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尔说,但我们都有责任选择一种道德立场……我们——
但伦打断了她。刺与豆粮,克莱尔。
什么?我说。伦突然释放的自我让我始料未及。
他的意思是大梁,不是豆粮,克莱尔说。
圣经里说,伦说,我们不该喋喋不休我们同伴眼睛里的刺——是的,就是个小点儿,倒是应该看看自己眼睛里的豆粮,或者大梁,管它是什么。对吧,克莱尔?
圣经里是这么说的,没错,克莱尔不情愿地承认。
既然如此,伦说,你照照镜子,克莱尔。蒙骗自己的老板,像俄国间谍一样行事,这些事可不是我干的!我所做的是为有需要的人提供一项服务。你能意识到性爱机器人对于天主教会的意义吗?多少神父在他们的长袍底下偷偷地勃起。如果能够在圣餐台后面放个性爱机器人,他们就不会再猥亵孤儿和唱诗班的小男孩。也不会有通奸,不会有《出埃及记》里同兄弟妻子淫乱的丑事了。
我感觉不太舒服,克莱尔说,请原谅,失陪了!
她起身要走,但伦拉住了她的手。
听我说完!伦说,等你听我说完了,我任你评判。
克莱尔坐了回去。我把熔岩奶酪递给她,她机械地吃着(我本来想说“像机器人一样”,但机器人又不会吃饭)。她吃东西的样子像个急需帮助的女人,就算这帮助来自马苏里拉奶酪,她也来者不拒。
伦说,那时候我老婆把我扫地出门——机器人就不会,不可能会——我只好回家和我妈住,但我和当地人混不到一起。我一去酒吧,他们就都转过身,开始说威尔士语。我是个局外人,而且他们都有家有室。
所以我给自己买了个性爱娃娃。是的,我买了,邮购的。虽然只是基础款,但她是我的。
我一直是个孤独的人。
性爱机器人不是人类!克莱尔说。
说得对!伦说,狗和猫也不是,但我们离不开它们,不是吗?我们甚至离不开热带鱼!人会对鱼产生亲近感。有些人下班回家就往鱼缸边上一坐。我们都需要些寄托,这就是生活。为什么不能是机器人?我下班回家的时候,我的第一个机器人就在那儿等着我,而且没有你死哪儿去了你看看这都几点了?的例行责问。她就在床上等着我的拥抱,我每晚都能拥有性。没有前戏,直接进入。我睡觉的时候也搂着她。我感觉精神好了,停了赞安诺,皮疹也消了。
(我瞥了一眼克莱尔,她聪慧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伦。她听入了迷。看来伦的确有点儿内容。)
这时候我在埃塞克斯的一个老伙计下岗了,他说他打算把存款投到比特币上。我们一起上网查了查,我想等离婚案判完了,我也要拿属于我的那笔钱试试。老妈本来想换套新洁具,但又能怎么办?
我投了五千英镑,一年以后,你猜怎么着?三十万的真金白银。
老妈得到了她的洁具,理所当然。还有一套新厨具。然后她跟我说,水仙花!(我用须后水,所以她叫我水仙花。)她说,去度假吧,水仙花,这是你应得的。
我说,我去哪儿呢,老妈?于是她就出了神——她有点儿通灵,我妈——接着她说,泰国!那儿有东西在等你。
就这样我到了泰国,那儿有这么一个女人在用性爱机器人揽客。韩国产的那种粗制滥造的机器人,而且没洗干净,再说我也没想和她们做,哪怕是免费的——初次免费——因为我不想毁了我和自家机器人女孩的感情。所以我去找了传统妓女。可爱的姑娘。她们多数还在上学。我不做评判——那地方有自己的风格。
那时候我每天晚上都给其中一个女孩辅导英语作业。我写诗。你想不到吧,利恩,我真的写。
我还替那些女孩感到难过——真心难过,因为那地方有些家伙真该把自己的阴茎塞到消毒液里泡一夜。
接下来——事情就是这样发生的——马上就要发生了。有一天晚上我在外面,头顶上有几百万颗星星,像在拉斯维加斯的老虎机上赢了银币大奖一样,星星密密麻麻倒满了整片天空。
接下来,没有一点儿征兆,起了一场巨大的雷暴——像上帝威力一样巨大。
我紧张极了,因为我刚跟人打赌在阴茎上穿了个环,我心想,要是我的阴茎被雷劈了怎么办?
我站在黑暗中不知所措,等待着灾难降临。我住的度假村被黑暗包围,我也找不到回去的路了。我心里想着,就算我不被雷劈,这说不定也是世界末日。可我这辈子一事无成,除了修过几个烤面包机,就没什么值得一提的了。
我一动不动。像个死人。你的人生在你眼前飞快地闪过,闪过,一闪而过,因为实在也没有什么人生。我是说,你几时做过什么值得做的事?我想当时我正在经历的是一次宗教体验,因为后来回到威尔士,我和神父谈过这件事。他说,水仙花,你当时是站在一片巨大的虚空之中。
接下来,幻象出现了。
我看见无数孤独的男人走在一条破败的路上。他们垂着头,手插在口袋里,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在独行。
接下来,沿着这同一条破败的路,突然有许许多多美丽的姑娘朝这些男人迎上去。这些姑娘不会变老,不会生病。她们永远只会说好,从来不会说不。
天空中,月亮大得像比特币,这时我知道了,我要为人类效劳。
***
但是在威尔士,你能做的事有限。
这就是为什么我发展了全球产业。
伦把身子往后一靠。克莱尔定定地看着他。她说,今晚是上帝派你来见我的。
你这么想?伦说。
克莱尔说,我相信你的幻象,伦。我相信它是真的。
谢谢,伦说。
但你却用你的幻象来为撒旦效劳!不是人类……而是撒旦。色欲是七宗罪之一!
男人永远都会想要女人,伦平静地说。
克莱尔的眼里闪着光。你可曾想过为耶稣造一个娃娃吗?
你觉得他会想要吗?伦问。
我是说一位基督徒伴侣,克莱尔说,是的!我现在想到了!可以陪伴传教士、鳏夫,还有受肉欲诱惑的男孩。一位女教友,但她也可以……
操你?伦说。
这么说有点儿粗俗,克莱尔说,顺便提一句,我有工商管理硕士学位,管理学专业。
克莱尔!等等!我说,我以为你来这儿是为了调查我们灵魂的未来,现在你又想跟伦在机器人生意上合作?
我听从主的引导,克莱尔说,我相信我主把我引向了伦·罗德。
他们倒是本家,我说。
(现在克莱尔怒目而视的对象换成了我。)
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伦说,希望不会冒犯到你。
请讲。
我的第一个性爱机器人,其实,我觉得也是我的一生挚爱,她叫克莱尔。或者说,我叫她克莱尔。她现在退休了。可是,好吧,现在坐在这里,我感觉好像你化成人形又回到了我身边。
我的意思只是我想看一看你的财务报表,克莱尔说。
是啊,是啊,伦说,但这也有点儿像幻象,是不是?
这未必不是主的恩赐,克莱尔说,跟我说说,你怎么打扮你的机器人?
伦掏出了他的手机。别忘了,这是面向成人市场的,克莱尔,不是给耶稣的。
克莱尔一张张翻过伦的档案图片——皮衣和蕾丝、牛仔装和紧身衣、丁字裤和流苏。
我设想的是,克莱尔说,穿一条简洁的连衣裙,头发扎在脑后,皮肤光洁,素颜,还有——
我们还要缩罩杯吗?伦说。
40F对基督徒伴侣来说也许有点儿太大了,克莱尔说。
这需要特制,伦说,和我的户外款女孩一样。她是我和卡特彼勒合作开发的。我是说,如果我要投资新款,我得确保它有市场。
我们会创造一个市场,克莱尔说,语气惊人地决绝。生意就是这么做的。
晚期资本主义就是这么做的,我说。
你是个共产主义者吗,利?克莱尔说,可我是共和党成员。强大的经济对所有人有利。
并非如此,我说,不过我不是共产主义者。
他是跨性别,伦说,就像我刚才说的,他的真名叫玛丽。
我的“真”名不是玛丽!
克莱尔看起来不太高兴。她听起来也不太高兴……你让我感到震惊,雪莱博士。我们的样子是上帝决定的,我们不该任意篡改。
我说,如果上帝没想让我们篡改,她就不会赋予我们大脑。
在这点上我同意他的看法,伦说,这可不是常有的事。无意冒犯,克莱尔。
看来我在这儿有不少工作要做。是的,我看得出唯一的上帝引我到阿尔科就是为了今晚的会面。我找到我的使命了。
让我再给你倒杯酒,伦说。
克莱尔,对一切都确信无疑是什么感觉?我说,我的意思是,前一分钟你还痛恨机器人,认为它们都是撒旦奴役人类计划的一部分;现在你却想和一位性爱机器人巨头合作。
克莱尔用怜悯(或者轻蔑?)的眼神看着我。利恩,常人进步靠的是自大和对智力的狂妄自信,我遵循的是上帝的启示和点拨。主告诉我改变看法的时候,我就改变看法。
好吧,我说,我懂了。可是告诉我,克莱尔,你从不会犹豫吗?不会怀疑吗?从不会因为自己——或者别人身上让你无法理解的事,一个人在夜里痛哭吗?
不会,克莱尔说,我祈祷。我也会为你祈祷,玛丽。圣经中没有人是跨性别的。
圣经是很久以前写的了,克莱尔,我说,圣经中也没有人坐飞机,喝波本威士忌吃熔岩奶酪,或者……用热夹板拉直头发。
你的头发很美,伦说。
万物皆变,克莱尔说,你会变,我会变,唯有上帝不变。
乐队回到了台上。节奏不错,旋律不错。克莱尔拉伦站起来,让他一起跳方块舞。我起身去找洗手间。出了酒吧后门再走一小段路,星空下有一排露天的隔间。我推开弹簧门进去,音乐声渐弱。
一个男人摇摇晃晃地站在小便器前,他年纪略大,体格壮硕。我看了他一眼,进了坐便间。我听见他结束了解手。他听见我在小便。他在门上踹了一脚,吼道,你以为我是死基佬?
我没理他。一秒钟后他撞开门走了,弹簧门在他身后来回摆动。我拉上拉链走出了隔间。我洗手的时候,他又撞开门回来了。你该死的鸡巴有什么了不起的就你自己能看?
你喝多了,我说,离我远点。
我朝门走去,他拦住了我的去路,眼神因酒醉而迷离。像个爷们儿一样尿。来啊!
我完事了,我说,请让开,好吗?
他学着我的口气说:请让开,好吗?你说话像个娘们儿。
他一把抓住我的裆部——发现我那儿什么也没有。
他妈的怎么回事?
让我走,我说。
你走错厕所了,小家伙,对不对?你是个什么东西?该死的男人婆?
我是跨性别者。
他的重心在两脚之间摇晃着。进隔间里去!你不是喜欢那儿吗。
我试图绕过他出去。他狠狠地撞了我一下,力度之大让我失去了平衡,我倒在地上。他伸手把我拖起来。
我心里想着:我要么会被打一顿,要么会被强奸。哪个更惨?
我用不着自己选了,因为他把我推进了隔间,用力关上了门,把我顶在门上。他笨拙地拉开自己的拉链,掏出阴茎。
这是真货你这该死的男人婆基佬。你想要吗?
不想。
不要也得要。他把手塞进我的衬衫。
你这该死的怪胎!你把你奶子割了?没奶子,没鸡巴。该死的怪胎!
他开始扯我的牛仔裤。他肥胖肮脏的手指试图拉开我的拉链。
把你的手从我身上拿开,我说。
你不喜欢我拿手碰你,你这个小怪胎?
他反手一拳用手背打在我脸上。
我说脱掉!
他的脸离我的脸不过一英寸,他把烟酒气呼到我的脸上。我解开牛仔裤,别过脸不看他。
他射不出来。他只是在干涩地抽动,怎么也射不出来。他比我高一大截,体重有我的两倍,但恐惧有时能让人的头脑异常清晰。我意识到我可以让他失去平衡,利用他的体重和醉态扳倒他。他醉得厉害,他进来的时候不得不把脑袋抵在隔间的门上。
把你该死的腿分开点儿!
我动了,他也动了,我抓住他移动的时机用尽全力推了他一把。他往后一仰倒了下去,撞在马桶上,脑袋咚的一声磕在水泥墙上。有那么一秒钟他失去了神志,他离门的距离足够我逃出去。我提起牛仔裤,飞奔进酒吧后的夜色中。
室外,我静静地站在原地,整理好衣服,小心地检查着自己的身体。没有撕裂,没有血迹,没有精液,只有他留在我手指上的肮脏气味。现在他出来了,踉踉跄跄,跌跌撞撞,气急败坏地嚷着污言秽语。他在外间的门口停住了,他的影子投在石台上。我的汗凉了下来。如果他现在发现了我……但又有两个男人要去洗手间;我听见了他们的说话声和脚步声,嗨!站稳了,老兄!那才是回酒吧的路!
他们一定是让他掉头回去了,因为我听见他开门时传出的一阵响亮的音乐。
好了,没事了,我对自己说。
我顺着棚屋粗糙的外墙滑下来,下巴顶在膝盖上,蜷缩进自己的身体里。我浑身酸痛。我需要用消毒液冲洗,再上一些药膏。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而且我不会报案,因为我无法忍受警察的嘲讽、恐惧和不怀好意的眼神。我无法忍受不管怎样过错都在我的先入之见。如果过错不在我,我为什么不抵抗?我不会说,去急诊科值几天夜班,你就会知道抵抗对你没有什么好处。我不会说,咬牙忍过去是最快的办法。我不会说,难道这就是我必须付出的代价,只因为……
因为……因为什么?我要做我自己?
因为自己或别人身上让你无法理解的事在夜晚痛哭。在夜晚痛哭。你不会吗?
泪水湿透了我的膝盖,我把脸贴在膝上蜷坐着,把自己变成尽可能小的一团。把自己变成自己。这就是我的身份。
12
你的本质为何?
你的肉身由何造就?
希望是一种责任。希望是我们的现实。
雪莱这样说,也这样相信,但对我来说,光已经熄灭了。里面的光,外面的光。我没有烛火,没有灯塔。我漂浮在巨浪滔天的海面,我在礁石边破碎失事。
罗马,威尼斯,里窝那,佛罗伦萨。我们回到了意大利,因为我们无法在英国生活。思想狭隘,自命不凡,自以为是,偏颇不公,这是一个憎恨异己的国家,无论这个异己是外国人、无神论者、诗人、思想家、激进分子,还是女人。因为对男人来说,女人也是异己。
但这并非我的黑暗。我的黑暗从我出生起就笼罩着我。死亡的黑暗。
我年幼的女儿发烧了。我丈夫那时已经到了威尼斯,我本该留下静静照顾我的孩子,但我却决定追随他到威尼斯去。四天车马劳顿、尘土、污秽、颠簸、嘈杂、不洁的水源,待我们赶到威尼斯,他跑去请医生的时候,我美丽的卡儿已经在我怀里停止了呼吸。我不让人把她抱走,我紧紧抱着她冷却的身体。还能说些什么?
这之后一年,一八一九年,我们到了罗马。我的小男孩儿威尔——我们总叫他威尔莫斯——意大利语说得像个街头小贩。对他来说,意大利就是故乡。
有人警告过我们不要留在罗马,夏天疟疾非常致命。但威尔在那儿过得快活极了,我的精神逐渐恢复,我对雪莱坚不可摧的爱又重新点亮了我内心的烛火,而他成了我的灯塔。
就在这时,厄运降临了。一八一九年六月七日,本该是我丧命于这一天,死的却是威尔莫斯。一周的时间里,他每天死去一点点,直至完全消失。他的生命,一去不返了。它去哪儿了?这如此强烈的生命。就这样消失了?在化学反应和电流活动终止以后,生命去哪儿了?我说,生命去哪儿了?
我丈夫试图抱住我,阻止我冲着墙上的画嘶吼。我孩子的画没有发烧。我今年二十二岁。我已经失去了三个孩子。
雪莱也一样,你会说,雪莱也失去了三个孩子。但他不会崩溃。我已经支离破碎了。
***
我又怀孕了。下一个孩子会在十二月出生。我不知道自己能否承受这个现实。死亡的现实。紧随着出生的死亡。雪莱来到我身边:别碰我。
我看出我的冷酷伤害了他,阻隔了他。哦,我亲爱的,我看不见了的灯塔,我不是冷酷。我只是要疯了。你听到了吗?(我是那个对墙嘶吼的女人。)我要疯了。
无法工作,无法进食,无法入睡,无法行走,无法思考,在我头脑中只有残破的画面闪过,我置身于一片墓园,四处都是小片坟茔。做梦时,我梦到的都是死去的孩子。怪物。什么由我创造,又被我亲手杀死?
我不肯让用人换掉他死在我怀里时床上铺的床单。我在死亡的腐臭中躺了三个月。哪样更好呢?是像成年人那样渐行腐朽,最终崩解为蛆虫滋生的纷繁尘埃,还是像孩子那样死去,两颊绽放着活力,双唇依旧鲜红?哦,可是脸色却哀沉苍白!
带我离开带我离开带我离开死亡。
九月的一个早晨,雪莱拿着英国寄来的一封信和几张报纸来敲我的门。
发生了一场屠杀,他说,一个月前的事,但消息刚传到我们这儿。报道在这里。
发生在哪儿?我说。
在曼彻斯特,圣彼得广场。人们称它为彼得卢,取自滑铁卢。
以我的亲身经历,我知道兰开夏郡的情况有多糟。一八〇五年,一名纺织工人一周工作六天能挣十五先令,足够维持一家人的生活。到了一八一五年,拿破仑战争结束的时候(这场战争以滑铁卢战役告终),同样一名工人最多只能挣五先令。而相应地,政府出台了《谷物法》,禁止进口廉价国外粮食养活挨饿的家庭。
为何会有如此疯狂之举?他们称这为爱国。英格兰属于英国人!约翰牛的面包,约翰牛的价钱。可真相却是另一回事。《谷物法》维护的是英国大腹便便的士绅地主的利益,他们以爱国为名,随心所欲地制定自己谷物的价格。就这样,他们靠让女人和孩子挨饿,靠损毁工人的身体保住自己的财富。这就是我们所谓的英国政府。
正是如此,我亲爱的!雪莱说。看到我在他面前恢复了一丝本性的敏锐,他大受鼓舞。的确,我从床上坐了起来。
可引燃这场暴力的导火索是什么?我问。
他走过来坐在床边。
他说,兰开夏郡的男女民众进行了一场集会,激进派演说家亨利·亨特在集会上发言。他们的诉求是废除《谷物法》,让勤勤恳恳的男男女女有饭吃、有活干。他们还请愿结束对议会的不正当操纵。议会议员都是乡绅和贵族出于一己私利选出来的,重要工业城镇和城市没有实际的代表权。
这是对的,我说,英国的财富正从土地向城镇转移,然而这个日益壮大的工业从业者群体没有自己的发言权,也没有人替他们发声。
正是,的确如此!雪莱说,这里就是这么说的,在报纸上。这儿的报道里说(他举起报纸,因为字印得很小,他的视力又弱),参加集会的人群浩浩荡荡——有十万之众!
十万!我说。
是的,是的,他回答,而且据说都衣着整洁,克制有序。
那么导火索是什么?我说。
啊,是这样,雪莱说,治安官非但拒绝承认这场抗议的号召力,反而派出军队驱散他们口中的“暴民”,更过分的是,他们还召来了骑马佩刀的重骑兵。然而所有报道都说抗议者像在教堂做礼拜一样平和冷静。
不义至极,我说,而不义的不是民众。
雪莱查阅着报纸:有十五到二十人被杀,数百人受伤。而且看起来,重骑兵专门冲撞女人。
好一群勇士!我说。
***
雪莱说,军队对抗议者实施的暴力激起了巨大的反对声浪。政府把责任推到抗议者身上,并且拒绝为曼彻斯特治安官的行为负责,也拒绝为自己引发这场抗议的所作所为负责。但声浪无法平息,连顽石都在怒吼!
这会成为英国革命的序幕吗?
我不知道,雪莱说,我们还会收到更多消息的。
如果我母亲能看到这一天,我说,她一定会动身去曼彻斯特。
我们可以回英国,雪莱说,为这场抗议贡献我们的力量。
我怀孕了,我说。
他拉起我的手。我知道……
他接着说,求你回到我身边,玛丽。你是我的灵魂之魂。
我握着他的手,苍白、细瘦又修长。这只手放在我的身体上,这只手抚过我的发丝,这只手喂给我奶酪(我怀孕时总想吃奶酪),这只手写下诗歌。他手上戴着的戒指向全世界宣示他是我的丈夫。
我并没有离开你,我说。(但这不是真的。)
我们可以去佛罗伦萨,他说,重新开始。
我们总是在重新开始,我说,我们是不是在每一个地方都要留下一个死去的孩子?
他迅速下了床,手捂着脸踱到窗前。他拉开遮光帘。阳光好似穿透了他精灵般的身体。
别这样,玛丽!我求你了!从床上起来,洗脸。写作!写作!
他大跨步回到我身前,捧着我的双手跪在床边。我的爱,让我们去佛罗伦萨吧,我们的新孩子会在那儿出生。
在冬天,我说。
在冬天,他重复道。(停顿,停顿。)
然后他说,如果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我们后来一一照做了。我起了床,让用人把被褥浸在盐水里。我洗了澡。我坐在书桌前,放上一壶酒,给笔蘸上墨。
《弗兰肯斯坦》去年在英国出版,获得了不错的反响。它也许会长存下去。奇怪的是,他的脸也会出现在我的梦境中。维克多,这个无缘胜利的胜利者。这是个巧合吗,我笔下只有失去和失败?
我和雪莱在一起已经五年了。在其中的四年里,我们的孩子——无疑是我们共同生活的结晶——相继出生、死去。难道这终归是对我们生存方式的惩罚?我们是局外人,异己者。
我母亲不怕成为局外人。但她渴望爱。
我拥有爱,但在这个死亡充斥的世界里,我寻不到爱的意义。但愿世上没有婴儿,没有身体,独留思想沉思真与美。若我们不受缚于身体,便不必受这般折磨。雪莱说,他希望能把灵魂印在一块岩石、一朵云,或者某个非人的形态上。我们年轻的时候,我曾因他的身体终将消失而绝望,哪怕他并未离去。而如今,我所见的只有身体的脆弱,它们不过是行进的组织和骨骼。
在彼得卢惨案中,如果每个人都能传送自己的思想,把身体留在家里,屠杀就不可能发生。我们无法伤害不在此处的东西。
想象一下,如果“此处”并不存在;如果我们是永恒的纯粹精神,不受死亡和时间之轮的束缚,又将如何?
如果我的威尔莫斯是能随心所欲进出身体的精神,便不会有疾病能夺去他的性命。我们的身体会像一套衣服,我们的思想则能够自由驰骋。这样,若非寄居于我们的身体,死亡又当何处安身?在我的梦里,我的孩子唤我跟他们走,只需沿着那条幽暗的走廊再拐一个弯。如果不是因为我正孕育的这个生命,我会去的。
耐心一点儿,一切都会结束的。
我母亲的临终遗言。
在佛罗伦萨,我们住进了体面的宅子。雪莱在读克拉伦登的《英国叛乱史》以及柏拉图的《理想国》。他急于在英国建立一个理想国。他从不放弃他的乐观——我一度和他享有一样的乐观——但现在看来在善与恶的较量中,恶占了上风。就连我们最善意的努力也最终倒转与我们为敌。一台纺织机能胜任八个人的工作,它本该使八位工人摆脱奴役。实际却是七个技术工人因此失业,整个家庭忍饥挨饿;另外一个技术工人则变成了机械织机毫无技术可言的保姆。如果进步仅使少数人获利,而多数人受苦,那它又有什么意义?
我把这话说给雪莱听,当时他正在朗读。事实上,听人朗读是有限度的,尤其在房里没有酒的时候。用人不小心让酒壶从驴背上掉了下去。或者她把酒壶偷走了。
我对我丈夫说,多数还是少数?
他抬起头,他停止了朗读。玛丽!你给了我灵感。我正在写一首关于彼得卢的诗,一首关于革命和自由的诗。我希望全天下敢于争取自由的男男女女都能听到这首诗。
我们还有奶酪吗?我说。
我的诗叫《暴政的假面游行》,雪莱说,你知道今天我在图书馆读到了什么关于自己的内容吗?是刊登在《评论季刊》上的,刚从英国送过来。当时我正坐在英文刊物区,旁边坐着那个小眼睛的胖女人,就是每天去教堂、在市场上盯着我们看的那位。她也在读《季刊》……
雪莱先生会废除财产权。他会推翻宪法……遣返陆军,解散海军。他会拆毁我们的教堂,夷平我们的政府。他无法忍受婚姻,奸情将可悲地大量滋生……
他凭记忆历数着自己的条条罪状。最后他大叫道,我绝不会拆毁教堂!我热爱教堂,令我反感的是里面发生的事。
给我读读你的诗吧,别再重复别人的恐惧和嫉妒之言了,我说。
我的诗还没完成,他说,但你向我点出了我最出彩的诗句!哦,玛丽,你记得吗?我还记得,就像一条小狗在它主人住过的弃屋前不顾一切地抓挠着房门。你记得在日内瓦的那个夏天,我们一起创作的时候吗?你刚开始写《弗兰肯斯坦》,我们常常聊到深夜,我常常给你读我新诗里的句子。我们那时过得很幸福。
威尔莫斯那时还活着,我恍惚地说(因为我的确记得,我怎么可能忘?)。
那时的我们有什么不同?他说。现在的我们难道不是当时的我们了吗?
他从扶手椅里站起来,吻了我的额头。
给我读读,我说。
于是他开始朗读《暴政的假面游行》。他的声音像海潮一样涨涨落落,我暗自思忖着,人类的梦会有怎样的结局?我们会看到它在痛苦和绝望中终结吗?我们会从此生的残酷中解脱吗?会借助某种高超的智能找到更好的办法吗?
“骑兵的弯刀
闪着寒光飞旋,如同无面的星辰
饥渴地将它们的烈焰
没入死亡和悲痛的海。
“你们屹立着,沉静,坚毅,
如一片默然无语的茂密森林,
紧抱的双臂和眼神
是你们不败之战的武器……”
雪莱停下来,用铅笔写着什么。我要把你那句话加进来,他说,根据诗的意图做了修改。它会是最后一节:
“起来,像睡醒的雄狮
你们为数众多,战无不胜——
挣脱你们的枷锁,如同抖落
熟睡中沾身的寒露——
你们是多数——他们是少数。”
我们是多数,他说,许许多多的雪莱,许许多多的玛丽。今夜,许多人的幽灵支持着我们,而待我们此生终了,我们也会像他们一样。身体终将衰朽,凋零,但它不是人类梦想的终结。
人类的梦……
13
头脑——比天空更宽广——
——艾米莉·狄金森
不锈钢盒子立在那张不锈钢桌子上。
说话的脑袋!伦说,我爱那支乐队。《真实故事》!那张专辑绝妙!你们看过那部电影吗?唱着“我穿着皮草睡衣”出场的胖家伙,那是我。
历史上有过不少会说话的脑袋,维克多说,或者说,在人类想象的历史中有过不少。其中最奇怪的一例可以追溯到自然哲学家及兼职炼金术士罗杰·培根。在十三世纪晚期,据说他造了一个会说话的铜脑袋。
它说了什么?
没说几句:时为当下,时为过去,时间已过。然后它就爆炸了。
要我说,是时间浪费,伦说,我的姑娘们话说得比这好多了——而且她们有健康安全的认证标志。你不会想让你的老二被炸成碎片,对吧?
***
伦!克莱尔说,关于脏话粗口我们说好了的?
抱歉,克莱尔,伦懊悔地说,教授,我还没给你介绍——这是克莱尔,我的新商业伙伴,也是我一生的挚爱。克莱尔,这是斯坦教授。一位天才。
谢谢你,伦。
我正准备投产一款叫基督徒伴侣的新机器人。克莱尔已经给全美所有的福音派教会发了邮件。我们收到的反响十分热烈,是不是,克莱尔?
是的,一点儿不错!克莱尔说,行走在那条狭路上的人生难免孤独。耶稣本人尚有抹大拉的玛利亚为伴。
他们逃亡到法国的时候是不是有一大群孩子?耶稣和玛利亚的血脉?就像《达·芬奇密码》里写的?伦说。
他们的结合是纯洁的,克莱尔说,丹·布朗写的东西不能全信。
但那是个不错的想法,伦说,比钉死在十字架上强。
伦!
我是说,从耶稣的角度看……
耶稣的死是为了给我们赎罪,伦。
我知道他是这样死的,克莱尔。我听见你的话了。我只是遗憾他没能去到法国。
维克多说,有些神学家——以及丹·布朗——相信耶稣有另一种人生——一段拥有孩子的人生。
耶稣从来,不曾,有过性生活,克莱尔说。
你确定吗?维克多说。
确定无疑,克莱尔说。
可是克莱尔,伦说,关于我们的基督徒伴侣,我想我们已经说好要保留前后两个洞和震动功能?还有嘴……
是的,克莱尔说,使用方式取决于个人。
幸好!伦说,我刚下了两万个上帝机器人的订单,我可不想再堵上六万个洞。
伦!
抱歉,克莱尔。我的灵魂归你管,但生意归生意。嗨,教授!你在梵蒂冈有熟人吗?
恐怕没有,伦。再说,我想你对生产男性机器人也并不感兴趣?
以前是不感兴趣,但那是因为推力问题。我现在设想的新机器人不是给女士用的,他们是宗教服务机器人,供神职人员使用的。只要屁眼够深……
伦!!!
我们讨论过这个的,甜心,伦说,我们都同意这能够帮助容易受侵害的年轻人。
我只是不愿和一个刚见面的人谈这个,克莱尔说。
哦,在教授面前你可以畅所欲言,伦说,他是个科学家。
何不一起喝杯茶?维克多说,之后我就要去处理我的头了。
这有点儿诡异,伦说,桌子上放着颗装在罐子里的头。但这整个地方都有点儿诡异。
***
我们四个人在隧道里。那天早上的电力供应时断时续——摇摇晃晃的长条灯突然喷出几阵刺眼的白光,然后是电流故障的嗡鸣,周遭在亮——灭——亮——灭的灯光下忽隐忽现,我们一瞬间被黑暗笼罩,下一瞬又仿佛置身于地穴的幽光中,光亮不像是在照明,更像是在监视我们。
克莱尔打量着两台蒸汽机大小的巨型发电机。为什么叫它们简和玛丽莲?她问。
冷战期间在这里工作的人给它们起了玛丽莲·梦露和简·拉塞尔的名字,维克多说,你要是在这里到处走走,能看到不少褪色的五十年代影星海报。
那时候她们的身材都棒极了,伦说,从崔姬开始就变了形。我看这全怪代餐饼干。
言之有理,伦,维克多说,大多数问题都可以归咎于饮食习惯的改变。我倒很好奇非生物生命形式能找到什么自我毁灭的办法。总之不会是糖、酒和毒品。
我以为人工智能会完美无缺?伦说。
谁知道呢?维克多说,人类的创造什么时候完美过?我们总是本着最好的初衷……
你的态度和平时不太一样,维克多。这可不像你的TED演讲。
维克多耸耸肩。我们总会知道的。无论如何,它难道能比人类更糟吗?我今天刚读到,一九七〇年以来人类已经造成了百分之六十的野生动物灭绝。在巴西,那位冒充民选总统的独裁者要为了商业利益开放亚马孙雨林。人工智能已经是人类的最佳机会了。除此之外我们做什么都为时已晚。
盒子里那个家伙呢?伦说,对他来说也为时已晚了吗?
那个不锈钢盒子立在那张不锈钢桌子上,像电视挑战节目中的最后一关。打开那个盒子,维克多。
我已经为杰克做好了安排,如果我能成功的话。你们想看看吗?
维克多消失在他前厅中的一间。我从未被邀请进入过那些房间,它们就像蓝胡子的内室。其中一间会有一扇最小的门和一把染血的钥匙。但会是哪间?
维克多带着一个半是木偶、半是机械的东西回来了。它的圆柱底座下面装着轮子,上方的身体装有两只手臂和一个脑袋。整个东西大约有六十厘米高。
杰克是个小个子,维克多说,我想他会喜欢这个的。这是他的新身体。
你要把他的脑子装到这身体里吗?伦说,它像个小孩的玩具。
不是他的脑子。他的脑子提供的是大脑神经系统。等我上传完内容,我就用不着它了。大脑只是外包装。把你自己想象成数据,伦。你的数据可以存储在任何容器中,目前它存储在一台大号肉质保险箱里。
谢了,伦说。
我的目的是让杰克能四处活动。上传人类的困难之一便是他们脱离身体后会经历巨大的冲击。身体是我们所熟悉的。
我没听懂,伦说。
这样想,维克多说,你的大限已至,你的身体行将就木。我上传你的数据——你存在的全部信息——现在你成了我电脑上一个叫“伦·罗德”的文件。
我不会喜欢的,伦说。
比起死你会更喜欢这个,维克多说。
我又不会知道我死了,伦说。
听我说。一旦你变成了纯数据,你就可以把自己下载到各种形态中。碳基身体可以让你享有和过去完全一样的自主性,同时你会拥有超强的体力和超高的速度,而且不用担心受伤。要是你的腿脱落了,我们就给你装上一条新的。要是你喜欢翅膀,我们给你换副超轻外壳,然后你就能飞了。
现在,维克多说,你们想不想穿上防护服跟我来?隔壁的房间很冷。我要打开那个盒子了。
我们看起来像冷库里的屠夫。面罩、护目镜、手套、保温服。
我们随维克多穿过一条走廊。这里的灯为什么晃来晃去,像疯子身上的镣铐?难道这是我们的私人贝德莱姆吗,幽深,隐秘,非法,藏着我们不该知道的东西?
维克多仿佛能读到我的想法。
他说,有轻微晕船的感觉不用慌,我们就像在一艘潜艇上。我们能感觉到上方城市的移动、摇晃。我们的空气和电力供应都依靠通风设备和发电机。这是一套生命维持系统。
我浑身都是灰,克莱尔说。
恐怕是因为震动,维克多说。
有人探索过这下面的全部区域吗?伦说。
没有,维克多说,没人能。这里面有死胡同、路障、中断的岔路。整个曼彻斯特地下遍布着地堡、通道和小路。
维克多推开一扇门,一股强烈的冷气扑向我们。我们走了进去。
我们置身于满屋冰雾中,整间屋子在雾气里时隐时现。这一刻我们短暂相视,像陌生人,像监视者;下一刻我们又从彼此的视野中被抹去,恍若离世。一面墙前摆放着一排设备。
请把盒子放下,维克多说。
伦放下了盒子。
很好,维克多说,就像佛家说的,往者已逝,活在当下。
维克多开始拧松盒子外壳上的螺丝。他一边工作一边说话,仿佛这只是世界任意一个地方的一间寻常实验室里的一场寻常的演示。寻常的螺丝刀,寻常的讲解。
维克多说,婴儿的大脑由大约一亿个神经元组成,每个神经元又和另外约一万个神经元相连。它们的工作简单——却令人惊叹。各种各样的信息以一连串电脉冲的形式流过神经元,被细胞的枝状突起接收。这些枝状突起叫作树突。但大脑不是自我封闭的。一起激发的神经元相互串联——你们听过这个理论吧?大脑是一台模式制造机。我今天希望实现的就是恢复其中的部分模式。
说完他揭开了脑袋上带衬垫的头罩。
我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这就堪比我们在北极意外遭遇了一座堆石纪念碑,在帐篷里却发现了斯科特,发现了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悬置的身体。
面庞干瘪,发丝细脆,胡须直挺——一根根朝外刺着,嘴唇塌陷得几乎看不见,整颗头像座蜡像似的立着,双眼合拢。
液氮化成的烟雾环绕在头周围。他——它——仿佛降神会上被召唤而来的东西,阴森可怖,神秘莫测。它会开口说话吗?
你好,杰克,维克多轻声说。他伸出手套包裹着的手轻轻摸了摸那颗头。我一直惦念着你。
他转向我们。我很高兴向各位介绍我的朋友兼导师,I. J.古德。
伦敦汉普斯特德,一九二八年
伊萨多!别盯着你的肚脐眼看了,给我把瞟(表)匣拿来。
好的,爸爸。
他父亲穿着衬衫和马甲坐在他工作室的工作台前。他一只眼睛上戴着单片眼镜,俯身在一页纸上,纸的表面散落着细小的齿轮和更加细小的钻石。金表壳敞开着,里面空空如也。
再过两个小时就是安息日了,伊萨多。
是的,爸爸。
去池塘玩吧,你想去池塘吗?去吧!
你把它修好了吗,爸爸?
他父亲朝木制工作台下的一个木抽屉示意了一下。
伊萨多拿出那架汉莎—布兰登堡发条飞机模型。他这个年纪不会记得那场战争。他是一九一九年,战争结束的第二年出生的。一位叫格雷夫斯的军官给了他父亲这只德国铁皮玩具,算作修表的报酬。这架水上飞机约三十厘米长,可以轻松横渡白石池塘。每次他带它出来,其他男孩都会来和他玩。
他拿着水上飞机跑上冬青山,面向着那片池塘。酿酒厂拉大车的马把它们沉重的腿浸在浅滩里降温。男孩中有几个正在玩一只皮制的足球。
嘿!犹大!
他们叫他犹大。
他把他的金丝边眼镜塞进外衣口袋。袜子被他跑松了。他比同龄的孩子个头小,但比他们都聪明。
数字,伊萨多,数字!他父亲用钻石拼出图案,就像耶和华创造群星。
他不信神。
他给汉莎—布兰登堡上好发条,蹲低身子让它在池塘上航行。
飞机到达对岸时,一个男孩把它抓起来举过头顶,嘲笑着伊萨多。肮脏的犹太人!然后他铆足力气把那只铁皮玩具远远地扔进池塘。它的发条松了劲,漫无目的地在水面上下沉浮。伊萨多别无选择,只好涉水去拿。他脱下鞋袜拿在一只手里,哆哆嗦嗦地下了水。水漫过他的膝盖,开始浸湿他的厚短裤。那群男孩笑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