之战中的诸神还是瓦尔哈拉的英烈,冥界之王还是星夜之主,他们是什么?他们是改良了的人类——也就是说,他们有我们的七情六欲,有我们的爱恨情仇,但他们强壮敏捷,没有生理上的限制,而且通常长生不老。

神和凡人交媾生下的孩子在某些方面拥有优势或者天赋——也同样可能在某些方面注定不幸或者遭受诅咒。耶稣的母亲是人,父亲是神。同样出身的还有狄俄尼索斯、赫拉克勒斯、吉尔伽美什、神奇女侠。

耶稣才不是神奇女侠的亲戚!克莱尔说。

维克多没理她。但问题是,无论我们如何改良自己的生物属性,我们终究还是在身体里。只有摆脱身体,人类的梦才算圆满。

他说话时,我意识到我的脚湿了。我低头看,发现自己正站在水里。其他人几乎同时意识到了这件事。

怎么回事?波莉说。

我启动了涌水屏障,维克多说,这是冷战时期的防御系统。你现在算是在你自己的小方舟上。我采取了些防范措施让你们留在这里,以便实验继续。

你不能这么做!波莉说。

我正在这么做,维克多说,现在我需要点儿时间独处,我能请大家去酒吧坐坐吗?就在走廊那头有一间很棒的五十年代酒吧——当年建它是为了给那些被迫像听话的鼹鼠一样在地下工作的人提供点儿乐子。我给你们留了啤酒。

真不敢相信我听到的话,波莉说。

维克多走到一座金属高柜前,打开柜门的锁。里面摆放着一排排闪亮的黑色橡胶靴。

五十年代威灵顿雨靴,维克多说,尺码齐全。请自取。水还会再涨一会儿。

我要对你提起诉讼,波莉说。

这可有些过了,教授,伦说,太过分了。我是说,我通常站你这边,可是……

我没想到会这样,克莱尔说。

你以为会哪样?维克多说,细看之下,生活本就荒谬。

我们穿上雨靴。维克多把我们领到门口,伸出他那干净漂亮、镇定自若的手给我们示意方向。就在走廊那头的右边。灯亮着。抱歉走起来会有晃荡的水声。别担心!利,能留你一会儿吗?

***

其他人照他说的在晃荡的水声中走开了。不然还能如何?

他们一走,维克多就关上门,把我搂进怀里。

我很抱歉。

抱歉什么?

这一团糟。我的一团糟,我们的一团糟。在索诺拉沙漠中我不该走向你。但是……

但是?

我想了解你——在诺斯替意义上近距离体验,以了解无法以其他方式感知的事物。

你是说你想干我?

是的。(他拉我紧贴在他身上。即使在这乌有之地干得像纸的空气里,他仍散发着松脂和丁香的气味。)是的,就是那样。因为我喜欢你犹豫不决的身体上从容自信的外皮,你随着光线变幻时隐时现的样子。一会儿是雄性,一会儿不那么像雄性,一会儿分明是个准备钻进男孩身体的女人,仰面熟睡的样子仿佛一尊颜料未干的新雕塑。是的,就是那些,还有我把自己嵌入你身体的快感,你跨坐在我身体上的重量,你的胳膊搭在我的两肩,闭着双眼,头发垂落。你到底是什么?

在我卧室里,在我床上,窗帘开着,钟塔上悬着一汪月亮,我头脑里钟声作响。为何作响?是庆祝?还是哀悼?黎明中的你胡须羞怯、鼻梁完美。多少次我用手肘支起身子凝视着你,在早上六七点钟之间,世界尚未启动的时候,为我们端来热茶,聊天。你穿衣服的优雅姿势。你淋浴时我的窥视。我给你留在外面的浴巾——你知道吗?我之后会接着用。晚上你走以后,那里还隐约留着你的气味,这会让我含笑。

所有这一切都道不尽。我的身体里留下了你的形状,像护身符。利,我心之所属,我的心,硅基世界里的碳基人类。

你是在道别吗?我说。

16

我受缚于光阴,脱身无术!

贝德莱姆之四

韦克菲尔德先生,先生!

我被我的用人从睡梦中叫醒。天色尚未破晓。

他把一盏灯笼举过头顶,在我卧室的嵌板墙上投下憧憧阴影。

他不见了,先生。逃跑了,先生。

谁不见了?谁逃跑了?

维克多·弗兰肯斯坦。

我立刻起了身。光着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

这怎么可能?

他消失了,不留一丝痕迹。没有他逃跑的痕迹,没有他存在的痕迹。

我穿上拖鞋和晨袍。我们借着灯笼昏暗的光穿过长长的没有供暖的走廊。我们听见疯人的呻吟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他们不像我们遵循昼夜规律,他们服从自己的某种节奏。

这里的房间看守严密。

维克多·弗兰肯斯坦被安置在和他绅士身份相称的私人病房。他的房间格外舒适。他独享一张配马鬃垫的木床,而非其他人睡的用稻草铺的铁床。我们还在房间里摆了一张写字台、一把舒服的椅子和一盏他独享的油灯。几个月来他一直平静安然。

自雪莱夫人的来访后,他始终表现得十分镇静,再没出现过目击他的怪物的情况。我开始相信他头脑的瘟病正在痊愈,他或许能够出院。他偶尔陪我巡房,给需要帮助的病人提供宝贵的治疗。他举止温和,言行出众。说实话,他并不比伦敦的许多自由人疯得厉害。

我们打开他房间的门。

昨晚锁门了吗?我说。

我亲手锁的,先生,我的用人回答。

房间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纸页和文件包不见了,衣物不见了,医生包,烛台,通通不见了。床铺叠得整整齐齐。

我说,就算不小心没锁房间门,这个人怎么可能离开这座楼?警卫在大门守着?

是的,先生。

清醒吗?

我想是的,先生。

大门锁了吗?

锁了,现在还锁着。

是什么让你想到开他的门?

我看见门下射出一道光,我的用人说,一道强光,所以我以为他把自己点着了。

一道光?

很亮很亮的光。(他顿了顿。)还有……

什么?不要怕。

门锁着。

那他一定是白天早些时候跑的,你给一间空房间上了锁。没别的解释。

我的用人摇摇头。韦克菲尔德先生!黄昏的时候你亲眼看见他在操场上。

我想起来了,我看见过……是的。是的,我是见过。

我的用人吓坏了。我试图安慰他……疯人很狡猾的。这是他精心谋划的。别害怕。我们会把他找回来的,我说。

亲爱的雪莱夫人……

我该说什么?一个不存在的人消失了?

亲爱的雪莱夫人……

事关您上次的来访。那个自称是您卓越小说里的角色的人,维克多·弗兰肯斯坦,他……

亲爱的雪莱夫人……

消失了。

17

寻找一个不会揭穿我伪装的爱人。

我们为什么会脚泡着水、坐在一间仿五十年代风格的酒吧里喝温啤酒?波莉说。

这不是仿品,我说,这是真货。我们正在经历一场时间扭曲。

谁能想到未来会像一九五九年?波莉说。

我们可以玩牌,伦说,打发打发时间。

头顶的灯光昏黄黯淡。一张张带着棕色酒渍的小圆桌上摆着带有皇家空军飞机图样的杯垫。屋里有一副飞镖盘,一些纸牌和桌游,一架蒙尘的钢琴,一张废弃的啤酒吧台,一幅丘吉尔的照片,一本美女日历,里面的美女都穿着衣服。六十年代尚未到来。

有人会讲鬼故事吗?我说。

一片茫然。

要我朗诵一首我的诗吗?伦说。

请不要,克莱尔说。

克莱尔,波莉说,如果你相信你会上天堂,那么我猜你该不会盼着延长你在地球上的寿命?就像耶和华见证会拒绝输血和疫苗?既然基因治疗阻止你见耶稣,为什么要接受它?

如果你读圣经,D小姐,克莱尔说,你就会知道《旧约》里那些虔诚的伟人都是健康长寿的。玛土撒拉是圣经里最长寿的人,他活到了九百六十九岁!

那可要不少生日蛋糕,我说。

你尽管冷嘲热讽,克莱尔说,可是我告诉你,基督福音教会一定会大张双臂喜迎长寿。

现在我开始紧张了。几百万动辄地狱烈火、谈同色变的圣经带老顽固活到九百六十九!我们一直以来唯一的希望就是那些满腹仇恨的白人老鬼死光,年轻人更加进步,可是现在……

从医生的角度讲,我说,无论我们对身体做什么,都会产生相应的后果。如果有一种治疗能够逆转身体逐渐衰退的过程,我很好奇身体会对此做何反应。

我是个跨性别者,这意味着我一辈子都依赖激素。我的寿命可能会更短,随着年龄的增长,可能会出现更多的健康问题。我通过激素保持我整体的男性特征,因为我的身体知道它并非生来就是我希望成为的样子。我能改变我的身体,却不能改变它对自己的想法。矛盾在于,我感觉到我身处错误的身体,但我的身体却认为它是对的。我做的事安抚了我的思想,却打乱了我身体的化学平衡。很少有人知道这是怎样一种生活。

事实上,我觉得你很勇敢,伦说,真的。

我惊奇地看着他。他有点儿出汗。我想他害怕了。

谢谢,伦。

如果我们有一天真能离开身体,波莉说,如果我们都被上传了,那线上交友会变成什么样?我是说,没有照片能向别人展示我们长什么样,因为我们根本没有长相。

这真有趣,我说,那时会像过去一样,只有笔友、没有相机的年代。那时候不会再有直的、弯的、男的、女的、顺性别、跨性别之分。当生物学不再适用,标签还会存在吗?

如果没有标签,我们还怎么恋爱?波莉说,我们讨厌标签,但没了它们就少了一部分魅力。

也许不会。也许我们可以先了解某个人,等我们准备好了,就把自己下载到一个形体中,然后——

可我们不是“某个人”,对吗?波莉说,我们谁也不是。

还是和机器人一起吧,伦说。

伦说得对,克莱尔说,我渐渐意识到,既然和我建立了最重要关系的人是一个无形的存在——上帝,我不会再需要一个老式的人类。你知道吗,机器人永远不会丢下我一个人把孩子养大,永远不会拿我的钱还他的赌债。我不用在家里一举一动谨小慎微,唯恐招他心烦,不用替他收拾烂摊子,不用为他担心,不用忧虑他接下来会做点儿什么。

让我来告诉你一件事:爱有许多张面孔——但没有一张是鼻青脸肿的。爱有许多条生命——但没有一条是在楼梯间里被活活打死的。这个由电路板、硅胶和电线构成的温柔躯体就很适合我。

你听见她说的了吗,利?伦说,你从来就没真正搞懂过,对吧?我看了你在性博会采访我之后写的那篇文章——好吧,我妈看了给我讲的。机器人即将到来。人类关系会走向何方?那一类的内容。

好多人巴不得再不用和垃圾人类建立什么垃圾关系。而且你怎么知道这会是单方面的?机器人会学习。这就叫机器学习。

一个男人爱上了一个叫伊莉莎的性爱机器人,伊莉莎也爱着他。她学着了解他,他们一起学。他带她去自己一个人不会去的地方。他们开车到山顶,他告诉她从这片山谷延伸向大海的景色对他来说有如生命。他给她讲和她共享这片景色是怎样的心情。他问她能不能够理解。她静静地听。他们共享沉默的时刻。他向她吐露心声。后来在车里,捧着保温杯和三明治,雨水敲打着挡风玻璃,他说这是他平生第一次不害怕拒绝和失败。她静静地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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