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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日-太宰治/译者:何青鹏 当前章节:15404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03:27

《关于爱与美(出版书)》

作者:[日]太宰治

译者:何青鹏

内容简介:

《关于爱与美》是太宰治小说集,收录《秋风记》《新树的话语》《花烛》《关于爱与美》及未完成遗作《火鸟》五部作品。该书系太宰治与石原美知子婚后首部作品集,通过家庭群像与生活图景展现其对生命的热爱与哲思。

目录

致读者

秋风记

新树的话语

花烛

关于爱与美

火鸟

译后记

太宰治年谱

致读者

所载全都是未发表的作品,我想读者读起来也会乐在其中吧。

写这些故事,是想给日常生活的荒凉点缀一些色彩。然而寂寥本身,或也可算得上幸福感的一种。现在的我,并没有那么不幸福。一直以来,人们也都对我颇为担待,总是原谅着我。想来尽是些苦涩的事情。

《火鸟》写了一半,一时间陷入了停顿,处境十分艰难。也请让我再做些思考吧。

太宰治

昭和十四年五月

秋风记

伫立思物

所见皆物语

——生田长江

唉,我啊,究竟该写一部怎样的小说呢?我被淹没在故事的汪洋之中。我要是个演员该多好啊!我连自己睡觉的样子都能描画出来。

即使我死了,也会有人为我死去的脸描上美丽的妆容,也会有人为我而悲伤。K,她大概就会为我这样做。

K,是个比我大两岁的女人,今年三十二岁。

那就说说K吧。

K与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血缘关系,但从小就常与我家往来,因此与亲人也没什么分别了。而现在,K和我一样,也觉得“若从未活过该有多好”。生而为人,不过十年光阴,便已见过这世上最美的事物。此后无论何时死去,也都不会后悔。可K却依然活着。为了孩子活着,也为了我活着。

“K,你恨我,对吧?”

“嗯,”K严肃地点点头,“有时候,甚至想让你去死。”

亲人大都已经亡故。最年长的大姐,二十六岁时去世了。父亲,五十三岁去世。最小的弟弟,十六岁去世。三哥,二十七岁去世。今年年初,二姐紧随其后,三十四岁去世。侄子,享年二十五岁。堂弟,享年二十一岁。都是与我非常亲近的人,结果到了今年,一个个都相继亡故了。

若是有什么必须赴死的缘由,就请敞开胸怀对我说吧。虽然也帮不上什么忙,但两个人还是可以好好谈谈。一天只说一句也行,就这么说上一两个月也可以。和我一起出去游玩吧。若是那样也寻不到活下去的意义,不,即便那样也不能让你一个人去死。到了那时,就让我们一起去死吧。留在世上的那个人太可怜了。你呀,知道的吧,断念之人的爱有多么深。

就这样,K活着。

今年晚秋时节,我戴着一顶格纹鸭舌帽,把帽檐压得低低的,前去找K。吹了三声口哨,K才悄悄地打开屋后的栅栏门。

“要多少?”

“没钱了。”

K盯着我的脸,问:“想去死?”

“嗯。”

K轻轻地咬着下嘴唇,说:“好像每年一到这个时候,你就熬不下去了啊。冷吗?还扛得住吗?有没有外套?啊呀,还光着脚。”

“这叫时髦。”

“跟谁学的啊?”

我叹了口气道:“没跟谁学。”

K也小声叹了口气,说:

“肯定不是什么好人。”

我报以微笑:

“想和K两个人一起去旅行……”

K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大家都知道。K会带我去旅行,她不会让这个孩子死掉。

那天午夜,我们乘上了火车。火车开动之后,K和我终于松了一口气。

“小说怎么样?”

“写不出来。”

黑暗之中,只有火车的声音。哆啦嗒嗒,哆啦嗒嗒,哆啦嗒嗒。

“抽烟吗?”

K从手提包里一个接一个地拿出三种外国香烟。

有一次,我写过一部这样的小说:决意寻死的主人公在临终之时,吸了一口醇香浓郁的外国香烟。在隐秘而模糊的愉悦之中,他打消了寻死的念头。这部小说,K也是知道的。

我脸红了,可依旧还放不下端着的架子。一支接着一支,若无其事地把三种国外香烟都抽了。

火车到了横滨,K买了些三明治。

“吃点儿吗?”

K有意做出一副狼吞虎咽的吃相给我看。

我也放下心来,大口吃了起来。有点儿咸。

“我感觉自己哪怕只是说句什么话,都会让大家痛苦,无端的痛苦。倒不如就闭上嘴微笑还好一点儿。可我却是个作家,是个不说点儿什么就没法生活下去的作家。真是够难为人了。就连一朵花我也没办法好好爱护。只是闻一闻那朦胧的花香,这我忍不住。我总会像狂风一样折下这朵花,放在手心里,揪下花瓣,揉成一团。眼泪就这样不听控制地流下来,把花塞进嘴里,一点点嚼烂,再吐出来,踩在木屐下碾碎。就这样,我拿自己一点儿办法都没有。我想杀了自己。我可能不是个人吧。我这段时间真是这么想的。我莫不是撒旦?杀生石?毒蘑菇?什么?可不要说吉田御殿[1],我毕竟是个男人。”

“谁知道呢?”K绷住了脸。

“K是恨我的。恨我的八面玲珑。啊,我明白了。K相信我的坚强,高估我的才华。因此,对于我的努力,对于我光鲜背后那些愚蠢的努力都一无所知。就好像一个猴子剥藠头,剥呀剥呀,剥到最里面什么都没有。可还是坚信,那里边一定有点儿什么东西。于是便接着剥另一个,剥呀剥呀,剥到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这猴子的悲哀,又有谁能懂呢?所谓的见一个爱一个,其实就是谁都不爱吧。”

K拽了拽我的袖子。我说话的声音很大,在乘客里很是突兀。

我笑了。

“我的宿命就在此处了。”

在汤河原下了车。

“说是什么都没有,那都是骗人的。”K一边换上旅馆的棉袍,一边说,“这棉袍的青色花纹,真漂亮啊,是不是?”

“嗯。”我带着倦意回答,“你是说刚才关于剥藠头的那番话?”

“嗯,”K换完衣服,紧挨着我悄悄地坐下,“你不相信现在,那你能不能相信当下的这一刹那呢?”

K像个少女那样天真地笑了,她伸着脖子,盯着我的脸。

“刹那不是任何人的罪过,也不是任何人的责任。这我是知道的。”我像个当家的那样双手环抱胸前,端坐在垫子上,“但对我而言,刹那也不能构成生命的喜悦。我只相信死亡之时那一刹那的纯粹。然而,这世上那些喜悦的刹那——”

“是害怕紧随喜悦之后的责任吗?”

K有点起劲儿了,小声地问道。

“实在没法收场啊。烟火只有一瞬,可肉体即便死去,却依然要以丑陋的形态残存在世上,还不知道要残存到什么时候。若是在看见美丽极光的那一刹那,肉体就随之一同燃尽,那该多好。然而事实却并非如此。”

“真没志气。”

“啊,对于语言,我已经感到厌倦了。随你怎么说吧。有关刹那的事情,就去问那些刹那主义者吧。他们会挽着你的手一点一点教你的。为人生添汁加味,每个人都对自己的那套烹调方法信心十足。活在过去也好,委身刹那也罢,再不然就是寄希望于未来。笨蛋与聪明人之间的分别,大约就在此处了吧。”

“那你呢?是个笨蛋吗?”

“你可饶了我吧,K。我们既不是笨蛋,也并非聪明人。我们要糟糕得多。”

“快说!”

“布尔乔亚。”

而且是落魄的布尔乔亚,仅仅背负着罪的记忆而活着。两人意兴阑珊,便匆匆忙忙站了起来,拿了毛巾向楼下的浴场去了。

过去明日皆不可语。只在这一刻,只在这情感满溢的一刻,于沉默中立下坚定的誓约,我也好,K也好,一同踏上旅程。家中的琐事不可说,身上的痛苦不可说。对于明日的恐惧不可说,对于为人的困惑不可说,对于昨日的耻辱不可说。只有这一刻,至少在这一刻,能够得到安宁。我们一边在心中祈祷,一边悄悄地洗刷身体。

“K,你看我肚子这里,有个伤疤对不对?这是盲肠手术的时候留下来的。”

K像母亲一样,温柔地笑了。

“K的腿很长,可你看,我的腿要更长对不对?一般的裤子都穿不了。还真是个麻烦的男人啊。”

K凝视着昏暗的窗户,问道:

“你说,有没有善的恶行?”

“善的恶行?”我也出了神,嘴里喃喃着。

“下雨了?”K忽然竖起耳朵听了起来。

“是山间的溪流,就从这下边流过。早上的时候,浴场窗外满是红叶。高耸的山峰就立在眼前,简直要让人惊讶得叫出声来。”

“你时常来这儿吗?”

“没有,就来过一次。”

“为了寻死吗?“

“对。”

“那会儿有没有在附近走走?”

“没有。”

“今晚怎么样?”K若无其事地问。

我笑了,道:“什么呀,这就是K说的善的恶行吗?哎呀,我还没——”

“什么?”

我终于下定了决心,道:“我想你会不会和我一同去寻死。”

“啊,”这一次K笑了,“这有一种说法,叫作恶的善行。”

我们慢悠悠地,一级一级地走上浴场长长的楼梯。每登上一级,就念一次:“善的恶行,恶的善行,善的恶行,恶的善行,善的恶行,恶的善行……”

我们叫了一个艺伎。

“我们两个人待着,有殉情的危险。因此只好请你今晚看着我们不要睡觉。要是死神来了,就把它赶跑。”K一本正经地说。

“明白了,如有万一,我们就三个人一同殉情而死吧。”艺伎回答。

我们点燃了纸捻儿,做起了游戏。要在纸捻儿上的火灭掉之前,说出规定的事物,并把纸捻儿传递给下一个人。毫无用处的东西,好,开始!

“裂了一只的木屐。”

“不能跑的马。”

“坏掉的三味线。”

“照不了相的照相机。”

“不亮的电灯泡。”

“不能飞的飞机。”

“那还有什么?”

“快点儿快点儿。”

“真相。”

“啊?”

“真相。”

“什么蠢话,那么,忍耐。”

“好难啊,那我说,辛劳。”

“上进心。”

“颓废。”

“前天的天气。”

“我。”K说。

“我。”

“那,那,那我也说——我。”火灭了,艺伎输了。

“我都说了嘛,太难了。”艺伎马上放松下来。

“都是玩笑话吧?K,说什么真相啊,上进心啊,还有K自己都是没用的东西,都是玩笑话。即使是我这样的男人,只要活着,就会尽可能地过得体面一点。K呀,真是个笨蛋。”

“那您还是请回吧。”K也变得严肃起来,“就那么想在大家面前显摆自己的严肃和自己那严肃的痛苦吗?”

艺伎的调子也不动听了。

“那我走,我回东京去。给我钱,我走。”我站了起来,把棉袍也脱了。

K抬头看着我的脸,哭了。脸上还残留着些许笑容,哭了。

我不想回去,可没有一个人阻止我。好,那就去死,去死。我换了衣服,穿上袜子。

出了旅馆,我跑了起来。

站在桥上,凝望着桥下白色的山间溪流。觉得自己是个笨蛋。笨蛋,笨蛋,真的觉得自己是个笨蛋。

“对不起。”不知何时,K已经悄悄地站在我的身后。

“可怜……可怜别人这种事,还请适可而止吧。”我的眼泪淌了出来。

回到旅馆,两床褥子已经铺好。我吃下一剂巴比妥,便立即装出睡着的样子。没过多久,K也悄悄爬起来,吃了一剂同样的药。

第二天,在床上迷迷糊糊直到午后才醒。K先起来了,打开走廊上的一扇窗。下雨了。

我也起来了,没有和K说话,独自一人下楼去浴场了。

昨晚的事是昨晚的事,昨晚的事是昨晚的事——我一边勉强着说服自己,一边在宽敞的浴缸里轻轻游了起来。

从浴缸里出来,打开窗,便看见蜿蜒曲折的白色山溪从下面流过。

一只手突然冷冷地放在我的背上。回过身来,是K。她赤身裸体地站在那里。

“鹡鸰。”K指着山溪岸边岩石上那只蹦跶着的小鸟,说,“真是过分,竟然有诗人会说鹡鸰像手杖。鹡鸰其实更严肃,也更勇敢,根本不把人类放在眼里。”

我心里也这么想。

K把身体滑进浴缸。

“红叶啊,真是漂亮的花。”

“昨晚——”我欲言又止。

“睡得好吗?”K天真地问,她的眼睛像湖水一样澄澈。

我扑通一下跳进浴缸。

“只要K活着,我就不会死,对不对?”

“布尔乔亚,不好吗?”

“我觉得不好。寂寞也好,苦恼也好,感激也好,全都成了趣味。自以为是地活着罢了。”

“那么在意别人的风言风语,”K哗啦一下走出浴缸,快速地擦拭身体,“我觉得其实是因为有自己的肉体在那里吧。”

“富人上天堂——”玩笑开了一半,脸上就像啪地挨了一鞭,“寻常人的幸福,似乎很难拥有啊。”

K在沙龙里喝着红茶。

大约是下雨的缘故,沙龙里很热闹。

“要是这次旅行一路平安,”我和K肩并肩坐在能看见远山的窗边椅子上,“完事之后我应该送给K一件什么礼物呢?”

“十字架。”K小声说。她的脖颈细细的,看起来十分纤弱。

“啊,要一杯牛奶。”我吩咐完女服务生,接着说,“K,你果然还在生我的气。我昨晚说的那些胡言乱语,要回去之类的话,都是演戏呢。我啊——可能是得了舞台魔障吧。一天里总要有这么一次装腔作势,不然就浑身不舒服,简直要活不下去。即使现在坐在这里,我也在拼命装腔作势呢。”

“那恋情呢?”

“也有啊。有一天晚上就因为过分在意自己袜子上的破洞而失恋了。”

“喂,你觉得我的脸怎么样?”K认真地把自己的脸伸了过来。

“怎么样?怎么说呢?”我皱起眉头。

“好看吗?”感觉像个不认识的人,“看着年轻吗?”

我想要痛打她一顿。

“K,你就那么寂寞吗?K,你好好记着,你是贤妻良母,而我是不良少年,人中渣滓。”

“只有你是。”话音未落,女服务生端着牛奶来了。“啊,谢谢。”

“令人苦恼的东西,是自由。”我啜饮着热乎乎的牛奶,“令人开心的东西,也是那个自由。”

“可我却不是自由的,无论从哪方面来说都不是。”

我深深地叹了口气。

“K,后边有五六个男人,你觉得哪个好?”

四个年轻人看上去像是在旅馆工作的人,正在打麻将。另外两个中年男人正一边喝着威士忌,一边看报。

“最中间那个。”K望着擦拭过远山面庞的那股流动的云雾,慢慢地说。

回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有一个青年站在沙龙的正中了。他双手揣在兜里,正看着入口右边角落里的菊花插花。

“菊花很难插啊。”K似乎在插花界的某一流派里很有地位。

“好像很久前见过。啊,他的侧脸不是和晶助哥一模一样吗?哈姆雷特。”这位兄长,二十七岁时死了,很擅长雕刻。

“所以嘛,我也不怎么认识其他的男人啊。”K似乎有点害羞。

“号外。”

女服务生一边跑一边将报纸一张一张发给我们。

事变之后的第八十九天

我军已经全面包围上海。敌军溃乱全线撤退。[2]

K瞥了一眼:

“你呢?”

“丙种。”

“我是甲种。”K大声笑了起来,几乎吓人一跳。

“我其实没有在看山,我其实是在看眼前房檐上垂落下来的雨滴的形状。每一滴都有自己的个性。有的像煞有介事似的,啪嗒一下落下来;有的则着急得很,瘦瘦小小地就落下来了;有的装模作样得很,落下来啪的一下,发出很大声响;有的就很无聊,哗地一下就被风吹下来了——”

K和我都已经疲惫不堪。那天我们从汤河原出发,抵达热海的时候,街市正被暮霭所笼罩。家家户户都点亮了灯火,模模糊糊的,让人颇为不安。

到达旅馆,想在晚饭之前散散步。向店里借了两把伞,去了海边。雨天的大海,无精打采地翻腾着,溅起冰冷的飞沫。给人一种冷漠、敷衍之感。

回头看看街市,只是一些零星四散的灯光。

“小的时候,”K停下脚步,说起话来,“我曾用针在明信片上扑哧扑哧地扎小洞,再透过灯光去看。那明信片上的洋楼啊森林啊军舰啊,都裹上了一层漂亮的霓虹——还记不记得?”

“这样的风景,”我故意做出反应迟钝的样子,“我在幻灯片里见过,朦朦胧胧的,大家都看不太清楚。”

我们沿着海岸大街安静而缓慢地走着。

“好冷啊,泡个温泉再出来就好了。”

“我们已经别无所求了。”

“嗯,父亲已经给了我一切。”

“你那种想死的心境——”K蹲下擦着赤脚上的泥,“我明白。”

“我们啊,”我像个十二三岁的少年那样天真地说,“为什么就不能靠自己活下去呢?哪怕去打打鱼也好啊。”

“谁都不会让我们这样做。好像是故意的一样,每个人都把我们视为掌上明珠。”

“对啊,K。即使我故意做些顽劣不堪的事情,大家也只是笑笑——”一个钓鱼人的身影,进入了我的视线,“干脆啊,这一辈子就钓钓鱼,像个傻子一样活着就好了。”

“那可不行哟,鱼的心思,你懂得太多啦。”

两个人都笑了。

“你大概知道的吧?我就是所谓的撒旦。我爱上的人,全都被我毁掉了。”

“我不觉得。谁也不恨你呀。你就喜欢装坏人。”

“是不是很天真?”

“啊,这个好像是神社的石碑。”路边立着一个金色夜叉的石碑。

“我想说说最单纯的东西,K,我是真的,可以吗?我——”

“够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真的?”

“我什么都知道。我还知道自己是父亲的情妇所生。”

“K,我们——”

“啊,危险!”K挡在我的身前。

K的伞被巴士的车轮碾过,发出嘎啦嘎啦的声音。K的身体也像游泳潜水一样,嗖的一下就化成了一道白色的直线,紧跟着雨伞一起被拽进了滴溜滴溜转着的车轮下面。

“停车!停车!”

我仿佛遭了当头一棒,愤怒不已。使劲踹着好不容易才停下来的巴士的侧面。K趴在巴士的下面,像一朵被雨打湿的桔梗花一样美。这个女人,是个不幸的人。

“谁都不许碰她!”

我抱起神志不清的K,放声大哭。

我背着K一直走到附近的医院。K一边哭一边用微弱的声音说着:“好疼,好疼。”

K在医院待了两天,便同驱车赶来的家人一道坐车回去了。我一个人坐火车回去了。

K的伤似乎并不严重,身体日渐好转。

三天前,我有事去了一趟新桥。回来的时候去银座走了走,忽然瞧见一家店的展示橱窗里有一个银十字架,便走进了那家店,没有买银十字架,而是买了架子上的一枚青铜戒指。那天晚上,我兜里刚好有一点钱,是从杂志社那里刚刚领来的。那枚青铜戒指上,镶着一块黄色石头雕成的水仙花。我把这枚戒指寄给了K。

作为回礼,K给我寄了一张明信片,上面是她三岁的大女儿的照片。今天早上,我收到了明信片,看到了那张照片。

注解

[1] 此处指的是以日本战国时期的德川千姬为原型的日本传说,相传她是淫荡公主,常引诱美男子至御殿供其玩乐,利用殆尽之后再予以毒杀。——译者注

[2] 此处指1937年日本在上海发动的“八一三”侵华事变。

新树的话语

甲府是盆地,四面环山。小学的时候学地理,刚刚接触盆地这个词,老师就为我们做了各种各样的解释和说明。可无论如何,我都难以想象盆地的实景。来到甲府之后,我才第一次点点头,感叹道:原来是这个样子。排干这片巨型沼泽里的水,在沼泽的底部开垦田地,建设家园:这就是盆地。不过,要造出像甲府这么大的一块盆地来,只怕是要排干周围五六十里的湖水才能办得到。

沼泽的底部,说起来有点儿不可思议。我本以为甲府是个多多少少有那么点儿阴郁的城市。事实上,甲府却是个漂亮活泼的小城。有很多人说甲府是“研钵底子”,这话并没有说到点子上。甲府其实要洋气得多。把高筒礼帽倒放过来,在帽子的底部,立着一座小小的旗帜。要这么形容甲府,才算得上准确。甲府,是一座浸染着美好文化的城市。

今年早春时节,我曾在此工作过一小段时间。住得离公共澡堂很近,下雨天里,也不撑伞,就径直去了。路上,同披着雨斗篷的邮递员打了个照面。

“啊,正巧碰见你。”邮递员小声叫住了我。

我倒也并不十分惊讶,心想着应该是有寄给我的邮件。笑也没顾上,一句话也没说,就直接把手向他伸了过去。

“不是,今天没有你的邮件。”邮递员微笑着说道,鼻尖的雨滴闪着光。是个年纪在二十二三岁的红脸青年。脸上的表情十分可爱:

“您是青木大藏先生,对吧?”

“嗯,是我。”这个青木大藏,是我原来的户籍名字。

“很像啊。”

“什么?”我心里有点慌张。

邮递员眯起眼睛笑了。被雨打湿的两个人,就这么在路上面对面站着,这会儿谁也没有说话。有点奇怪。

“那知道幸吉吗?”他以一种近乎讨厌的亲昵语调问道,口气还似乎带着些许嘲弄,“内藤幸吉啊,您知道吗?”

“是内藤幸吉吗?”

“对对,就是他。”邮递员好像已经认定我认识这个人,满脸自信地点着头。

我又想了想,说:

“不认识。”

“是吗?”这次,邮递员严肃地把头一歪,“您老家是津轻的吧?”

总不能这么一直站在这里被雨淋,于是我便溜到豆腐店的屋檐下躲雨。

“请来这边说话,雨越下越大了。”

“好。”他也大大咧咧走了过来,同我肩并肩在豆腐店的屋檐下躲雨,“是津轻的吧?”

“嗯。”我的语气十分不愉快,自己听了都吓一跳。但凡提到我的老家,哪怕只是只言片语,我也会感到万分的沮丧和痛苦。

“那就对了。”邮递员笑了,桃花般的脸上露出了酒窝,“那您就是幸吉的哥哥了。”

不知为何,我的心跳加快了,一阵厌恶感油然而生。

“您说的这话可真奇怪。”

“不,这回错不了了。”他一个人欢欣鼓舞起来,“真像啊。幸吉一定会很高兴吧。”

他像只燕子似的,轻巧地跳进了雨中的街道。

“那我先走了。”他跑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我现在就去告诉幸吉。”

豆腐店的屋檐下就剩我一个人了,好似做了一场梦,白日梦。就是这种感觉,一点儿也不真实。真是荒唐透顶。也没管那么多,又继续往澡堂走了。等到身体已经泡在浴缸里时,开始慢慢思量起来,便又觉得十分不愉快。不知怎的,就是让人不舒服。就好像我正舒舒服服睡着午觉呢,谁也没得罪,就突然飞来一只蜜蜂,在我脸上叮了一下。就是这种感觉,简直就是一场灾难。为了避开东京的诸多恐怖,我悄悄来到甲府,住址也没敢让任何人知道。就这么安安稳稳地,一点一点儿地推进自己那点儿微薄的工作。这段时间好不容易弄出了点儿眉目,心情稍微好一点儿了。现在又来了,真是无妄之灾。那些莫名其妙的家伙,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在眼前,对我笑,同我搭讪。我被这些妖怪团团围住,别说招呼寒暄了,光是想想这些家伙在我面前走来走去,就让人十分难受。也不是因为工作或者其他的什么事情,只是这样不负责任地过来挠我一把,然后扔下一句“啊,对不起,认错人了”,就跑掉了。一定是这样。内藤幸吉。想来想去,我也不认识这么一个家伙。而且还说是我的什么兄弟,也真是一通蠢话。一定是认错人了,就是这样。下次再碰见,一定得跟他把事情说清楚了。可尽管如此,心中的这般不快,究竟因何而起呢?就是因为这通蠢话!开什么玩笑!一个全不相识的人竟开口对我说:“哥呀,真的好久不见啊。”真是令人作呕,一股子温温热热,黏黏糊糊的作态,连喜剧都算不上,是愚蠢,廉价。

我感到自己受到了无法忍受的侮辱,心中憋屈不过,便从浴缸里爬了出来。站在更衣室的镜子前,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竟然异常地凶恶。

我感到不安。我又回忆起过去的那些悲惨:今天这件意料之外的事情,岂不是要再次逆转我的生活,重新将我重重地摔入谷底?这突如其来的难题,真是个难题啊。我拿这个只是荒唐却一点儿也不可笑的难题完全没有办法。到头来,心情也变得阴郁惨淡。回到了旅馆,也只是毫无目的地撕着那些还没写完的稿纸。而这时,为这场灾难所滋养浇灌的劣根性也抬起头来。“如此不爽,还工作个屁。”好像给自己找理由一样,我一边咕哝,一边从壁橱里拿出一瓶一升装的甲州产白葡萄酒,倒进茶杯里,咕嘟咕嘟地喝了。喝醉后把被子拉上来盖了就睡了。同别人一样,这大概也是个愚蠢至极的家伙。

我被旅馆的女侍叫醒了。

“您好,有客人来了。”

“来了!”我猛地跳了起来,“请带他进来。”

灯还亮着。纸拉门是浅黄色的。大概六点吧。

我赶紧把被子塞进榻榻米的壁橱里,收拾了一下房间,披上和服外套,绑好扣子,然后在桌旁坐好,摆出一副正襟危坐的架势。异样的紧张。这般奇妙的经历,即使于我来说,此生也恐怕不会再有第二次。

客人只有一位,穿着一身久留米碎纹布的衣服。女侍带他进来之后,他一声不响地在我面前坐下,恭恭敬敬地给我鞠了长长的一躬。我当即慌张起来,手忙脚乱地,也没给他回礼。

“认错人了。实在对不住,可真的是认错人了。真是件荒唐事。”

“不。”他低声说,身体却依旧保持着鞠躬的姿势。抬起来的那张脸是一副端正面孔。眼睛太大了些,反倒给人一种虚弱和奇怪的感觉。可除此之外的额头、鼻子、嘴唇和下巴都好似雕刻一样棱角分明。跟我一点儿也不像。“阿鹤的孩子,您忘了吗?母亲曾给您当过奶妈。”

经他这么一番开门见山的说明,我才恍然大悟,简直激动得要跳起来。

“啊,对了,对了,对了。”我大声笑了起来,声音大得连我自己都觉着不像话,“啊,真的是,真的是,真的是你吗?”除此之外,也没有别的话说了。

“嗯。”幸吉也爽朗地笑了,露出洁白的牙齿,“一直都想着什么时候能跟您见上一面呢。”

好小伙子。真是个好小伙子。我一眼就看出来了。我高兴极了,是那种简直要高呼万岁的高兴,高兴得身体仿佛都不听使唤了。真是莫大的喜悦,所谓高兴得近乎于苦涩,就是这种喜悦。

我刚出生不久,就被托付给奶妈照顾了。具体的原因不太清楚,大约母亲的身体虚弱吧。奶妈的名字叫鹤,是津轻半岛一个渔村里来的。人还年轻,丈夫和孩子都相继死去,只有她一个人生活,被我家里瞧见了,就雇了来。这个奶妈,从始至终都坚定地支持我,还告诉我,一定要成为这世界上最伟大的人。阿鹤一门心思全都扑在我的教育上。我五六岁的时候,她十分担心我被别的女佣娇惯。便一本正经地坐下一点一点给我讲大人的道德:哪个女佣好,哪个女佣坏,为什么她好,为什么她坏。这些事情,直到现在我都未忘记。她念各种各样的书给我听,攥着我的手,片刻都不放。六岁的时候,阿鹤带我来到村里的小学。我记得很清楚,是三年级教室的后面,有一个空桌子。阿鹤就让我坐在那听课。阅读没什么问题,可到了算术课,我就哭了。什么都不懂,一点儿都不会。阿鹤也一定感到很抱歉吧。可那个时候,我就是想让阿鹤难堪,于是便大张旗鼓地哭了起来。那时,我把阿鹤当成妈妈。而第一次知道自己真正的母亲则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啊?这个人才是妈妈?”一天晚上,阿鹤走了。我还记得那个时候,恍如梦境一般。嘴唇冰凉,睁开眼睛,看见阿鹤正在枕边,端端正正地坐着。灯光昏暗,阿鹤却仿佛浑身闪着光,打扮得洁白而美丽,好像一个陌生人一样,冷冷地坐在那里。

“起床吗?”她小声对我说。

我努力想要起床,可实在太困了,怎么爬也爬不起来。阿鹤就悄悄地站起来,从房间里出去了。第二天起床一看,才知道阿鹤已经不在家里了。“阿鹤不在了,阿鹤不在了。”我悲痛地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在地上打滚。虽说是小孩子的心,可依旧是痛得肝肠寸断。要是那个时候听了阿鹤的话乖乖起床,结果又会如何呢?想到此处,即便是如今的我也依然感到难过和后悔。后来,我听说:阿鹤远嫁他乡了。

小学二三年级的时候,有一次盂兰盆节,阿鹤来我们家拜访了一次,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她是带着一个肤色苍白的小男孩儿一起来的。她俩并排在厨房的炉子旁坐着,一副前来做客的模样。对我也是恭恭敬敬地鞠躬,实质上却冷淡疏远。祖母得意扬扬地跟阿鹤说起我在学校的成绩,我的脸上也不自觉地浮现出莫名的笑容。阿鹤却正视着我,说:

“在村子里虽然是第一,可也要知道,在别的地方还有很多很多更加能干的孩子。”

我听后心里一惊,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从那之后,就再没见过她了。经年累月,关于阿鹤的那些记忆,也渐渐变得稀薄了。上了高中之后,有一次暑假回乡,从家里人那儿听到阿鹤去世的消息,心中也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眼泪也没有掉。阿鹤的丈夫,原是甲州甲斐绢批发店的掌柜,妻子死后,也没有孩子,一个中年男人,就这么过着鳏居生活。因工作需要,他每年都要去我老家出一趟差。就在出差期间,有人帮衬他,于是他就把阿鹤娶回家了。直到那个时候,才第一次听家人说起这些事。而对于这些事情,家里人似乎也知道得不多。已经过了十年,阿鹤是死是活,于我已经无关紧要。我的实感,仅仅来自那个年轻的阿鹤,那个全心全意养育我的亲人阿鹤。其他的阿鹤,仿佛都和陌生人一样。当他们告诉我阿鹤去世的消息时,我心中也并没有起什么波澜,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啊,是吗?”那之后又十年,阿鹤已经深藏在我那些遥远的记忆之中,很小,却散发着高贵的光芒,绝对不会消失。她的音容笑貌已经纯粹地固定在我的记忆之中了,因此,当现实生活中再次和她扯上关系时,反倒有些出乎意料。

“阿鹤在甲府待过吗?”我连这个都不知道。

“嗯,父亲在这里开过店。”

“啊,是在甲斐绢批发店工作——”阿鹤的丈夫是甲斐绢批发店的掌柜,这事儿我还记得,之前听家里人说过。

“嗯,之前是在谷村的一个叫丸三的店里工作,后来就自立门户,在甲府开了一家布匹衣料店。”

从他说话的语气来看,不像是在谈论一个还活着的人。

“身体还好吗?”

“已经去世了。”他直白地回答。一阵短短的沉默,之后,他笑了。

“这么说来,二老都已经……”

“对。”幸吉淡淡地说,“母亲去世的事,您知道吧。”

“知道,上高中的时候听说的。”

“那是十二年前了。我那时十三岁,正好小学毕业。后来又过了五年,就在我中学毕业之前,父亲精神出了问题,也去世了。母亲去世之后,他整个人就已经没什么精神了。后来,嗯,又开始赌钱。生意虽然大,可再做下去,也只是苟延残喘罢了。那时候,全国的衣料布匹生意都不好做。他尝遍了诸多艰辛,最终选了个要不得的死法,跳井了。不过对别人都说是心脏麻痹而去世的。”

没有胆怯和畏缩,但也没有那种想要刻意暴露家丑的迹象,态度也并非冷漠或者暴戾,只是天真地想要简单直白地把事情表述清楚。他的话让我感到十分清爽。但是毕竟触及了别人家的私事,我心里还是感到排斥和不安,于是便赶紧岔开话题:

“阿鹤去世的时候多大年纪?”

“母亲吗?母亲是三十六岁时去世的,是个称职的母亲,死之前还一直念着你的名字。”

话说到这里就断了。我沉默了,他也沉静下来,不说话了。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正如坐针毡之时,他问了我一句:

“忙不忙?要不出去走走?”

总算得救了,我松了一口气,道:

“好啊好啊,出去走走吧,一起吃个晚饭吧?”我赶紧站了起来,“雨好像也停了。”

两人一道从旅馆里出来了。

他一边笑一边说:

“今晚我已经有计划了,地方也想好了。”

“真的吗?”我心中的不安此时也已烟消云散。

“嗯,先不说了,就请跟着我走吧。”

“好,那就走吧,去哪儿都成。”我也下定了决心,好像为此耽误了工作也完全无所谓。

我一边走着,一边对他说:“真好啊,能见到你。”

“嗯,你的名字,母亲以前从早念到晚的。我每天都听着,虽然这么说有点儿失礼,但感觉好像真的有了你这么一个哥哥。心里也总有一种奇妙的乐观想法:有一天一定会见到你。挺奇怪的吧?我其实一点儿也不着急。因为心里始终相信,只要我身体还硬朗,总有一天会与你相见。”

突然,我意识到自己的眼睛已经发热了。在这等不显眼的地方居然也有人在等着我。活着,真好啊。我心里想。

“大概是我十岁的时候吧,你才三四岁,我们不是见过一次吗?阿鹤在盂兰盆节的时候,带着一个肤色苍白的小男孩儿过来。那个小男孩儿很有礼貌,人也很成熟稳重。我对他还稍稍有点儿嫉妒呢。就是你吧?”

“可能是我吧,不太记得了。长大之后,听母亲说过,模模糊糊好像又想起来一点儿。不管怎么说,也是一段长长的旅程啊。你家门前,有一条很美丽的河流过呢。”

“那可不是河,是条水沟。庭院里的水池满了之后,就流到那沟里去了。”

“是吗?还有那棵大大的海棠树,也在你家门前,开了好多大红花。”

“海棠树没有,合欢树倒是有一棵,而且也没有那么大。你那时候还小,所以看那水沟啊,树木啊,都是大大的。”

“大概是这样吧。”幸吉直爽地点点头笑了,“其他的就一点儿也不记得了,要是能记得你的脸就好了。”

“三四岁时候的事情,不记得也正常。不过,这个初次相见的大哥,居然在那种廉价旅馆里无所事事。怎么样,是不是一下子就觉得我风采全无,寂寞潦倒了?”

“不。”他斩钉截铁地说,好像哪里不舒服似的。确实是寂寞潦倒啊。要是知道世上还有这个人,这会儿好歹也要混成个中学老师什么的吧,我心里暗自懊悔。

“之前的那个邮递员,是你的朋友吧?”我转移话题。

“对。”幸吉的脸又突然拨云见日了,“是我很要好的朋友,萩野君,是个好人。这次可多亏了他啊。之前我曾经和他说过你的事,他也就因此知道了你的名字。后来去你的住处给你送了好几次信,才恍然发觉我说的那个人原来就是你。五六天前,他来我家跟我说了这件事,可算是件轰动的大事。我心里扑扑直跳,赶紧问他你是个怎样的人。他说他只是给你家投递了邮件,并没见着正脸。于是我又叫他先暗自确认你的长相。不然认错了人,那可就丢人了。为了这件事,我和妹妹一道,好一顿折腾呢。”

“你还有个妹妹?”我更加高兴了。

“嗯,和我差四岁,二十一岁了。”

“这么一来,”说到这里,我脸颊突然发烫起来,赶忙慌慌张张地岔开话题,“你就是二十五岁,和我差六岁。嗯,你在哪儿高就啊?”

“就在那个百货商店工作。”

抬头一看,是一座五层楼高的大丸百货商店,窗子里华丽的灯光十分晃眼。这一片已经是樱町,是甲府最热闹的大道,当地人称之为“甲府银座”。好像是把东京的道玄坂给收拾干净了一样,大路两旁的行人络绎不绝,神色从容悠然,看上去倒也洋气时髦。露天的花市里,已经有杜鹃花卖了。

沿着百货商店右转,就是柳町。这里就冷清得多了,然而街道两侧的店铺却都是老得发黑的老字号,可算得上是甲府最有尊严的一条街了。

“百货商店的工作很忙吧?看上去生意很不错啊!”

“生意确实不错,都快忙死了。就这几天,光是因为进货早了些,每天就能赚个小三万呢。”

“干了很长时间吗?”

“中学一毕业就在那儿工作了。因为家里人都不在了,所以大家都很同情我。父亲的熟人也照顾帮衬我,因此才得以进了那家百货商店的衣料部。都是些好心人啊!对了,妹妹也在那儿工作,就在一楼。”

“真了不起啊!”虽是这么说,话里却没有恭维奉承的意思。

“也只是由着自己的性子胡来,要不得的。”他忽然又换了一副大人语调,好像心里在担心什么一样,让我感到十分好笑。

“哪里,你是真的了不起,请不要再讲这种丧气话。”

“也只是在做些力所能及的事罢了。”他稍稍耸了耸肩,之后便停下了脚步,“就是这里。”

是一座正门宽约十间[1]的古风饭馆。

“这地方太好了,应该很贵吧?”我的钱包里只有一张五元纸币和一些二三元的零钱。

“走吧,没关系的。”幸吉倒是兴致勃勃。

“这家一定很贵吧。”我一点儿也不想去。只见大大的红色牌匾上,刻着“望富阁”的字样。气象森然,价钱一定不便宜,我心里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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