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相信……
他相信你创造了他。
我没来得及说更多的话,门就开了,维克多·弗兰肯斯坦走了进来。在我的照顾下,饮食和休息已使他恢复了健康。他相貌俊美,她也是。两人目光相遇,他伸出了手。
你是玛丽·雪莱。
我是。
她神态镇定,毫不畏惧。
他急切地转向我说,你给她看过我的文件了吗?我所有的文件?
你的证明她都看过了。
是的。这也是为什么我会来这儿,她说。
我倒上了酒。我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我们落了座。
销毁我,他说。
那位女士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他看起来没有一点儿发疯的样子,但疯人往往有一种根深蒂固的信念,神志清醒的人反而欠缺。
你在一本小说的书页中出现过,她说,你和你创造的怪物。
我是你创造的怪物,维克多·弗兰肯斯坦说,我是那个死不了的东西——我死不了是因为我从没活过。
我亲爱的先生!(到了这个程度我不能不干涉了。)要是我现在就向你射击,拿这把手枪(我从我口袋里掏出手枪),你的生命就到头了。是的,先生!彻底到头了。
我求你这么做吧,韦克菲尔德先生,他说,就算我离开了这副身体,我还是会回来。我现在展现在你们面前的形态是暂时的。而我永远存在,除非我的创造者放我自由。
我惋惜地摇摇头。我对他曾抱有过希望。现在我恐怕他再也离不开这个地方了。活在幻想里的可怜人!
他这番狂言似乎并未让玛丽·雪莱有丝毫胆怯。她说,那么告诉我,先生,你是怎么离开书页,有了生命的?
弗兰肯斯坦说,有一处出了错。我本该死在冰上,却发现自己到了这儿,这座疯人院,而且我知道我痛恨的那东西逃逸到了这世上,他一心要毁了我。
可你确实想死!我说。
我想消失!我本不该活在这副身体里,这副肮脏的身体!
在这件事上我丈夫一定会理解你,先生,她说。
这副身体!他接着说,我几乎不认识它。我是头脑,是思想,是精神,是意识。
亲爱的先生,冷静一下!我说,你难道不知道,在被岁月剥夺了青春和活力后,我们谁都会认不出镜子里自己的脸?你以为我一直便是这样吗?(我示意自己的腰围和痛风的关节。)我以前是击剑冠军,先生!曾健步如飞!是的,是的,面对自己终将变成的样子,我们谁不会惊恐地背过脸去。
可我从不曾像你一样!男人回答,我发疯是因为我被困在这儿。外面有一个人邪恶无情,阴险狡诈,他会教导其他人进行我做过的实验——没有一丝对人类的关怀。
玛丽·雪莱说,既然你不属于人类,你何必要关怀他们?
因为你对人类的爱,他回答,你教会了我爱他们。要我引一句我们书中的话吗?我的心生来易为爱和同情所动。
她说,说这句话的不是维克多·弗兰肯斯坦,是他的造物。
我们是一样的,一样的,弗兰肯斯坦回答。
那女士这时迟疑了片刻,似乎是在回想自己的某个念头。她答道,如果你们是一样的,那你一定也是一样的诡计多端、冷酷无情。
而且一样悲哀,他说,一样悲哀。
深夜将我们笼罩。烛台里的长蜡烛燃到了低处。我惊异于在此的我们,惊异于我们身处的奇特境况。当我们恍然发现我们是自己重复的故事,又或是别人讲述的故事,这时流逝的时间便会感觉更像文段,而非真正的时间。他是怎么说的?是讲述者还是故事?我不知道。
我把她拉到一边。我对她说,女士,在我和疯人打交道的这么多年里,我听说过不少失了心智的人真心认为自己是俄国皇帝,或者亚历山大大帝,或者基督之母,或者基督本人。头脑是一种奇特的状态。一种发明出来的东西。
发明出来的?她说。
我相信是的。我承认,尽管每一天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但我们多数人从生到死,却始终相信身边这个世界是坚实可靠的。我们行为的后果会穿越时间在我们身上奏效,但每一天都会消失,被新的一天取代。疯人和我们并不同处一个世界。他们自己的世界同样生动多彩,而且更胜我们的世界。疯人是另一个舞台上的演员。
玛丽·雪莱喝了口酒。我喜欢喝酒的女人,不是小口小口地啜饮,而是大口大口地喝,像吞进一口空气。我说,这酒是卡奥尔产的。
她说,我在意大利学会了喝酒,我发现这能够驱除潮气,纾解抑郁,对创作也有益。
是啊,是啊。我说,你那本声名远扬的书,堪称轰动!
你读过?
当然!
社会反响出乎我的意料,她说,也许因为我是个女人。
这么说不是你丈夫写的?像沃尔特·斯科特爵士猜想的那样?
雪莱是个诗人。他是爱丽儿,不是卡列班。他并非《弗兰肯斯坦》的作者。
我冒昧询问一下,你丈夫可知道你来此造访?
他在处理家事,她说。
我们的病人突然一个箭步冲向窗边。他大吼道:在那儿!你们看见了吗?他在那儿。
谁在那儿?我说。
那怪物!
我们三个目不转睛地盯着漆黑的院子。
那儿没人,我说。
如果我在这儿,他一定在那儿,维克多·弗兰肯斯坦回答,你们看不见他说明不了任何问题。你们看不见上帝,他的影响却昭示着他的存在。相信我,你们也将见识他的影响。怪物一旦创造便无法销毁。这个世界终将经历的命运已然降临。
11
令我恐惧的也将使他人恐惧。
——玛丽·雪莱
现实是放在我心脏上的你的手。
这地方看起来不怎么样!伦·罗德说。
不是埃及金字塔,不是松柏林,也不是什么纯手工石料建造的庄严陵寝。没有花窗玻璃,没有锻铁大门。没有休息堂。没有垂泪的天使、跪拜的少女、静卧的骑士、忠诚的爱犬、等身的画像、插花的花瓶。没有纪念碑。没有深切缅怀。
我们面前是一座混凝土方块,它建在一座市郊的办公零售园区里,位于斯科茨代尔机场的跑道附近,邻近凤凰城。隔壁的空地上坐落着一座砖瓦库房。
欢迎回到阿尔科,利!
首席执行官麦克斯·莫尔在等我们。
嗨,麦克斯!真高兴又见面了。维克多在邮件里提过伦·罗德吧?这位就是。伦·罗德。
(大家纷纷握手。)
伦!很高兴见到你!你是维克多·斯坦的朋友吧?
(维克多有几个朋友会穿一身牛仔装、牛仔靴,外加一顶宽边牛仔帽?伦为他这场小假期特意打扮了一番。)
我是个投资人,伦说,我投资于专业。投资于未来。
你可以投资阿尔科,麦克斯说。
或许可能,伦说,我做的事总被人骂得体无完肤。你绝对难以相信前沿领域面临着多大的敌意。
新事物令人恐惧,麦克斯说。
伦点点头。是啊,你说得对。我猜你的麻烦也少不了,这地方把人像冷冻便当似的冻起来。
这其中有很多误解,麦克斯说。
我的生意也是,伦说,谁让咱们是先驱。
你想四处看看吗?麦克斯说。
恐怖吗?伦说,虽然看不出来,可我神经敏感得很。
我们进入了储存设施。高大的铝制冷冻舱表面光可鉴人,一台台立在巨大的脚轮上。
这些是杜瓦瓶,麦克斯说,是以发明者詹姆斯·杜瓦爵士命名的。他在一八七二年提出了这一想法。
什么?伦说,你是说他们一八七二年就开始把人冻起来了?
我打断了他。伦,你现在看到的是巨型保温瓶。詹姆斯·杜瓦是那个发明了保温瓶的苏格兰人;保温瓶有两层涂了反光膜的钢壁,两壁之间是真空。热的保热,冷的保冷。
在他那顶新牛仔帽的帽檐底下,伦皱了皱眉。他说,你的意思是这些就像我喝咖啡用的东西?
完全一样。
伦走过去,在一只杜瓦瓶上敲了敲。他看着我,脸上疑惑的神情让人动容。你是说这里面有人?
是的,我说,头朝下悬浮在零下一百九十摄氏度的低温中。
他摘下帽子,以示尊重。
利恩,求你解释。你是个医生。他们是死了才被放进去的,对吧?
法律上死了,是的。
什么叫法律上死了?
意味着你妻子可以花光你的钱了。
我活着的时候她就这么干了。
好吧,问你自己一个问题,伦:什么是死亡?
别侮辱我智商,利恩。死了就是死了。
伦,这里有个难题——但这个难题并没有一个让人安心的解决方案。在医学上,和法律上,死亡被认定为心脏停止工作的时刻。你的心脏不再跳动,你进行最后一次呼吸。但你的大脑还没死,还会存活五分钟左右,在极端情况下也许长达十至十五分钟。大脑死于缺氧。它像其他身体部位一样是活的组织。在大脑死亡之前,它有可能知道我们已经死了。
伦说,你在跟我胡扯。
我没跟你胡扯,伦。
伦说,你是在告诉我,我将知道自己已经死了,而且我还知道自己束手无策?
我说,很有可能。我很遗憾。
是啊,我也是,伦说。
我试图让他开心点儿。(也许人们不该谈起这件事。)在阿尔科看来,死亡不是一项结果,而是一个过程。对吧,麦克斯?
是的,麦克斯说,而且伦,如果能在我们称之为死亡的过程中将大脑冷冻保存,也许在未来的某个时刻我们能为它恢复意识。
这似乎让伦心情好了点儿。好吧!好吧!我懂了!但如果这一切都是为了大脑,为什么在身体上费这么些工夫?多数人死的时候已经老了,不是吗?而且一身病。那他们回来以后还会又老又病吗?
伦,我说,理论上,智能医疗将能够更新衰老的身体,逆转衰老过程。另一方面,如果只保存大脑,我们将能够培育或者生产出一副全新的身体。又或者,如果你相信维克多所言,你根本不需要一具身体。
我可不想变成个没有身体的人,伦说。
来这边,伦,麦克斯说,你现在看到的这些杜瓦瓶要小得多。这是我们储存头的地方。
只有头?
只有头……
那你们是怎么做的?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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