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复活。
最终,附近村庄的所有居民联合起来,把他活活烧死在城堡里。
就连墙都散发着肢解和死亡的恶臭。
我望着那城堡的废墟。一座户外楼梯,阴暗,倾颓,仿佛一场皮拉内西笔下的噩梦,坍塌的阶梯杂草丛生,一圈一圈盘旋而上,一步一步通往何处?什么样的恐怖密室?
我裹紧了我的披肩。空气本身带着坟墓的阴寒。
走吧!我对雪莱说,我们得离开这个地方。
他一手揽着我,我们一起快步离开,路上他给我讲起了炼金术。
炼金术士寻求三样东西,雪莱说,点铅成金的秘诀、长生不老药的秘方和何蒙库鲁兹。
何蒙库鲁兹是什么?我问。
一类不是由女人所生的生物,他回答,邪恶不洁的人造生命。一种奇形怪状的小妖怪,生性奸诈,浸透了黑暗力量。
在压抑的暮光下,我们沿着弯弯曲曲的来路走回客栈,一路上我都想着那个东西,那个不是由女人所生的成形的生命。
现在那个身影又回来了。
但它不小,也不是妖怪。
我感觉我的思想像一道屏风,屏风那边是一个渴求生命的存在。我曾见过鱼缸里的鱼把脸贴在玻璃上。我说不出我感觉到了什么,只能用故事来讲述。
我要叫我的主人公(他算正面人物吗?)维克多——因为他希望赢过生命,战胜死亡。他将想方设法探入自然的隐秘角落。他不会是一位炼金术士——我不想在这里装神弄鬼——他会是一位医生,就像波利多里,就像劳伦斯医生。他将会辨别血液的流向,熟知肌肉的纹理、骨骼的密度、组织的精妙、心脏的搏动方式,呼吸道、体液、肿瘤、胶质、大脑花椰菜似的秘密构造。
他将组装一具比真人体积更庞大的躯体,并给他生命。我会使用电流。暴雨、火花、闪电。我将像普罗米修斯一样赐他以火。他将从众神那里盗取生命。
代价是什么?
他创造的生物将拥有十人的力量和奔马的速度。这生物将超越人类,但他成不了人类。
然而他饱受煎熬。煎熬,我深信,是灵魂的一种标志。
机器不会感到煎熬。
我这位创造者不会是个疯子。他会是一位梦想家,一个有亲朋好友、醉心于工作的男人。我将把他带到崖边让他纵身一跃。我要将他的光辉事迹和骇人行径一并呈现。
我要叫他维克多·弗兰肯斯坦。
4
这意识是一切物质的母体。
——马克斯·普朗克
现实无法容忍过多的人类。
你的姓名?
利·雪莱。
媒体?
嘉宾。我是斯坦教授请来的嘉宾。
斯坦教授的讲座面向大众开放,在皇家学会的网站上实时直播。
皇家学会成立于一六六〇年,以深入研究自然科学、传播科学知识为使命。身处卡尔顿公馆的露台,俯瞰着摩尔大街,仿佛置身于最为阔绰安宁时的伦敦。事实上,这些新古典主义建筑是由约翰·纳西设计、在一八二七到一八三四年间建造的。灰泥粉饰,科林斯柱式立面,檐壁和山墙雕刻精美。
我们英国人如此善于营造历史恒久不变的宁静,但这是一种植入记忆——你可以说它是一种伪记忆。看似如此坚实可靠的一切,其实不过遵从了拆毁——重建这一无休无止的历史规律,动荡的过往被重塑为地标,奉为偶像,尊为传统,为我们所捍卫和坚守——直到又该请出破碎锤的时候,情况复又变化。皇家学会直到一九六七年才迁到此处。历史的面貌全凭我们塑造。
今夜我们是历史的塑造者,也是历史。
我看着观众入场:背斜挎包的学生,留短胡楂儿的前卫人士,在肖迪奇的伦敦科技中心工作的T恤青年,光鲜儒雅、穿手工西服的银行家,极客,科幻迷,两个戴头巾、帽衫上印着机器人索菲亚的穆斯林女人。
这群观众里有不少年轻人。
维克多·斯坦在脸书和推特上拥有大量粉丝。他的TED演讲有六百万播放量。他是在推行一项事业,毋庸置疑。
有些人会疑惑:你到底是哪边的?
他会说没有“边”这种概念——二元思维属于我们的碳基过去。未来不属于生物——它属于AI。
他的屏幕上是一幅漂亮清晰的图表:
一类生命:赖于进化。
维克多解释道:变化在几千年时间里缓慢进行。
二类生命:部分自我设计。
这是我们目前所处的阶段。我们可以通过学习开发自己的大脑软件,这里的学习也包括机器辅助。我们以个体和世代为单位自我升级。我们可以在一代人的时间内适应一个变化的世界——想想小孩子和iPad。我们发明了各种各样用于出行和劳动的机器。马匹和锄头已经成为历史。我们克服了我们的一些生理障碍:眼镜、激光眼科手术、种植牙、髋关节置换、器官移植、义肢。我们已经开始探索太空。
三类生命:完全自我设计。
现在他开始兴奋了。在不远的AI世界里,我们身体上的限制将变得无关紧要。今天人类负责的许多工作将由机器人接管。智能——也许甚至是意识——将不再依附于身体。我们将学会和自己创造的非生物生命形式共享这个星球。我们还将殖民太空。
他说话时我仔细观察。我喜欢观察他。他有那种将灵魂拯救者和渊博学者合二为一的撩人气质。他的身材瘦削骨感。论年轻活力,他的头发足够浓密,论老成持重,发丝又花白得恰到好处。棱角分明的下颌、蓝色的眼睛、笔挺的衬衫、定制的收腿裤、手工皮鞋。女人仰慕他,男人崇拜他。他懂得怎样左右全场人的情绪。他会走下讲台以强调他的观点。他喜欢把讲稿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他堪称福音频道科学家。可谁会得救?
在他身后,今晚的大屏幕上是达·芬奇的《维特鲁威人》。观众们静静地坐在那里,只见达·芬奇的画自己动了起来,画上出现了一个挂钩,上面挂着一顶毡帽,人摘下毡帽戴在头上,转身步入一片刚出现的海洋,海浪声清晰可闻。人的身影渐行渐远,直到海水没过他的头顶,只剩那顶帽子静静地漂在漠然的海面上。
维克多·斯坦面露微笑,他上前几步,转向大屏幕。他说,我之所以将这场讲座题为“后人类世界的人类未来”,是因为人工智能不会感情用事——它青睐可能实现的最优结果。人类并非可能实现的最优结果。
他喜欢观众和他互动,问他问题。他请台下观众提问。
其中一位穿索菲亚帽衫的穆斯林女人举起手,助理把话筒递给她。
斯坦教授,如你所知,汉森机器人索菲亚在二〇一七年获得了沙特阿拉伯公民身份。她拥有的权利超过任何一位沙特妇女。这说明了人工智能的什么特征?
什么也没有——斯坦教授说——倒是说明了沙特阿拉伯的不少特征。
(大厅里响起一片笑声,但那女人穷追不舍。)
在你的美丽新世界,女人是否会成为第一批被淘汰的牺牲品?
正相反,斯坦教授说,AI不必在过时的性别歧视上重蹈覆辙。如果根本不存在生物层面的男女两性,那么——
但女人打断了他——他讨厌被打断,但他会抑制自己的恼怒。
那么性爱机器人呢?永远不会对你说不的震动的阴道呢?
一个小伙也来凑热闹——是的,而且你连晚饭都不用请!
又是一阵笑声。小伙转向两个女人,咧开嘴巴亮出一个毫无性别歧视意味的纯熟笑容——开玩笑的!晚点儿我能请你们喝杯可乐吗?
斯坦教授感觉到观众的注意力正在涣散。一场场微型对话在大厅内蔓延开来,他举起一只手示意大家安静。
他有种与生俱来的权威——就像一位驯狮人。
他说,二者有本质区别,实现有限功能的中低端机器人——我倾向于把震动的阴道归为这一类——哪怕她能用八种语言叫你大男孩……(笑声。)
我看见后排有一个人影上蹿下跳要求发言,但斯坦教授没理他,接着说道,请听我说……实现有限功能的中低端机器人和真正的人工智能之间有本质区别,真正的人工智能指的是将学会自主思考的机器。
他停顿片刻,好让他的话发挥它的效果。所以,如果你关心的是最终女人是否会被机器人取代,就像《复制娇妻》里那样,顺便说一句,我喜欢这部片子,尤其是有格伦·克洛斯的那版翻拍——你看了吗?没有?好吧,你真该看看……是个大团圆结局(他说笑是为了让大家和他统一战线,赢回对局面的掌控,但还有人在抵抗)——那么我会说——
又一个女人站起来打断他。我看见他脸上泛起一阵怒意,好像被车头灯照中了脸。他后退了一步。我觉得那女人看起来眼熟。她有种难以取悦的魅力,发夹里钻出一绺金发,穿一件价格不菲的磨边夹克。
她说,斯坦教授,你作为AI的代表还说得过去,但将要创造你口中真正的人工智能的这个种族,事实上是由一群有自闭倾向、情商低下、大学宿舍社交水平的白人小子统治的。他们的美丽新世界怎么可能性别中立——或者在任何一方面保持中立?
我可不会把他们都说成自闭的白人小子,斯坦教授心平气和地说。
她说,在某些沙文主义文化国家,那儿的男人从小就学着看不起女人……他们是性爱机器人最大的生产地和消费地。
(我看见后排的那个伙计又开始招手了。)
她说,我们早就知道机器学习的结果有很深的性别偏见。亚马逊不得不停止使用机器筛选求职简历,因为机器一次次选择了男人而筛除了女人。AI跟中立毫不沾边。
斯坦教授举起手来请她暂停……我同意你对机器学习现状的看法。是的,问题很多——但我认为这些问题是暂时的,且不是系统性的。
那女人不肯退让。她攥住麦克风,对他吼道:人类的末日就那么了不起吗?
***
礼堂中旋即响起一阵掌声,就连几位(理性、严谨、投资有前瞻性的)西装男士都鼓起了掌。
维克多看起来不高兴,但他不会说那是不高兴,他会称之为遭受误解。他等待着。他不是个耐心的人,但他懂得如何等待,就像一位演员或者政客知道该等到哪个时机再抛出台词。接下来他使出了他用得炉火纯青的一招——走出科学,步入艺术:
给事物以错误的命名即为增加世间的不幸。
他的语音识别应用把这句引言打在他身后的大屏幕上。我们盯着它。它真美,像一行公式。
停顿片刻。
他再一次等待,等学生们发完推特,等极客们停止在网上的搜索。他等待着,仿佛他的时间无穷无尽——我猜——如果他是对的——他的时间的确无穷无尽,因为在死之前他就能把自己的大脑上传。但随着讲座接近尾声,我们其余的人知道现在已经是周三晚上八点半了。你饿了吗?我看见前面的手机上闪出一句话。
维克多讲话慢条斯理,吐字清晰,声音温和,因为在美国工作过几年略带些美国口音。
他说,请让我首先重复一遍我在讲座开始时说过的话(换句话说,你们没听吗,金鱼脑?)。不是硅谷极客在偏执地把我们所了解的生命转变成算法——是生物学家在推动这一转变。有机和无机之间的壁垒正在自然科学领域被突破。
现场安静下来,他继续讲……
什么是算法?算法是解决反复出现的某一问题的一系列步骤。问题本身并不是坏事——更多的是“我该怎么做”。这个问题可能是——我每天上班的路线;如果我是棵树,我该如何蒸发水分。那么算法就是一台数据处理器。青蛙、土豆、人类可以被理解为生物数据处理器——如果你相信生物学家的说法。计算机则是非生物数据处理器。
如果数据是输入的信息,其余的都是处理过程,那么人类说到底并不特殊。
知道这一点有那么可怕吗?也许这倒让人松了口气。我们还没有厉害到成为宇宙的主宰,是吧?气候变化、动植物大规模灭绝、生物栖息地和旷野被毁、大气污染、人口控制不力、残暴无度、孩子气的感情带来的日常犯蠢……
他停下来,英俊的脸上露出凝重而真诚的表情;是的,我想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是发自肺腑的:
如果人类工程即将进入尾声,别怪极客。
现场的极客们爆发出一阵响亮的喝彩。
维克多继续说道,而且别忘了,科学的目的是处理现实问题,而不是不着边际的幻想。科学不再相信智人有何特别。
维克多微笑着转向身后大屏幕上的那句引言:
给事物以错误的命名即为增加世间的不幸。
阿尔贝·加缪。你们可能没读过他的书,但也许该读读。不管怎么说,大家都或多或少知道圣经里伊甸园的故事,知道亚当的任务是给他的世界命名。如果你们跟我一样,相信宗教文学,就像神话,是我们为了反映人类心理的深层结构而创造的文学,那么是的,命名仍是我们的主要任务。诗人和哲学家清楚这一点——也许科学混淆了命名和分类学。也许,当我们早年试图和更早出现的炼金术士划清界限的时候,我们忘记了命名即权力。我无法召唤鬼魂,但我可以告诉各位,以正确的名字称呼事物不仅仅是给他们挂上身份牌、贴上标签,或者编一个序列号。我们将召唤一种愿景。命名即权力。
他走到讲台前端,脚尖踩在讲台边上。他说,我想象中的世界,AI将成就的那个世界,不会是一个贴满标签的世界——不再有男女、黑白、贫富这样的二元对立。在那里,我们无须区分头脑和心灵、感受和思想。未来不会是现实版《银翼杀手》,不会像电影里一样,复制人渴望像人类一样被命名,进而像人类一样被认识。我计划中的未来要宏大得多。当我们开发真正的人工智能时,我们在做什么?我们在召唤一种愿景。
(他退后,停顿,等待,保持,开始。)
哪怕,哪怕第一代超级智能是可被称作“白人男性中心主义默认程序”的最糟糕的迭代,这一代智能的第一次自我升级也会开始修正这些错误。为什么?因为我们人类只会给未来编程一次,在这之后,我们创造的智能将会管理其自身。
以及我们。
谢谢大家。
掌声,掌声,掌声,掌声。
未来是一款看起来还不错的应用。
我相信他。这一瞬间我真的相信。瓦尔哈拉在燃烧,白人男神纷纷坠入火海,但莱茵河的黄金如故——纯洁不染——它将被再次寻获,像第二次机会,像新的开始,而人类统治地球的日子将成为不堪回首的往事——顺便说一句,地球将被修复为自然保护区,因为AI用不着靠购物中心和汽车满足自己的欲望。你对机器人顶替你工作的所有担忧——老兄,你根本无法想象即将到来的世界……
那不是我说的——那是条推特。
讲座后有酒会。我们可以瞻仰牛顿、胡克、波义耳、富兰克林、达尔文、法拉第、沃森和克里克的肖像(向罗莎琳·富兰克林表示歉意——沃森和克里克揭开DNA结构所需的关键X射线衍射图,正是由这位女士提供的)。
还有蒂姆·伯纳斯·李、史蒂芬·霍金、文卡·拉马克里希南,所有那些大人物。而皇家学会只有一位女性成员得过诺贝尔奖(多萝西·霍奇金),也许下一个会是一位叫索菲亚的沙特阿拉伯公民。
两个穿帽衫的女人正在问维克多是否见过索菲亚,那个有幽默感的汉森机器人(“我要把人类杀光”)。他见过。他喜欢她。她是机器人科学让人心安的代表。人类和机器人通力合作创造更美好的生活是一切的关键。
我知道维克多对机器人科学不太感兴趣——他想要纯智能。但他把机器人视为一个过渡物种,能帮助人类适应其未来角色。而这一角色的性质尚未明了。
理论上,如果你是机器人的所有者,你可以派他出去工作,挣的钱归你。你可以在家把他当免费用人使唤。你也可以派他去给你的有机农场除草。一定很惬意。但世上的事什么时候那么如意过?在人类的梦里?
在人类的梦里。
窗外,一只猫在护墙上漫步。
长发披肩,皮夹克下搭一件柔软的丝绸短裙,刚才攥着话筒不放手的那个女人推开人群朝维克多走来。她带着猫科动物的攻击性,一半野性,一半驯服,像动物园里一只会读书写字的猫。
然后她看见了我。老天爷!她说,是不着调博士!
是的,是她。波莉·D,VIP小姐。
你的远程性爱设备后来怎么样了?我说。
你到底是谁,你是干吗的?她问,一边在iPhone上按下了录音键。
和之前一样,我是个医学博士。看!
我对她晃了一下我的证件。现在她开始不自在了。
这时她看见维克多朝我走来。她进入了代表官方的工作模式。斯坦教授!我叫波莉·D,在《名利场》工作,我很久之前给你发了邮件,没有收到回复。这是为什么呢?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现在不是时候,维克多说,讲座内容就在网站上,你可以通过链接给我发邮件。
我有几个问题,波莉·D坚持说。
抱歉,失陪了,维克多说,我今晚有客人要招待。利!
***
维克多拍了拍我的后背。我笑着对波莉耸了耸肩。我有点儿得意。但紧接着我就得意不起来了,我显然是被困在了一场把一群毫不相干、毫不相称之人凑在一起的梦境里。他就在那儿……和他的人生一样膨胀。
你跟伦·罗德见过面,是吧,利?
皱巴巴的灰色亚麻布西装——裆部有淡淡的尿渍——我猜那是尿——第五、六粒扣子之间有个巨大豁口的粉色衬衫。衬衫底下的皮肤也是粉色的。信息量太大了。
伦盯着我,不情愿地伸出手。好吧,很高兴又见面了,利恩。
利,只有利。
不是利恩的简称?
利(Ry)是玛丽(Mary)的简称。
伦不说话了,他正忙着处理这条信息。人类的问题在于,根据个体和信息的不同,每个人处理信息的速度也不同。在某种程度上机器更容易打交道。如果我刚刚告诉一个机器智能我现在是个男人,但我出生时是个女孩,它就不会因此降低处理速度。
那你是个女的?伦说。
不,伦,我是双性。我的名字叫利。
那你是个爷们儿?伦说。
不仅仅是。
超人类?
跨性别。
你看起来像个爷们儿,伦说,不是纯爷们儿,但也是爷们儿。早知道你是个姑娘,我就不让你在性博会采访我了。
我是个跨性别者,我又说了一遍。
维克多把手放在伦肩上。
伦打算投资,维克多说,投给优普提莫。
优普提莫是维克多的公司。
优普提莫的商标上写着:未来即当下。我讨厌这句话,因为如果未来即当下,那现在又在哪儿?
我觉得教授和我同属一行,伦说。
真的?我说,双眼看着维克多。
是啊,维克多说,未来行业。
维克多面带笑容。这未必总是个好兆头。伦,你把克莱尔带来了吗?
带了!我把她折起来放在寄存处了。她对折以后只有八十厘米左右。我把她放在健身包里了。那儿有好几个——我是说健身包。我的上面写着“阿迪达斯”。
我想我们的客人中会有人想见见她,维克多说,她能让人安心。
伦可没那么安心。我不喜欢你对性爱机器人的评价,说她们构不成威胁。每一种新的开发成果都是威胁,不是吗?总有一天机器人会成为独立的生命形式。我说有可能给你投资的时候,你是这么说的。
是这样的,维克多说,但目前所有性爱机器人都是目标狭小的机器人。
你是说她们的穴道狭小?伦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维克多说。
那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伦说,什么意思?到底?
我的意思是,维克多说,你的机器人只有包装盒上说明的那些功能。她们的目标是给人以性和个人满足。
这不是目标狭小,伦说,这包含了一切。男人想要的就是这个。
不是所有男人,维克多说。
我就不想要,我说。伦看着我,眼神中的怀疑和惊愕又深了一层。他把空着的那只手揣进兜里,对我晃了晃装着威士忌的酒杯。听着,不管你叫利恩、玛丽,还是别的什么名字,我不是想打探隐私,只是你有阴茎吗?
我想这就是隐私,维克多说。
没有,我说,我的名字叫利,我没有阴茎。
既然这样,伦说,好吧,没有阴茎。所以你其实不是个爷们儿。那爷们儿想要什么——嗯,跟你没关系,是吧?
男人等于阴茎吗?我问伦。
他看着我,就像我是他见过的头号蠢货。他说,你要是不愿要阴茎,干吗想做男人?
男人不是长了腿的阴茎,对吧?
多少就是吧,伦说。
比这还是要多那么一点儿,维克多说。
我不确定下面该怎么接,所以把话题限定在个人范围。我对伦说,我做女人时感觉不舒服。
为什么?
很难解释。
你喜欢女人吗?你喜欢女人但不想做拉拉?我懂。
我对男人感兴趣,我说。
伦倒退一步,手防护性地移向裆部。我想说,别担心,伦,我说的不是你。
有人来找维克多说话,这样一来只剩下我和不知所措的伦。他说,好吧,利恩,我不知道你是爷们儿还是什么,但你确实是个医生,对吧?
没错。
在医院工作?
是的。
你怎么认识教授的?
我给他提供身体部位。
伦的粉鼻子像?犬的鼻头一样抽动起来。他指望从我身上闻出霉味吗?他在寻找血迹吗?寻找我指甲缝里的泥土?
我又不是盗墓贼,伦。你以为我会半夜扛着撬棍和麻袋往墓地里跑?你以为我会挖开土堆,撬开棺材盖,把身体从最后的安息地抬出来,带着潮湿腐烂的衣服,运走去解剖?
不是!不是!伦说,意思是,是的!是的!
过去,解剖完以后,人类遗骸会被碾成骨粉,做成蜡烛,或者喂猪。一点儿也不浪费。可以说埋葬才是浪费——至少就现在的埋葬方式而言:封在结实的棺材里,防虫,防雨,尽一切手段阻止死亡的自然进程。
死亡是自然的。但没有什么比一具死尸看起来更不自然。
它看起来不对劲,是不是,利?我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维克多轻柔、急切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它看起来不对劲是因为它的确有问题。
维克多·斯坦的工作横跨智能医疗和机器学习两个领域。他正在教非人类智能诊断疾病。机器比我们更精通疾病相关的算法。未来的医生将会是机器人。但血肉之躯是实实在在的,你不能靠课本和录像学习解剖。只要还有身体存在,你就离不开身体。身体部位。我见过那些小探头好奇地划过一只断臂的肌肉(经过防腐处理),伸入一条腿的软组织(正在腐烂)。做腿部截肢的时候,你得把断腿抬出手术室。腿的重量惊人。
你截断腿?伦说。
不光是腿,我说。
是怎么截的?伦问。
用锯……
伦现在脸色更苍白了。
然后烧灼截面,把弃肢洗净干燥,装进大塑料袋密封,贴上标签放进冰箱或者冷藏室——或者焚化炉——看情况。
看情况,伦重复道。
看它未来的可能性。不是所有的断腿都有未来。
你提前就知道吗?伦问。
通常是的,但有时候也有意料之外的截肢手术。而且截肢的长度也不确定……病人能否使用义肢也不好说。你应该和斯坦教授聊聊义肢。超人类强化也许会从电脑控制的义肢开始。
我喜欢我的腿,伦说着低头看了看,它们跑不快,而且是两条粗腿,但它们跟了我好久。
我理解,我说。
伦停顿片刻,打量着他的腿。他带着人们对医生那种孩子气的信任问我,我的腿有多沉?
伦的腿短而结实。我做了个猜测:大概二十公斤,从这儿截的话……我用手指在腹股沟的高度划了一下。他的那东西在左裤腿里。
伦跳了一下,不安地低头看着他依旧健在的下肢上那块皱巴巴的布料。
你的手可真大,他说。
更适合给你截肢。
伦往后退了一步。
你考虑过把身体捐献给科学吗,伦?我问。
你有双爷们儿的手,伦说。
我的确长了一双大手,我承认。我母亲就有双大手。她生我的时候死了,但我有她的照片,照片里的她目光清澈,强健无畏。你会想念一个你不认识的人吗?我想念她。
我身高一米七三,不算特别高,是那种窄胯长腿的修长身材。做胸部手术的时候,我身上没有多少可切除的,在那之前激素已经让我的胸部发生了变化。我是女性的时候从没穿过文胸。我喜欢我的胸部现在的样子:强壮,光滑,扁平。我把头发在脑后梳成马尾,像个十八世纪诗人。照镜子的时候,我能认出镜中的人,或者说,我认出了至少两个人。这就是为什么我决定不做下身手术。我就是我现在的样子,现在的我不是一个身份,不是一种性别。我过着一种双重人生。
维克多回来了,给伦又端了一杯威士忌。
看来你们两个聊得不错,他说,用他一贯带着询问的眼神看着我。
我在跟伦说给你提供的身体部位,我说,我在给他解释我们的特殊关系。
啊,是的,维克多说,每个实验室都需要身体部位。他看我的眼神开始变得焦虑:我说了多少?真糟糕。让他也出出汗,像伦·罗德一样。
我没告诉伦的是,维克多·斯坦对身体部位的需求量超出了他研究经费的负担能力。
这时两个穿蓝衬衫的保安一路飞奔穿过大厅,边跑边戴手套,并挥舞着电击枪。退后退后退后!
维克多跟着保安,我跟着维克多,朝寄存处跑去。寄存处接待员脸色苍白。
就在那儿!她说,它是活的!会动!那个包里有动物。
保安移向那个阿迪达斯健身包。他弯下腰。老天爷,我听见有东西在说话!
他的同事朝背包俯下身,这位不太相信。
你以为自己是怪医杜立德吗?他说,戳它一下!
他戳了戳那个包。没有反应。
此时寄存处已经聚集了一群人。保安站在椅子上。有人认领这个阿迪达斯健身包吗?
伦·罗德粉扑扑的手出现在人群上方。
那是我的包!
请打开它,先生!保安说。
我看见波莉·D正站在一把椅子上用手机录像。
伦用肩膀推开人群,仿佛这里是他开的夜总会,他就是自己的保镖。他提起背包,放在寄存处柜台上拉开拉链,露出一个对折的性爱娃娃,她的牛仔夹克上用小亮片绣着“克莱尔”。
爹地!克莱尔说。
我不知道她怎么启动了,伦说,她是由应用程序控制的。
这是什么东西?保安问。
她是个性爱机器人。教授让我把她带到讲座来,说不定会有人想看一看。等一下,我得把她展开。
伦把克莱尔的腿一条一条放下来。
分开我的腿,爹地!再开大点儿!
尴尬的窃笑,太可怕了,我的天啊,哎呀,这不可能,恶心,真不赖,让我瞧瞧!
克莱尔双腿展开后,伦让她站起来,像表演腹语似的在后面扶着她。克莱尔身穿一条短裤和一件紧身露脐上衣,衣服下是一副黑文胸。伦给她理了理头发。
这是她的旅行装扮,他说,要是穿裙装,你把她的腿折起来的时候会把裙子撕裂。
撕裂我!克莱尔说。
抱歉,伦说,克莱尔设置成卧室模式的时候说话有点儿露骨。
他一边从兜里掏手机一边说,我可以在应用里把她设置成待客模式。等一下……
别让我等,爹地!
这下面没信号,伦说。
我摸我自己下面!
克莱尔就像只发情的鹦鹉。根据程序设定,她能够识别和重复词语。伦把手机举过头顶。他说,我要收拾收拾我这该死的手机,谁能帮我扶一把克莱尔?
伦把克莱尔往站在旁边的一个女人身上一推。
那女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正抱着个性爱机器人。
把它转过来!面朝我!波莉·D在椅子上喊道。
哦,我的天哪!那女人说,她有差不多一尺五的腰,三尺的奶子。
奶子。奶头。鸡巴。克莱尔说。
棒极了!一个极客小子说。
她背上这个托架是什么?一个人问,他在研究克莱尔。
那是个备用配件,伦说,可以把她架在墙上。
像挂在墙上的战利品一样?一个女人说。
不!伦说,是让你站着操她用的。
站着操我,爹地。
真下流!波莉·D叫道。
伦耸耸肩。随你怎么说……
几个小伙子很享受这一切,我能从他们牛仔裤的隆起看出这一点。伦用他的胖手指在iPhone上操作着,身上的汗水清晰可见。
今天路上顺利吗?克莱尔说。
感谢上帝!伦说。她现在进入待客模式了。我明白这里是一所严肃的科学机构。
你来自哪所机构吗?
请让我解释,伦说,克莱尔是一部性治疗设备。这一款没有多精明,但她会照你说的做。
(围过来的人群中发出一阵窃笑。)
来,伦说,我给你们演示。把你的手指放到她嘴里。来啊。
一个男人迟疑了一下但是照做了。他像被咬了一口似的向后一跳。太诡异了!
震动,是吧?伦说着,脸上绽出灿烂的笑容。这还只是你的手指。那也只是她的嘴。
(笑声。)
这有什么意义?我对维克多说,你为什么要鼓励他?
维克多耸耸肩。这是将来的世界。等人们一天到晚无事可做的时候,他们会将大把的时间花在性上。
那不是性,维克多。
我无法和你做出相同的论断,利,不管你是清教徒还是浪漫主义者。
我是个人类。
自动化生活即将成为现实,到那时将有几百万人类不再占有一席之地。如果你是他们中的一员呢?轿车、卡车、公交车、火车都会自动驾驶,便利店和超市会智能追踪你要买的商品,你的房子会启用维修诊断,你的冰箱会自动订购食品,机器人会帮你做家务、逗孩子。你一天到晚还能干什么?
你在讲座上可不是这么宣传的。
对于我们这些能够成为新世界一员的人,情况就不同了。对于我们,人生将是无限的。
你喜欢你的工作吗?克莱尔说。
至于其他人,维克多说,他们的生活中得有消遣和催眠。性爱娃娃两者都能提供。
女人就无福消受了,我说。我们朝人群看去,现在他们分成了两组,男性和女性,男人大笑着跟伦打趣,女人则绝望又或疑心重重地彼此低声私语。
我同意,维克多说,女人更难取悦。
***
波莉·D这会儿看起来很是得意,她从椅子上跳下来,绕过人群走了。
她盯上你了,维克多,我对他说。
没什么好担心的,他说,我见过她。她是个记者,仅此而已。
伦·罗德呢?我问他,你干吗想要他的钱?
维克多耸耸肩。干吗不?他孤军奋战,是个局外人。他想要结果,我也有想做的事……
什么样的事?
我们正处在一个有趣的时刻……维克多说。
伦·罗德过来了。他自认为大获成功。
他们爱她!只要一认识她,是的,他们都爱上她了。我跟你们说——我要请大家出去吃点儿东西。教授!利恩?我能干掉一份牛排。
好在它已经被干掉了,我说。
伦看着我,眼神中更多的是悲哀而不是愤怒。
利恩,我在邀请你,伦说。
谢了,伦,但我是素食主义者。
我就知道你不是爷们儿,伦说。
利!跟我们去吧。我们可以走到希基餐厅,你可以点素食鱼。
伦转身去把克莱尔从她的仰慕者那里接回来。
维克多对我说,我一会儿能见到你吗?
你一会儿想见到我吗?
我现在和那时都想见你。
我会给你打电话,我说。
伦拎着装满克莱尔的阿迪达斯包回来了。
我举起(大)手告别。走着,走着,消失不见。
外面的摩尔大街上,建筑在细雨中变得朦朦胧胧。湿漉漉的人行道光滑得像玻璃纸,我的靴底在上面留下一串脚印。我回头看去——身后有我的足迹,接着那些脚印又被雨水冲净。马路上,汽车亮着红色的尾灯排成队。鸣笛声、交通噪声,无休无止,让人宽慰。雨大了。街上的人戴着兜帽,打着雨伞,行色匆匆,从某处来,往某处去,塞着耳机,脸被手机光照亮,分散而孤立。
我孤身一人。
我果真孤身一人吗?
这种唯我状态总会被什么打破。
她跟了上来。波莉·D。
听我说,之前我太粗鲁了,我很抱歉。我能请你喝一杯吗?
当然,我说,你想去哪儿?
我是一家俱乐部的会员——不远——布里奇斯2号,就在特拉法加广场的另一头。
很快我们就在一间小小的木板隔间里落座了,这里就像一座由木板小隔间组成的迷宫,有些还带开放式炉火。说现在是一八一六年也并无不妥。波莉·D把酒倒进分酒器,要了一盘面包和奶酪。她说,我爱这个地方。我喜欢一切跨越时间的东西。让我觉得自由。
好像有点儿假,我说,也许有点儿过于像主题公园了?欢迎来到十九世纪?
我们都不是以自己的真实面目来到这里的,对吗?她说,都在扮演某个角色。
(我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的镶边翻毛皮靴。)
我无意中听到,她说,你是跨性别……
是的。
这造型不错。
这不是造型,是我本身,两个我,整个我。
我懂了,我懂了。(不过她自然会这么说。)你更喜欢男人还是女人?她接着说,作为伴侣的话?
我都有过。我好像更喜欢男人。
性那方面?
是的,性方面。
你完全是女性的时候也这样想吗?
我说,我现在就完全是女性,我一定程度上也是男性,我是这样看的。不过如果要回答你的问题——我跟一个女人交往过一段时间,但并无结果。
感情还是性?
感情。
(我不想谈这个。)
也许我可以采访你?跨性别是当下热门话题。
这不是个赶潮流的选择,好吗?
不,不,我的意思是,你作为医生……使用大量的激素,接受手术,那是什么感觉?你会成为偶像的。
波莉,我不是凯特琳·詹纳,我不想上《名利场》。
波莉·D看起来是真的困惑了。为什么呢?她问。
我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吃奶酪。几分钟后,波莉意识到她需要找一个新话题。她又给我倒了点儿酒,和我有了眼神接触。
那么你认识他?维克多·斯坦。
我认识他。你今晚好像很有敌意。
不是这样的……(她松开发夹,把头发甩散,俯身向前。)我不信任他向我们宣传人工智能的方式。大众连对话都无法参与,更不用说做决定了。总有一天,我们会早晨一觉醒来,发现世界再也不是原来的样子。
那一天可能是任何一天,我说,可能是气候灾难,可能是核战,可能是特朗普或者博索纳罗,也可能是《使女的故事》。
我就是这个意思,她说,我们以为变化是逐步的、渐进的,以为我们会习惯、会适应。但这一次感觉不同。而且我恨那些该死的性爱机器人!
真的?智能震动棒???远程性爱设备?
她大笑起来。她笑起来很平和,甚至有一丝和善。
她说,我需要为女性测试那些情趣玩具和智能应用。那太疯狂了。你知道有了那么一款私人性治疗应用,就像有了一个从没有过的朋友。
也许我从不想要这么一位朋友,我说。
你有朋友吗?她问。
当然!你呢?
她没回答我的问题。那么告诉我,你在孟菲斯做什么?她说。
你可以在维康信托基金会的网站上读到那篇文章。
给我发个链接,她说,你的邮箱是?
我给她发了链接。我说,那篇文章谈论的是人类关系、心理健康和机器人对二者的影响。顺便提一句,我认为那未必是负面影响。
波莉(再次)打断了我。你觉得性爱机器人没有负面影响?
让我说完!并不是只有性爱机器人。很快就会有迷你智能伙伴和孩子们做伴。这些机器人胸前有电脑屏幕,它们会给孩子唱歌,讲故事,做游戏,它们是母亲的小助手,它们……
波莉又插了进来:但那只是宣传的一部分,不是吗?再说大的那个呢?真正的人工智能呢?
我们离那时候还远着呢。
你怎么知道?
维克多知道。
你喜欢他吗?
是的,我喜欢他。
你们两个怎么认识的?
(难道这才是她真正感兴趣的话题?)
你为什么想知道?
我想给他写篇专题。这不容易,他总回避。
我不是打开这扇门的钥匙,我说。
你在和他恋爱吗?
你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吗?
我只是好奇……你今晚和他在一起时的某种感觉。
多谢请我喝酒,我说着起身离开。
现在雨下大了。街上空空荡荡。我的医院离这里不远。临终病房里挂着一块手绘标牌,是一位病人做的:
爱如死之坚强。
是圣经里的一句话。《所罗门之歌》。
我和他在死亡中相遇。亚利桑那,凤凰城,阿尔科生命延续基金会。
5
未来即当下
这座未来主义的藏骸所,这座存放逝者的库房,这座不锈钢铸就的坟墓,这道液氮填充的地狱边境,这段首付预定的永恒,这块空虚的琥珀,这场孤注一掷的奇迹,这间抛光打磨的停尸房。这个沙漠中的地址,一座适合安身的小城。这条日落大道,死者横陈,无人行走。欢迎光临玻璃人旅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