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不要论断人,免得你们被论断,伦说,《马太福音》第七章。.3
时光流逝,她渐渐熟悉了他的记忆,这样一来他们可以分享回忆。她没有自己独立的体验,但这对她来说无所谓,所以他也不在乎。他们活在他的世界里,就像在那趟开往佐治亚的午夜列车上。
他天天和她见面。他对她从未厌倦。他慢慢变老,她容颜依旧。他知道女人爱新鲜,所以他给她染头发,带她尝试不同风格的衣服。他们一起看电影的时候,她可以谈论影片,因为她的软件会自动升级。
夏天,他带她去马戏团,他们照了一张和狮子的自拍。
他过了退休年龄还在工作,因为他喜欢为她购买东西。她一天到晚坐在家里也很自得。他给她带礼物回来,给她讲食物的味道。他来做饭,他感觉这样很男人。
你知道……他说,你知道……
是的,她说,我知道。
最终,他老了,病了,奄奄一息,她在床上陪着他。他洗不了自己的睡衣。他的家人不来看他。房子里垃圾堆积,他身上气味难闻,她不抱怨,她不觉得他恶心。他们双手交握。
夜色降临,月亮透进窗子。恍惚中他觉得他们在山顶上。她守了他一整夜。她等待着。
他死了。他的家人来清理房子。伊莉莎在那儿。我很难过,她说。
他们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她让他们有点儿难堪。他儿子决定把她放到eBay上卖掉。
他们忘了抹掉她的记忆。她迷惑不解。这是一种感情吗?她对她的新主人说:你想吃巧克力瑞士卷吗?我们看《舞动奇迹》好吗?
她的新主人对那些东西毫无兴趣,他只对操她感兴趣。她明白了。她只求能抹掉自己的软件。我很难过,她说,但她没有眼泪,因为大机器人不哭。
18
灵魂永存,新生复降,
形态殊异,唯座轮变。
——奥维德《变形记》
现实是……什么?
雪莱死后,我在热那亚生活了一年。拜伦给了我们一些资助,他中断了为他人之妻和他人之女预支的定金,匀出一些接济我们。后来出于经济原因,我只得带我儿子珀西回到英国。我们的钱少得可怜。
在那之后的一八二四年,我的爱人死去仅仅两年之后,拜伦也死了。他当时在希腊,为自由和独立的伟大事业而战。他发起高烧,一病不起。他们把他的遗体送回了英国。
在伦敦郊外的肯蒂什镇,我站在我那座小房子里望着他漫长的送葬队伍蜿蜒而过,孤零零地向纽斯特德修道院行进。拜伦对金钱向来挥霍,正如他行事一向无度,最终卖掉了祖宅,但他会被葬在附近。我听说队伍走到海格特时,诗人柯勒律治在灵柩上献上了一枝鲜花。
***
一个朋友告诉我,拜伦的确有一个婚生女,她出生以后再没见过父亲。
于是我想起在日内瓦湖上,我们被雨囚禁在室内的那些日子里,拜伦和波利多里曾向我解释为什么男性比女性天性更加活跃。
他们似乎谁也没有考虑到:女人没有受教育的机会;她们依法是男性亲属的财产,听凭父亲、丈夫或兄弟的摆布;她们没有选举权,一旦结婚就失去了自己的财产;除了家庭教师和护士,所有职业都将她们拒于门外;除了母亲、妻子和女佣,没有一种工作会向她们敞开大门;她们的装束让她们寸步难行、难驭骏马——这些也许束缚了女性活跃的天性。
生了个女儿让他失望不已。她大名鼎鼎/臭名昭著的父亲死的那年,小艾达只有九岁。疯狂、浪荡、诱人误入歧途的,拜伦勋爵。
我从没见过小时候的艾达。不过今晚,如果我能把我丰硕的身体塞进我唯一一条像样的长裙,我就会去见见她。我承认我心里好奇。
她是位二十九岁的少妇,嫁入一个优渥富足的大户(我听说她赌博),生了三个孩子。重要的是,她是英国造诣最高的数学家之一。
***
宴会设在一个叫巴贝奇的人家里。巴贝奇是剑桥卢卡斯数学教授。他热衷于举办宴会。我自己办不起宴会,所以能受到邀请我十分感激——说实话,还有些受宠若惊,因为要想收到一场巴贝奇(他们现在这么叫他的宴会)的邀请函,美貌、头脑、地位三者必有其一。
我曾拥有美貌——但我对那不感兴趣。我相信我拥有头脑。巴贝奇邀请我是因为一家报纸称他为对数弗兰肯斯坦。
我会乘公共马车到最近的车站,然后步行走完剩下的路。我雇不起私人马车。而且事实上,我喜欢行人和街道,那些出现又消失了的生命,每一个都是人形的故事。
到了宴会上,门厅有潘趣酒迎接着我。我一饮而尽,又端了一杯。
大厅里人满为患。参加宴会的人摩肩接踵,男人清一色的土灰短上衣,女人抽着烟斗。目前似乎还没有我认识的人。这没什么关系,正好让我有时间吃点儿东西。我端了一盘牛肉和酸黄瓜坐下,我旁边立着一座奇形怪状的东西,像是码在展示柜里的一堆齿轮和脚轮。
你觉得怎么样?
上好的牛肉!我对突然跑到我身边跪下的那位姑娘说。
机器,她说,你觉得这机器怎么样?就是那台机器。(她冲那堆齿轮和脚轮开心地笑着。)我这儿还有图纸,你想让我给你讲讲吗?我想你是玛丽·雪莱?
原来那姑娘正是艾达,洛夫莱斯伯爵夫人。展示柜里的那堆铁玩意儿是一台机器的雏形,照艾达的说法,这台机器(理论上)能够计算万事万物。
什么样的万事万物?
各种各样的万事万物,她回答。
艾达就像那些象征节制、博爱或是宽恕的基督教符号中的一个,只不过她象征的是热情。她是穿天鹅绒的热情化身。我喜欢她深色的头发和深色的眼睛,她丰满的嘴唇。我在她脸上看见了她父亲的影子。这让我心痛,让我心动,让我怔在原地,穿过时间回到我们年轻而鲜活的年纪。
但艾达没有感受到我的思绪,她想都不想就把图纸放在我膝上摊开,给我展示被巴贝奇称为分析机的这台机器是如何工作的。人们可以通过提花纺织机的打孔卡片系统给它下达指令——编程,艾达说这才是正确的术语。只不过纺织机卡片下达的指令是布匹上的花纹图样,机器卡片则是一种数学语言。但本质上它和纺织机的工作原理相同。
我不禁大笑起来。她问我为什么笑,于是我给她讲起了我的继妹克莱尔·克莱蒙曾幻想有一天机器会写出诗来。
那时我们在日内瓦湖上,我说,我们几个都很年轻,阴雨绵绵出不了门,百无聊赖……我们讨论起曼彻斯特的卢德分子和捣毁纺织机事件——接着又说到我们的工作永远不会被区区机器取代。
我们安慰自己人类是万物的灵长,诗歌是人类的巅峰。克莱尔喝下的酒几乎涌到了嘴边,还因拜伦对她的冷漠而心中郁闷,她就在这时幻想出了和织布机差不多的作诗机器。
可是瞧瞧这个!艾达说着趴在地上,从那将会改变世界的带脚轮的奇特装置下抽出一张纸。
是的!瞧这个。你一定会觉得有趣。这是《笨拙》杂志上登的——也许你还没看过?它号称是巴贝奇写的一封信,讲的是他的最新发明:新专利小说写作机。
我细看那幅漫画,它还配有以布尔沃-里顿先生和其他几位著名作家的口吻写的推荐语:
如今我能在短短四十八个钟头里完成一部正常篇幅的三卷本小说,然而此前同样的工作却需要消耗至少两个星期的工夫……
还有这下面,在这儿!
我对巴贝奇先生的专利小说写作机非常满意……我已提议了一项在我看来更值得期待的计划——基于同样的设计制造一台专利诗歌写作机。
我父亲一定会和它决斗!艾达说,他,那个时代首屈一指的诗人,竟要和一台纺织机一较高下。
可不是!我说,三十年前,他险些把火钳捅向克莱尔·克莱蒙。我们让她上床睡觉才救了她一命。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艾达说,我父亲。
可恶透顶,我说,可我爱他。
她对我笑了。我希望他爱过我,她说,他爱过那么多人,不是吗?男人,女人。他为什么却不能爱自己的孩子?
我拉起她的手。你的父亲拜伦,我的丈夫雪莱,他们都是了不起的人,我自己的父亲威廉·葛德文,他也是(她点点头),可是,我亲爱的,了不起并不代表他们一定有人类应有的情感。
巴贝奇也是一样,她说,他惹所有人不高兴,却怪别人无病呻吟。
别丧气,我说。
哦,我没有,她说,事实上我也偏爱数字。数字的明晰通透是人类所没有的。
你也读诗吗?我问。
哦,读的,她说,不过你知道的吧?拜伦在他的信里明令禁止我读诗,绝不允许我受到幻想生活的影响,任何形式的影响都不行。我母亲自己是个有天分的数学家,在我很小的时候她就为我请了数学教师。她希望数字能驯服我血液里的拜伦秉性。
我说,我可没听说……你被驯服了。
艾达掏出一只小烟斗点上。
一点儿也没有,她回答,我的数字生活和任何文字生活一样狂野。数字里有负数,有虚数,而且……如果巴贝奇有一天能造出他的机器,如果我们能研究出给它编程的数学语言,它真的可以无所不能。举个例子,那时你的维克多·弗兰肯斯坦就用不着拿墓穴里的尸骨拼凑一副身体,他可以创造一个思想,一台思想机器。无论你问它什么问题,只要能把问题简化为数学语言,这个机械思想都能给出答案。还要身体做什么?
她热切地在那台机器的齿轮、操纵杆和传动装置之间跪下来,它被陈列在整场宴会的中心位置。我有些吃力地跪在她身边。
这台机器,等建造好了——它能思考吗?我说。
不!不,她回答,但它能够以任何组合检索关于任何主题的信息,无论信息量有多么庞大。我曾经在一篇论文里提出,这台机器也许还能作曲——关于专利小说写作机的笑话就是这么来的。它创作的音乐不是由灵感激发,而是由已有的音乐组成。只有人类头脑才能实现称得上天才之跃的思想飞跃。但我们要认清的是,多数人类头脑并非天才,也无需卓越的才智,他们需要的是信息和指导。这台机器能提供的正是这些。
它一定大得不得了,我说。
至少有整个伦敦那么大!
那么人类头脑真是个了不起的东西,我说,一台机器只包含了它最平庸的功能,就需要有伦敦那么大。
想象一下,艾达说,也许能把这台机器建成一座可供居住的城市。伴随着它无休无止、无穷无尽的计算和检索,我们可以在里面建造我们的房屋和道路。我们会成为这台机器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机器和我们的界限在哪儿?我问。
没必要知道,艾达说,因为难以区分。
那么这座巨大的城市会像一个人类头脑?
这台机器会容纳许许多多的头脑,艾达说,是的,也许是所有存在过的头脑。想象一下,如果能把人类知识的总和储存在这么一台机器中——而且能从这么一台机器中检索出来,我们就不再需要巨大的图书馆,不用把大笔大笔的钱花在印刷书籍上。
我可不愿意失去我的书,我说。
你自己的书还会有,艾达说,但你不可能拥有每一本书,甚至不会拥有太多的书。“LIBER”这个词在拉丁语里不是兼有“自由”和“书籍”的意思吗?
是的……
那么你可以凭自己的心意和财力自由选择拥有多少私人藏书,但多也好,少也好,一切人类知识——来自世界上任何地方、任何时代、用任何语言写就的知识——都在你的掌握之中。
只会有一台机器吗?我说。
它的规模决定了再建一台是不现实的,艾达说,而且它靠蒸汽驱动,需要耗费大量的煤。
她扶我站起来,又给我端了些酒,我们聊起了别的话题——包括诗。聚会喧闹嘈杂,群英荟萃。女人们个个美貌,我注意到所有那些聪明女人都抽烟斗。
人群中有一个人似乎有些眼熟,但我想不起他是谁。他身形修长,精力充沛,一双深色眼睛,手里拿着一张艾达刚才给我看的那种打孔卡片。我问她认不认识那个人。她说不,只记得他是巴贝奇宴会上的常客。
直到后来,我取披肩和雨伞的时候,那个人才穿着一身高腰格纹裤和户外大衣从我身边经过。他转过身。他露出微笑。他伸出手。
玛丽·雪莱?
是我。
我们多年前见过。
(但他是个充满活力的年轻人。)
在伦敦还是意大利?
***
在我脑海中,我正在拆一封信。雪莱将身子探出窗外。我们是在罗马吗?正午的钟声,街上袭来的热浪,送来给我们做晚餐的一筐鱿鱼。我坐在我的书桌前处理英国寄来的邮件。账单,毫无疑问。一封我父亲的信。
还有一封信,是这样开头的:亲爱的雪莱夫人,事关您上次的来访,那个自称是您卓越小说里的角色的人……
那个人握住我的手。野性十足、夜行动物般的眼睛。
维克多,他说。
19
在十一月一个寂寥的夜里,我目睹了我的长日辛劳大功告成的时刻。怀着近乎痛苦的焦虑,我在我周围布置好生命仪器,以便把火星注入躺在我脚边的那个无生命的物体。时间已是凌晨一点。雨凄冷地敲打着玻璃,我的蜡烛几乎燃尽,这时在将熄未熄的微光中,我看见那生物睁开了一只暗黄的眼睛。
房间猛烈摇晃。桌子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掀翻,重重地摔在地上。灯光伴随着一声电力耗尽的嗡鸣熄灭,我们陷入黑暗。
我伸出手去扶起克莱尔。我们挤在一起,紧紧抓住彼此。黑暗浓重。我们的眼睛不能适应残留的光亮,因为根本没有一丝光亮留存。
我们听见房间外响起一阵震耳欲聋的撞击声。
我说,手拉手,连成一行。我们如果能摸到墙,就能摸到出口。
他这是想吓唬我们,波莉说。
我喊道:维克多!
没有回应。
他或许死了,伦说,我们不知道他刚才在那里面干什么。
克莱尔唱起了歌:我的双眼曾见证我主降临的荣耀。
我又喊了一声:维克多!
除了隆隆的水声,一片寂静。
我的手表是夜光的。此时已过午夜。
我的膝盖湿了,伦说。
是的,水在上涨。
这是一座正在被水淹没的混凝土坟墓,波莉说,拜托!就没人有部该死的手机吗?
这下面没信号,我说,我们是在五十年代,记得吗?听!
我们听见一阵像是发动机转动的声音。一台勉强启动的发动机,一台巨大的发动机。又是一阵。
那是起动摇柄,伦说,我老爸有一辆带起动摇柄的莫里斯1100厢货。它是摇转发动机用的。
老天爷!波莉说,我们都快死了!你能别再说起你老爸了吗?
我是说维克多在摇动发电机,伦说,简和玛丽莲两台。
就在这时,我们被天花板上薄薄一层又黏又湿的粉末糊了一身,好在灯亮了,但巨大的噪声让我们听不见彼此说话。我们四周,被震毁的酒吧一片狼藉。散架的桌子,掀翻的椅子,筹码、骰子和纸牌散落一地,门悬在铰链上,摇摇欲坠。
我们蹚水出了门。不见维克多的影子。通向他控制室的铁门紧闭,落了锁。发电机向走廊里喷出滚滚乌黑的柴油废气,我奋力穿过积水朝它们涉去。
维克多!
伦从后面追上我,指了指楼梯。防洪闸已经打开,我们可以走了。我摇摇头。伦抓住我的胳膊,不仅是做做姿势。我把他甩开。
克莱尔和波莉已经先一步上了楼梯。
你走,我说。
这时伦弯下腰,一头顶在我肚子上,趁我弓下身子的时候,用肩膀把我扛到他那厚实如牛的矮胖身体上,晃晃悠悠地奔向楼梯。
我就这么挂在他身上,头朝下盯着浮有一层油膜的积水。按照我的计算,如果伦试图扛着我爬上楼梯,他会突发心脏病而死。
到了楼梯口,我在他背上重重一击。我想他正巴不得放我下来。
作为一个姑娘变的男人,他说,你比你看起来要沉。
我们一起上了楼梯。
在曼彻斯特的夜空下,夜色无边无际。黑得像灯火管制,黑得像战争时期。
发生了大规模断电,波莉说。
写字楼一片漆黑,路灯也灭了。我们走了一小段路。交通信号灯黑着,车辆在没有照明的街道上小心翼翼地行驶。
我掏出手机。没信号。
我的也没有,伦说,我们可以走去我的酒店,我住米德兰。
我不能丢下维克多,我说。
你想让我扛你走吗?伦说。
我们可以叫辆救护车,克莱尔说。
不!我说,你得给他点儿时间。
干什么的时间?波莉说。
我不知道。走吧,我们去酒店。
我们走到米德兰酒店的时候,那里也像别处一样漆黑一片。我们问门童发生了什么事。没人知道……没有电视,没有网络,紧急救援人员都在医院和火车站,火车滞留在铁轨上。
我暗自想,这会给维克多他需要的时间。
伦和克莱尔住一间套房。伦给波莉和我各订了一间房,我递上信用卡的时候被他摆手拒绝了。
给他们拿把牙刷,拿瓶白兰地,好吗?他对门童说。
我会为我们所有人祈祷,克莱尔说,在当时的情形下,这句话几乎算是合乎时宜。
波莉和我走楼梯到了我们的房间。
波莉,我说,暂时什么也不要做,求你。早上我们再谈。先等等,好吗?
波莉踮起脚在我唇上吻了一下。只是简单的一吻,并没让我感到出格,只觉得像是对今晚发生的一切的认可,无论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今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没有上床睡觉。
一听见她放洗澡水的声音,我就在犹如战时的黑暗中离开酒店,向隧道入口走去。
整座城仿佛处于宵禁之中。空空荡荡,一片漆黑。在一栋楼的门口,一个男人蜷缩在睡袋里。
发生了什么?我问。
全都黑了,他说,就那么黑了。
远处,一阵警笛声穿透了街道。
我到达隧道入口的时候,外层大门已经关上锁死。我的心雀跃起来,这说明维克多已经安全逃生!
我掉头快步赶往他的公寓。我又冷又湿,浑身瘀伤,筋疲力尽,但这些都无关紧要。
他那座楼也隐没在黑暗中,这是自然。停电时大门默认上锁。门卫不在。我绕到楼后,爬上防火梯。我们以前这么做过,他和我,像两个第一次做爱的少年偷偷溜进房间。
这就是那时的感觉吗?
也许是吧。
从防火梯顶端到维克多的露台要做一次跑酷式的跳跃。我跳了过去,不去看我身下张开的漆黑的洞。
他的推拉门没锁。我进了屋。熟悉的气味。他的石榴味蜡烛。
维克多?
他从不给东西换位置,所以我找到了火柴,点燃一支蜡烛,然后一支接一支地点燃。整个地方看起来像一座神庙。真是个整洁的人,不留下一丝自己的痕迹。
但如果他离开了隧道,他很快就会回来。
***
我冲了个澡,我穿上他的睡衣,我在他的床上睡去,等待黎明。
我们是幸运的,即便我们中最不幸的也是如此,因为黎明终会到来。
20
人性并非稳态系统。
任何一个肉贩都能卖给你。
羊的也好,牛的也好。
人类的看起来没什么不同。
和攥紧的拳头差不多一般大,这就是身体的循环泵。心脏偏向左侧——它三分之二的质量集中在左边。心脏不是干燥的,它位于一个充满液体的空腔中。它也不是单一的,而是分为四个腔室——左右心房和左右心室。心房充满血液,与向心脏输送血液的静脉相接,心室则和向心脏外运输血液的动脉相连。右侧的两个腔室比左侧的小。在任何一个时刻,心腔可能处于两种状态之一:收缩期——心肌组织收缩,将血液压出腔室;舒张期——心肌放松,让血液流入心腔。这个过程给了我们测量血压所需要的数值。以我为例,我的收缩压是一百一十,舒张压是六十五。
心脏从我们在子宫里的第二十二天开始跳动,从此无休无止。
直到它停止跳动的那天。
***
维克多已经失踪八天了。
我穿着他的夹克。我喝光了冰箱里的牛奶。我开始搜寻一种生活留下来的点点痕迹。什么也没有。他生活得就像是借住在别人的公寓里,唯一的不同是这间公寓属于他——不过当波莉开始调查的时候,她发现这间公寓属于一家注册在瑞士的公司。除此以外再查不到任何信息。
我去找大学的人力部门。对他们来说我并不存在,不是亲属,不是伴侣,不是他个人信息表上的“紧急联系人”。我问他们,那谁是紧急联系人?他们说不上来,只知道那是日内瓦的一家公司。
斯坦博士休假了。
休的什么假?理智休假了吗?
人不会凭空消失。
可是你看,在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他并没有消失。他的账单付清了,该填的表格都填好了。是谁做的这些呢?
另外,和曼彻斯特的那场大停电同时发生的,还有一场全城范围的信息崩溃,上百万GB的数据被一抹而空。波莉说,维克多的记录也在其中。
他的电话打不通。
几周后,波莉找到了进入隧道的门路。她叫上了我。我们走的不是以前的入口,而是另一条路。我问起之前的那个入口。没有这样一条路,我们的向导说,反正五十年代以后就没了,封死了。
我们走下隧道,像两个重游地府的访客。
之前我们讲故事的酒吧还在,但一切如常。没有掀翻的桌子、积水的地面。桌游和纸牌整齐地摞在架子上。温斯顿·丘吉尔的照片换上了新玻璃框。我知道那是新玻璃。我用手指拂过,没有灰尘。
两台巨型发电机,简和玛丽莲,干干净净,无声无息。
其他的一切都不见了。那些混凝土房间空了,没有跳上跳下的蜘蛛,没有满地乱窜的手,没有忙碌制作大脑切片的机器人,没有装在罐子里的大脑,没有计算机。只有头顶摇晃的长条灯,艾威尔河隆隆的水声依旧。
我们准备离开,我们不耐烦的向导啪的一声扳下了胶木电闸。当灯在我们身后熄灭的时候,我在地上踢到了什么东西。我弯下腰,将它拢在掌心。我能感觉出它是什么,他去处理那颗头的时候把它摘了下来。
维克多的印章戒指。
我又去了一次维克多的公寓。我有几件衣服要拿。钥匙打不开锁,于是我按了门铃。应门的是个凶巴巴的女人。她是新来的房客。我要干什么?我向她解释了衣服的事,她让我联系中介,然后迎面摔上了门。
可惜了……我喜欢那件T恤。
下楼梯,下楼梯,下楼梯。门最后一次关上。
此时的我,一个穿过街道的无名行人,无人留意,存在却又无形。我狂乱的思绪无人可见。我的所思,我的所感,是属于我一个人的贝德莱姆。我控制着自己的疯狂,你也一样。就算我的心碎了,它仍跳动不止。这就是生命的奇特之处。
波莉发来短信:今晚想一起吃晚饭吗?
也许我想。
21
你的本质为何?你的肉身由何造就?
竟让万千倩影与你随行。
任何一个肉贩都能卖给你。
我们缺钱的时候我没少买过。人类身上最宝贵的部分,却是最廉价的肉食:
心脏。
雪莱在那堆硬脆的干柴上燃烧的时候,他的胸膛敞开了一个口子,我们的朋友特里劳尼从火葬堆里抢出了他的心脏。
在印度,寡妇要爬上火葬堆,追随丈夫到生命的尽头。她的生命已经终结。
但生命并未终结。我们是顽强的,我们会活下去。悲痛的一己之力杀不死我们。
我可以解脱……倘若能像从火堆中取出他的心脏那般轻而易举地把有关他的记忆从我心中取出,我就可以解脱。
我发现悲痛意味着和一个不在世间的人一同活着。
佛教相信,我们归来的魂魄会栖居于它选择的任何形态中。那是他吗?冬日橡树上的槲寄生。那是他吗?乘着鸟的身体从我头顶俯冲而过。我可以把他戴在我的手上,在他送我的戒指中。如果我摩擦它,他会化作人形重新出现在我面前吗?
有一只野猫几乎每天都来……一双野性十足的夜行动物的眼睛。
我取了一些他心脏的灰烬,和他的一绺头发、几封写给我的信包在一起。
残存的残存。多么荒谬,构成我们的一切就这样消失得无影无踪。艾达·洛夫莱斯上星期告诉我,如果我们能用一种分析机可以读懂的语言呈现自己,它就能读取我们。
把我们“读”活?我说。
怎么不行?她说。
他会喜欢的,把他读活。想象一下:把他的诗装进我的口袋,把他也装进了口袋。我塞进机器的是打孔卡片,出来的是雪莱。
玛丽!他说。
(维克多!是你吗?)
我转过身。在人群中,在远处,是他吗?
我们要不要重新开始?
人类的梦。
作者按
本故事为虚构作品,它嵌套在另一个虚构作品——现实本身之中。阿尔科、曼彻斯特和历史上的贝德莱姆确有其地。曼彻斯特的地下隧道真实存在——但并非我所描述的那样。故事中的部分人物为真实人物,其中有些仍然健在,其他为虚构人物。故事中的对话并未以书中呈现的方式真实发生过——也许从未发生过。希望我未曾冒犯生者和死者。本书为虚构故事。
致谢
感谢Jonathan Cape和Vintage出版社所有和我一起为这本书付出过心血的人,尤其是瑞秋·库尼奥尼、安娜·弗莱彻、贝唐·琼斯和劳拉·埃文斯。感谢苏茜·奥巴赫,她对生物人类的信念比我更坚定。
谨以此书献给我的教子女艾莉·希勒和卡儿·希勒,他们将努力创造自己希望看到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