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生命的仿制?
我不会把那叫作生命。说机器人是活的那是在自欺欺人。只有上帝能创造生命。
克莱尔,你确定吗?
我可不想冒险,雪莱博士。我还要考虑我的永生。
那可真是做好了长远打算……
没错。
一位身穿紧身皮裤和宽松镶边鹿皮夹克的年轻女人冲向服务台,打断了我们,对自己打断了一场对话浑然不觉。
她说,我要找智能震动棒公司。他们在哪儿?
克莱尔深吸了一口气才应道,女士,你是展商、演示员还是采购商?
我有紧急情况!
哪种紧急情况?
那女人的身体在皮裤和夹克下颤了一颤,她说,我不小心把自己的照片传到脸书主页上了,那可是一张我身上挂着两条流苏使用智能震动棒的裸照。
那可不怎么智能,我说。
女人怒视着我。
这是侵犯隐私!我要跟展台的演示员理论理论。他们给我演示了怎么用震动棒上的相机。我知道它是带遥控的。但他们没告诉我,如果我不重置它就会远程上传到我默认的应用。
克莱尔噘起嘴转向屏幕。我能看见她用细心修饰的指尖敲出“智能震动棒”。我询问那女人——因为我必须得知道——为什么有人会想要带相机和遥控的震动棒?
她用半是愤怒半是鄙夷的眼神看着我。远程性爱,她说。
抱歉,什么?
她说,你难道都没听说过“远程性爱”这个词?
很遗憾,没有。我是英国人。
她扬起眉毛,分明是在说:那你跑这儿来干吗,哥们儿?
她叹了口气。(重重地叹了口气。)她说,它的理念,它的理念,是让你和一个或者几个同伴身处不同地点也能进行性爱游戏。感觉好像他们就在房间里——对你做那些事。
真的有这种感觉吗?
真的。而且你可以分享照片。
跟你所有的脸书好友?
事实上,这事跟你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好吗?
现在再要求隐私可有点儿晚了。
我以为她要打我了。幸好这时克莱尔又转回到我们中间。
你的姓名,小姐?
波莉·D。就是首字母D。我在名单上。
我们没有名单,女士。
贵宾名单。我是《名利场》的工作人员。
我们没有贵宾名单,D小姐。我已经呼了这家公司。震动中的代表正往这儿赶。
克莱尔,哈哈——好一个双关,我说。
现在克莱尔也对我怒目而视了。她把双臂往胸前一抱,一副再见不送的架势。
我要工作了,雪莱博士,我猜你也有工作要做。成人未来厅在你左边,有指示牌。
他是写情色书的吗?波莉·D说,我是说,他明摆着不是什么真博士。他是干什么的?不着调的自慰学博士?
我没理她。谢谢你的帮助,克莱尔。祝你好运,波莉。
我转过身,听见一句:
浑球!
我在去成人未来厅的路上路过了奇点厅。一块大屏幕上正在播放埃隆·马斯克和雷·库兹韦尔之间的访谈,他们正在谈论奇点——AI会永远改变我们生活方式的那一刻。几个小伙子的T恤衫上印着“和肉告别”的标语。
这倒不是说未来是素食主义的世界,他们只是相信很快人类思想——我们每个人的思想——将不再依附于身体这肉质的基底。
但目前为止我们还是人类,简直太过于人类(细想起来,这真是个奇怪的表达),百分之八十的网络流量都涌向色情内容。第一个和我们同处一个屋檐下的非生物生命形式不会是有番茄识别障碍的服务生,也不会是可爱的小外星人这样的儿童伴侣。让我们从一切的起点开始吧:一个非常好的开始。性。
***
那个挥舞着两部手机、头上戴着耳麦的人把我推进了成人未来厅。他长了一副夜总会保镖的身形体格:膀阔腰圆,臂粗腿短,汗津津的身上穿着一套皱巴巴的西装。沙发前的咖啡桌上摆着一排可乐罐。伦·罗德又拉开两罐,给我递了一罐。
从三鸡到这儿够远的吧,嗯,利恩?
不好意思,你说什么?
三鸡。那个威尔士村子,我开启未来的地方。
这么说口气可不小,伦。
我的抱负也不小,利恩。谷歌地图上你自己搜搜看。三鸡。我妈有点儿通灵。她说这是个预兆。三鸡是我造出我的第一个性爱机器人的地方。邮购的娃娃。她所有的身体部件都像被杀人分尸似的一袋一袋寄过来。我照着教学视频用一把螺丝刀把她组装起来。简直就是成人版乐高。
我知道你是从底层发家干起来的,我对伦说。
是的,我是从她的底下开始干的,伦说。
沙发上坐着一个真人大小的娃娃,柔软的棕发披散在肩上。她穿着一身短裤夹克牛仔套装,紧身的粉色上衣绷着一对救生圈大小的胸。
这就是她吗?你的第一个机器人?
放尊重点儿,利恩!我的第一任退休了。她连商业款都不算。我还留着她,爱着她,可她现在是历史文物了。这一款,她属于我的特许经销系列。
瞧这个!准备好了吗?用你的手机录下来!开始!
伦把娃娃从沙发上拎起来,指着她下面的一张亮粉色坐垫。坐垫上写着“小骚货”。
看见这坐垫了吗?伦说,这是张智能垫。她坐在你旁边的时候这垫子能给她充电。也可以把它放在车里——点烟器的插座就能适配。电极在她屁股里。
瞧这个——(他用胖手指在iPad上划)——这是那家生产这些娃娃的工厂。躯干先生产出来,挂在上面的绳子上。总之,躯干,躯干,又是躯干(他不耐烦地划着)。在这儿!看见他们是怎么装胳膊的了吗?可爱的细胳膊。然后是腿。看看这长度!这腿型!比同样身高真人的腿要长一点儿。这是幻想,不是现实,所以尽可以满足你的心愿。最后装头发,在睫毛之后。看见那眼睛了吗?像是给男孩的小鹿斑比。
伦把娃娃放回沙发上,灌了几大口可乐。而且很轻,他说,让男人感觉强壮。
那么性爱机器人的特许经销是怎么运作的?我说。
***
照我看,伦说,使用性爱机器人有两种方式:买下她并拥有她——像我一样——根据磨损程度,一年把她送来做一两次保养。如果她哪儿坏了,或者太脏了,你可以在网上订购替换部件。这是享有“爱爱机器人”的一种方式。我们还提供以旧换新和升级服务。非常灵活。
享有“爱爱机器人”的另一种方式是租,在我看来这种方式更现代。如果你要租,总得有个租的地方,是吧?所以就有了特许经销的主意,我在这儿卖的就是特许经销权。
你的“爱爱机器人”?
没错,利恩!好名字吧?
好名字,伦。
你看,利恩,租让你能享受所有的乐趣而没有任何麻烦。损坏、收纳、升级——技术永远在进步。
而且多数人只买一个机器人供私人使用,可是如果你要开派对呢?跟你的朋友们一起呢?他们都会想试试的。
办单身派对的时候租就很受欢迎,可以租上五六个姑娘来寻欢作乐。而且有不同款式,金发大胸型,褐发运动型。什么样的都有。还有,如果你只想在老婆不在家的时候用用我们的机器人呢?女人不像过去那样一天到晚在家待着了。我不怪她们,女人又不是金鱼。她们进化了。不过就像我妈说的,妇女解放对男人来说会是个问题。
孤独寂寞的时候,租机器人比找个真人更安全,更便宜。没有传染病,没有流传网络的色情照片和性爱视频,也不用担心半夜两点劳力士被抢。跟我有私交的一个女商人,一位位高权重的女士,她每次都提前一季预订。
什么?是的!就是我说的那样,利恩。她给她老公订“爱爱机器人”。他喜欢得不得了。他从来不知道自己会收到哪一款。这是他们两人之间的一种纽带。这让我非常感动,夫妻二人一起完成这件事。
所有出租的姑娘都会进行卫生检查、沐浴、喷香,是的,你可以从四种香型里选一种——麝香、花香、木香、薰衣草香。你来接她的时候她要么穿一身这样的牛仔装,要么穿一身简单的日常连衣裙。你也可以租或者购买其他装扮。
什么?是的,就像芭比娃娃一样。是啊,我想你说得对,这多搞笑啊,男孩们长大以后才有芭比娃娃玩?哈哈,我从来没这么想过——这是个点子。我从来没想到过但这的确是一种思路。等我讲给我妈听她一定会笑。哦,是的,我妈是这门生意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从一开始就是。
言归正传,我们也会给出租的姑娘放假让她们接受教育——我们一直在改进她们的电路板。她们的词汇量不大,是的;你看过色情片吧?那你就该知道的,那不是什么语言实验室。但我们在努力——男人总归还是喜欢交流。不能只有一句“哈喽,大男孩”。
你说什么来着?在机场?你提起这个真是巧了,因为这就是我接下来要着手实现的。我计划和几家租车公司合作——是的,比如安飞士——这样你的“爱爱机器人”就可以充满电,坐在副驾驶上等着你来提车了。
“爱爱机器人”是绝好的旅行选择。她不会为停车吃饭或者上厕所念叨没完,不会为你订的假日酒店摆臭脸。她就坐在你身边,长发飘飘,长腿妖妖,音乐你随心选,美女副驾相伴。
如果你不想太招摇,你可以把她折起来捆在后座上,或者塞进别人看不见的后备厢,或者行李厢,随你怎么叫。不是所有人都外向大方的。
看这儿,瞧这个!看见了吗?是的!我再来一遍。你在录吗?看看这动作,多流畅。腿抬起来抬过头。这样她就对折起来了。真人要做到这个,你得跟个要命的杂技演员约会才行。
神奇!是吧,利恩?像辆布朗普顿折叠自行车。
等无人驾驶汽车真正普及了,客户就可以和他的“爱爱机器人”一起坐进后座,开始一段更加美妙的旅程。旅途劳顿一扫而空。
我正在和优步谈。
是的。我的特许经销模式是基于租车业设计的。一座城市取,另一座城市还。我还有五款不同风格的“爱爱机器人”——包括沙发上这个经济款。她是最便宜的。
她的头发是尼龙的,所以会有点儿静电,还有点儿嗡嗡响,但她好用,实在,没有花里胡哨,经济省钱的一炮。
瞧见了吗?三个洞一样大。不!不在同一个地方!你睡过女人的吧,利恩?那么,你觉得那些洞在哪儿?前面、后面、嘴。不是她的鼻孔!她又不是他妈的喜马拉雅雪怪!
好吧!你是在开玩笑呢。我懂了。现在集中注意力——把你的手指放进去!
喜欢吗?而且它们全都会震——动——!任何一个洞,任何一个姿势。震动!
肢体灵活性也很出色。你可以把她摆成任何你想要的姿势。所有姑娘的腿都能劈开到超宽位置。这在我们的客户中很受欢迎,尤其是胖子客户。
这一款也会说话。有限但够用的语音回应——就像在国外偶遇了一个不太会说英语的姑娘。
她有名字吗,伦?
伦赞许地点点头。这是个好问题,利恩。而且我有个很好的回答。我决定不给我的姑娘们起名。是的,它不像你终归会吃掉的小羊羔,事实上,它更像你能买到的那极度奢华的涂料——高端涂料——是的,我们家刚重新装修过——我是说那些用数字命名的涂料,因为一种颜色名代表的意义对你我来说是两码事——况且你还可能是色盲。我是说,什么是他妈的忧郁蓝?温伯恩白又是什么?你觉得温伯恩白听起来很同性恋吗?我觉得非常。驴棕色呢?打什么时候起天下的驴都成了一种棕色?我爸以前养驴——是的——说来话长。今天就不必细讲了。重点不是我。
***
所以对于姑娘们,我可以叫她们“火山”,或者“秋天”,或者“亲爱的”,什么都行,但顾客也许会想叫他的小夜莺“朱莉”……所以我们把机会留给顾客,让他们给自己的小鸟起名。
这年头我们不应该把女人叫“小鸟”了,是吧?我总喜欢这么叫。很好地概括了女人——不是坏的那方面,别误解我。小鸟……永远捉不到。不是吗?你以为她在你臂弯里,一转眼她就飞了。
而且她们好像喜欢肉虫子。
那么,利恩,说回到我的经济款。按汽车行业的说法,她就是布座椅加塑料方向盘的配置。但她能开,把你从一处带到另一处。
这一款只有白人。
我嫂子是个来自牙买加的黑人美女,她跟我说,她说,伦!我看你敢把黑人做成经济款。而且我爱女人,真的,所以我想,好吧,我表示尊重。再说,布里奇特会揍得我满地找牙。
要不要来看看巡洋舰级别的?在橱窗那边。这一款,正点的机动小摩托艇。像邻家女孩,但有股浪劲儿。巡洋舰级别体形更丰满。完美充气。她有层衬垫,触感更柔软。那对胸跟枕头一样。这是老妈的主意。她跟我说,伦,有些男人会想团起身子陷入美梦,像他们小时候一样。
摸摸这个!顶级硅胶乳头。不是塑料——像该死的顶针似的,塑料乳头。得有点儿弹性。如果你喜欢胸的话,这点极为关键,我自己就对胸很着迷。
绕到后面去。去吧!我来提裙子。没错!丁字裤。非常流行。一副美臀,带点儿抖动——软硅胶的功劳。电池更大,可以加热她特定部位的皮肤。
我的姑娘们可能比有血有肉的姑娘体温要低一点儿。好吧,她们的确要比血肉之躯凉。毕竟那是真的肉。但我的姑娘在你身子底下不会弄得你又湿又黏,跟那些该死的充气玩意儿一样——那简直像趴在海草上。老天,我恨充气娃娃,你不觉得吗?还不如把自己的老二裹在保鲜膜里。
那么,利恩,伦说着快步向前,这边这个穿网球装弯腰捡球的,她是我们的运动款。
身体曲线非常突出——小细腰,双G杯——而且告诉你,她的乳头和阴道一直是温的。靠的是电池加保温层。电池续航时间长达三小时。我是说,男人一般四分钟就缴械投降了,所以这个时长很宽裕。你可以开个派对,大家轮着用,中间打局牌,也用不着担心她没电。一开始她们没电的时候会口齿不清,你还能听见她们嗡嗡作响。这倒不至于让人失了兴致,可我觉得这不专业。
你喜欢她的露跟网球鞋吗?经济款不穿鞋。也挺好玩儿,像那部法国音乐剧,《悲惨世界》。
说起法国,我不知道你跟机器人做过爱没有——晚点儿我请你——但我告诉你事后绝没有《你好,忧愁》里那回事,也一点儿不用怀疑她高潮了没有。我所有的姑娘都会在你高潮的时候高潮。
对,眼睛真尖,利恩。她的确是。运动款比其他几款高。她大概一米六五——其他款差不多一米六。在一些市场我们会把她们做得更小点儿。这些是英美款。
我想过做一款超模尺寸的,但这不实用。超模在现实生活中唯一的用处就是拿来向周围的朋友炫耀——我是说,她们就像得了厌食症,什么也不要。不吃,不喝,不,嗯,你懂的——她们太挑剔。我的姑娘们讲究实用——她们造出来就是要工作的——所以我们得让她们大小合用。
是啊,的确,市面上有些身型特别小的姑娘——她们看着就像孩子。这种我不参与的。我有原则。
你确实能买到一些带家庭模式的;她们会聊动物,讲童话故事,所有这类东西,就像性感女星埃曼纽尔给迪士尼配音。我严格地只做成人款。不打擦边球。所以,目前来说,我们还没有推出旅行娃娃的计划。
你还在录吗?很好。
就在屏风后面有张床——仅供展示用,所以别脱鞋,利恩。想象一下一回家就能看见这个美人。事实上,我的确一回家就能看见这个美人。我有一台私人用的奢华款。
运动款有的她都有,除了肌肉——我是说,她们都很结实,但这款更光滑圆润,不是举重健身后的效果。总之,奢华款,从名字就能看出来,她全身用的都是更优质的材料。而且是真的毛发。
在哪儿?在她头上。你以为在哪儿?你真的睡过女人吗?
老天,不,我才不会把真毛放在那儿!事实上,生产的时候什么毛都不会放。用不了一会儿下面的毛发就会湿透烂掉。
因为头发,我们对这一款收双倍押金,你还得签一份弃权声明,保证你不会在她头发上洒酒或者抹上吃的、屎尿,以及精液。
真有人干那种事吗?很可悲,但真的有。我不会,但有人这么干。
如果是尼龙头发你怎么折腾都无所谓——它更换起来也便宜。我们直接把它揭下来再装上新的。但好东西,真东西——我是说,我站在女人这边,真的——谁愿意让一个蠢货射在自己头发里呢。
是啊……太可恶了。
个人而言,作为女人——虽然我不是——要是随便哪个家伙想射在通常地方以外的地方,我一定烦透了。虽然我不是女人,但是我讨厌特定的食物。不喜欢酸奶和蛋奶冻,不喜欢法式焦糖布丁,不喜欢西米露、奶油白酱和板油。我也不怎么喜欢香蕉奶昔,而且我讨厌杏仁奶。老天,杏仁奶。他妈的为什么???我的医生想劝我喝这玩意儿。降低胆固醇。我说,朋友,我还不如犯心脏病呢。
奢华款的词汇量大,大约有两百个。她会听你说任何你想聊的话题——足球、政治,什么都行。她会等你说完,这是自然,就算你开始胡扯她也不会插嘴,然后她会说些有意思的话。
什么样的话?哦,好吧,比如:利恩,你真聪明。利恩,我从来没像那样想过。关于皇家马德里你无所不知吧?
是的——我说的教育就是这个意思。气候变化、英国脱欧、足球。这一款将会成为一种陪伴——随着科技发展我们打算让她的职业生涯朝这个方向发展。
有些男人想要的不仅是性。这我懂。
现在来看复古款。我爱这身西装套裙和平顶小圆帽。我是从怀旧情色片网站上得到的灵感。这款推出的时间很晚,但她让整个局面焕然一新。
有不少年纪大的男士来我们这儿找年轻性感的姑娘——多数老男人没有足够的钱在生活中找一个——在现实生活中要想老牛吃嫩草你得有不少家底。再说我们得面对现实:比起一盘梅干蛋奶酥,男人的确更喜欢一盒新鲜草莓。
我们提供的是幻想生活,不是现实生活。
复古款就像是从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直接穿越到你身边的。说话跟BBC全球电台一样——你不会相信那声音的效果有多好——我们请BBC第四频道的播报员录的音。姓名保密。付了她一笔巨款。
你还可以让复古款穿上六十年代迷你裙,戴上爱珠,唱《我还有你宝贝》。她的嘴不会动,不过如果你正忙着狠操她的脸,你不会希望它动的,是吧?
我们甚至还有七十年代女权版,她不穿胸罩,头发乱糟糟的,还带一个假阳具。是的!聪明!她可以操你!不,我没试过。我的确每款都试,但我对这款没兴趣。在办公室我们管她叫“杰梅茵”。她是唯一有名字的一款。你读过那本书吗?我妈给我说起过。我读了个开头,但内容跟我想的不一样。
什么人会租她?有些受虐狂,还有个别大学教授。
这些姑娘全都有不同肤色的版本:黑皮肤、棕皮肤、白皮肤。而且,如果你愿意,还可以给复古款添上阴毛。以前的色情明星下面都毛发浓密,跟棉花糖似的,有些男人就好这口。所以我们可以提供有与没有两种,但仅限复古款。如果你不确定自己是否愿意把毛团蹭到脸上,我们可以把阴毛和配套胶水一同打包。但我们要求顾客不要用自己的胶水。胶水要是涂错了面就成了可粘贴的胡子了。
我的顾客大多数是老头吗?才不是。各个年龄段各个阶层都有,利恩;性是一种民主权利。对于那些老家伙,我把这当成公共服务。你应该写写这个话题。我们总是给六十五岁以上的老人打九折,周一还能折上再享九折。没多少人想在周一打炮。
不过,我跟你说——这有点哲学,但我是个爱思考的人——如果对方是机器人,就没有未成年性行为这回事了。我的意思是,就不会有人说要干这事必须得等到十六或者管他什么年纪,所以也会有些学生小孩来我们这儿,也想试一把——是的,男孩,当然是男孩——我琢磨,这总强过去祸害哪个干得像砂纸又不喜欢他的小丫头。
是的,你老也罢,丑也罢,肥也罢,有体臭也罢,哪怕你有性病,哪怕你身无分文,不管你是硬不起来还是软不下去,总有一款“爱爱机器人”适合你。
公共服务。我告诉你,这绝对是的。你觉得我有可能得员佐勋章吗?老妈会喜欢的。
女人?女人怎么了?你是女权主义者吗,利恩?我不是,但我妈是,所以别以为我们在威尔士就没听说过这个。
的确也有男版机器人,但我不在这上面花心思。为什么?
生理结构,利恩。基本的生理结构。你学医的时候一定做过解剖吧?
男性机器人本质上是个带身体的震动棒,就像给商店橱窗里的人体模特加了个没用的阴茎。没有推力。毫无乐趣可言,哪怕你泡了澡,点上蜡烛,循环播放所有最喜欢的情歌也没用。女人喜欢靠这些东西找感觉。
女人更喜欢手持式震动棒。更容易控制,更容易达到高潮,还可以边用边看电视。我做过市场调研。嗯,不是我亲自做的,我妈负责这方面业务。我妈?哦,内行得很。就像我说的,第一天就加入了。
另外对男性机器人来说,最重要的还有尺寸问题。女版机器人都是小个子——就连瑞典人也喜欢个子小的——但如果你把男性机器人做成小矮个那简直倒人胃口,跟操你儿子似的,而且面对这样的机器人女人高潮不了,大多数都不行。女人喜欢大块头,可如果你把机器人做成彪形大汉,女人又拖不动他们。而且在小公寓里,用不着他的时候,或者说他碍事的时候怎么办?——你懂吗?我是说,当你想要点儿私人空间的时候,他又不能自己出去喝杯啤酒。
再加上女人习惯开小型车,她可不希望别人看见她费尽力气把什么道恩·“巨石”·强森塞到她的雷诺丽人行里。
如果我们进军夜店产业——这有可能,因为我不知道现在赚的这些钱该往哪儿花——我也许会试试推出一些男性机器人作为女士之夜特供,看看效果如何——就为博一乐——像“骑小马”这种玩儿法?如果我能把机器人的动作方式调好,女人没准儿会享受的。我以前修过弹出式烤面包机,那给了我点儿启发。
这个市场遍布全球。这个市场未来广阔。
不管怎么说,我要在威尔士建一家自己的工厂。得制造点儿竞争,再说如果要打贸易战,谁知道会发生什么?机器人价格没准儿会涨上天。
老妈说我们得像马克思说的,自己掌握生产资料。
另外,我也想回馈社会。威尔士没人找得到工作,利恩,从英国脱欧开始就没有了。他们投票支持“威尔士属于威尔士人”,搞得好像全世界人都挤破脑袋想越过边境跑去开煤矿似的。
不管怎么说,威尔士所有的财富都来自一些欧元基金,但威尔士实在有太多人近亲通婚。我觉得输入点儿移民会有好处——都搞近亲繁殖对脑子不好。脱欧!天哪!还是拿韭葱筑道圈墙把那地方围起来吧。
所以我得做点儿贡献。我要开一家从头到脚制造完整机器人的大工厂。再开一家小点儿的工作室——企业基金已经搞定了——工作室只做头。有点偏手艺活。威尔士那儿的人手艺活做得挺不错。茶巾……陶器……
而且那儿有好多失业的美发师,因为没人做得起头发,谁让现在威尔士只属于威尔士人呢。
我为什么需要额外做头?
有好多“爱爱机器人”被砸扁了脸,给人扔到墙上什么的。有一次,我还认真考虑过换成可拆卸的鼻子。有些机器人可以让你自己换脸,但很考验手艺,所以我觉得更好的办法是一开始就买一个备用头。性有时候会有点儿粗暴,是不是?我不做评判。
另外,我还在考虑制造一款户外型。更强悍,健美,《古墓丽影》里的劳拉·克劳馥那种。生产她我们需要一条自己的生产线。这可能会适合某些特殊性癖市场。我想英国人会喜欢。我在跟卡特彼勒和杰西博谈。
这就是未来,利恩。
来参加我的现场秀吗?看我的姑娘们表演?我的iPad上有段样片,你看。你觉得这音乐怎么样?
《漫步在孟菲斯》。我爱这首歌。我最喜欢的一句——一个小美人正等待王者归来……
她们都是美人,我们都是王者。
你说什么?这会让现实生活更艰难吗?
这年头什么才是现实生活?
3
未曾有过比这更疯狂的故事,但它又像我们这个时代大多数小说一样,带有一丝真实感。
——《爱丁堡杂志》,一八一八年
人类无法承受太多现实。
所以我们创造故事,我说。
如果我们就是自己创造的故事呢?雪莱说。
雨继续将我们围困,我埋头写个不停。
克莱尔坐在角落里做针线活。波利多里在护理他受伤的脚踝。昨天他为了证明对我的爱从窗口跳了出去。拜伦的主意。他一感到无聊就会变得危险。
我们除了喝酒就是做爱,拜伦说,这算故事吗?
这是个畅销故事!波利多里说。
我们吃饭,我们睡觉,我们工作。雪莱说。
是吗?拜伦说。他为了减掉赘肉正在节食,而且他失眠,又整天无所事事。他说他想不出如何讲述他的超自然故事,而我们正在完成由他发起的挑战。这让他恼火。我们让他恼火。
波利多里正忙着写他自己的故事。他给它取名《吸血鬼》。输血让他着迷。
***
男士们无法外出又无事消遣,便讨论起我们最近在伦敦参加的一系列讲座。主讲人是雪莱的医生威廉·劳伦斯,讲的是生命起源。劳伦斯医生提出,生命基于自然,不存在灵魂这样的“外加”力量,人类由骨骼、肌肉、组织、血液等等组成,仅此而已。
这自然引起了激烈抗议:人和牡蛎竟毫无区别?人类不过是猩猩或者猿猴,只是长了“足够大的脑半球”?
《泰晤士报》刊出如下评论:劳伦斯医生为证人类没有灵魂不遗余力。
可是,我对雪莱说,偏偏你比任何人都相信灵魂。
是的,他说,我相信唤醒自己的灵魂是每个人的使命。灵魂是人的一部分,不惧死亡和腐朽、敏于感受真与美的那部分。人如果没有灵魂就是头畜生。
那么死了以后这灵魂会去哪儿?拜伦说。
没人知道,雪莱说,我们应该关心的不是灵魂的离去,而是它的造就。生命的秘密就在世间,不在别处。
雨也在世间,拜伦说。他像一位无能为力的天神望着窗外。他惦记着骑他的牝马,开始变得焦躁不安。
人生苦短,波利多里说,所以我们不能活成别人希望的那样,要为自己的欲望而活。他一手放在胯间看着我。
人生中除了欲望难道就没有别的?我说,我们就不能为了更可贵的追求牺牲自己的欲望?
如果这让你感到满足,波利多里说,你便如你所愿,尽管牺牲,而我宁愿做吸血鬼也不做死尸。
死得其所即为不虚此生,拜伦说。
没人能从死亡中得到满足,波利多里回答,那是你的想象,可关于它你能知道什么?你能从中得到什么?
名声,拜伦说。
名声不过流言蜚语,波利多里说,说我的好话也罢,坏话也罢——还不就是嚼嚼舌根?
你今天不太对劲,拜伦说。
不对劲的是你,波利多里说。
雪莱把我揽入怀里。我爱你。你,亲爱的玛丽,最鲜活的你。
我能听见克莱尔的针戳进绣花布的声音。
都是活的哦!都是活蹦乱跳的哦!波利多里一边唱一边在沙发扶手上打着节拍。拜伦阴着脸一瘸一拐走到窗边,拉开窗子,让雨点直接打在克莱尔身上。
你能不能消停消停?她像被扎了一样跳起来,对哈哈大笑的拜伦吼道,接着换了一张椅子坐下,恶狠狠地剪断手里的绣线。
死亡是种假象,雪莱说,可以说,我一点儿也不相信死亡。
等你继承了你父亲的财产,你将十分乐于相信,拜伦说。
我见他一脸嘲讽与不屑。他是个伟大的诗人,毋庸置疑,可惜生性刻薄。看来我们与生俱来的天资无法改变我们的行为方式。
雪莱没多少钱,却是再慷慨不过的。拜伦有的是钱,每年靠地产净赚一万英镑,却只顾花钱供自己享乐。他可以活得潇洒,我们得处处留心。换句话说,是我必须留心我们的账目。雪莱好像从不知道什么钱能花什么钱不能花。我们总是欠债。不过,如果能把我现在写的故事卖出去,我们就能过得宽裕些。我母亲以写作为生,我决意追随她的脚步。
关于灵魂我还想再说几句,雪莱说。
拜伦叹了口气。波利多里咳了一声。克莱尔恶狠狠地缝着靠垫套。
而我的思绪已飘往别处。自从我想到了我的故事,它就一直萦绕在我心头。思绪中那个挥之不去的身影遮蔽了其他心事。我的思想正经历一场日食。我必须回到那个从我面前横穿而过的巨大阴影旁。
他们还在为形而上的话题争论不休,我拿了一壶酒上楼,来到我的书桌前。红酒能缓解潮湿引起的疼痛。
为了我的故事,我也希望能认真想想这个问题:人类是因何种特质同其他生物区分开来?又是什么将我们同机器区分开来?
我和我父亲去过曼彻斯特的一家工厂。我看见那些被机器奴役的可怜虫动作和机器一样单调重复,低落的情绪是他们和机器唯一的区别。工厂的巨额财富不属于工人,只属于工厂主。要做机器的头脑,人类只有活在痛苦之中。
我曾在父亲的要求下读过霍布斯的《利维坦》。现在我坐在这儿,手里拿着笔,想起了霍布斯和他的推论:
既然生命无非肢体运动,其原动力在于内部的某个关键部件;为何不能说所有自动装置(以弹簧和齿轮自驱动的机械,如手表)都有人造生命?
我问自己:何为人造生命?自动装置没有智能,它们不过是由发条驱动。而生物生命,哪怕最卑贱的存在,拥有的智能也足以让他们给奶牛挤奶,说出一个名字,知道雨何时会来何时不会来,又或许,思考自己的存在。可是,就算自动装置有了智能……它们能算活着吗?
雪莱在辅导我的希腊文和拉丁文。我们趴在床上,他裸着身子,手搭在我背上,书摊在枕头上。每当我们攻克新词,他便亲吻我的脖子。我们常停下来做爱。我爱他的身体,恨他如此不爱惜自己。他真心以为物质这样的俗物奈何不了他。可他毕竟是温热的血肉之躯。我伏在他扁平的胸膛上,听着他的心跳。
我们正一起读奥维德的《变形记》。
意大利到处都是美男子的雕塑,线条起伏、身材挺拔的男子。亲吻其中一个?赋予它生命?
我曾抚摸过这样的雕塑,抚摸过它们冰冷的大理石,它们一丝不苟的石身。我曾用双臂搂住一座雕塑,为这副没有生命的身体而惊叹。
雪莱把奥维德书中雕塑家皮格马利翁的故事读给我听。皮格马利翁爱上了自己雕刻的石像,他对自己的作品爱得如此深情,女人变得不值一提。他祈求女神雅典娜让他找到一个活生生的爱人,能和他工作台上没有生命的石雕一样美。那一夜,他吻了自己创造的青年的嘴唇。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感觉——他感觉那青年在回应他的吻。冰冷的石头有了温度。
故事继续发展……得女神好心相助,青年获得了女儿身——从无生命到有生命、从男性到女性的双重转变。皮格马利翁娶了她。
在《冬天的故事》结尾,埃尔米奥娜的雕塑苏醒那段,雪莱说,莎士比亚头脑里一定有这么一幅画面。她走下来。她拥抱她的丈夫,暴君里昂提斯。时间本身因为他的罪行而石化,而现在,时间本身又因她的移动而流淌。失而复得。
是的,我说,那是温暖的片刻,亲吻双唇,觉其温热。
人刚死的时候嘴唇也是温的,雪莱说,谁不会彻夜躺在爱人慢慢冷却的尸体旁?哪个女人不会把尸体揽入怀中,拼命想要温暖它、复活它?哪个男人不会告诉自己那不过是冬天来了?等到早晨太阳定会升起?
把他抬到阳光下,我说(我也不知为什么)。
人造生命。雕塑会苏醒,会行走。那么除此之外呢?有人造智能这回事吗?自动装置没有思想。思想的火种是什么?能创造吗?由我们创造?
你的本质为何?你的肉身由何造就?
竟让万千倩影与你随行。
房间的角落笼罩在暗影之中。我一心思索自己思想的本质。然而当我的心脏停止跳动,我的思想也必戛然而止。思想,无论何其精妙,都无法比身体活得更长久。
我的思绪转回我跟雪莱和克莱尔的那场旅行,她会不时提起这个故事,仿佛一枚书签——不是文字,而是某种标记。
我打算和雪莱私奔,克莱尔打定主意不要一个人留下,所以我们说好三个人一起走,不向我父亲和继母透露这个计划。
我有必要补充一下,我母亲去世以后,我父亲无法忍受独自一人,没多久就再婚了——娶了一个没什么想象力的普通女人,但她会做饭。她带来一个名叫简的女儿,简很快就成了我已故母亲的作品热诚的信徒,后来她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克莱尔;在我看来这没什么不好。她重塑自己有何不可?身份不过是我们给它的一个称呼,除此之外,它又是什么?我父亲起了疑心以后,简/克莱尔成了雪莱和我的传话人。雪莱和我都喜欢她,所以当离开斯金纳街的时机到来,我们决定要一起走。
夜空中的星如数不尽的历险。
凌晨四点,我们脚上穿着绒拖鞋,把靴子拿在手里,免得吵醒父亲。不过他服了治疟疾的鸦片酊以后睡得很沉。
我们飞奔过大街小巷,这里,世界正慢慢醒来。
我们跑到马车跟前,雪莱正面色苍白地踱来踱去,像一位没有翅膀的天使。
他抱住我,把脸埋进我的头发,轻声念着我的名字。我们寥寥几件行囊被装进马车,但我突然良心不安,猛地从他面前转身离去奔回家,要在壁炉台上给我父亲留一张字条。我不能让他心碎。我骗自己。我会让他心碎,但我不能不告诉他我会让他心碎。我们靠语言活着。
猫在我腿边蜷起身子。
然后我又出发了,跑啊,跑啊,跑得帽子滑到脖子上,跑得气喘吁吁、口干舌燥。
我们疲惫焦心地上路了,快马加鞭赶到多佛,又在去加莱的帆船上晕得死去活来——在一家昏暗客栈的软包房间里,我在他的臂弯中度过了第一夜,听着铁车轮哐啷哐啷地碾过卵石,我的心跳得比铁和车轮更响。
这是个爱情故事。
我还可以补充,我的继母很快追上了我们,求简/克莱尔回去。我想她倒是庆幸甩掉了我。雪莱陪我们三个走来走去——有时单独陪同,有时三个一起,大谈爱情与自由。我不相信她被他说服了,不过最终她耗尽了精力,跟我们道了别。他赢了。我们在法国,革命之乡。我们还有什么事做不成?
事实证明——我们能做成的少之又少。
我们的旅程并不顺利。我们没有衣服。巴黎是个肮脏而且物价高昂的城市。那儿的食物让我们胃部痉挛且口气恶臭。雪莱靠面包和酒过活,我加了奶酪。最后我们找到一个放贷人,雪莱从他那儿借来了六十英镑。
有了这笔财富解困,我们振作起来,打算旅行,到乡下去寻求朴素的生活和卢梭笔下的自然人。
那儿会有牛肉、牛奶和好吃的面包,雪莱说,还有新酒和干净的水。
故事如此。
现实则是另一番光景。
我们忍耐了几个星期,极力不让对方看出自己的失望。这是自由的土地,是我母亲当年寻找自由的地方,她就是在这里写出了《女权辩护》。我们本指望遇到同道中人,敞开心扉了解彼此。现实却是,农户为每一点儿小事多收我们钱,农庄又脏又破,洗衣女工偷拿扣子和饰带。我们的向导个个坏脾气,雪莱租了头驴让我们轮流骑,就连这驴都是个跛子。
是什么让你不舒服吗?雪莱问。我的沉默让他不安。是的,酸了的牛奶、变质的奶酪、臭烘烘的床单、跳蚤、暴风雨、腐烂、遍布螨虫的干草填的床,软塌塌的菜、咬不动的肉、长满虱子的鱼、生了象鼻虫的面包,我父亲的忧愁,对母亲的追忆,我不成样子的内衣。但我没有这样说。
只是太热了,亲爱的,我回答。
他让我裸身跟他一起去河里洗澡。我太过腼腆,于是改为欣赏他白皙纤细、精雕细琢的身体。他的形体有一种超凡脱俗之感,一种近似真实的感觉——仿佛他的身体是灵魂为了到世间走一遭,仓促之间披上的一件外衣。
我们靠朗读华兹华斯的诗打发时间,但法国不是诗歌;只是农民。
***
最后,雪莱知道了我的愁苦,便在一艘驶离法国、沿莱茵河顺流而下的游艇上给我们订了舱位。
有好转吗?自以为是的瑞士,醉醺醺的德国。再来点儿酒,我说。我们就这样过了一天又一天,吃得太少,喝得太多,渴望灵魂又不知去何处寻找。
我想要的都切实存在,只要我敢去寻找。
有一天,在离曼海姆不远处,我们望见一座城堡的塔楼警告似的从雾中耸现。雪莱热爱塔楼、树林、遗迹、墓园,以及一切忧郁多思的人造和自然之物。
于是我们沿曲折的小径向它走去,一路上的农民都眼睛发直地盯着手里的耙子和锄头,但我们并不理会。
终于到了城堡脚下,我们停在那里发起抖来。即便在酷热的午后阳光下我们仍觉得阴冷。
这是什么地方?雪莱向一位车夫打听。
弗兰肯斯坦城堡,他说。
充满忧思的荒凉之地。
这儿有个故事,赶车人说,但要付钱他才肯讲。雪莱付了双倍,而他听到的故事没有让他失望。
这座城堡原属于一位名叫康拉德·迪佩尔的炼金术士。他的爱妻早逝,他因无法承受她的离去,不肯将她下葬,一心想要发现生命的秘密。
他的仆人一个接一个地抛弃了他。他独居于此,有人看见他于黎明黄昏之时在墓地和藏骸所间游荡,把他能找到的发臭尸体拖回家,把尸体的骨头研成末和鲜血混合。他相信让刚死的人服下这药剂,就能使他们复活。
村民们渐渐开始怕他,恨他。他们都要守护自家的逝者,都要提防他的脚步声,或是他马笼头上铃铛的叮当声。他曾多次闯进守丧的人家,随身带着的瓶子里装着他那恶心的混合物,他像为做鹅肝酱而填鹅那样,把瓶子塞到那副空洞躯壳松弛的嘴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