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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珍妮特·温特森/译者:杨扬 当前章节:15449 字 更新时间:2026-7-17 02:16

拜伦打了个哈欠。

在医学院,波利多里说,在爱丁堡,我们解剖完把尸体缝起来的时候,都是用黑色渔线将就的。

黑色?拜伦说,一定要这样吗?还是纯粹为了恐怖效果?

波利多里抓住机会故意没理他。玛丽!你是怎么处理他的肠子的?我的意思是,他排便吗,你的怪物?排泄量多少?

拜伦被逗乐了。雪莱可没有。这两个人上公学时的经历截然不同。我察觉到这段对话很快就会变成一场关于泄殖腔的争论。

我说,先生们!我是在讲故事,一个可怕的故事。我又不是在编解剖学教科书。

说得好,玛丽!拜伦敲着桌子说,别管波利多里,这只四处咬人的跳蚤。

你说什么?波利多里说。

拜伦的目光穿过他,像是穿过一个幽灵。他对我笑着,带着他所有的迷人与专注。如此热烈而忧思的双眼。接下来的事让雪莱都不禁抽动了一下。拜伦拉起我的手,吻了吻。玛丽!他说,给我们读一段,好吗?消磨消磨时间。然后我就该上床,教训你的妹妹了。

继妹,我说。

是啊,为我们读读,我亲爱的,雪莱说。

我去我的桌子上取手稿。生命如此奇异;这段我们日常生活的现实,却日日被我们讲述的故事抹去。

已经成文的部分不是按固定章节写就的,只是我的一些想法。也许有些混乱,但与我故事中逐渐展开的悲剧相符——因为在悲剧中,我们总是太晚才看清真相。

我有一幅关于冰上追逐的模糊设想。维克多·弗兰肯斯坦一路追赶他的造物。力竭濒死的时刻,他被一艘探险船营救,船长——我叫他沃尔顿船长——将会讲述那部分故事。

这是我的计划。

可是,如果我的故事有自己的生命呢?

生活遵从时间这条直线,但箭从四面八方飞来。在我们奔赴死亡的途中,捉摸不透的东西一次又一次回归袭来,为了我们而伤害我们。

我的故事是个环形。它有起点,有中程,有终结。但它不像一条罗马大路,从旅途的起始处直指目的地。此刻我尚不确定目的地在哪里,但我确定如果意义确然存在,它一定位于环的中心。

我无所畏惧,故而坚不可摧。

什么?拜伦说。

我故事里的一句话……我开始了?

我爬上山顶时已近正午。我俯视着山谷,河水穿涧而过,薄雾腾起,盘旋而上,把对面的群山重重笼罩,山巅隐没在清一色的云海中,大雨从黑沉沉的天空倾泻而下。少时,一阵微风吹散云雾。我下到冰川上,冰面起伏不平,如同怒海上涌起的波涛。

一里格远的地方,威严雄伟的勃朗峰拔地而起。我在一块岩石的凹陷处驻足停留,凝望着这美妙壮观的奇景。大海,更确切地说是广袤的冰河,在依傍的群山间蜿蜒而过,高耸入云的山巅悬在河湾之上。晶莹的冰峰穿过云层,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我此前悲伤的心,此刻竟被近似欢乐的情绪填满;我呼喊道:“游魂啊,若你们果真不安于你们的窄榻,游荡世间,请容我这浅淡的欢愉,又或携我与你们同去,从此抛却生命的喜悦。”

就在呼喊时,我突然看见远处的那个人影。他以超人的速度奔向我,一路跃过冰上的裂缝;他的身形似乎大于常人。那个身影越来越近,我意识到,它是我创造的那个可悲之物……

7

人工:由人类制造或生产。

智能:智力、思想、头脑、大脑、脑力、推理能力、判断力、理性、论证、理解、领悟、敏锐、机智、清明、洞察、善感、灵敏、洞见、悟性、参透力、识别力、伶俐、思维敏捷、足智多谋、聪明、精明、机敏、直觉、敏感、警觉、聪颖、颖悟、学力、能力、天赋、才能。

逻辑能力、理解力、自觉、学识、情绪感知、推理、计划、创造力,以及解决问题的能力。

为有目的地适应、选择或塑造与自身生活相关的现实世界环境而进行的心理活动。

实践智能:适应变化环境的能力。

智能在追赶我,但我至今没有败给它。

我知道我拥有智慧,因为我知道自己一无所知。

利?

什么事?

我是波莉,波莉·D。

你怎么弄到我电话号码的?

在你邮件的签名档里。

哦。好吧。

我需要跟你谈谈维克多·斯坦。

我告诉过你——

他不是他表面上的那样。至少不止于此,但目前我们知道的远远不够。

你在说什么?

关于他的信息我最多只能追踪到一家在日内瓦注册的公司,我查不到他的父母和他的过去。

他在美国工作过……

是的,没错。他在弗吉尼亚理工大学的记录和他在美国国防部高级研究计划局的记录对不上。

如果你为军方工作,这些东西都能操纵,我说。

的确。(她的声音带着迟疑。)可是为什么?

我不知道,也不关心。你为什么这么感兴趣?

你为什么不感兴趣?

他是我朋友。

别因为你爱上了他就保护他。

别为了挖出个故事就对他穷追不舍。

我挂了电话。

玛丽?

怎么了?

你在说梦话。你睡得真不安稳!

我的故事在我脑中萦绕不去,它主宰了我的思想。

快休息吧!那不过是个故事。

你居然会这么说?不是别人,偏偏是你?

是的。

你不是相信我们是由我们的思想塑造的,我们的思想就是我们的现实吗?

我相信是这样的。

这故事已经成了我的现实,它让我吃不下睡不着。

喝了这杯白兰地吧。

我想我看见他了。

谁?

维克多·弗兰肯斯坦。今早在市场上。

他是日内瓦人,对吧?

是的,所以他出现在这儿不奇怪。

玛丽,他不是个活人。

不是吗?

快睡吧。(他拉过我的手。)让这幻象烟消云散吧。

现实即当下。

这些浪费掉太可惜了,维克多说。

我给他带来了一批身体部位。在急诊室工作不是没有好处。

我们在曼彻斯特,维克多的办公室里。曼彻斯特一如既往地下着雨。

组装人类。有这个可能,维克多一边说一边从冷藏箱里取出包装好的胳膊、腿、半条胳膊和半条腿,真的,利,如果你把人类看作肢体和器官的组合,那么什么是人类?只要你的脑袋还在,差不多所有其他部分都可以不要,不是吗?可是你不喜欢脱离身体的智能这个主意。这你就不理智了。

我们就是我们的身体,我说。

任何一种宗教都和你的观点相悖。当然,自启蒙运动以来,科学也和宗教的看法相悖,但现在我们正在回归,或者说正在去往,一种对生而为人的意义更深刻的理解——我的意思是,现阶段我们正处于成为超人类的前夕。你只要谦逊一些,就能更清楚地思考。

谢谢你的演讲,我说。

我只是想帮忙,维克多说……这腿形状真好,这是谁的?

摩托车事故,我说,年轻姑娘。

我眼下在雷尔斯开发的假肢将会拥有人腿的全部关节,它会对已知运动做出反应,维克多说,新的腿可以通过一个智能植入装置编程,像原有的腿一样行走。我们都有自己的步态。

他拉开一个装着手的袋子,拿起一只手放在脸上,从僵硬、斑驳的手指间向外看着我。没有了面容的衬托,他明亮的、带着野性的眼睛仿佛属于一只夜行动物。

你能别那样吗?我说。

他把那只手放在自己手里,好像在跟它握手,好像它的身体还在,只是看不见罢了。他说,手让我着迷——想想兽爪和鸟爪,再想想手所拥有的进化优势。然后想象一下和我们的手一样但具有超人力量的手。

更方便把你捏碎,我说。

你今天心情真好,他说。

也许盗尸的勾当有损我生活的乐趣。

这都是良善的事业,维克多说。

他一边把那只死手的指头掰来掰去一边说着……手是个巨大的挑战。它能检验出一位画家是否优秀——就看她是否会画手。

人手的灵巧程度超乎想象。目前汉森机器人公司都没能给他们的机器人开发出完美的手。索菲亚的手做得很好——但你看得出她是个机器人。

你居然敢说自己看得出她是个机器人!我说,你能想象有一天我们会无法区分吗?

哦,那就是图灵测试,对吧?维克多说,图灵想的是AI,不是机器人,但他的观点是,和AI进行一场对话——和Siri、Ramona、Alexa这类聊天机器人对话的加强版——如果这个AI能在对话中骗过我们,让我们相信它是人类,那我们就发展出了和自身相匹敌的生命形式。

你希望这样吗,维克多?和我们匹敌的生命形式?

机器人吗?个人来说我更愿意把机器人开发成一种完全不同的生命形式,相比于植入装置改造的人类仍是次等生命。他们会成为我们的助手和保姆,但并非我们的平等之物。

但如果你说的是拥有身体的人工智能,我不确定我们还能区分谁或何物是人类,谁或何物不是。更有趣的一点是,AI能够区分吗?我想这是双向的。

AI服从我们的利益,这总不会错吧?

他笑了。你真是个殖民主义者。

我对你来说一直是个次等人类笑话吗,维克多?

他靠过来,抬起手——他自己美丽的手——放在我后颈上。他看起来有几分愧疚。

请原谅我,我只是在和你开玩笑。我想说的是,无论是报刊文章、颠覆三观的电视剧、耸人听闻的谣言、狂热的极客大会,还是审慎的中国科学家,我们在这些辩论中无不是从人类自身的角度看待问题——我们就像一帮自私的父母给孩子规划未来,丝毫不考虑孩子的独立发展。

我们的孩子?你这么叫它们?

我们头脑的孩子,是的。

他仰在椅子里,消瘦,优雅,一如既往地高高在上。他说,想一想,一种新的生命形式和我们生活在一起,那种情形……不只是作为工具供我们使用,而是和我们一起生活。

性爱机器人!我说,伦·罗德的乌托邦!

忘了该死的性爱机器人,维克多说,那些都是玩具。游戏机,性爱机,不值一提。

等男人开始娶她们的时候就不一样了……(我想激怒他。)伦·罗德,新生代的个人自由英雄。呼吁跨物种婚姻平权。

(我觉得维克多想杀了我。)

利,你想听我说完还是不想?

说说而已。

维克多正抚平他被搅乱的自我认知。我爱他,但他是个自大狂。好在他不会读心术。好了,维克多,请继续吧,谢谢。

维克多继续说:

目前,计算机的数字计算和数据处理水平已经极为高超,我们编写的程序能让我们有和计算机互动的感觉,这很有意思,但事实上,它们并不是以我们预期中人类的方式在和我们互动。但是如果程序能够自我开发,并且拥有其自身版本的所谓“自觉”,如果它能够意识到屏幕那头是何物/是谁——人类意义上的动词“意识到”——这时又会发生什么?

成为我们?

成为我们。

他轻点自己的屏幕。

他的锁屏画面是一只在纽约街头的小摊上买香蕉的大猩猩。

他说,我们会像败落的上流阶层一样。我们会拥有过去,这座一度辉煌的宅邸将在衰朽中没落。我们会拥有这颗行星,这片我们没有照管好的土地。我们还会有一堆漂亮衣服和数不尽的故事。我们会沦为没落贵族,穿着虫蛀华服的布兰奇·杜波依斯,吃不上蛋糕的玛丽·安托瓦内特。

他说话时我端详着他。我喜欢看他说话,他喜欢被人看。他享受人们的关注。

他朝那一袋袋人体部位走过去,把那只断手放回密封袋里封好。他说,有个恐怖故事,讲的是一只断掉的手离开它的主人自己活了,过着肮脏下贱的日子——掐死大人、吓坏小孩、伪造支票,都是这类事。这年头我猜它会上推特找人抬杠。

我说,伦·罗德告诉我他在开发一种手淫专用手。

维克多哈哈大笑。是的,我看这会对他的生意有帮助。带身体还是不带?

我没问。

维克多把我拉向他——死尸边角料中唯一的活物。

它一定不如你活儿好,他说。

我活儿好吗?

很不错。

他说着把我的手移向他的裆部。

对你来说我就是这个吗?我说。

一只手?才不是。

性对象。

你不喜欢我们做的事吗?(他把阴茎从裤子里掏出来。)

你知道我喜欢。(我朝手掌上吐了口唾沫。)

那为什么要拒绝快感?

为了避免痛苦。(这样他持续了四分钟。)

他说,在你做这个的时候我没法跟你理论。

他喜欢缓慢的抚摸,他喜欢我把头放在他肩上,他喜欢把手放在我臀部,我喜欢他的气味。分叉的两足动物,一个想脱离身体的男人,而我正用左手握着他的身体。

他说,我能进入你吗?

来吧。

他坐在不锈钢长椅上,双手撑在身后,我跨坐在他腿上,现在他的头贴着我的胸口。我知道该怎么动。他高潮了。

我爱你,他说。

我想要留住这一刻,我想要相信他的话。我想要他的爱中有足够的盐分让我得以浮起,我不想再游走求生。我想要信任他。我不信任他。

你爱的是概念中的我,我说。

因为你的双性?

是的。(我们以前谈过这个话题。)

你也是个人类。(抚摸我的头发。)

对你来说那是个暂时的过渡阶段……

他用双臂抱住我,搂紧我,他身上散发着罗勒和青柠的气味。他说,有什么关系?人类过去进化,现在也在进化。唯一的区别在于我们现在作为一个有思想的设计者参与了自己的进化。时间——进化时间——正在加速。我们不再等待自然母亲,我们都要长大,甚至一整个物种都要成长。不再是适者生存——是智者生存。我们是最有智慧的,没有其他物种能动手改造自己的命运。而你,利,光彩照人的男孩/女孩,无论你是男是女,你改变了自己的性别,你决定插手自己的进化,你加速改变了自己的多种可能。这让我迷上了你。我怎么可能抗拒?你奇异而又真实。你是此处,是当下,也是未来的先兆。

我想争辩,但他让我兴奋,我想要他。

现在轮到我上他了。我骑在他身上,看着买香蕉的大猩猩屏保。我的高潮仍旧像女人一样一波一波地袭来,而非像男人那样一次次地爆发,而且比他持续得更久。

我在他身上达到了高潮,这半昏厥的状态,这性麻醉发作的片刻。我忘记了自己,扭动的动作渐趋和缓,释放出最后一丝纯粹的兴奋。

我喜欢你的阴茎,我告诉他,等你只是个装在盒子里的脑子时,你会想念它的。

我会想它还是你会想它?他推开我,把它正正经经地塞回裤子里,偏到左边。他说,性是在脑袋里进行的。

我差点儿被你骗了,我还以为刚才那是在你阴茎里进行的。

快感接收器可以在任何地方,他说,对盒子里的脑子来说也是这样。

好吧,让我们想象那就是你,仅供娱乐,我说,你会给自己选个什么样的身体来体验世界?

他说,我喜欢保持男人的身体,这点我不愿改变,除非有一天我连身体都不需要了。但倘若我有身体,我要做一处改动:我希望有一对翅膀。

我努力不笑出声来,但难以忍住。

翅膀?像天使那样?

是的,像天使。想想那力量,那气势。

什么颜色的翅膀?

不要金的!我看起来会像李伯拉斯。我不是同性恋。

是吗?我说着捏了捏他的睾丸。

我不是同性恋,他说,就像你不是同性恋一样。

我不认为自己是二元对立中的一元,我说。

你不是。他摇着头说。

没错,我不是,但你是。要么有翅膀,要么没有,要么是天使要么是人类,你不想成为同性恋,是吗,维克多?

他走到墙上的镜子前,对着镜子梳起了头。他不喜欢现在这个话题。他说,这不是我想要什么的问题,它和买一部新车不一样。这是我是谁——我的身份的问题。我们做爱,但我们做爱的时候我不觉得你像个男人。

你怎么知道?你又没和男人做过爱……是吧?

他没有回答。

不管怎么说,我说,我看起来像个男人。

他在镜子里对我笑笑。在镜子里他的身后,我也能看见我自己。我们像在摆拍一般。

他说,你看起来像个假小子似的姑娘,这姑娘其实是个像姑娘的小子。

也许是的(我知道这是真的),但我们两个一起出去的时候,不管你喜不喜欢,在世人看来,你是在和男人约会。

你又没有阴茎。

你说话的口气像伦·罗德!

这倒让我想起来了——我得给他打个电话。听我说,这话我以前也说过,我不介意再说一遍——如果你有阴茎的话,那么在亚利桑那那个淋浴间里发生在我们之间的事……

还有淋浴之后你上我的事……

他把手指放在我嘴唇上不让我说下去。绝对不可能发生。

***

他走到咖啡机旁,开始摆弄水箱。

我说,如果身体是临时的,甚至是可以替换的,那我是何种性别到底有什么重要的?

他没有回答,他正把脑袋伸进橱柜里找胶囊咖啡。我不想就这么放过他。

我说,那么,维克多,如果我决定接受下体手术,然后带着一根自己的阴茎回家,你的意思是你就不想要我了?

他站起身转向我。

一年五百镑的钱,还要有一根自己的阴茎……

你在说什么,维克多?

你书读得也太少了,他说,我猜因为你是搞理科的。

你也是搞理科的!

我逗你的,利。你不读书,我爱读书。只有这样我才能理解编程领域现在的发展趋势。感觉就好像我们正在把早已预言的事变成现实——变形、脱离实体的未来、永生、不受制于自然衰老规律的全能的神。

哦,闭嘴吧,你这个混蛋!我刚才要说的是现实问题。

他没理我,继续说,那么说具体的(他没有要闭嘴的意思),弗吉尼亚·伍尔夫写过一篇文章叫《一间自己的房间》。她提出,女性要实现自己的创造力,需要有一间自己的房间,以及自己的收入。

她说得对,我说。

你知道吗?维克多说,她还写了第一本跨性别小说,叫《奥兰多》。我要给你买一本好看的精装版。

你觉得我是你的玩具,对吧?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觉得的。我第一次在亚利桑那时就告诉你了,你打破了公式的平衡。

什么公式?

我的公式。

我什么也没说,因为他是他世界的中心。我影响了他,而他从不好奇自己怎样影响了我。他控制着他创造的一切,但我并非由他创造,因此他心存疑虑。

然后他的肩膀耷拉下来。他看起来失魂落魄,恐惧不安;他甚至回过头,从耷拉着的肩膀上方望向门口,好像在期待着……什么?

他说,但是我确实是爱你的!这感觉不会长久,却是我当下的感受。是的,这是真的。是的,就在当下。

为什么不能长久?为什么这么悲观?

这不是悲观,他说,这是概率。

怎么说?

他说,历史上曾有一千零七十亿人在世界上生活,死去,目前有七十六亿人在世。这就是说,出生的人类中有百分之九十三已经死去了。

这发人深省,还有点儿感伤,但那又如何?我说。

哦,这爱幻想的当代潮流啊。那些相亲网站、三流小说、无病呻吟的爱情,还有灵魂伴侣这异想天开的概念。白马王子,对的人。我们还是祈求不要有什么对的人吧,因为如果用数字而不是用幻想来说,那个对你来说独一无二的人可能已经死了,一条无法跨越的时间长河将你们分隔开来。

但我们没有被分隔开来,我看着那包身体部位说。

啊,可是你的心在哪儿,利?在那个包里吗?

你想让我把心交出来吗?

交出来?不,我想自己来拿。

(我有些不安。他把手放在我心脏上方的胸口上。)

那么你想拿它做什么?

研究它。这不是爱的寓所吗?

人们都这么说……

他们是这么说的。他们从不说,我用我全部的肾爱你,我用我的肝爱你。他们从不说,我的胆囊只属于你一个人。他们从不说,她伤透了我的阑尾。

它停了,我们就死了,我说,心脏是我们的核心。

当没有心的非生物生命形式试图获取我们的心,他说,想想那时候会是什么样。

它们会吗?

我相信会的,维克多说,所有生命形式都能够产生依恋。

基于什么?

不是繁殖,不是经济需要,不是贫乏,不是阶级,不是性别,不是恐惧。那一定美妙至极!

***

你的意思是,维克多,非生物生命形式也许能比我们更接近爱——爱最纯粹的形态?

我不知道,维克多说,别问我,爱不是我的专长。我只能说爱不局限于人类——高等动物都会表现爱——更重要的是,宗教教导我们上帝是爱,真主是爱。上帝和真主都不是人类。爱作为最高价值并非一种仅限于人格化的信条。

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要说的无非是这一点:爱不是设限,爱不是止步不前,到此为止。未来带来的种种可能也将造就爱的未来。

他来到窗边,望着牛津街上来来往往的巴士,一车车乘客能想到的未来最远不过茶歇、明天、下一个假期,又或黑暗中等待他们的千万种恐惧中的一种。天在下雨,这是多数人此刻的所想。我们生活的范围限制了我们,也保护着我们。我们渺小的生活,小得足以在门关上时钻过门底的缝隙。

他说,想象一下我们,在另一个世界,另一个时代。想象一下这样的我们:我有野心,你有美貌,我们结婚了。你野心勃勃,我反复无常。我们住在一座小镇上。我不关心你,你有了外遇。我是个医生,你是个作家。我是个哲学家,你是个诗人。我是你父亲,你离家出走。我是你母亲,我难产而死。你创造了我,我的生命无法结束,你英年早逝。我们一起读一本关于我们自己的书,然后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存在过。你伸出你的手,我把它握在手里。你说,这是个微型世界。你这个小小地球是我的整个宇宙。你了解我。我们一日相守,日日相守。我们形影不离。我们只能分居。

这是个爱情故事吗?我问他。

当雨顺着窗户淌下来,我相信了他。

当雨顺着窗户淌下来,我期望我们能一滴又一滴,一起汇成一生。

他把我紧紧搂在怀里。像我的一样,他的身体也含有百分之六十的水。这身体是流动的。我是说,健康的身体是流动的。我遇到的身体往往黏稠,栓塞,硬化,淤滞,凝结,充血,迟滞,脂肪栓塞,亟须疏通,完全堵塞,膨胀浮肿,最后在自己冷却的血液中慢慢凝成一团。

我们可以消失,他说,找个地方重新开始,或许找一座小岛,钓钓鱼,在海滩上开家餐馆,挤在一张吊床上看星星。

我们不会那么做的,我说,因为你野心勃勃。

也许我会改变,他说,也许我做的够多了。

那你的身体会衰老死去,我说,你不会愿意那样的。

我们可以一起死去。反正我不太可能在有生之年把自己解放出来。

这场竞赛就是为了这个吗?

是的,这是一场和时间的竞赛。我想活着到达未来。

我端详着他。维克多给人一种感觉,似乎他另有一种未曾示人的人生。我觉得自己仿佛在用一种不熟悉的语言阅读他。而我又漏读了多少含义?

我对他说,那么多身体部位……

是的……谢谢你。

你都用来做什么?

给我的纳米机器人玩儿。那位微型医生,我可爱的计算机程序,它们好奇的传感器会扫描每一寸皮肤,并绘制它的图像。

还有呢,维克多?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我说,为什么你需要我做你的布克和海尔,当你十九世纪的铁锹和麻袋?为什么要这样守口如瓶,神神秘秘?

你一定要问吗?别忘了蓝胡子的故事。总有一扇门是不该打开的。

在我脑海中,一扇铁门重重地关上了。

告诉我,维克多。

***

他停顿了,迟疑了,他用那双夜行动物般明亮狂野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我。他说,我还有另一间实验室,不在这儿,不在大学里。它在地下。曼彻斯特有一系列地下甬道,你可以说曼彻斯特地下还有一座曼彻斯特。

有谁知道?

知道我的工作?几个人,不多。谁需要知道?现在一切都需要审查,监控,同行评议,协作开展,填一大堆表格,申请拨款,交进度报告,还有监督员、评估员、检测官、委员会、审计,再加上公益,更不用说媒体了。有时候事情需要做得更谨慎一点儿,关起门来进行。

为什么?我问,你有什么要隐藏的吗?

隐私和秘密的区别何在?

得了,维克多!别玩文字游戏。

你想知道什么?

到底在发生什么。

你想亲眼看看吗?

我想。

很好。可是记住,时间不能倒回,你知道的事会跟随着你。

他从衣钩上摘下外套。他不是超人,我不是露易丝·莱恩。他不是蝙蝠侠,我不是罗宾。他是杰基尔吗,或者海德?只有德古拉伯爵能永生不死。

***

吸血鬼之所以让我们厌恶,不是因为他们永生不死,而是因为他们以吸食那些生命有限的人的血液为生。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我说。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接着说,吸血鬼像是烧煤的火电站,而我这个版本的永生使用的是清洁能源。

他朝窗外望了望。我们得从后门出去,那个该死的女人又来了。

什么该死的女人?

那个记者。

我站在他身旁。是的,在街对面避雨的正是波莉·D。

她就是不肯放弃,是吗?你为什么不直接让她采访你一次?

维克多看着我,犹豫不决。她跟你联系过吗,利?

为什么她要联系我?

他耸耸肩。我们走吧。

他的办公室和实验室位置不错,在大学的生物科技楼里。我们在雨中出了门,乘出租车沿牛津街到了乔治街。

维克多说,我要带你去看的地道和地堡是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用“北约”的资金建造的。这在当时是一笔不小的数额——大约四百万英镑。这座迷宫里分布着一套安全通信网络,按照设计它能抵御一场足以夷平这座城市的原子弹爆炸。那下面有发电机、燃料箱、食物储备、宿舍,甚至还有一间当地酒吧。伦敦和伯明翰也有类似的建筑。这都是“北约”冷战策略的一部分。

浪费了多少钱,我说,欧洲当时正需要重建,曼彻斯特直到六十年代还有弃置的爆炸废墟。

是啊,维克多说,反法西斯斗争胜利了,但真正让英美行动起来的是反共斗争。世界上的资本主义民主大国对任何意识形态都不感兴趣,除了对市场的权利争夺。

你可不像是个共产主义者,我说。

我不是共产主义者,维克多说,而且科学是个竞争激烈到让人感到压抑的领域,但我拥护人类精神。有意思的是,是马克思在曼彻斯特的经历,以及他和在曼彻斯特拥有工厂的恩格斯的友谊,为他提供了书写《共产主义宣言》所需要的材料。

你知道吗?在十九世纪,曼彻斯特有一万五千间没有窗户、没有供水和下水系统的地下住宅——那些男人、女人、孩子一天工作十二小时,为这座世界上最富有的城市纺织财富,回家以后等待他们的却是疾病、饥寒和三十岁的预期寿命。共产主义在那时看来一定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它是最好的解决办法,我说,可惜那时人类不会共享。我们甚至连免费自行车都不能共享。

我们正经过一条运河,又一辆橙色自行车倒栽在绿色的河水里。

人类:许多高明的设想,许多失败的理想。

***

出租车把我们放下。一面黑乎乎的砖墙中间笔直地立着一道锈迹斑斑但坚固的门。维克多在口袋里翻了翻,摸出一把钥匙把门打开。他笑着举起钥匙,利,有时候最好的技术就是最简单的技术。

你怎么拿到这地方的钥匙的?

有人支持,他说,一如既往地轻描淡写,神秘莫测。

装有大门的墙后面是一排没有门牌的门。又是更多的钥匙。维克多打开第三扇门,随即下到一段陡峭的台阶上。灯自动亮了起来。

小心!下去的路很长。

我跟在他身后,只听见我们回荡的脚步声和地面上渐弱的雨声。

想一想,他说,如果那颗冷战炸弹真的爆炸了,我们就会停顿在距人类历史上最大的突破七十年开外,而我们又得从木棒和石器重新开始了。

我没有上心听他的话。我在数台阶,下一级,下一级,再下一级。一百,一百一十,一百二十。

这下面好干,我说,干得像纸。没有潮气,没有霉菌,没有渗水。

这里防水通风,维克多说。他能听见我的喘息——有点儿太急太浅了。他转过身来使我安心。

现在不远了,利,沿这条隧道再走一百码就到了。别紧张。我知道这里空荡荡的有点儿吓人。想象一下这地方到处都是科学家和程序员的场景。二战以后曼彻斯特成了世界计算中心。为了监听并且在技术上压倒苏联,西方不遗余力地快速发展计算机技术。焦德雷尔班克,那座巨型望远镜,本身就是座监听装置。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我。我害怕了。我是在害怕他吗?

我们现在在哪儿?

我的世界,维克多说,不太像样的地方,但只属于我。

他打开门。阀门、电线、真空管。一排排钢墙铁壁、几英里长的线缆。刻度盘和指针。

认识它吗?曼彻斯特科学与工业博物馆里有一台,这台是我做的模型。世界上第一台存储计算机,曼彻斯特马克一号。存储器采用真空管。晶体管直到一九四七年才发明出来。一九五八年,第一个集成电路只有六个晶体管。到了二〇一三年,我们能在差不多同样的空间里装下183,888,888个晶体管。摩尔定律:计算能力每两年翻一番。

有一件事让我着迷——这个世界本来可以更早拥有计算机的——比原来的再早一百年。你听说过查尔斯·巴贝奇的分析机吗?

那不只是个概念吗?我说。

万事万物最初都“只”是一个概念,维克多说,新生事物不都是先在我们的头脑中产生的吗?不过是的,巴贝奇最早设计的是一种叫差分机的巨型计算机器。差分机是一台由齿轮和轮子组成的精美装置——和图灵的巨人计算机异曲同工。英国政府拨款一万七千英镑让他建造这台机器。那是在一八二〇年,同样一笔钱足够建造和武装两艘战舰了。那时报纸总这样没完没了地提醒民众……

但巴贝奇把这笔钱花在了他的另一个设计——分析机上。它是电脑的雏形,有存储器、处理器、硬件、软件和一系列复杂的反馈回路。毫无疑问,那会是个蒸汽驱动的庞然大物,但维多利亚时代的人还不懂得小即是美。

就这样我们不断推进,利,不知道突破何时到来,只知道它一定会来。

什么突破?

人工智能。

他打开了另一扇门。门没上锁。里面是一间巨大的房间。他说,这以前是中控室。当然,现在都清空了。

那些门,我说,房间四周全都是门,像一个谜局,一场噩梦,或者一次选择。

啊,是的。门都会通向某个地方,不是吗,利?我来带你转转,从这扇开始吧。

他用钥匙打开一扇平板钢制门,后面又是一间空屋子。屋内有一面窗,是观察用的内窗,像开在水族箱上的那种。

透过窗口向外看去,裸露的混凝土、灯泡、弥漫的干冰雾、雾中闪烁着诡异灯光的显示屏。根据外墙上的温度计,我能看出里面的温度只略高于冰点。这时我看到有东西在动,穿过冰雾朝我涌来,朝窗口涌来。有多少?二十?三十?

维克多按下一个开关,干冰雾打着旋儿随之消散。现在我看清楚了,在地面上快速爬行的,是狼蛛吗?

不……

噢,维克多!我的天哪!

手。粗指尖的,细指尖的,宽手掌的,带毛的,扁平的,斑斑点点的。我给他带来的手,在动。有的停在原地,抽搐着一根手指。有的五指撑地立着,不知该往哪儿去。一只手用拇指和小指行走,竖着一根中指,好像一根触须在好奇地探索。多数在快速移动,漫无目的,无休无止。

那些手感觉不到彼此。它们从彼此身上爬过去,毫无意识地撞在一起,缠成一团。有些聚成一堆,活像一群螃蟹。还有一只手腕着地,伸长了手指挠着墙面。

我看见一只孩子的小手,孤零零地蜷缩着。

维克多说,这些不是活的,当然更谈不上有意识。这只是一项针对义肢和智能身体配件的运动实验。

它们为什么那样运动?

植入装置,维克多说,它们这是在对电流做出反应,仅此而已。有可能在事故或者截肢后重新接回断肢,通过编程让它做出和原有肢体大致相同的反应。同样,还有可能给伤残的手装上人造手指。你看见的这些手里有些就是这样的混合体。

这太可怕了,我说。

你是个医生,他说,你知道有时候“可怕”多有用。

他说得对,我知道。但为什么这让我厌恶?

我说,为什么要在这儿?为什么不在公开的实验室里?

这牵涉到太多的钱。专利问题。

我还以为你相信合作。

我信,别人不信。我别无选择。

他转身走开。

你就把它们留在那儿不管?

利,它们又不需要喂养!不过这些需要……

他领我来到更深处的一面窗前。

窗内是排列紧密的一层层平台。在平台上跳上跳下的,是一群长着粗腿的、毛茸茸的蜘蛛,你不会想在浴室里碰见的那种。

维克多说,我在用CT扫描和高速高分辨率相机给这些蜘蛛的身体结构做3D建模。

为什么?

一只这样的跳蛛跃起时的高度能达到自身身长的六倍,起跳时腿上的力量高达自身重量的五倍。我可以利用3D建模成果创造一种行动灵敏的新型微型机器人。一旦我们弄清了其中的生物力学,就可以把它应用于各种研究。我不是唯一在研究蜘蛛的人,但我乐于相信我这项研究的用途独一无二。

这些是你从哪儿弄来的?

我繁育的,维克多说,但我没法繁育身体部位。要是你哪天信了教或者改坐办公室了,天知道我该怎么办。

你会找到其他人的,我说。

他领我回到那间清空的大厅,空洞的回声在隔音的四壁间回荡。他说,我从来没有过一段长久的恋情。你呢?

没有……

我们两个都是怪胎。

别因为我是跨性别就说我是怪胎。

他抚摸我的脸。我躲开了。他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根据这个世界的行为习惯,我们都是怪胎。我们离群索居——这种处境不利于物种进化。智人需要群体,人类是群居动物。有家庭、俱乐部、社团、工作场所、学校、军队,包括教会在内的各类机构。我们甚至以群体方式应对疾病。这叫医院,你就在这样一个群体里工作。

他像在亚利桑那的淋浴间里那样站在我身后。这总让我感到兴奋,也许因为他的触摸,也许因为我看不见他。

如果我们有长久的婚姻和心智健康的孩子,或者买下一栋房子,学着在里面和某个人共同生活,那么我们会更有创造力,更有智慧,更明智,或者更幸福吗?我们会成为不同的人,仅此而已。我从没有过长久的亲密关系,但这不代表我不会爱。

爱的特征之一,是长久,我对他说。

他笑了起来。那就是吧,而我会永远爱你,哪怕我们不在一起。

人们分手时通常会相互记恨,我说,或者一个记恨另一个。

那是传统方式,他说,还有其他方式。利,我想表达的意思很简单。哪怕我们没法将这份爱持续下去,我心里仍有一个地方永远地被这爱改变了。我会珍视它,或者说,把它当作我内心私密的圣龛。偶尔,当我登上飞机,早上醒来,走在街上,或者走进淋浴间(这段回忆让他停顿了片刻),我会想起那个地方,而且永不后悔我在那儿度过的时光。

你为什么要这样说话?我说。

他说,你很快就会离开我。

你这么说只是为了掌握控制权,我说,让自己免受痛苦。(我不怪他,我也在做同样的事。)

他说,当受的痛苦我自会承受——但我们之间不是这样。不过就算你证明我错了,那又何妨。你已经打破了公式的平衡,或许你会用一种完全不同的方式解开它。

一切一定要这么复杂吗?

维克多耸耸肩。有人认为爱始于冲动,因而也十分简单。但如果爱牵涉了我们的整个存在,关涉了我们的整个世界,它怎么可能简单?简单的日子已经结束了——如果它真的存在过。爱不是一颗纤尘未染、人迹未至的原始星球。爱是躁动不安的世界之中的乱流。

8

你置身于一条宽阔的长廊中,两边是数不清的小隔间,里面关着各式各样的疯子,门上开了小窗,好让你能看见那些可怜的家伙。许多无害的疯人在这条宽敞的走廊里游荡。二楼设有和一楼一样的走廊和小隔间,这个区域是专为危险的疯子准备的,他们大多被锁链铐着,模样可怖。假期时,众多男男女女会来此一游,他们主要来自下层社会,以一睹这些不幸的可怜虫为乐,不时被他们逗得放声大笑。离开这阴郁的所在时,他们照例要给门房一便士,不过如果你碰巧没零钱给了他一枚银币,他只会照单全收,分文不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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