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过在颈椎第六节处实施外科横切术实现头部分离(又称“脑神经分离”)。
哇,伦说,我猜他们让最好的外科医生干这个?
兽医都能干。(我干吗告诉他这个?我有什么邪恶的念头吗?)
兽医!(伦的嘴里吐出一连串感叹号。)
是啊,兽医怎么不行?玻璃化最有趣的进展是在兔子身上实现的。
我才不会让哪个该死的兽医锯掉我的脑袋!我带辛巴去打针的时候就够糟了。我都不忍心看!
你用不着看。
完事以后我的身体怎么办?
你的家人可以把你火化。
伦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些保存头的杜瓦瓶。
麦克斯,头上有头发吗?
我们尊重个人意愿,麦克斯说。
真巧,伦说,我自己有家工厂,在威尔士,我们那儿生产头——和我的性爱机器人配套的。某种程度上,我们做的是同一种生意。阿尔科应该在威尔士扩展业务。因为英国脱欧,政府会发放创业基金。一旦花光了那几百万欧元,威尔士就没什么产业了。到时候你可以享受减税、仓储空间、免费冷柜、免费冰块,说不定连兽医都有。要什么有什么。你考虑过连锁经营吗?
麦克斯告诉他目前全世界有四套人体冷冻设施——分布在美国和俄罗斯境内。
只有四套?伦说,这有市场缺口。
当然有缺口,伦,我说,因为每年有五千五百万人要死。
伦仔细琢磨了这个数字。是啊,他说,有不少参加了我们性爱机器人订购计划的人没有现身取货,最后往往发现是因为他们死了。
我们也有订购计划,麦克斯说。
是啊,可是你那群人就等着死呢,伦说,他们花钱就是为了这个,对吧?
说完他手里拎着帽子闲逛去了。这一切对伦来说实在有些信息过载,他的处理速度有点儿跟不上了。
断电的时候怎么办?他说,这在威尔士会是个麻烦。一般是周四,晚饭吃到一半,啪!停电了。
麦克斯解释道,杜瓦瓶里温度极低,暂时失去电力供应不成问题,就算几周都不成问题。
要是核战爆发了怎么办?伦问。
麦克斯暗示还有别的事值得担心。
伦意识到这话在理。他的处理速度提高了,他发现了数据中的规律。
利恩,你刚才说每年有五千五百万人死去?
是的……
可我们不会愿意让他们都回来的,是吧?
作者注:这是伦迄今说过的最深刻的话。
***
我的意思是,伦说,如何划分界限?杀人的混蛋、猥亵孩子的罪犯、流氓、疯子,还有巴西的那个伙计——博索纳罗。你们要是把希特勒的脑袋保存在那里面了呢?你们会给他解冻吗?还有那些无聊透顶的人……再说我们都往哪儿安置?我是说在地球上。
麦克斯请伦放心,等相应技术投入应用的时候,我们很快就能星际殖民了。
唐纳德·特朗普要冷冻他的脑袋吗?伦说。
麦克斯解释道,大脑在临床死亡时必须功能健全。
我说不定会冷冻我妈,伦说,她会喜欢生活在星星上的。
麦克斯请伦看宠物住的杜瓦瓶。
它们的毛还在吗?伦问。
麦克斯知道毛是宠物重要的一部分,所以他知道怎么让伦安心。他同时还建议克隆。
贵吗,麦克斯?
非常贵。
我付得起,伦说,其实我本来想说钱呢你又带不走,但也许现在你该把它带走!你死掉了,七大姑八大姨把你的钱花了个精光,然后呢,瞧!你又回来了!那接下来怎么办?
我不得不说在这一刻,我对伦多了一丝前所未有的钦佩。除了伦·罗德,还有谁能考虑到未来的这些实实在在的细枝末节?
***
伦这会儿当真进入了状态。他的大脑正受到阿尔科这座库房的深刻影响。当我们站在一个个杜瓦瓶和它们之中悬浮、漂荡的内容物旁,伦现场发表了一段专题演讲,论永生的性爱机器人,生生世世的良伴。
说不定你还能回来,这时候她就在那儿等着你,像你记忆中的那样,而她也记得你。我的意思是,麦克斯,我的意思是,这是我们应该共同考虑的一件事。我在寻求建立关系,我不是说亲密关系,我说的是商业关系。这可以造福你的客户。性爱机器人总比寡妇强。
伴侣可以两个人一起回来,麦克斯说,就算他们的死亡时间相隔二十年。
伦直摇他的脑袋和牛仔帽。这在他看来没有切中要害。
听我说,伦说,听我说!我做生意也略微学到了些东西。现在人寿命长了,婚姻不像过去那么稳固。人需要点儿变化。要是我能回来,我或许就不想要老婆了,她没准儿也不想要我了。不如先找一部你喜欢的机器人,试试再说。
你不想陷入爱情吗,伦?我说。
利恩,我知道你觉得自己聪明,但关于恋爱关系我要告诉你一件事。多数人多数时候都处在糟糕的恋爱关系当中,想象着得到一段美好的关系。但它只是个幻想,就像你永远得不到的泳装模特身材——你例外,麦克斯,我看得出你T恤衫下面的肌肉结实着呢。多数男人看起来都像我这样……利恩!闭嘴!你不算。所以我说,面对现实吧,麦克斯,把性爱机器人加入你的订购计划。
这时,储存设施的门开了,一位高挑的黑美人走了进来。我立刻就认出了她。是孟菲斯的克莱尔。
克莱尔!你好吗?
你们两个认识?麦克斯说。
是的!不!我说,我们在孟菲斯见过。
当然见过,克莱尔说,让人难忘的经历。
什么?在性爱展?伦说,你是招待员吗?
我负责协调,克莱尔说,语气冷得像北极。
那级别更高吗?伦说。
先生!我不是那场娱乐节目的一员。
无意冒犯,伦说。
你在这儿做什么?我说。
我是麦克斯·莫尔的个人助理。
啊,这转变可真不小。
是啊,谁说不是。
我很乐意听你讲讲,我说,晚点儿出来喝一杯吗?
也许吧,雪莱博士,克莱尔说。
我能去吗?伦说。
就这样,我们来到了索诺拉沙漠中的一家小酒吧,铁皮屋顶、宽门廊,还有个穿“放轻松”T恤的漂亮姑娘。谜一般不动声色的地方。
欢迎回来!她说。
你以前也来过这儿?伦问。
恍如隔世,我感觉,我说。
你相信转世轮回吗?克莱尔说。
他上次来的时候喝的波本威士忌,吃的熔岩奶酪,女招待说,要我拿点儿来吗?
说完她迈着旖旎的步子走开了。
真是副美臀,伦说。
女人不是身体部位!克莱尔说。
那男人该怎么恭维女人?伦说,你是Me Too那种人?
我不想谈论我的政治立场,克莱尔说,但我会告诉你,你可以这么跟女人说话:她的眼睛多么聪慧;她的灵魂多么美丽;她的见地多么深刻;她的穿着多有品位。
就这些?伦说。
像练钢琴那样多想一想,克莱尔说,先把这些说对了,我们再试几句别的。
伦看起来深为折服。他说,我能请你喝一杯吗?
利恩会请我的,克莱尔说。
他叫玛丽,伦说。
你说什么?
我决定打断这十分“伦”的时刻。
克莱尔!告诉我,你是怎么从世界烧烤冠军赛到了阿尔科的?这可是个巨大的跨越。
可不是,利(她说我的名字时带着几分强调,眼睛冷冷地盯着伦),我经历了一场幻象。
幻象?
来自上帝。
克莱尔唱起了“万古磐石为我开,容我藏身在主怀”。她的嗓音好极了,邻桌响起一阵掌声。
我是来做卧底的,克莱尔说,我是我的上帝大家庭派出的使者,为了寻找灵魂而藏身石缝之中。
谁的灵魂?我说。
逝者的灵魂!克莱尔说,如果你死了,如果你被玻璃化,如果你又在这片尘世的苦海中复活,那么告诉我:你的灵魂在哪儿?
这想法有点儿意思,伦说,它在哪儿?
这就是我的问题,克莱尔说,灵魂是会回归本体,还是已经和耶稣同在,一去不返?
你打算怎么解开这个谜?我说。
我不知道,克莱尔说,但上帝让我来,我就来了,降薪来的。问题是,我和我教会里的几个教友存在分歧,因为我可能相信转世轮回。
真的?我说。
克莱尔点了点她美丽的头。(我不该说“她美丽的头”,对吧?好的。克莱尔点了点她长着聪慧双眼的头。)
利,也许我们需要把死而复生看作转世轮回的升级版。
说得对!伦说。(克莱尔恼火地瞪着他。)
那么如果我们回来了,我们的灵魂一定会随我们归来,是这样吗?
但愿如此,我说。
而这灵魂会是你上一世的一部分,克莱尔说,它将在另一世中得到净化。
你不想得到拯救吗?我说。
我已经得救了!我得到的是永世的救赎。我目前在阿尔科的工作是为了弄清基督徒是否应该接受玻璃化,这样如果他们接受了,当回到这饱受折磨的罪恶之地时,他们就能确定无疑地声明当自己的头被冷冻的时候,他们的灵魂正和基督在一起。
哇!伦说,你可真是位不一般的女士。
我会把这当作是恭维,伦,克莱尔优雅地说。
问题是,克莱尔,我说,你可能要在阿尔科工作很久,也许到退休年龄以后,因为所需技术不知道要多少年才能实现。
也许会有重大突破,克莱尔说,况且至少我获得了一些知识。没有多少人了解人体冷冻。
你的这一变动有点儿出乎我的意料,我说,因为在孟菲斯我们聊天的时候,你是坚决反对机器人的。
没错,我是反对机器人,克莱尔说,但是在对未来的态度上,我必须得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哪一种是来自上帝的?哪一种又是来自魔鬼的?
你认为机器人来自魔鬼?我说。
机器人可以为魔鬼所用,克莱尔说,用来摧毁生而为人的神圣。
我能说句话吗?伦说。
女招待端来了熔岩奶酪和波本威士忌。她说,我们今晚有民谣弦乐队演出。吉他、班卓琴、尤克里里。尽情享受吧!
小姐,你相信转世轮回吗?我说。
女招待斜坐在我椅子边上,我能感觉到她的长腿贴着我的腿。她说,你知道吗,我还真信。我知道我以前来过,来过这世上。这很难说清楚。但这真的是你心底深处的一种感觉,一种关于过去的幻象。
我经历过幻象,伦说,我就是这么开始创业的。你看见过我在性博会的展位了吗,克莱尔?挂紫色帘子的那个,叫“等待王者归来”。
你不是什么王者,克莱尔说。
我的确不是,伦说,多数男人都不是王者,但如果拥有一个专为你打造的小姐,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等一下……你是卖性爱机器人的,克莱尔慢慢地吐出这句话,仿佛正在回忆一场噩梦。
没错!伦说。
真让人恶心,克莱尔说。
伦一把把帽子掀到脑后,身子向前一倾,直视着克莱尔(聪慧)的眼睛。
让我来给你讲讲,伦说,我是在威尔士教堂里长大的,我妈是个主日学校老师。你想知道我的经商格言是什么吗?
不想,克莱尔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