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科开业于一九七二年——中国的鼠年。它们是终极生存王者。
如果你决定在这座死者的赌场为自己的复活下一注,接下来发生的事是这样的:
一旦死亡——这时医疗团队最好已经在附近集合,戴好口罩,不动声色地等你咽下最后一口气——你的身体就会被浸入冰水,把体温降至约十五摄氏度。心肺复苏器会人工恢复你的血液循环和肺功能,不是为了让你复活,而是为了防止你的血液在腹部淤积。
医疗团队会把你的主血管和一台灌流机相连,抽干你的血液,注入化学溶液,防止细胞中形成冰晶。你会被玻璃化——不是冰冻。将你全身注满防冻液大约需要四小时。你的颅骨会被钻上两个小洞,以便观察大脑的灌流情况。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你暂停运转的身体会被继续降温,确保它变得像玻璃,而不是冰。两周后,你就准备好进入自己最后的安息地了——至少就此生而言。
我是应邀而来。他们邀请我加入实地医疗团队。如果你死在离阿尔科太远的地方,队里的医务人员和护理人员会在足够短的时间内处理好你的身体。
(我们多数都会死在远离阿尔科的地方……)
这是一次错误的邀请。我是为数不多的跨性别医务人员之一,我们中有人也是超人类狂热人士。这不奇怪:我们都感觉,或已感觉到自己生错了身体,我们能理解这种没有一副身体适合自己的感觉。
不同的人对超人类的理解不同:智能植入、基因改造、义肢强化,甚至是以仿真大脑的形式永生的可能。
就这样,由于一个寻常的语义混淆——人类每天都会遇到的那种——我受邀成为守护生命的白骑士。黑骑士是死亡。我的使命是驰援生命。心跳停止后,能够阻止身体细胞、系统和组织衰变的时间并不多。
某种意义上,如果你致力于维系生命,那么根据其定义,你就不相信死亡不可避免。我的工作是延续生命。阿尔科则希望无限期地延续生命。
麦克斯·莫尔是这所机构的首席执行官兼总裁,他希望随着未来业务的扩展,我能够加入他们的国际团队,驻扎英国。麦克斯是英国人。他希望我们能赶上未来的列车。
我们给这个地方起名阿尔科,他说,因为这是五等星的名字。你如果视力好就能看到它,但它在远方,就像未来。
有一天,麦克斯说,我们将与群星同在。
人体冷冻唯一的问题是,没人知道如何在不破坏尸体的情况下将它重新加热。但正如麦克斯所说,达·芬奇早在动力飞行出现几世纪前就绘制出了直升机的图纸。
那个时刻会到来的,麦克斯说,向来如此。
他建议我自己四处转转,感受一下这个地方。
于是我置身于这座巨型不锈钢库房似的建筑中,除了设备的低鸣,四周一片寂静。
为了保护隐私,冷冻舱上没有姓名,只有一台除外。它远比其他冷冻舱小,不像太空舱,更像一根雪茄烟管,舱上有张标签,写着:詹姆斯·H.贝德福德博士。
我知道贝德福德冷冻于一九六七年,是第一个以冷冻方式保存遗体的人。
一九六九年:宇航员登上月球,贝德福德则进入了内太空。他是人体冷冻的先驱。甚至有那么几年时间,他的家人把他放在自助仓库里,自己充入液氮。
最近他被转移进了一台更先进的存储舱。开棺的时刻激动人心,仿佛他是一具来自古孟菲斯的现代木乃伊。他的身体显然保存完好,只有一处胸骨骨折和鼻梁塌陷。等他复活的时候这些都能修复。
我听见身后传来一个人的声音。这有点儿像件艺术展品,是吧?你看过达明安·赫斯特那只鱼缸里的腌鲨鱼吗?他给它起名叫什么来着?《生者无法理解之死亡》。
我转过身。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保养得很好。肉毒杆菌无疑。如果我能找到他耳后的条状疤痕,或许还不止于此。皮肤紧致,面庞光洁,一双不安分的深色眼睛。他伸出手向我问好。
我叫维克多·斯坦。
我和他握了握手。利·雪莱。
他攥住我的手:我们见过吗?
一个奇异的、恍如来自另一世的答案在那一瞬间闪现:是的。
没有,我说。
他看着我,微微点头。
你在这儿待多久?
我明天一早就走。我是麦克斯的客人。
啊,是的。那位英国医生?
是我。你在这儿工作吗?
不,不。我来看一位朋友。我叫他“英国病人”。
他微微一笑,我微微一笑。他接着说,对了,你介意一会儿喝一杯吗,等你工作完了?我知道个地方……
我已经准备好说不了。
好啊,我说,有何不可?
时间像条拉链,有时它会卡住。
几小时后,麦克斯·莫尔回家了,我在汽车旅馆收拾好行装,吃了顿外卖,看了糟糕的电视节目,除此之外无事可做。我便坐进维克多租来的SUV,跟他一起出了城。餐厅、加油站、零售店,一辆辆卡车不知驶向哪儿去,一辆抛锚的吉普哪儿也去不了。挡风玻璃上热浪滚滚,长路走了一程又一程,留下两行尘土飞扬的车辙。
我们驶入了索诺拉沙漠的耀眼空旷中。
你家乡在哪儿?他问我。
曼彻斯特。
有意思。
曼彻斯特怎么有意思了?
没什么——噢,也许有点儿什么,我的实验室在那儿,在大学里。它由私人出资赞助,但由曼彻斯特大学主办。
我出生在曼彻斯特,但我现在不住那儿。
伦敦?
是的,伦敦。
我们都是环球旅行家,不是吗?我们都在异地。你知道吗,世界上有三十六个曼彻斯特,其中三十一个在美国。
工业革命的杰作,我说。
事实上,他说,这要归功于兰开夏郡棉纺织工人与亚伯拉罕·林肯在奴隶制问题上的不谋而合。曼彻斯特工人拒绝加工奴隶制种植园出产的棉花。那时候,世界上百分之九十八的棉花都是在曼彻斯特加工的。你能想象吗?
时代变了,我说。
是啊,他说,许多棉纺织工人因为生计艰难买了船票,从利物浦出发到了美国这片美丽新世界,把他们的曼彻斯特也带到了这儿。未来总留有过去的印记。
和人类一样,我说,线粒体DNA。
他点点头。男性不携带这个,是吧?
我说,男性也携带,但他们不能遗传给下一代。只有母亲能遗传,可以一直上溯到我们所有人的母亲。
他说,在二十万年前的非洲,出现了第一批人类。想想到工业革命我们走了多久,再想想过去两百年间我们走得多快,走得多远。
你打算冷冻遗体吗?我问他。
当然不!你呢?
不!
这办法过时了。没人愿意要回他们病恹恹的身体。不过大脑嘛——是的……那才是他们现在的头部计划——原谅我的双关——我相信麦克斯告诉过你了?你在他们的网站上见过这个吧?维克多把他的手机递给我。
以尽最大可能保存人脑为重点的人体冷冻技术被称为脑神经冷藏。大脑是一种脆弱的器官,如从颅内取出会导致损伤,因此出于合理的伦理与科学原因,它在冷藏和存储期间被留在颅内。这使人产生了阿尔科冷藏“头颅”的错误印象。更准确的说法是阿尔科以损伤最小的方式冷藏大脑。
你真的相信大脑复苏后能够恢复功能和意识?我说。
很有可能,他说。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修长干净,经过精心保养。我关注人的手。我是个外科医生。他的小指上戴着一枚金印章戒指。
他一打方向盘,把车开进一片沙土场地。我看见一座铁皮顶棚屋和一条带遮阳顶棚的步道、仙人掌、大野兔、室外木桌、吧台转椅、穿老鹰乐队T恤的漂亮女招待、“放轻松”几个字、岩石上的四玫瑰波本威士忌、烤吐司、曚昽的落日、飞过天际的大鸟。
当然,维克多说,我更希望的是能把自己上传,或者说把我的意识上传到一个非肉质的基底。不过目前,这还不是延长生命的有效方式,因为扫描和拷贝大脑内容的手术会要了我的命。
可是环境不也是内容的一部分吗?我问他,你的经历、你的境遇、你生活的时代?意识不是飘浮在虚空中的,它受环境的牵绊。
的确,他说,但是你知道,现在我们多少人身处异乡,算是某种程度上的移民,我相信这种现代大流散——全球化,多文化,不再那么安土重迁,自身的塑造不再那么依赖最切近的家国渊源——所有这些都在为我们做准备,让我们接受一种更宽松自由的观念——自我是一种环境可变的内容。
民族主义正在抬头,我说。
他点点头。这是倒退,是恐惧,是对未来的抗拒。但未来无法抗拒。
我问他做什么工作。他的专业是机器学习和人体机能增进。他先是在剑桥的计算机科学专业拿到了第一个学位,后来在弗吉尼亚理工学院计算机学习专业获得了“机器人能否阅读?”这一方向的博士学位,有过一段在洛克希德工作的辉煌履历,之后在DARPA,即总部位于弗吉尼亚的美国国防部高级研究计划局秘密工作过一段时间。DARPA是一家资金充裕的联邦政府机构,负责研发军事科技设备,包括无人机和杀手机器人。他目前在给雷尔斯义肢做顾问,指导他们如何把“智能”假肢变成与身体协调的部位。
但他的日常工作,他说,是在他的实验室里教机器诊断人体状态。
祝你好运,我说,我都不知道怎么诊断人体状态,更不用说治疗了。
终结死亡,维克多说。
这不可能。
仅就生物有机体而言。
女招待走过来,穿着短裙,挂着灿烂的微笑。她发现我在看她的“放轻松”T恤,误解了我的兴趣点。她似乎并不在意,我猜她习惯了。她转过身,T恤背后写着歌里的一句话:我们或赢或输,但我们再难邂逅此处。
这有点儿伤感,是吧?她说。
你希望永生吗?维克多问她。
永生太漫长了,她说,我希望能健康美丽,也许活到一百时看起来还像二十五。
如果你活到一百看起来还像二十五,你对死亡会是什么感觉?维克多问。
女招待仔细想了想这个问题。也许可以给我们编好终止程序?她说,像《银翼杀手》里的复制人那样。
那太难了——当那一刻来临的时候,维克多说,那些复制人并不愿意。
我想,难一些我也受得了,女招待说,我现在日子就很难,但我应付得来。我有个孩子,除了这份工作我还做美发。生活不易,难不是问题,糟糕的是无望和无助。
说完她又走到另一桌俯身招待。你相信她吗?维克多说。
我相信她相信自己。那不是一回事。
维克多点点头。他说,告诉我,利,如果你确信只要颠覆关于思想、关于身体、关于生物、关于死亡、关于生命你习以为常的一切,如果你确信这一颠覆将开创一个私人、社会、全球的乌托邦,你会冒这个险吗?
(他疯了,我心想。)
会,我说。
他又从酒瓶里给我们倒了点儿波本威士忌。酒的未来是什么?我说。
他举起酒杯。就像我说的,未来总留有过去的印记。
我有种感觉,他很能喝。但他没有啤酒肚,没有红脸膛,没有皮肤松弛。他看起来像个天天喝黄瓜水的养生保健狂。他一口喝干了威士忌。奶酪烤吐司他还没动,我打算把他那份吃掉。他看得出我在想什么,他说:我不喜欢把蛋白质和碳水混在一起。一会儿我们可以在这儿要份牛排。
我明天一大早就走。
既然你今晚不走,我们可以吃顿晚饭。
人们很容易被一个控制欲强又不乏魅力的人控制。而且工作之外,我讨厌做决定。我打算在这件事上听凭摆布——再说,我已经在一座死尸回收中心待了一天,食物、酒和一个疯子是不错的消遣。
我内心深处有种感觉,维克多·斯坦是个高功能疯子。
他说,你一定听说过阿兰·图灵吧?
我已经在点头了。有人没听说过吗?解密码,布莱切利园,本尼迪克特·康伯巴奇演得恰如其分的那个孤独症计算机天才。
那么,维克多·斯坦说,你知不知道在图灵第一次使用“computer”(计算机)这个单词、这个术语的时候,他指的压根不是机器,而是一个人。这个人承担计算工作……诚然,这个人会分析机器生成的数据——但也许当他把计算机想象成一个人的时候,他不经意间前瞻性地预感到了我们的发展方向。
我们的发展方向是什么?我说。
这要看你相信谁的故事,维克多说,或者说你愿意相信谁的故事。你知道,这些东西都是故事。
我的选项有哪些?
嗯,没有特定顺序,维克多说,选项如下:人类将学会阻止和逆转衰老过程,我们将拥有更加健康长寿的人生;我们仍旧是生物体,但成了更优秀的生物体;除此之外,我们还能用智能植入装置提高身体和心理素质,实现自身强化。
或者,由于生物体有局限性,我们将思想从其生物初始载体上传,至少为一部分人消灭死亡。
我打断了他:但这样一来,我们不过是计算机程序。
他皱起了眉。干吗说“不过是”?霍金的身体不听使唤,难道你认为他“不过是”思想?他是思想,没错,而且是我们所见最接近出类拔萃、意识清醒的人类思想被肉体囚禁的实例。如果我们能把他的思想解放出来,你觉得他会做何选择?
但他原本有一个功能健全的身体。
所有将被上传的思想也是一样——这就说到了我的第三个选项。
我决定闭嘴让他说。
他对我笑了笑。他的笑中带着询问,半是邀请,半是挑战。
他说,在努力实现所有或者任何一种可能性的同时,我们还会创造各种各样的人工智能,从机器人到超级计算机,并且学会和这些新创造的生命形式共处。这些生命形式也许会逐步替换直至最终彻底取代生物生命。
或者我们可以继续维持现状,我说。
他摇摇头。在我描绘的这些前景中,你的选择是唯一没有可能的。
女招待拿来了我们的账单。暴风雨要来了,她说。
***
维克多·斯坦提议把SUV留在停车场,我们散散步再回去吃牛排。
我喜欢晚饭前散步,他说。
当你不过是上传的数据,你打算如何在晚饭前散步呢?我问。
我就用不着吃晚饭了,他说。
他笑了起来。一旦脱离了身体,你就能随心所欲地选择任何形态,随时随地更换。动物、蔬菜、矿物。天神以人类或动物的形象现身,他们把别人变成树或者鸟。这些是在过去讲述的未来故事。我们向来知道我们并不受制于自己寓居的这副形体。
什么是现实,我说,对你来说?
它不是个名词,维克多说,它不是一件事或物,它不是客观的。
我说,我同意我们对现实的体验不是客观的。你我对这片沙漠的主观体验不同,但沙漠真真切切地在那里。
佛陀不会同意你的话,维克多说,佛陀会反驳说你被表象所奴役,你混淆了现实和表象。
那么什么才是现实?
人类最聪明的头脑也从未停止过这一追问,维克多说,我回答不了。我只能说,意识似乎是脑功能的一种新兴属性,你无法从生物学上定位意识,它像灵魂的所在一样难以捉摸,但我们承认意识存在,我们也承认目前机器智能还没有意识。那么以此类推,或许现实也是一种新兴属性——它存在,但并非我们所认为的物质事实。
我望着眼前的物质事实:一只囊鼠窜进一丛石炭酸灌木。我们还未置身暴风雨中就听到了它的声音。雷声深沉的轰鸣。而后我们头顶亮起了分叉的闪电。
紧接着下起了雨。
索诺拉沙漠是北美最湿润的沙漠之一,有两个雨季。这是夏雨季,雨来得迅疾而猛烈。
下不了多久!维克多在雷鸣的巨响中喊道,这里是沙漠气候,干旱炎热。
我说,你怎么界定都没用,我们湿透了。
我们确实湿透了。我们好像被一桶桶水当头浇下。维克多的蓝色尼龙衬衫贴在他身上,我的T恤衫松垂着,不住地滴水。
维克多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绢擦了擦脸。怎么会有人带手绢?
那儿有块突出的岩石!我们可以去下面避雨!
我们朝它跑去。那儿几乎容不下我们两个。我感觉到他的身体就在我旁边,像一只温热潮湿的动物。我撩起T恤衫擦了擦眼睛,感觉雨水顺着我的肚子淌下来。我抬起头,发现维克多正盯着我看。
你在发抖,他说,天不冷,可你在发抖。
一声惊雷把我们头顶的几小块岩石震落。维克多把手放在我肩上。我想我们还是走吧,他说。
我们一言不发地走着。自然能够抹去思想。我们得赶路,而且没别的话好说了。
在酒吧的门廊上,雨点噼里啪啦敲打的铁皮屋顶下,我能看见我们的女招待在等我们。
你们两个小伙子需要找地方冲个澡、擦擦干吗?从后门出去有个屋子。如果你们愿意,我可以把你们的衣服洗好烘干,用不了一个小时。
善意从何而来?我对维克多说。
进化合作,他说,如果靠单打独斗我们早就灭绝了。
善意能由程序设定吗?
可以,他说。
我们站在门廊上,脱得只剩四角裤。他穿的是和裤子搭配的蓝色内裤,我穿的是橙色的。
真可爱,女招待说,你们进去以后可以把它们扔到筐里。
你所有的客人都会享受这份待遇吗?维克多说。
多数人不会在我说暴风雨要来了以后还跑到沙漠里去散步。快进去吧,我给你们俩拿瓶威士忌。
屋里黑漆漆的,半掩的百叶窗后,窗框上落满了沙尘。里面有一张床、两把椅子、一台破旧的电视和一个衣橱。白瓷砖铺砌的淋浴间里只有最基础的设施。
你先,维克多说,把你的内裤扔给我,我放到筐里,招待小姐等着呢。
我走进浴室,把我的内裤从门里扔出去。我听见维克多把电视调到了天气频道。
洗澡水量大流急,热气腾腾。我打上肥皂,洗掉身上所有缝隙和柔软处的沙子。屋里很快就变得像希区柯克电影里一样蒸汽缭绕。我从淋浴头下走出来才发现维克多进了浴室。他递给我一条毛巾,然后他看见我了。
他看见我胸肌下的疤痕。我看着他的目光沿着我的身体向下移动。没有阴茎。
片刻停顿,相当短暂,但足够长了。
我是跨性别者,我说,我大约一年前做了胸部手术。恢复需要时间。
我身形苗条,骨架不大,宽肩膀。我完全是女人的时候,如果把头发扎在脑后,有时会被误认为是男孩。还是女人的时候,我的头发齐肩。现在短了点儿,但我还是把它扎在脑后。这很招女人喜欢。我很招女人喜欢。
维克多什么也没说。作为一个口齿伶俐的人,他这样做有些奇怪,又让人感动。我站着不动,任他看着我的身体。我的阴毛浓密,但身上光滑,并没有毛发覆盖。这没有因激素而改变。
我也观察着他,他胸膛上的毛发,一纵延伸至他的腹部。
你的胸毛上都是沙子,我说。我走近了些。拂去沙子。我看见他吞咽了一下。他拿过我身上的毛巾把它围在了腰上。
我以为你是个男人,他说。
我是。解剖学上来说我也是个女人。
你认知中的自己也是这样吗?
是的。双重性对我来说更接近本质。
维克多说,我从没见过跨性别者。
多数人都没见过。
他笑了起来。刚才我们不还说,未来我们将能够选择自己的身体,更改自己的身体吗?你可以认为未来在你身上先一步来临了。
不过我赴约总是迟一点儿,我说。我们两个都笑了起来,好缓解紧张的气氛。
等你走出这房间我就解开毛巾去洗澡。
这块薄毛巾并没有遮住什么,我说(我为什么要这么说?),你想要摸摸我吗?
我不是同性恋,他说。
我知道这会令人困惑,我说。
他走近了些。他用修长的手指滑过我的额头和鼻子,拨开我的嘴唇,摩擦着我的门牙,他按下我的下唇,滑过我下巴上稀疏的胡楂儿,移向我不存在的喉结,我的颈窝,然后他摊开手掌,拇指和其他四指分别按在我锁骨两侧。他仿佛在扫描我。
他把另一只手摊平,抚摸着我的胸部,在疤痕上停留了片刻。他不害怕那些疤痕,不害怕它们粗糙不平的美感。我觉得它们很美。自由的象征。在夜里,在黑暗中,每当我摸到这些疤痕,我会想起自己对身体所做的改变,而后便安然入睡。
他摸了我的乳头。我的乳头向来敏感,手术后更甚。力量训练让我的胸肌强壮光滑,注射的激素使增肌变得容易。我的胸部变得坚实而扁平,我喜欢这样。我们几乎要接吻了,但我们没有。
他温柔地把我转过去背对他。他的正面对着我的后背。他的气息落在我的后颈。他的双手仍旧摸索着我那一片的身体:胸部、乳头、喉咙。隔着薄薄一层粗糙的棉线毛巾,我能感觉到他的勃起。
他俯身吻我的双肩。他比我高。吻很轻柔,落在头顶上轻轻的一吻。接着,他把身体和我贴得更紧,一手在我双腿间移动。
我转身面对着他,解开他的毛巾,把他的阴茎握在手里,吻着他。我能感觉到他的搏动。
你想让我怎么做?他说。
你想怎么做?
干你。
我们回到房间。他仰面躺下,将我拉到他身上,给我最大程度的快感。和陌生人一起时才有的那种快活让我感到兴奋。
我要高潮了,我说。
我看着他的眼睛,漆黑,沉醉,他身上那耀眼的部分。
我在兴奋的震颤中倒下来,压在他身上。他把我翻过来进入了我,前臂撑在我肩膀两侧,头埋在我脖子里。
差不多三分钟后,他也到了。
我们躺在那里望着天花板,一言不发。雨打在百叶窗上噼啪作响。我用手肘支起身子看着他的脸。
我说,你还好吗?
你不用因为曾经是女人就照顾着我,他说。
我现在就是女人。我也是男人。我就是这样看我自己的。我更喜欢现在的身体。但是过去,我的过去,手术无法改变。我接受手术不是为了让自己远离自我。我是为了靠近自我。
他翻了个身。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说。
你有什么感觉?我说。
难以置信地兴奋。
他拉过我的手再次抚摸他。
我坐在他身上。
这次进行得慢些。他进入我的时候,我也爱抚自己。他观察着我。
你在自己的身体里为什么能如此自如?
因为它是我真正的身体,专门为我而造的。
他笑了。哦,天哪……
怎么了?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说。
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是个贝叶斯派。
那是什么教派吗?
不!你学医的时候不用修数学吗?
物理、化学、生物……
好吧,托马斯·贝叶斯牧师,一七〇二年生,一七六一年逝世。他是一名数学家和哲学家,推导出了解决概率问题的公式。他认为主观看法应依现有证据做出调整。他写过一篇有力的文章,叫作《机会问题的解法》。它结合了数学和神秘学,但多数人只关心其中的数学……不过这不重要。我的推算是,你出现在我生命中的概率微乎其微——近乎零——可是你出现了。概率问题的关键在于,新数据会不断改变结果。
我从他的阴茎上滑下来。我就是这个吗?新数据?
他吻了我。可口的新数据,但你会影响结果。
什么结果?
我们听见外面传来女招待的喊声。
小伙子们!你们在里面还好吧?
6
依我看,拜伦在给出版商约翰·默里的信中写道,这对一个十九岁的姑娘来说实属杰作——事实上,当时她还不满十九岁。
你必须为我创造一个女伴,这样我就能和她惺惺相惜,活在对我的存在来说必不可少的理解之中……我一定要得到一个异性,她要和我一样丑陋……无疑我们将沦为孤立于世的怪物,但这会加深我们对彼此的依恋。我们的日子不会幸福快活,但我将不再伤人,也不再有现在折磨我的痛苦。
如果你答应,你和其他人类就不再会见到我的身影:我会藏身于南美无边的荒野……我会在那里安度余生,而在临终的时刻,我将不会诅咒我的创造者。
我丈夫正和拜伦在湖上泛舟。室内寂静闷热。房子被蒸干的时候蒸汽升腾,好像充满了鬼影。我们的想象把蒸汽变成种种我们能够认出的形状,四周好似充满了幻影。
我们认出了什么?我们知道了什么?
随着我的故事的推进,我在教育我的怪物。我的怪物也在教育我。
故事的发展迫使我问自己,这样一个生物会有何欲求?这生物是否会渴望伴侣?这生物能否繁殖?它的后代会不会生得丑陋畸形?会不会是人类?如果不是人类,这样一种生命形态又会再造出怎样的生命形态?
我感受着和维克多·弗兰肯斯坦同样的内心挣扎;他创造了怪物,无法再将其抹去。时间不留情面。时间不容撤销。木已成舟。
同样,我已创造了我的怪物和他的主人。我的故事已经存在,我必须将它继续下去,因为只有我能将它终结。
人类对我创造的怪物避之不及,心怀恐惧。他的迥异招致了他的不幸。他没有生他养他的家庭。他不是人类,但他所知的无不源自人类。
昨晚我和雪莱熬到深夜。他脱去了外衣,只剩衬衣,他雪白的身体在月光下发着微光。我相信男性的身体是完美的形体。我的怪物是这副形体拙劣的复制品,合乎比例,却丑陋无比。
我的手从雪莱的脚踝沿着腿向上抚摸,一直摸到大腿根,打乱了他衬衣的褶皱,也搅扰了他的专注。他轻轻推开我的手,抑制住自己的愉悦。我在思考,他说。
我们一起为我的故事琢磨题目。我们都同意里面不该有“怪物”这个词。
我脑海里萦绕着一句诗,出自由他创作、我所钟爱的《阿拉斯托》。他给我朗诵的时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他的腿仿佛一对翅膀,载着他快步如飞。长在腰下的翅膀?那他该是个什么样的天使?我的天使?
听啊:
在那孤寂宁静的钟点
夜将它的沉默化作奇异的响动
仿佛一位天赋异禀的炼金术士孤注一掷
将生命寄托于某个黑暗的希望,
我可曾将可怖的言辞与质问的眼神
掺入了我最纯真的爱……
他继续读,脚下来来回回,往往复复……
只为献出这个故事/关于我们自身的故事
我该给它起名叫这个吗:《关于我们自身》?
但他已经开始谈普罗米修斯了。维克多·弗兰肯斯坦是一位现代普罗米修斯。普罗米修斯,他从天神手中盗取了火,用自己的肝脏偿还。
我该给它起名叫这个吗:《新普罗米修斯》?
想想吧!雪莱说,普罗米修斯受到的惩罚是被锁链捆绑在一块没有遮蔽的岩石上。每个黎明宙斯派一只鹰叼出他的肝脏,每个夜晚皮肉又重新愈合。他被困在岩石上,皮肤会被烈日灼伤,变成皮革的颜色和质地,像一只旧钱包,只有雪白的那一小片日日新生,像幼儿的皮肤一样柔软娇嫩。
想象一下!那只鹰落在他的髋骨上,扑扇着强劲的翅膀保持平衡,用利喙撕开皮肉,叼着它柔软的战利品飞走。
尽管这画面庄严肃穆,但他说话时我的心思却已转向我最近读过的几部小说。(典型的女人,拜伦会说。)
塞缪尔·理查逊。他的七卷本《克拉丽莎》。别忘了还有《帕米拉》。另外,如果在简·奥斯汀的作品中搜寻,又有一八一五年刚出版的《爱玛》,虽然有些琐碎(她生活在巴斯),但读来不乏趣味。
那么用人名做书名,并无不妥。
雪莱!我说,雪莱!我要给我的故事取名《弗兰肯斯坦》。
雪莱站住脚,停止了背诵。他说,这是全名吗?
是的,亲爱的,这是全名。
他皱起了眉头。缺了点儿什么,我亲爱的。
我也蹙眉以对。那么,亲爱的,我该叫它《维克多·弗兰肯斯坦》吗?(现在我心里想的是《特里斯舛·项狄》,的确是个有年头的故事,在斯金纳街我父亲的书架上就有一本供我们读来消遣。)
不,雪莱说,因为你的故事不只是一个人的故事:故事里有两个相互包含的角色,怪物和弗兰肯斯坦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不是吗?
是的,我回答,所以怪物没有姓名,他不需要姓名。
什么样的父亲会不给自己的孩子取名?雪莱说。
惧怕自己所造之物的父亲,我说。
那么,好吧,玛丽,得由你来决定。你是这个故事的父亲和母亲。你要如何命名你的造物?
是的,我叫玛丽。我母亲的名字,我父亲的念想。我知道,不给我心头挥之不去的东西命名意味着对他的拒斥。但我们该如何命名一种新的生命形式?
时钟奔走。喝尽了酒,喝醉了酒。裹上了灰尘的羊奶酪、小红萝卜、深棕面包、绿橄榄油、剔骨火腿肉、拳头大的番茄、燕麦饼干、蓝沙丁鱼。我的蜡烛燃尽了。时钟奔走。
夜色降临,随之而来的还有星空。睡眠和梦境的沉寂时刻。其他人入睡,入梦。房子如同一只幽灵有节奏地呼吸着。我清醒地躺着,冰冷的群星为伴。我想象我的怪物也这样躺着,风餐露宿,形单影只。
倘若我的这只造物有了配偶,他会不会创造出另一个如他一般的造物?想到这里我心生厌恶。我要将这种厌恶也植入维克多·弗兰肯斯坦心中,起初他会开始这可怕的工作,着手为他的怪物创造一个伴侣,但最终他会相信自己必须毁掉这样一个存在。
我们毁灭是出于恨。我们毁灭是出于爱。
***
昨晚,拜伦宣称普罗米修斯的故事是“毒蛇的故事”——他的意思是对知识的探求必将招致惩罚,正如在伊甸园的故事里,夏娃偷吃了禁忌之树上的苹果。
潘多拉和她那该死的魔盒呢?波利多里说,那也是个不听话的女人。
你和她有些相似之处,克莱尔,拜伦说着用他那只跛脚戳了戳她。
潘多拉是谁?克莱尔说。她不懂拉丁文和希腊文。
雪莱向来有耐心,是个天生的老师。他解释道,普罗米修斯有个兄弟,叫厄庇墨透斯。为了惩罚人类,更是为了报复普罗米修斯盗火,宙斯把潘多拉赐给厄庇墨透斯做新娘。她是个好奇心重的女人,打开了一个本不该打开的匣子,于是困扰人类的一切苦难便飞了出来——疾病、悲伤、衰败、失去、仇恨、嫉妒、贪婪……它们化作蛾子和蝴蝶飞出来,雪莱说,并且在世上产下了它们的卵。
屋里真潮湿,拜伦说,连墙都掉皮了。白天的热气根本烘不干它。
我们在湖边,雪莱温和地说。
我想知道,克莱尔说。
上帝救救我们,拜伦低声怨道。
我想知道为什么人类所有的苦恼都是女人的错?
女人软弱,拜伦说。
又或者是男人需要相信女人软弱,我说。
鬣狗,拜伦说。
我必须提出反对!雪莱说。
开玩笑的,拜伦说。
也许,我说,女人带给世间的知识并不比男人少。夏娃吃了禁果,潘多拉打开了魔盒。如果她们没这么做,人类会是如何?自动机器、头脑呆滞的牛、无忧无虑的猪。
让我见见那头猪!克莱尔说,我要嫁给那头猪!人生何必非要受苦?
作者注:这是克莱尔终其一生说过的最深刻的话。
真是个女人……拜伦说(关于受苦),苦难能使我们得到净化。
(这位纵欲之王如是说。)
苦难使人净化?克莱尔说,那每个生育了孩子又经历了丧子之痛的女人真是彻底净化了。
野地里的动物也受过这样的苦,拜伦说,承受苦难的不是身体,而是灵魂。
试试给一个完全清醒的人锯腿,先给他灌下半瓶白兰地,再把剩下的浇在他的残肢上清洗伤口,波利多里说,我告诉你,发出惨叫的不是他的灵魂。
我承认他受了苦,拜伦说,但他受的苦不会净化他的灵魂。不管怎么说,我是在努力避开女人这个话题。天知道!她们以为自己受了多少苦难!
胡说八道,克莱尔小声嘀咕。她喝了一天酒。拜伦没听见她的话。
我打断他们的对话。我说,如果可以绕过性别问题,我们是否赞同每次获取新知都会受到或者应当受到惩罚?
卢德分子正在摧毁纺织机,拜伦说,在英国,在此刻,在我们吃吃喝喝的时候,他们正在国内摧毁纺织机。纺织工人不想要进步。
是的,雪莱说,千真万确。可是议会通过《限制破坏法》的时候,你却与你自己的阶层和同类为敌,是英国少数支持他们的事业、支持卢德运动的贵族之一。
那部法案是公正的,正当的,波利多里说,我们不能允许有人扰乱事物发展的必然规律——更何况是以暴力方式。
那些新发明才是扰乱势力,不是吗?我说,让人为了和机器竞争而被迫接受更低的薪水,这其中就没有暴力吗?
进步!波利多里说,我们要么支持进步,要么反对进步。
没那么简单,拜伦说,玛丽的怜悯不是没有道理,这就是为什么我对法案投了反对票。
我理解那些男人——是的,还有那些女人。工作是他们的生计和生活。他们有手艺。而机器愚蠢无知。什么人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生活被毁还袖手旁观?
(我们每个人!我暗自答道,骤然想起了我们的生活方式:永远在为我们不曾拥有的点滴,毁掉我们已经拥有的美好;或是在只要勇敢些便能够到的幸福前,紧紧攫住我们的现状……)
我没有说出这些话。我说,拜伦!机器的运用已成定局。魔盒已然打开。我们发明的东西,我们无法收回。世界正在改变。
拜伦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我。如此热衷自由的他恐惧命运。
自由意志去哪儿了?他说。
少数人的奢侈品,我回答。
我们很幸运,雪莱说,能够享受而且正享受着自由意志。我们的生活是思想的生活,没有机器能模仿思想。
说得好!波利多里说,他醉得几乎不省人事。(看着他,看着克莱尔,我心想,机器不会喝酒。)
克莱尔站起来,手里拿着她的针线活和生火的铁棍,踮起脚旋转起舞。她看起来危险极了。拜伦英气地站在炉火边,她一头撞到他怀里……
猫猫宝宝乔乔。
我警告过你别那么叫我!他一把推开她,她跌进扶手椅中,一边大笑,一边假装惊吓得躲在她的针线活后面。
她说,模仿思想的机器!哦!要是这事哪天发生了呢!是的!是的!想象一下,先生们,要是有人发明一台会写诗的织布机,你们会作何感想!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笑得喘不上气,裸露的肩膀抖个不停,鬈发乱颤,长裙下的胸脯像两只欢乐的果冻。她抑制不住自己的笑。一台有诗情的织布机!一个文字算盘。一个生搬硬套的诗人。我生搬硬套出来的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雪莱和拜伦惊骇万分地瞪着她。当克莱尔把这最崇高的事业,是的,这诗歌的艺术,炮制成了和织布机产物一样的庸常之物,他们的脸色震惊、震怒、血色全无。哪怕这时屋子的地面上伸出一只坟墓里的腐手,他们的脸色也不会比这更加可怕。
拜伦一言不发。他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向原木桌上放着的酒,拿起了石制酒壶——我确信他要朝她扔过去——把里面的酒一口气倒进了喉咙。像做梦一样,他拉铃唤人再送酒来。
我看了看雪莱,我的爱丽儿,这个自由的精灵,正想象着自己被困在一台文字的织机里。
人类是万物的灵长,拜伦说,诗歌是人类的巅峰。
***
灵长,猩猩,猩猩,猩猩,猩猩,猩猩……克莱尔发了疯,在屋里横冲直撞,嘴里嚷嚷着“猩猩”。
拜伦勋爵大人像位震怒的天神般对她大发雷霆,平息了混乱。他双手抓住她的双肩。她个子不高。上床去,女士!
她面对着他,那张英俊、不满的脸近在咫尺。她张开嘴准备顶撞他,接着又合上了。她看出了他的怒意,服了软,满是恐惧。她从椅子上抓起她的针线活逃出了房间。
我们任由她去。用人又送来了酒。我们每个人从高脚杯里深深地饮着。雪莱的身体在我身边颤动着,我抓住他的手。
拜伦转向我,捋了捋他浓密的秀发。
让我们重新开始,他说,先来回答你的问题,玛丽。是的,我认为每一次思想的进步、每一样崭新的发明都必须付出代价。如同革命一样。革命,血腥而残酷,大量牺牲只为换来初看微不足道的成就,但我们承认,这点儿成就,这微不足道的一丁点儿,是新世界的火种。
既然你拥护发明,我说,你为什么还支持破坏它们的卢德分子?
人不应当受机器的奴役,拜伦说,这是对人格的侮辱。
人也受其他人类的奴役,我说,女人处处都受奴役。
人永远都会有等级之分,他回答,但眼睁睁看着你为之奋斗的一切被一堆金属和木材夺走,这会让人几近发疯。
如果他拥有这台机器,那便不一样了,雪莱说,如此一来这个人便可以悠闲度日,让机器替他工作。
这是哪门子乌托邦?你指望能活到那天?拜伦带着笑发问。
这是未来,雪莱回答,它必将到来。
接着是一阵漫长的沉默。波利多里睡着了。阴影渐长,远处的湖上传来哭喊。我们如同被惊醒的死者……
玛丽,你的故事有进展吗?拜伦说。
有,我说,我的怪物造出来了。
解剖尸体简单得很,波利多里说。他要么是突然醒了,要么就是刚才为了避免争吵假装睡着了。记住我这个医学人士的话!是的,记住我的话!用锯肢解简单得很,哦,是的,用针缝合却很难。解区别于合,哦,这是句好诗,是吧,拜伦?解与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