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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太宰治/译者:何青鹏 当前章节:15405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03:27

终于回到了老家。十年光景,此刻又见到这些乡间风物,我大约是一边走着,一边流着眼泪。鼓了鼓劲,振作一番之后,我走进了家门。自己这副样子,肩上连个旅行包也没有,想来真是叫人难受。家中有些昏暗,四下寂静无声。嫂嫂一定是第一个发现我回来的人。此刻,我心中已经开始惴惴不安了,脸上也一定像个傻子一样毫无表情,只能直挺挺地站在那里。而嫂嫂看着我,脸上也确实露出了恐惧的神色。站在这里的这个家伙,这个看上去有点儿脏的中年男人,真的是我的小叔子吗?真的是那个口齿伶俐的,嫂嫂、嫂嫂地甜甜地叫个不停的瘦弱高中生吗?猥琐,恶心。眼神黄浊,头发稀疏,红褐色的前额还闪着粗野的油光,还有那嘴巴、脸颊、鼻子——嫂嫂已经害怕得哆嗦起来了。

母亲的病房。啊,果然还是不行。怎么都无法想象。我这番空想,一定会悲惨地成真的。太可怕了。可不能想。这里就略过了吧。

我从母亲的病房里悄悄地溜出来的时候,我那刚好比我大一点的出嫁外地的姐姐也跟着蹑手蹑脚地走了出来。

“你来了啊。”她悄声说,声音很小很小。

我的心理防线轻而易举地崩溃了,此时的我恐怕已经呜咽了起来。

只有这个姐姐不怕我,她站在廊下,静静地站着,直等到我停止呜咽。

“姐姐,我是个不孝子吧?”

——男爵想到此处,不由得用被子蒙住了头,他流下了久违的眼泪。

变化是一点一点发生的。也就是说,他是一点一点地变成这个样子的:这个红褐色的、乏味的俗物。这种变化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并不是那种因为某天早上醒来,突然亲眼见证了某个偶然事件而导致的变化。而是大自然的太阳,还有这五年十年来的风雨,一点一点地催胖了他的身体。他就像一株植物,他的变化同自然现象完全相似:春天花开,到了秋天叶子就会变黄。时不时地,他会露出一丝丑陋的苦笑,自言自语道:“还是敌不过自然啊。”可是,在坦率地意识到自己的完败之后,他偶尔也会在自己身边感到一种不可思议的清爽的氛围。人也就是这样了,他感到漠然。于是,就目前的景况而言,他也感到无所适从。

这段时间里,对于接待客人和诸般应酬,他果然开始有些吃不消了。虽然他每天晚上仍然恭顺老实地低头倾听人们的谈笑,但心里却渐渐有些按捺不住了。他倒并非想要责难那些为客人们的寄人篱下之感所扭曲的个人主义以及那些刹那主义式的奇妙的虚荣。他明白,他们都是弱者。这些人全都苦于应付他们自己那深厚的爱,因此才被世人当作弱者和笨蛋。他们无路可走,无处可去,因此才不得不投奔于我。真是可怜。所以不管怎么样,我都一定要好好地招待他们。他心里就是这么想的。可这一阵子,他的心里却突然冒出了一些疑问。一个极其朴素的疑问:为什么这些人不去工作呢?即使找不到自己想做的事,也可以去做一些纯粹的不求报酬的事啊。运气不好也罢,能力不足也好,努力工作这件事情本身难道不应该是最正当的吗?这个世界难道不就应该如此严酷吗?如果这都做不到,那是无论如何都无法生存下去的。这一朴素的命题,正存在于生活的根本之中。无论是思考,审美,还是日常的寒暄,都应该是建立在这个根本之上的。因此,如这般每晚一成不变地躺卧一隅,互掷虚荣的客套,这难道不是件愚蠢的、盲目的、傲慢的、浅薄的事情吗?

而相比聚集在此处的这些人,那些精神更为高洁,才貌更加出众的人,却为了一件小小的工作而鞠躬尽瘁。那位电影导演的助手,其实是我们这些人里第一正直的。大家却对他冷嘲热讽,就连我也对他那干劲十足的样子感到为难,这样不好。干劲十足这个词,不是卑劣猥琐的东西,也不是滑稽好笑的东西。聚集在此处的人,个个都贫穷而又软弱。如今的时代思潮,却莫名其妙地娇惯他们,把他们变成十分让人不愉快的东西。而现在的我究竟还有没有余裕来亲切地款待他们呢?我也同他们一般,贫穷而又软弱,没有一点儿不同。现如今,那些灭亡的布尔乔亚们已经舍弃了意识形态中的不良品性,正在一点一点地改过自新。反倒是那些被上述思潮所娇惯孕育出的所谓的“市民辛普勒”[3]之中,还残存着那种布尔乔亚阶级的颓废意识。当今时代的风貌,也因此而变得更加复杂而微妙。一个人并非因为软弱或者贫穷就一定无法得到神的垂爱。因为在这些软弱和贫穷的人里也会有圣人。坚强之中当然也存在着善,可是神反而垂爱软弱和贫穷。

他毕竟是个没志气的家伙,心里虽然这么想,依旧没有足够的自信。他无法拒绝那些客人,他害怕。有句俗话叫:“杀个和尚,祸殃七代。”他害怕自己一旦拒绝了那些贫弱的人,哪怕只是拒绝了一次,那根做出拒绝手势的手指都会在之后一点一点地腐烂掉。而即便在手指腐烂之后,灾祸还要在子孙七代的血液里蔓延。于是,他就这么马马虎虎地强行拖延着,好像在等待着什么。

从阿富那里寄来一封信:

坂井新介大人:

三天前,来到了沼津海的外景拍摄地。我一看见海浪溅起的飞沫,就不由得想喝柠檬汽水。一看见富士山,就不由得想吃羊羹[4]。我的心里其实也很苦恼。说这些好笑的话,其实是言不由衷。我如今已经二十六岁了。距离那件事也已经过去十年了吧。我一直在努力地学习,到头来还是一无所成。今天下起了雾一般的细雨,拍摄暂停,因此大家都跑到隔壁的房间里欢闹去了。我大概还是不适合做女演员吧。想见您。十六、十七和十八号这三天我已经请了假。哪天都可以,只要新介大人方便就行。若是您能赏光,那真是蓬荜生辉,不胜荣幸。我随信还给您画了一张我们这里的草图。写了这么多逾越礼数的话,真是让我羞愧恼火。字写得潦草,还请您原谅。有关终生大事,还请您务必赏光同我谈谈。我没有别的亲人可以指望了,这番厚颜无耻还请您多多担待,拜托了!

阿富

另外:我从助理导演S那里也听说了一些关于您的传闻。说您还有“男爵”这么一个绰号。真好笑啊。

男爵躺在床上读着这封信。刚读开头,他就忍俊不禁了。这封信给人一种十分奇怪的感觉。阿富似乎也是个大城市里的摩登女郎了,可这封信的遣词造句却十分别扭,或者说,这番遣词造句实在稀罕,因此男爵在看信的时候才忍不住笑。但是,他忽又变得严肃起来了。他这类人的宿命便是如此:别人的赠与,他能强硬地拒绝;可别人的请求,他却断断说不出一个“不”字。男爵看了看随信附上的略图,要从制片厂所在的那个镇子再往前坐两站。不去还是不行。男爵勉勉强强地爬起来,心情变得十分阴郁。今天十六号,那今天就赶紧收拾收拾出门吧。好像个懒鬼一样,他恨不能把眼下惦记着的事情立即收拾停当。

下了电车一看,这里比制片厂所在的镇子更加偏僻。一望无际的麦田里,麦子有五六寸高。柔和的绿色似乎立即就要融化了。这就是祖母绿吧,无趣的男爵心想。走了五六分钟,就出现了一座房子。是一座结构风格洋气十足的房子。这不由得让男爵大吃一惊。他按了按门铃,里边出来一位女仆。男爵心中里刻薄地忖度着:真是个蠢货,就算是当了演员,也不要弄得这样拿腔作调吧。

“我是坂井。”

那女仆剃过眉毛,脸色青白,打扮得十分花哨。她点了点头,露出一副心领神会的表情,一边谄笑,一边拉男爵进来。这时,阿富穿着平纹粗绸的和服正要从玄关出来。男爵也没怎么注意那件和服,只是语带愠怒地问道:

“有什么事情要说?你可不要再给我写那样的信了。我可没有那么多时间。”

“对不起。”阿富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您能来真是太好了。”她心中的感动早已溢于言表,浮现在脸上了。

男爵颐指气使地说道:

“地方不错嘛。庭院也挺大,租金应该不少吧?”

然而,知名的女演员可不会租房子住,这是阿富自己挣钱盖的房子。可男爵还是一脸理所当然地继续说着:

“还是要满足虚荣心吗?嗯,可不要太勉强自己啊。”

走进客厅之后,阿富同男爵商量了信中所说的终生大事。今年秋天,阿富同公司签的合同就要到期了。她今年也要满二十六岁了,正想要借此机会退出演艺界。一开始,她本想说服乡下的老父老母,弃了老家的产业,跟她一起到东京这边生活。可费尽口舌,父母亲还是留恋乡间那几亩薄田,怎么也不肯到东京来。她还有个弟弟,六年前强顶着父母的反对,跑来这边和姐姐一起生活,如今已经在私立大学里上学了。现在该如何是好呢?这就是阿富想要商量的事情。男爵一听傻了眼,心中不禁生了疑窦:这阿富怕不是个傻瓜吧?

“可别开玩笑了。”阿富傻得有点儿蹊跷,男爵不由得因此而起了警戒之心,话也说得有些郑重严肃了,“哪里是什么终生大事。你现在不是挺好吗?亏我大老远过来一趟,你这事情,怎样都可以嘛。乡下的父母要是不肯来,同你完全断绝了关系,那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吧。你弟弟呢,是个男人,也总会有办法的,不用你负责。之后的事情,怎么做不都是你的自由吗?真是蠢得要死。”说到这里,男爵已经十分不悦。

“嗯,那……”阿富落寞地笑了笑,仿佛欲语还休。她停顿了一小会儿,又轻轻地抬起了头,说,“我在想,我是不是应该结婚?”

“这和我没关系。”

“啊,”阿富有些害怕,她缩了缩脖子,继续说,“啊,那个,就是想和你商量一下这件事——”

“那就请你有话快说。究竟把我当成什么人了?你以前就有这个毛病,支支吾吾这样那样的,真叫人烦躁。你这样可不好啊,难道是只想拿我开开玩笑吗?”男爵已经非常生气了。

“没有,绝对没有这个意思。”她拼命否认,“真的有一件事想要拜托您,请您务必劝一劝我的弟弟——”

“我?劝你弟弟?劝他什么?”

阿富好像一个走投无路的人一样,默默地望着窗外长满嫩叶的樱花。男爵也跟着她一起,望向窗外,一脸苦相,好似嚼了黄连一样。阿富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或许是因为早已绝望,所以她的语气里令人害怕地没有任何感情的波动。她一口气说了下去,这一回没有任何吞吐:“弟弟说什么也不赞成我结婚。虽然上了私立大学的预科,可他的言行却不尽如人意。这一阵子又因为麻将赌博,给警察添了不少麻烦。我的未婚夫又是那种古板认真的人,若是弟弟将来对他做出什么鲁莽的事情,我可就没法活了。”

“你太自私了!真是利己主义。”她还没说完,男爵就大声打断了她。也不知为什么,他竟觉得阿富的弟弟十分可怜,同时也觉得女人这种赤裸裸的任性自私十分卑劣,因此才义愤填膺。“太自私了,你这蠢货。简直是个大大的蠢货。你脑子里在想些什么呢?”男爵从来没有如此愤怒过。他的怒吼声在空气中扩散。此时的他感到自己好像长高了一尺,体内竟充盈着不可思议的力量。他这副气势汹汹的模样,把阿富吓得嘴唇都白了。她轻轻地站了起来,说:“啊,那个,总之,还请你跟我弟弟说说。”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小得听不清楚,说完便转身从房间里跑了出去。

“喂,阿富丫头!”十年前,他就是以这种语气使唤阿富的。而现在,他竟不知不觉地又开始用这样的语气叫唤起她来。“我什么都不知道。”他的声音很大,闹出不小动静。

门无声地开了,一个皮肤黝黑、眼睛很大的青年正偷偷地往房间里张望,男爵一眼就看见了他,便盘问道:

“喂,你!你是谁?”以这般粗鲁的口气盘问素不相识的人,这在男爵还是头一回。

那青年毫不畏缩,也没说话,就一脸严肃地走了进来。

“您就是坂井先生吧?您可能不记得了,我在老家见过您一次。”

“啊,你就是阿富丫头的弟弟吧。”

“嗯,是我。您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男爵此时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对,我当然有话要说。我告诉你,我现在非常不愉快。没错,非常非常不愉快。你姐姐她真是个蠢货。这事我站在你这边。我这人心里藏不住事,大家都说,你姐姐最近就要结婚了。也听说对方是个很正经的人。这没什么关系。这倒也挺好。这事和我也没什么关系。可这之后的事情就要不得了。真是卑鄙!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却要来给你找麻烦。我是相信你的。一眼我就明白了。你们这些学生,不,即便我也是如此,只是迷失了努力的方向罢了。不,应该说是只是失去了努力的表象罢了。在这种情况下,又何谈什么搞学问呢?世人只是不明白你们心中所埋藏的那份至诚罢了。你姐姐这儿若是容不下你,就上我那儿去,咱们一起走。真是的,即便是我也不想一直这样无所事事原地踏步啊。我可受不了这般无益的侮辱。像个女仆一样给人跑腿,被人使唤来使唤去的,这还受得了?最重要的是,要跟你姐姐结婚的那个家伙,他真是个有出息的家伙吗?自己的小舅子都照顾不了,算什么东西?”

“不用,”青年站着一动不动,断然拒绝道,“我可不需要他的照顾。只是他好像把我当作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总是想方设法地要和我拉开距离。这种想法我不能忍受。就算是我,也是有理想的。”

“对。说得一点儿都没错,那家伙就不是个好东西!”这句话说完之后,男爵有点儿张口结舌,好像一下子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了。“总之,这事和我没什么相干。我也跟阿富丫头说了,你们怎么处置随你们的便。我现在很不高兴,我要回去了。把我当成什么人了?不,我要走了。我跟她说了,要是这么讨厌自己的弟弟,就让我把他领走好了。”

“不好意思,我还有话要说。”青年挡在正要离开的男爵面前,低声说:“照顾也好,收留也好,我觉得都是些陈旧过时的问题。最重要的是,你自己真的有余力来照顾和养育一个人吗?”男爵经他这一问,心中一怔。他不禁又抬起头,重新审视青年的面孔。“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有所觉悟,难道不应该是当下最为迫切的问题吗?与其关心别人,难道不更应该先救救自己吗?请您让我们好好见识一下吧。即便没有什么引人注目的成绩,我们也依然会尊敬您。无论多么微小的个人力量和努力,我们都应该充满信念。而我当下的新理想,就是将那曾经零落成泥的自我意识,从混沌的深渊中打捞起来,踏踏实实地修复它培育它,让它茁壮成长。事到如今,要是还有人把自我意识过剩或者虚无当作某种清高的东西来谈论,那才是货真价实的愚蠢!”

“哎呀!”男爵仿佛欢呼般大叫一声,“你,你,你真是这样想的?”

“不光是我这么想。在人的自我之中,有比阿尔卑斯山还要险峻的高峰。为了将其征服,务必全力以赴。我们用个人英雄这个词来称呼那些完成此番大业的人。我们尊敬他们,胜过尊敬拿破仑。”

来了,等待着的东西终于来了。新的,那些全新的下一代已经崭露头角了。男爵的心中感慨万千,一时半会儿竟说不出话来。

“谢谢!真好,真好啊!我一直在等待着你们的出现。被人笑作老好人也好,被人指着鼻子骂傻子也好,被人蔑视为废人也好,我就这么一直默默忍耐着,等待着。我等得好辛苦啊。”

说着说着,他的眼泪就落了下来,赶紧手忙脚乱地从房间里飞奔出去了。

男爵像个逃兵一样,从阿富家跑掉了。青年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阿富悄悄打开门,走进房间。

“计策生效!”不良青年朝着天井吐了一个烟圈,接着说道:

“确实是个很好的人哪,我也挺喜欢他的。姐姐,跟他结婚吧。真是辛苦你了,十年的爱慕,总算有结果了。”

阿富的眼里早已盈满泪水,对着年轻的弟弟,她双手合十。

男爵就这么糊里糊涂却又兴致勃勃地跑回了家。之后的事情就按部就班:一番思索之后,他在家门口贴了一张“忙中谢客”的字条。人生的启程,总是幸福甘甜。那就先试一试吧。惨淡的局面之后,便是春天。樱桃园[5]已经回不去了。

注解

[1] 明治四十年后出现于日本的一种牛奶小吃店。主要供应西式小吃,如面包、牛奶和点心等。——译者注

[2] 天岩户在《古事记》里也被称为天岩屋戸,是《日本书纪》所记载的日本神话中的一处地方。传说素盏呜尊前往众神居住的高天原后,四处惹是生非,令他的姊姊天照大神愤怒之极,决定把自己关进天岩户里,于是整个世界日月无光。高天原的众神为了解决这问题,在天岩户外载歌载舞,并献上八咫镜及八尺琼勾玉,天钿女命则露出胸部和阴部跳舞。天照大神对外面发生的喧哗感到好奇,便悄悄将天岩户开了一条缝偷看,天手力雄神便借机将天照大神从洞里拖出来,世界遂重新恢复光明。——译者注

[3] 源于由德国剧作家卡尔·斯坦海姆(Carl Sternheim)的喜剧《市民辛普勒》(Bürger Schippel)。——译者注

[4] 一种日式点心。将豆沙和琼脂糅合在一起,蒸或熬制成棒状。——译者注

[5] 此处大概典出契诃夫的《樱桃园》。——译者注

关于爱与美

兄弟姐妹五人,个个都喜欢浪漫故事。

大哥二十九岁,法学学士,和人接触时,会有一点儿妄自尊大的毛病。不过这只是他吓唬人的一个面具,权且用来遮掩自身弱点而已。事实上,他是个软弱而又十分温柔的人。同弟弟妹妹们一起去看电影的时候,他总是嘴里垃圾啊、愚蠢啊,埋怨个不停。可一旦看到电影中那些武士为了义理人情所累时,第一个落下眼泪的,也总是这位大哥。此事已成定例。从电影院出来之后,他又立刻变回了原样,骄傲自大,满脸的不高兴,一路上都不吭一声,好像生闷气一样。关于他,有一点倒是可以直言不讳:那就是自出生到现在,他还从没说过谎。不管别人怎么看,他这个人确实有刚直清白的一面。在学校,他的成绩不太好。毕业之后,也没去哪里工作,只是顽固地守在家里研究易卜生。这阵子,他又重读了《玩偶之家》,似乎有了什么重大发现,颇为兴奋激动。娜拉那时正恋爱,同阮克大夫相爱。他发现了这事儿,便赶忙召集弟弟妹妹,费了不少力气,对书中此处批评斥责解释一番,可到头来也是徒劳一场。“是怎么回事呀?”弟弟妹妹们歪着头,嘴上呵呵呵呵地笑着,脸上却没有一丝兴奋的神色。总归来说,这帮弟弟妹妹们还是有点儿小看他们的大哥。

大姐二十六岁。至今还未嫁人,在铁道省上班,法语说得很好。身高五尺三寸,骨瘦如柴。弟弟妹妹称她为“马”。她头发剪得很短,脸上戴着一个哈罗德·劳埃德[1]式的圆框眼镜,为人浮夸,爱小题大做,不论跟谁都能立刻成为朋友,并一心一意为人服务奉献,然而最终又被别人扔弃。这是她的兴趣,她私底下其实十分享受忧愁和寂寞的感觉。有一次,她热烈地爱慕上了同科工作的一位年轻官员。之后,又果不其然地被人嫌弃。而这一次,她终于由衷地感到失望和灰心,心情糟糕透顶,于是便谎称自己得了肺病,在家躺了一个星期。她脖子上缠了绷带,胡乱咳嗽一气,还去看了医生。医生给她好好地照了个伦琴射线,还夸奖她的肺脏十分健康,简直世所罕见。文学鉴赏,她可是真格的。无论东洋西洋,也确实读了很不少。若是有余力,她自己也会偷偷写点儿东西,全都藏在书箱右边的抽屉里。在这些存积起来的作品之上,齐齐整整地放着一张纸片,上面写着:“将在去世二年后发表的文稿”。“二年后”有时会改成“十年后”,有时又会改写成“两个月后”,偶尔还会改成“百年后”。

二哥二十四岁,是个俗人。学籍虽在帝国大学医学部名下,人却很少去学校。体弱多病,可以说是个真正意义上的“病人”。生得一张令人惊异的漂亮脸面,为人吝啬小气。有一次,大哥买回来一把破旧球拍,因人家骗他说这是蒙田用过的球拍,他便一口价五十元得意扬扬地买了回来。二哥背地里为此事发了好大一场脾气,直气得高烧一场,最终把自己的肾也给搞坏了。他总是瞧不起人,不论什么人他都看不上眼。别人要是说点儿什么,他嘴里就要肆无忌惮地哧一下,发出一声奇怪的,好似乌鸦天狗的笑声一般的,极其不快的声音。他只认歌德。不光是佩服歌德那朴素的诗歌精神,对于歌德的高官厚禄,他似乎也有那么一点儿垂涎。是个古怪的家伙。不过兄弟姐妹之间一起即兴作诗比赛的时候,拿第一的总会是他。是个能干的家伙。正因为是个俗人,对于激情的客观把握,他是清楚明了的。若是自己加以精进,说不定也能成为一个一流作家。他十分倾慕家里一个腿脚不太好的十七岁女仆,喜欢得要死要活。

二姐二十一岁,是个自恋狂。有个报社之前搞了一个“日本小姐”的评选,她很想毛遂自荐去参加评选,为此三天都没睡觉,呼天喊地地好一顿折腾。而折腾了三个晚上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的身高不够,遂又断了念想。兄弟姐妹之中,就属她十分矮小,因此反倒引人注目。她身高四尺七寸,人长得却颇为标致,一点儿也不难看。深夜里,她会一丝不挂地对着镜子咧嘴笑,用丝瓜古龙水洗她那双丰满而白净的脚。接着又轻轻地亲吻自己的指尖,陶醉地眯上眼睛。有一次,她的鼻尖上突出来一个小小的粉刺,她用针挑掉了,但心中仍忧愁不已,甚至还要计划自杀。她读的书也很有特点,她会去旧书店搜罗明治初年的佳人奇遇、经国美谈之类的书来,自己一个人一边读一边偷偷地笑。黑岩泪香[2]和森田思轩[3]等人翻译的作品,她也是十分喜欢的。此外她还收集了一大堆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不知名的同人杂志。每一本她都要认真仔细地从第一页读到最后一页,一边读还一边真有意思、真好啊地自言自语。而她私底下真正最爱读的还是泉镜花。

幺弟十八岁,今年才刚刚上一高理科甲类。上了高中没多久,他的态度就忽然变了。他的哥哥和姐姐们都觉得十分可笑,而他却十分严肃。不论家里出了什么样的小争执,老幺总是会不请自来,突然露脸,好似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断下判词。他的这种行为,最开始是母亲吃不消;到了后来,全家人都因此对他敬而远之了。老幺对此十分不满,气得嘴巴都鼓起来了。大姐看不下去,就单独给他作了一首和歌,云:“多想长成大人,却没人当我是大人。”借以宽慰他的怀才不遇。他的脸长得像个小熊,十分可爱。哥哥姐姐们都对他宠爱有加,因此他也就或多或少有点儿毛手毛脚。他十分爱读侦探小说,时不时还独自在自己的房间里玩变装。他声称要学习语言,便买来日英对译的柯南道尔,可真正读起来的时候,却只看日文的部分。他觉得在兄弟姐妹之中,只有他自己才真正关心和在乎母亲,这种悲壮之感在私底下让他十分受用。

父亲五年前去世了,生活却并没有因此停摆。总的来说,这是个和美的家庭。有时候,大家都会感到让人害怕的无聊和乏味,因此也都对此闭口不提。今天星期天,天气阴,是穿哔叽和服的季节。等过了这阵阴郁的梅雨天气,就是夏天了。这一天,大家都待在客厅里,母亲在榨苹果汁给五个孩子喝。老幺独自拿了个特别大的杯子,正喝着苹果汁。

无聊的时候,大家就会开始玩故事接龙。这已成为家中的惯例,母亲偶尔也会加入一起玩。

大哥环顾四周,一副妄自尊大的样子,开腔道:“怎么样?今天咱们换个特别一点儿的主人公吧。”

“换个老人吧。”二姐把胳膊肘撑在桌上,用一根食指支着自己的脸颊,样子着实矫揉造作,“我昨晚可是想了很久呢。”简直胡说八道,其实就是刚刚心血来潮想到的而已。“我是明白了,在人类之中,最最浪漫的种属就是老人。老太婆不行,一定得是老头儿。一个老头儿,就这个样儿,一动不动地坐在檐廊下,这不就已经很浪漫了吗?太有感觉了。”

“老人嘛……”大哥做出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好吧,那就老人吧。这个故事最好要华丽一些,要有甜美丰富的爱情。最近读的《格列佛游记》过于阴郁惨淡了些。我这阵子还重读了布兰德[4],看得我腰酸背痛的,太难了些。”他坦率直白地说。

“我来,让我说,”还没完全想清楚,就先大喊一声自报家门的是老幺。他咕嘟咕嘟地用大杯子喝了口果汁,从容不迫地开始陈述自己的意见,“我嘛,我的想法是这样的。”他有意把自己的语气弄得十分老成持重,一开腔,其他人不禁苦笑。二哥听罢,也哧的一声,发出了他那标志性的怪笑。老幺的嘴巴都噗地一下鼓了起来,继续说道:

“我想啊,这个老头儿,一定是个搞数学的,一定得是一个伟大的数学家,当然得是个博士,世界闻名的。如今,数学这一学科正处于急速的变革之中,过渡期正在徐徐展开。从世界大战结束后的1920年至今大约十年之间,变革正在一点一点发生。”昨天刚在学校听完的课,今天就绘声绘色地讲起来了,真让人受不了。“回首遥望数学的历史,它与时代的变迁是同步的。这点是可以确证无疑的。首先,最初的阶段是微积分学发现的时代,是与希腊古典数学相对的广义上的近代数学。如此这般,我们开启了新的领域。而在这之后,与其说是获得新高的时代,倒不如说是开拓新宽的时代,扩张的时代。这就是18世纪的数学。等到时间切换到了19世纪,我们现今所处的阶段就到来了。也就是这个急速变革的时代。如果要选一个代表人物,那就是Gauss[5]。G、A、U、SS。如果把这个急速变革的时代叫作过渡期,那现代就算得上是大过渡期。”

他似乎完全没想要讲什么故事。尽管如此,老幺得意扬扬,喜形于色,越说起来劲了。

“烦琐无序,定理泛滥,迄今为止的数学,已经完全阻滞不前,沦为死记硬背之物了。而就在这时,敢于站出来高呼数学之自由性的人,正是如今的这位博士老头儿。真是个伟大的人啊。要是让他去当侦探,不管多少年的古怪疑难案件,他只要环顾犯罪现场,就一定能在转眼之间得出真相,就是这么个聪明绝顶的老头儿。总之,就像Cantor[6]曾经说过的一样,”又开始了,“数学的本质,在其自由性之中。一点儿没错。所谓自由性,乃是Freiheit一词的翻译。在日语里,自由一词,最早是在政治的意义上使用的,因此与Freiheit本来的意思,可能并非全然相合。所谓Freiheit,指称的是无拘无束的、朴素的事物。不frei的例子,很多很多,不胜枚举,因此反倒难以举例。就比如说我家的电话号码吧,你们都知道的,是4823。而在三位数和四位数之间加上一个逗号,就写作4,823。若是像在巴黎那样写作48|23,就更好理解一些。不过还是必须在三位数后加一个逗号。嗯,这样一来,此处就已经有了一个束缚。而老博士正是为了打破这一切陋习和束缚,坚持不懈地努力着,真伟大啊!庞加莱[7]曾说过,唯有真理值得去爱。然也。将真理简洁、直接地表述出来,这样就足够了,不可画蛇添足。”

事到如今,已经和故事完全没有关系了。兄弟姐妹们面面相觑,沉默不语。

老幺越发没完没了地继续发表他的长篇大论——

“纸上谈兵,毕竟不得要领。最近我正潜心研究解析概论,还记得一些东西,虽然惶恐不已,但我还是想试举一例,说一说级数。一般认为,二重或二重以上的无限级数的定义有两种。画个图来看可能会更好理解。不过说起来嘛,就是法国式和德国式两种。得出的结果虽然都是相同的,但法国式更为大多数人接受,其依据和立足点也颇为合理。不过现今有关解析的书却仿佛背地里说好了一样,全是清一色的德国式,真是令人不可思议。传统这种东西,会让人心中升起一股宗教感。在数学界也一样,这种宗教感也逐渐渗入进来了,这是必须抨击的。老博士正是要站出来打破这些传统。”

他说得越加意气昂扬了,大家却感到意兴阑珊。只有老幺一个人,好像那老博士一样情绪高涨,继续侃侃而谈,发表高论:

“最近人们有一种习惯,喜欢在最开始讲解析学的时候先讲一讲集合论。这也是十分可疑的。举个例子,比如绝对收敛。以前是不论项的顺序如何改变,级数的和始终是确定的。与此相对的,则有条件级数。可现今,意思却变成了绝对值级数的收敛。而当级数收敛,绝对值级数不收敛的时候,改变项的顺序,可以使任意的limit tend。因此,绝对值级数一定不能收敛。就是这个道理。”啊,有点儿不对劲了,心虚了。想起来了,我房间书桌上那本高木先生的书里写了的。可现在再去取已经不行了。那本书里全写了的。有点儿想哭了,舌头打结,身体发抖,声音变尖了,听起来好似悲鸣。“总而言之——”

兄弟姐妹们都仰头看着,满脸讪笑。

“总而言之,”这一次,已经是带着哭腔了,“一旦成为传统,很多错误就会被忽略。细微之处仍然存在着很多问题,只能深切盼望未来能够出现一本立场更加自由,更为基础,面向大众的解析概论吧。”

一通胡说八道,老幺的故事终于到此结束。

场面有点儿扫兴,话怎么也接不下去了。大家都变得一脸严肃。大姐是个很有同情心的人,她觉得自己应该救一救老幺的场,便沉住气忍住笑,镇定地说起来——

诚如刚才所说,这位老博士胸怀远大的志向,而远大的志向则常常受困于逆境之中,这已经是颠簸不破的定理。这位老博士也一样,为世人所不容。附近的人们都叫他“奇人、怪人”。有时候,终究孤苦寂寥。这天晚上也是一样,他一个人拄着手杖在新宿散步。就说是在夏天吧。夏天的新宿,外出的人很多。老博士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浴衣,束带系得齐胸高。带子的结扣长长地垂在身后,好像一只老鼠的尾巴。整个人俨然一副可怜相。而且老博士是个爱出汗的人,今晚出来又忘记带手绢。因此便越发显得可怜惨淡了。一开始他只是用手来擦脸上的汗。可这汗流得,光用手根本擦不完。简直像瀑布一样,从额头不停往下流,一边沿着鼻梁,一边沿着鬓角,哗哗地把整个脸都洗了一遍。之后,又沿着下巴滑进胸前了。真是糟透了,仿佛把满满的一壶山茶油从头黏糊糊地浇下来一样。老博士也忍无可忍了,终于开始提起浴衣的袖子擦脸上的汗。他擦得很快,为了不让别人发现,他就稍微走几步,然后极快地擦几下。就这几下工夫,他的两袖就已经湿透了,像淋了暴雨一样。老博士虽是个不拘小节的人,可这般大汗淋漓,终究让他十分困扰。于是他跑进了一家啤酒屋。进了啤酒屋,吹了电风扇扇出来的温吞吞的风,他身上的汗总算稍微收束了一些。而这时,啤酒屋里的收音机正大声播放着时局讲话。老博士仔细一听,发现这讲话人的声音颇有些耳熟。难道是那个家伙?老博士心想。果不其然,在讲话结束之后,主持人介绍了他的名字,还在他的名字之后加上了阁下二字的尊称。老博士来了兴趣,开始仔细听下去。这个讲话的男人原是和老博士一同上的高中和大学,在桌子上并排学习的家伙。不知究竟得了什么好的要领,这人现在竟在文部省混得风生水起。偶尔在同窗会上,老博士也同他打过照面。而他每次都要徒劳地嘲笑老博士一番。乏味,下流,还一个劲儿地开些陈腔滥调的拙劣玩笑。明明不好笑,那些马屁精们却一个劲儿地拍手鼓掌,脸上还要对他所说的话表现出兴奋的笑容。有一次,老博士忍无可忍,愤然离席。他刚刚站起来,就吧唧一脚踩到了一个从桌子上滚下来的橘子,惊惧之余不免发出啊的一声惨叫。随之便引来一阵哄堂大笑。心中好不容易升起的一股正义怒火,却落得这般惨淡悲哀的结局。然而老博士并没有气馁,总有一天要把这小子好好揍一顿。刚刚在收音机里又听到了他令人厌恶的沙哑声音,老博士感到十分不快,于是他就大口地喝啤酒。本来老博士的酒量就不是很好,顷刻间便喝得酩酊大醉。而这时,街边的一个算命女走进了啤酒屋。

老博士小声把她招呼了过来,柔声问道:“你今年几岁?”

“十三岁。”

“是吗?那这样的话,再过五年,啊不,四年,啊不,再过三年,你就能出嫁了。”

“对啊。”

“那十三加三是多少?”

“什么?”

就这么没头没脸地说了几句。数学博士也一样,喝醉了酒之后也有那么点讨人厌。他唠唠叨叨地纠缠了那女子一会儿,最终不得不花钱找她算上一卦。老博士并非迷信之人,可今晚因了先前那广播的事情,立场也变得没那么坚定了。于是他想试着算上一卦,卜一卜自己的研究和命运究竟要行往何方。可悲啊,人若是为生活所打败,就免不了要寄希望于预言。这一卦,是用烤墨纸算的。老博士点燃一根火柴,用微弱的火烤着占卜用的纸。他瞪着一双醉眼定睛观察,一开始也不知纸上写了什么东西,心中正惴惴不安。而就在这时,几个古风字体的平假名渐渐地出现在了纸上。他读着:

“如您所愿。”

老博士莞尔一笑。不,这可不是莞尔一笑。身为博士的他,竟爆发出一阵嘿嘿嘿嘿的猥琐笑声。笑毕,他急忙伸长脖子扫视了一番周遭的醉客。尽管并没有人把他特别当回事儿,他却并不介意。他笑了,笑得朝气蓬勃,笑声却十分复杂,在啤酒屋里荡漾开去了。“哈哈,如您所愿,嘿嘿嘿嘿,啊啊,不好意思,呵呵呵呵。”他笑着向酒馆里的其他人致意。这下子他已经完全恢复自信,悠悠然地走出了啤酒屋。

外面的人流络绎不绝,人人摩肩接踵,汗流浃背。尽管如此,大家都若无其事地走着。步履不停,却好像并没有一个什么特别的地方要去。因了日常生活的寂寞,每个人都像隐隐地怀着某种期待,所以他们才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在夜幕下的新宿漫步。然而,不论他们在新宿的大街上走多少个来回,都不会发生什么好事,这是已经确定的了。不过,心中能够隐隐约约怀有这样的期待,就已经是幸福。在如今这个世道,也只能这么想。老博士被啤酒屋的旋转门猛地一下推了出来,踉踉跄跄地,纵身投入这些大都市寂寞的旅雁之中。推推搡搡地,不一会儿,他就像游泳一样淹没在这条旅雁之流中。不过今晚的老博士恐怕是新宿的人群之中最为自信的那一个,抓住幸福的概率也最大。老博士时不时地寻思一下,嘿嘿干笑几声,自己偷偷地微微点一点头,扬起眉毛,一副深以为然的模样;时不时地又像个不良少年一样,嘘嘘嘘地试着吹几声拙劣的口哨。正这么走着,突然扑通一下,迎面撞上了一个学生。倒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在这般拥挤的人流之中,撞上几个人也正常得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那学生也就这么从他身边走过。可没过多久,老博士又“扑通”一下,撞上了一个漂亮的姑娘。然而这也没什么好稀罕的。在这般拥挤混杂的地方,撞上个什么人简直再正常不过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姑娘也就这么从他身边走过去了。幸福还未兑现,可变化却已从身后来临。啪啪两下,有人轻轻地拍了拍博士的脊背。这回是来真的了——

大姐讲到这里便低下了头,慌慌张张地取下眼镜,开始用手绢一个劲儿地擦拭镜片。这是大姐的一个习惯,她每次害羞的时候都会这样。

二哥接过了话题:

“我嘛,对于描写终究还是不太擅长——不过,也不是完全不行啦。那我今天就稍稍费一点脑筋,简洁地说一下好了。”这话说得,可有些盛气凌人,他接着说道。——博士回头一看,只见一位女士正站在他的身后。四十岁左右,身形有些胖,怀里抱着一只样貌十分奇妙的小狗。

两人说话了——

“你幸福吗?”

“嗯,幸福。只要你不在,就一切都好,一切都如我所愿。”

“嘁,你肯定找了个年轻的,对不对?”

“嗯,对不起。”

“喂,你太过分了吧。之前不是说好了吗?只要我不养狗了,就能搬回去和你一起住的。”

“说什么呢?你这不还养着狗呢吗?这次的这条狗不也一样烦人吗?真过分。这狗是吃虫蛹长大的吗?长得像个妖怪一样。啊,真恶心。”

“可别故意做出这副脸色苍白的样子给我看。喂,Pro。他在说你坏话呢。朝他叫。汪汪汪,朝他叫。”

“行了行了。你还真是一如既往地讨人厌啊。一跟你说话,我就脊背发凉。还有那个Pro,Pro是什么啊?好歹起个顺耳点的名字吧。真是蠢,简直受不了。”

“挺好的呀,Pro,是professor的pro,饱含着对您的仰慕之情呢。多可爱啊,不是吗?”

“真受不了!”

“哎呀,哎呀,果然又出了一身汗!啊,还用袖子擦汗?真是不像话啊。你的手绢呢,没有吗?你现在这个老婆可不怎么样嘛。夏天出门,三张手绢一把扇子。我带了一次,可就从来不忘了。”

“可别抹黑神圣的家庭,你这么说话让我很为难。我不高兴了。”

“那对不起啊。给,手绢。”

“谢谢,我借你的先用一用。”

“哟,真是忘个精光。您还真把我当外人了。”

“分开了,就是外人了。这个手绢,果然还和以前一样,啊,不对,有狗的味道。”

“别嘴硬了行吗?想起来了吗?怎么样?”

“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了,你这女人,怎么一点儿都不检点。”

“哎哟,到底是谁不检点?你现在这个老婆,可真是把你当小孩子一样惯着啊?你行了吧,一把年纪了,还这么不像话。真招人厌。是不是早上起床时还躺在床上让人帮你穿袜子啊?”

“你这样抹黑神圣的家庭,让我十分为难。我现在很幸福,诸事都很顺利。”

“这么说来,每天早上还喝汤喽?加一个鸡蛋,还是加两个?”

“两个。有时候加三个。所有的东西都比你在的时候富裕。事到如今,我才发现,世上再没有像你这样嘴碎唠叨的女人了。你当时为什么要那样过分地责骂我呢?我虽是待在自己家里,感觉却像是寄人篱下。简直就是端起别家碗,心中常忧愁。就是这样的。那个时候,我正花大力气搞一个重大研究呢。你却一点儿也不理解,从早到晚,整天在我耳边不停地唠叨。西服扣子啦,抽完的烟蒂啦,就这些破事儿,唠叨个不停。拜你所赐,我的研究最后也弄得一塌糊涂。跟你分开之后,我立刻就把西服的扣子全给扯下来了。那些烟蒂,我也都一个一个地全扔进喝咖啡的杯子里去了。真痛快。简直是大快人心。我一个人开怀大笑,笑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我越寻思越觉得我遭了你的罪,越想就越生气,就是到了现在我还是非常生气。你就是这么一个一点儿也不懂安慰体谅别人的女人。”

“对不起,是我那时太孩子气了。原谅我吧,我已经明白了道理。小狗什么的,都不是问题。”

“又哭,你啊,总是喜欢来这一出。不过现在已经没用了。因为现在所有的事情都如我所愿。找个地方喝茶去吧?”

“不要。我现在已经清清楚楚地明白了,你我如今已经形同陌路,不,是早已形同陌路。两人的心相距十万八千里,再一起走下去,也只会给对方带来糟糕和不幸的回忆。我已经彻底明白了。过不了多久,我也会组建一个神圣的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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