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展得不错嘛。”
“还行吧。他是工人,是个工头。他说工厂要是没了他,机器就全都动不了。他给人感觉像是一座大山,是个踏实可靠的人。”
“和我不一样嘛。”
“嗯,没什么学问,也做不得什么研究,可人很有本事。”
“挺好的。那就再见吧,手绢就先借我用了。”
“再见。啊,你的腰带松了,让我给你绑上吧。真是的,总要让人照顾你。那……帮我给你的夫人问好吧。”
“嗯,等有机会吧。”
二哥突然住了口,接着又是哧的一声自嘲般的冷笑。他人虽然才二十四岁,构思却十分成熟。
“结局我已经知道了。”二姐满脸得意,接过话头说了下去,“肯定是这样的——”
“老博士同那位女士分别之后,天上就下起了滂沱大雨。这天气又闷又热,显然是会下暴雨的。街上散步的人们好像小蜘蛛一样,哗啦一下就四散开去,不知消失到何处去了。仿佛妖精一样,刚才还那么多人,片刻之间,街头巷尾就冷清了下来。新宿的大街上,只剩下飞溅的白色雨点。老博士缩着肩膀,在一间花店的屋檐下躲雨。他时不时地从袖子里取出先前的那个手绢,看一看,然后又慌慌张张地把手绢塞回去。买束花吧,他心想。要是给在家等他的老婆带点儿东西回去,她一定会很高兴的。买花这种事情,对于老博士来说,还是生平头一回。今天晚上有点儿不同以往,发生了那么多事情。先是广播,然后又是算命,前妻,狗和手绢。老博士终于下定决心,冲进了花店。之后又是惊慌失措,又是大汗淋漓的,虽是费了不少劲,但总算也买了三朵盛开的玫瑰。价钱之高,也让他颇为惊诧。好似逃跑一样,老博士连蹦带跳地奔出花店,跳上一辆一元出租车[8],就往家里猛赶。老博士位于郊外的家里,此时已经明晃晃地亮起了电灯。温馨美好的家,事事都十分如意,总是给予老博士温暖的慰藉。”
“我回来啦!”他一进门,就中气十足地大喊了一声。家中非常安静,没有任何声响。老博士也没管那么多,拿着那束花就径直上了二楼,走进里面那间六铺席的书斋。
“我回来啦!哎呀,被雨淋啦,真不巧啊。怎么样?这是玫瑰花啊。哎呀,一切都好,一切都如我所愿。”
他正对着桌上的一张照片说话。照片里正是之前同他彻彻底底分手的那位女士。不过,照片里的她要比现在年轻十岁,脸上满是甜美的微笑。
“姑且就这样吧。”话音未落,这位自恋狂又装模作样地用食指支起了她的脸蛋,望着在座的所有人。”
“嗯,大概就这样,”大哥像煞有介事似的说,“故事讲到这里也就差不多了,不过——”比起他的弟弟妹妹来,大哥的想象力没有那么丰富,讲起故事来也没有那么得心应手,人也没什么才能。因此,他自然是常常遭到弟弟妹妹的轻视。不过,作为大哥,他还是要想方设法维系一下自己的威望。所以在最后,他总要画蛇添足地添一笔。“不过嘛,你们有一个很重要的地方落下了没说,那就是这位博士的相貌。”其实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描述相貌,对于讲故事来说是非常重要的。通过描述相貌,故事主人公从而获得肉体感,而听众也会因此而联想到某位近亲或朋友的脸。因此,他们与故事得以亲近起来,这个故事对于他们,就不再是件旁人的事了。就我看来嘛,这个老博士啊,身高五尺二寸,体重十三贯不满,是个个子十分小的男人。相貌嘛,额头高且宽,眉毛稀稀拉拉。鼻子很小,嘴巴却很大,而且还绷得紧紧的。眉心有皱纹,戴个银框的老式眼镜,脸上长着一簇簇的白色络腮胡。啊,还得是个圆脸。”然而这副相貌却不是别人,正是大哥所尊敬的那位易卜生先生的长相。大哥的想象力也就这么回事儿了,果然还是画蛇添足。
如此一来,这故事就算完成了。而这故事完成的那一刹那,他们也感到更加无聊,感到一种短暂兴奋过去之后的、难以应付的荒凉和倦怠。兄弟姐妹五人都没有说话,全场陷入一种险恶的尴尬氛围之中。好像只要有人开口,所有人就要立刻吵起来一样。
母亲坐在旁边,听着兄弟姐妹五人带有各自性格色彩的叙述,脸上自始至终挂着慈祥的微笑。她正听得出神,突然悄悄地站了起来,打开了纸拉门,脸色也变了样,道:
“哎呀,家门口站着一个穿着礼服大衣的奇怪老头儿呢!”
五人大吃一惊,赶忙站起来看。
而母亲此时早已笑得直不起腰了。
昭和十四年(1939年)五月
注解
[1] 哈罗德·劳埃德(Harold Clayton Lloyd,1893—1971),美国电影演员及制片人,以演出喜剧默片闻名,并与查理·卓别林和巴斯特·基顿并称为默片时代最有影响力的三位电影喜剧演员。他最出名的角色是“Glass”,一个完美迎合美国20世纪20年代时期的足智多谋、努力追求成功的拼命三郎。——译者注
[2] 黑岩泪香(1862—1920),日本明治时代的思想家、作家、翻译家、推理小说家、记者。——译者注
[3] 森田思轩(1861—1897),日本记者,翻译家,汉文学者。是与黑岩泪香一道活跃于明治时期的翻译家,人称“翻译王”。——译者注
[4] 此处疑为英国推理作家克里斯蒂安娜·布兰德(1907—1988),主要作品有《高跟鞋之死》《绿色危机》等。——译者注
[5] 原文即为Gauss。约翰·卡尔·弗里德里希·高斯(Johann Carl Friedrich Gauss,1777-1855),德国著名数学家、物理学家、天文学家、大地测量学家,近代数学奠基者之一。高斯被认为是历史上最重要的数学家之一,并享有“数学王子”之称。——译者注
[6] 原文即为Cantor。格奥尔格·康托尔(Cantor,Georg Ferdinand Ludwig Philipp,1845-1918),德国数学家,集合论的创始人。——译者注
[7] 亨利·庞加莱(Jules Henri Poincaré,1854-1912),法国数学家、天体力学家、数学物理学家、科学哲学家。庞加莱的研究涉及数论、代数学、几何学、拓扑学、天体力学、数学物理、多复变函数论、科学哲学等许多领域。——译者注
[8] 日本出租车的旧称。大正末期至昭和初期出现在东京和大阪街头,因市内车费均为一日元而得名。——译者注
火鸟
序篇
记述了女演员高野幸代在成为女演员之前的故事。
这是以前的故事了。须须木乙彦走进一家旧衣店,问道:“你们这有纯黑色的和服外套吗?”
“哔叽料的有。”昭和五年的十月二十日,东京行道树的叶子,正随风四散。
“现在还穿哔叽料子,会不会很奇怪?”
“虽说是越来越冷了,但如果是纯黑色的话,倒也并不奇怪。”
“好的,让我看看吧。”
“是您穿吗?”他的学生帽戴在后脑勺上,学生服的袖口已经破烂不堪。
“嗯。”他接过店家递过来的和服外套,立刻就套在了那件学生服外面,“是不是有点短?”他身高大约五尺七寸,是个身材瘦长的大学生。
“哔叽和服外套的话,反倒是短一点比较好。”
“好看?多少钱?”
买好外套之后,一身行头就算置办齐了。几小时后,须须木乙彦身穿一件鼠色细条纹夹衣,外套一件纯黑哔叽外套,站在了内幸町的帝国饭店门前。他推开门,走进饭店。
“可以开一间房吗?”
“好,您要住宿吗?”
“对。”
他订了两晚上的带浴室的单人床房间。身上只带了一把藤手杖。一走进房间,他就立即打开了窗户。窗外是后院,有一座烟囱,大得像是火葬场用的那种。外面是阴天,能看见省线铁路的高架桥。
他背对着服务生,眼睛望着窗外,说道:
“我要咖啡,然后还有——”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会儿,突然又转过身对服务生说,“算了吧,我去外面吃。”
“还有,”乙彦又叫住服务生:“我住两晚,请多关照。”他拿出一张十元纸币,塞到服务生的手里。
“咦?”服务生四十来岁,背虽有些驼,人却颇有些气质。
乙彦笑着说:“请多关照。”
“谢谢。”服务生鞠躬行礼,面具般端正的脸上闪过一丝殷勤的笑容。
乙彦就这么出门了。他拄着手杖,朝日比谷那边慢慢地溜达。此时已是黄昏,天气稍稍有点冷,还没穿顺脚的毛毡鞋,走起路来有些吃力。日比谷。数寄屋桥。尾张町。
现在,他拖拖拉拉地拽着手杖,正走在银座的街上。他什么也没看,目光只是一个劲愣愣地盯在地平线上,摇摇晃晃地走着。他漫无目的地闲逛着,好像风中的落叶,就这么摇摇晃晃地走进了资生堂。资生堂里已经亮了灯,也稍微暖和一些。他点了一杯热咖啡,慢慢悠悠地啜饮,又吃了两片三明治。吃完喝完,他就从资生堂里出来了。
天已经黑了。
这回,他把手杖搭在了肩上,依旧无所事事地闲逛。走着走着就走到了一家酒吧门口。
“欢迎光临。”
他在角落的沙发里坐了下来,深深地叹了口气,双手捂住了脸,之后又挺直身板,抬起脸:
“威士忌。”他的声音很小,仿佛自言自语,说完还微微笑了笑。
“威士忌?”
“哪种都行,普通的就可以。”
连喝了六杯。
“酒量真好呀。”
女人们来了,坐在他的两侧。
“是吗?”
乙彦的脸色有些发白,可他什么也没说。
旁边的女人们也有些无所适从。
“我要回去了,结账。”
“等等。”左手边的短发女子,轻轻地按住了乙彦的膝盖。
“我得走啦,要下雨了。”
“下雨。”
“是啊。”
刚刚认识的陌生男女,却能跨越一切的戒备、羞怯和阻隔,朦朦胧胧地说上话。这种不可思议的瞬间在这个世界上是存在的。
“不要走啊。我要是穿着这个衬领出去,一定会下雨的。”
目光扫过,是件浅黄色绉绸的衬领。上面用银线绣了雁阵花纹的芒草,整件衬领的式样颇为古色古香。
“天气不好啊。”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对话又再度恢复。
“是啊。穿着这双鞋,不好走吧。”
“行,那就喝吧。”
那天晚上,两人一块儿回了帝国饭店。早上,中年服务生悄悄地进来了,刚一进来,他就吃了一惊,站在原地,之后,脸上又浮现出了和蔼可亲的微笑。
乙彦也微微一笑。
“洗澡吗?”
“请随意。”
洗完澡后,高野幸代的脸现出健康的小麦色。乙彦正在打电话。只听他对电话里的人说,让对方赶紧过来。
没过多久,门就被猛地一下推开了。一个身穿西服的青年走了进来。他脸上的笑容十分明朗,好像一朵花一样瞬间点亮了整个房间。
“乙彦哥,你真是个笨蛋。”看见幸代之后,他又打了声招呼,“你好啊。”
“东西呢?”
“啊,带来了。”说着,他从西服的衬中口袋里拿出一个黑色的盒子,“全喝了可是会死的。”
“因为我睡不着嘛。”乙彦笑了,笑得十分丑陋。
“其实更好的药也有。”
“今天休息。”这个青年在某大学医学部的研究室工作,“不出去逛逛吗?”
青年同幸代一笑。
“行啊,反正我也没事。”
三人出了旅馆,找了辆车,去了浅草,看一出歌舞剧。乙彦一个人坐在离两人稍远一点儿的位置。
“喂,”幸代小声问那青年,“他是不是从来都这样不爱说话的。”
青年开朗地笑了,说:“也不是,只是今天比较特别。”
“不过嘛,我挺喜欢的。”
青年的脸红了。
“小说家?”
“不是。”
“画家?”
“不是。”
“哦。”幸代好似自言自语。她拢了拢围巾,把下巴埋了进去。
看完剧,三人走了出来,又走进一家烤鸡肉馆子。三人围着桌子,在静悄悄的座位上坐下,喝起了酒。此时的三人好似歃血为盟的结拜兄弟。
“我就要上路了。”乙彦对青年说。他的口吻十分温柔,就连一旁的幸代听了,也不禁哎呀一声。“可不要再跟我耍小脾气了。你是必定要出世的人。孝敬父母本身就可算得上一项了不起的人生目标。人做不了那么多事,不能同时又做这个又做那个。只要忍辱负重,谨小慎微,人间也自有真情。这话你是不能不信的。”
“好,那就这样,再见了。”青年那漂亮的脸庞已经浮现出了咧嘴欲哭的表情,“这种感觉真是奇怪啊。”
“嗯。”乙彦也不置可否地晃了晃脑袋,“就这样吧。可别学我做这样的事情。你应当更加珍视自己,你也值得自己这么做。”
十九岁的幸代,恭恭敬敬地给青年斟了满满一杯酒。
“那你就去吧,我们就此分别吧。”
在那家小吃店的门前,他们分别了。青年双手插在裤兜里,孤身站在萧索的秋风中目送着两人的背影。
两人也到了分别的时刻。
“你要死了。”
“才知道吗?”乙彦幽幽地笑了。
“嗯。我啊,真是不幸啊。”好不容易才遇见他的啊,幸代心里想。可如今,这个人却已不在此岸了。
“我说几句无聊的话可以吗?”
“说吧。”
“你为我活着好不好?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多少苦我都能受得住。”
“不好。”
“哦。”那就同他一起死,至少窥见了一夜的幸福。
“我说了些蠢话。你是不是瞧不起我?”
“我尊敬你。”乙彦慢慢地回答,他的眼睛里闪着泪光。
当天夜里,他们俩在帝国饭店的房间里喝下了药。两人并排着端端正正地坐在沙发上,身体一点点变冷。深夜,中年服务生发现了他们,并察觉到了其中的端倪。他忍住恐慌,镇静地走出房间,偷偷摇醒了饭店经理。整个饭店都在寂静中沉睡,而一切却都在悄悄地进行。须须木乙彦完全断了气。
女人活了下来。
☆ ☆ ☆
高野幸代出生于奥羽山中,祖先优秀的血液在她的身体中流淌。她的曾祖父是医生,祖父是白虎队的一员[1],去世的继承了家业,就是幸代的母亲,一个气质高雅却面无表情的女人。她招了个女婿,是山那边八里地之外的邻镇酿酒厂家的次子,在女校当绘画老师。他时候还很年轻。之后,他的妹妹[2]是个身心皆疲弱的家伙。高野家里多少有些土地,所以即便他不在女校当老师,日子也能过得下去。他时常带着狗,背着枪,在山中漫步。他想画出好的画作,想成为一个好画家。这股强烈的渴望让他心焦如焚,可因为性格怯懦,他一直都没敢说。
高野幸代就在这片山音与谷雾之中长大。她十分喜欢在山谷中的雾气中漫步。她觉得,在海底漫步,一定也是如此。幸代小学毕业时,她的父亲又在邻镇的女校复职了。这次是为了给幸代挣学费。而幸代也通过了那所女校的录取考试。一开始,她同父亲一道,寄宿在父亲那边的家里,每天早上和父亲一起去学校。后来父亲家的人有了意见,说他作为一个先生,每天和女儿一起上学有失体统。父亲性格懦弱,不敢违抗。于是幸代就住到女校的宿舍去了。她的母亲,则依旧一个人留在奥羽山的家中生活。女学生们管幸代的父亲叫“瓜”,对他并不是十分尊重。他们管幸代叫“茄子”,因为瓜蔓能生出茄子来[3]。事实上,幸代的肤色很黑,她自己也觉得自己长得不好看。因为我长得丑,所以我就更要认真刻苦,全力以赴,更要把事情做好。因此,她拼了命地用功,在班里也总是班长。除了绘画之外,所有的科目都是九十分以上。绘画六十分,也有一次拿了七十三分。是她那懦弱的父亲给她打的分。
幸代四年级那年的秋天,父亲给她的波斯菊写生稿打了一个罕见的“优”。幸代感到十分不可思议。她翻过画纸一看,只见角落里有一行小字,是父亲的笔迹,写着:女人应该温柔善良,人类不应该欺负弱小。幸代看后,心中默默称是。
从那之后,父亲就好像消失了一样不见了。有人说他是跑到东京去学画了,也有人说他和母亲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也有人说是父亲的家里和母亲之间发生了什么,还有人说这位绘画老师又找了一个女人。各种各样的流言,就这样叽叽喳喳地传进幸代的耳中。没过多久,母亲就自杀了。她用父亲的猎枪照着自己的喉咙开了一枪,当场就死了,伤口就像一个剥开的石榴。
只剩下幸代一个人了。幸代的人身和财产庇护,由父亲家那边应承了下来。于是,她搬出了女校的宿舍,又重新回到了父亲家。而就在这时,幸代的蜕变也开始了。
对于一个只有十七岁的少女来说,这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从学校回来的路上,她忽然就在车站那儿停了下来。接着,她买了去上野的车票,就这么坐上了火车,连身上的水兵服都没有换。东京正在等着幸代。到了东京,迎接她的是面带冷笑的拥挤人群。她好像一张擦过鼻涕的纸一样,被人扔了出去,滚落在地。她在东京生活了两年,过得筋疲力尽,心中已下了寻死的决心。她戴上了母亲的遗物——那条十分古旧的衬领,就这么无所顾忌地出了门。而就在这最后时刻,她遇上了须须木乙彦。
她迷迷糊糊刚刚有了意识的时候,感谢自己好像正被一只男人的手臂紧紧地搂在怀里。那条手臂使劲地搂着,让她不由得想哇哇地放声大哭。而那男人似乎也在隐隐约约地啜泣,他说着:“就算只有你自己,也要坚强地活下去。”究竟是谁,却分辨不清。难道是父亲?抑或是在浅草同她分别的那个青年?一切都像是雾中风景。等她彻底清醒过来,才发现身在医院里。“就算只有你自己,也要坚强地活下去。”此刻,那声音又突然回荡在耳边了。啊,他想必已经死了。她想了想,之后又冷冷地独自点了点头。自身的不幸,依旧像一块了无生机的铁一般黏在眼前。总是我,每次都是这样。她平静了下来,一股自我厌恶之感油然而生。
没过多久,她就察觉到了门外那两个身着警服的,正在看守着她的警官。现在该怎么办?一种不祥的预感让她脊背发凉。而就在这时,六位身穿西服的绅士一拥而入,走进了幸代的病房。
“须须木好像在饭店打过电话?”
“嗯。”她回答,脸上是悲伤的微笑。
“他给谁打的电话,你知道吗?”
她点了点头。
“是谁?”
“是个年轻人。”
“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
绅士们的窃窃私语回荡在整个病房之中。
“那好吧,现在立即跟我们去一趟警察局吧,你也不是不能走路。”
她被带上了车。透过车窗,她眺望着窗外的街道。街上的行人仿佛受冻了一般,都缩着肩膀,急匆匆地走着。她心想:啊,还有这么多的人正在活着。
他们把她关进了拘留所,就这么关了她三天。第四天早晨,他们把她叫到了审讯室。
“哎,你什么都不知道啊,也是蠢得可以。好了,你可以回去了。”
“是。”
“回去吧,今后注意着点儿,可得好好生活啊。”
她摇摇晃晃地走出审讯室,发现那个青年正站在幽暗的走廊中。
幸代微微笑了一笑,然后眼泪就流出来。她一头扑在了青年的怀里。
“我们走吧。具体是怎么回事,我也不知道。”
是他。昏迷时那模模糊糊的记忆又苏醒过来了。那时就是他紧紧地抱着我。她点了点头,才从青年的怀里抽出身来。
走出屋外,阳光十分耀眼。两人都没说话,只是沿着运河走着。
“怎么说才好呢?”青年点了一支烟,轻轻地摇着头。
“总之很吃惊。”他明显地兴奋了起来。
“对不起。”
“不,并不是说这件事。这件事确实是很糟糕的。不过,乙彦哥的事情,啊,不是,是须须木先生的事情,就连你也是一无所知?”
“我知道的。”
“啊?”
“他去世了。”话音未落,眼泪就已经落了下来。
“不是说这个。”青年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他直盯着幸代的脸,“这对我来说,哦不,即使是对你来说,也是一次非常严重的打击。”他扔掉烟,“可比起这件事来,还有其他的——须须木先生好像还做了很严重的事情。他和你的事情,报纸都还没登。据说是禁止报道了。你的事情还有我的事情,警察正在详细调查。我可是遭了殃了,被严厉地讯问了一通。你还好,也只是两天前才认识的他。我呢,我和须须木先生是亲戚,从小就一起玩儿的。我很喜欢乙彦哥,”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呜咽像一阵强风涌了上来,他好不容易才勉强吞了下去。“现在,他们认为我们什么也不知道,才暂时把我们放了出来。只是暂时的,今后要是有什么事,随时会把我们叫过去的。你也要做好心理准备。你现在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我也是有责任的,要为你的个人安全担保。”
“对不起。”她再次道歉,声音有气无力。
“没事。我倒没什么。”青年一边东拉西扯,一边又想起了这一周来他尝过的种种苦头,不免多多少少有点儿不高兴。“那你呢,接下来怎么办?去我那儿吗?还是——”
两人此时已经走到了帝国剧院前。
“我回入舟町。”在入舟町,幸代租了理发匠二楼的一个房间。
“啊,是吗?”青年换了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
他越发不高兴了,说:“我送你吧。”
他叫了一辆汽车,两人上了车。
“你一个人住吗?”
幸代没有回答。
面对青年这番漫不经心的问话,她感到一种异样的屈辱。悔恨同分别的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尽管如此,她的嘴角依然挂着一抹惨淡的微笑:他真的一点儿也不明白。这个小少爷啊,什么都不懂。他一点儿也不明白我们的生活是多么悲惨辛酸。她心里这么想,微笑就这么凝固在脸上,眼看着就变成了恶鬼般的笑容。
☆ ☆ ☆
男人要多少就有多少——她想要这么回答。她为自己的丑陋容貌而感到自卑,却总被别人夸奖长得漂亮,这样的女人真是悲惨。为风声鹤唳所威逼恫吓,一生都不得不持续地与一种滑稽的罪恶感缠斗。高野幸代并非美貌,可男人却为她痴狂,要从肉体上制服这个纯粹精神的女人,这个只存在于宗教中的女人。恶魔就这样屡屡不停地对男人们耳语,把他们变成了白痴。在当时的东京,人们剥去蒙娜丽莎的衣服,寻思着政冈的丈夫,还有圣女贞德和樋口一叶。好色之徒们乐此不疲地将一切都处理成女人的肉体,这种嗜好在一些男人之间十分盛行。这种极限的情欲,难道不就是所谓的虚无吗?而在这虚无之中,是没有深刻浅薄之分的。它断然只有一个性质,断然是浅薄的。在幸代周围,聚集了好大一群男人。在那些青白色的蚜虫圆阵的最中心,一个女人仿若正午的阳光一般盛放,以一股近乎愚蠢的正直,为了梦想而努力生活。她是悲惨的。
“你怎么想?人都是一样的,对不对?”她沉吟半晌后说道,“可是只有我和其他人不一样。”
“心理上不一样,还是体质不一样?”年轻的医学研究生严肃而郑重地反问,好像在应付学校的测验。
“不是。是我讨人厌,我有点装腔作势。”她尖声笑了,好像并不是那个刚刚才流过眼泪的人。她的牙齿像冰一样闪闪发光,很漂亮。
过了那座桥,就是入舟町了。
“不去看看吗?”啊,我是这间酒吧的女服务生。
进了屋,只见善光寺助七正盘腿坐在房间最中央。他同青年打了照面,立刻谄媚地笑了起来:“你也很吃惊吧?就连我都吓傻了。幸代总是这样,不声不响地弄出这么大的事情,因此身体才会虚弱吧。消息一传到社里,我立刻就上医院去了,那里就只有那个医生在哇哇哇地哭。完全搞不清楚状况。你知道吗?就在这段时间里,警察已经禁止报道了。这个须须木乙彦可不仅仅是一个小偷小摸的家伙,他是个黑色恐怖分子[4],袭击过银行的。”
站在房间角落里的青年一脸怃然:“此话当真?”说话时,他的脸色发青。
“我觉得五六天之后这件事应该就会解禁了。”善光寺在报社工作。
幸代悄悄地拉开了窗户的帘子。啊,在医院的时候,我曾在这个善光寺助七的臂弯里流过眼泪。
“你什么时候来的?”冷峻的语调。
“我吗?”他的圆脸好似已经过世的大仓喜八郎[5],唰地一下就红了,像个小孩子一样扭扭捏捏地说,“就刚刚来的,真的。今天早上一大早我就给警察局打电话,听说你们出来了。所以我想着先来这里看看吧。楼下的大婶可担心了,她跟我说了很多,说家里没人,可警察却来了又来,又翻又找的。来,你们先请坐。”他悄悄抬头看了看幸代的笑脸,又说,“太好了,你总算是没事——”说着,他的眼泪就流出来了。
幸代把一只手撑在桌上,整个人好似垮塌一般坐了下来——
“也说不上好吧。有没有烟?我一看见你的脸,就突然想抽烟了。”
“有你这么说话的吗?”话虽如此,助七的态度却依旧恭敬至极。
“那我就先回去了。”青年从一开始就轻轻地靠着拉门站着。
“是吗?”幸代茫然若失地抬头望向青年,呼地吐了一口烟。
“还请你多保重。对于你,我是有责任的。也算是为了须须木先生,请你振作起来。我是相信乙彦哥的,不管出什么事,我都支持乙彦哥。那就再见了,我还会再来看你的。”
“好,今天真是谢谢你了。”口吻轻佻。她埋下头去,默默地咬着下嘴唇。
也没起身去送,她就这么埋着头,一动不动。青年下楼的脚步声越来越小,渐渐地听不见了。这时,她忽然抬起头来说:“助七,我就跟你在一起了,不管发生什么都不分离。”
“算了吧。”助七的脸变得罕有的严肃,“我可没有那么蠢。”他猛地站起来,下楼去追青年去了。
“喂,喂!”在新富座前,总算追到了,“我有话要跟你说。”
青年回过头来。
“我并不讨厌你,我其实挺喜欢你的。”
“行了,可别说这种话。”青年冷笑道。只见他站在行道树下,双腿修长,身影如画一般漂亮,人也更显得诚实正派。是个好青年,助七心想。“我只是有些话想和你说,只耽误你一小会儿。咱俩能找个地方说说话吗?我,我——”他欲言又止,吞吞吐吐,“我挺喜欢你的。”
二人走进了一家叫作三好野的小吃店。
“这个须须木乙彦,是您的亲戚吗?”助七一会儿称“你”,一会儿又称“您”,叫得完全没有章法。
“是我表亲。”青年正吸溜吸溜地喝着热牛奶。从早上到现在,他还什么都没有吃。
“是个怎样的人呢?”这次问得很认真诚恳。
“是我的,是我们的——”青年一下子说不上来。
“英雄吗?”助七苦笑道。
“不,是我们的爱人,是生命的食粮。”
这番话打动了助七。
“啊,那就好。”他出身贫寒,十年来他从没听人说过这般纯粹的话语。“我从十七岁开始就出来给人干活儿,今年已经二十八岁了。而我学会的只有猜疑。你们,真好啊。”说到这里,他不禁语塞。
“我们是有点爱摆姿态。”青年的左眼因睡眠不足而充血,“可是,姿态的深处有生命。他那种冷漠的姿态,其实是最高的爱情。我每次见到须须木先生,都会有这样的感觉。”
“生命的食粮,我也有。”
他低声说,眼睛盯着青年的脸,眼神里有股异常的亲切。
“我知道。”
“一言难尽。我本一介贱民[6]。充其量不过是一具走肉而已——”话还没说完,他就突然住了口,之后又猛地探出上半身,问道,“那个女人,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她很可怜。”青年敞亮地回答,好像事先就准备好了一样。
“仅此而已吗?喏,这话也就咱俩之间说说,你没有感觉到什么奇妙的东西吗?”
青年的脸红了。
“你看看。”助七冷冷地笑了,下嘴唇噘了起来,“果然不出所料。不过你还好,也就是一天。我啊,折腾来折腾去的,都已经一年了。三百六十五天啊。没错,我的痛苦是你的三百六十五倍,就为了她。不过错不在她,因为她什么都不知道。错只错在我身体里流着卑贱的血。你就笑话我吧。我真想拿下她,她的每一寸肉体,都让我魂牵梦绕。就这么回事儿。她一直都瞧不起我,讨厌我。可我有我的念想,我迟早要让她给我生个孩子,让她给我生一个玉一般的女孩子。怎么样?不,不是报复。我可不会有这般小气的想法。这就是我的爱情。这才是爱的最高表现。啊,光是想想这件事,我就肝胆俱裂,欣喜若狂。我们这种贱民说的东西,你明白的吧?”他絮叨个不停,嘴唇的颜色也变了,嘴角还泛起了白沫,脸看上去甚至有点凶恶了。“须须木乙彦这件事,就原谅她了。就只原谅这一次。我自己都明白,自己一直被当成一个傻瓜。非常生气,怒不可遏,这就是我的实际感受。可我就是无可救药地喜欢她,喜欢这个傲慢的女人,喜欢这个瞧不起我的女人。她像蝴蝶那样美。这恐怕就是因缘果报吧。傲慢就傲慢,多傲慢都无所谓。怎么样?今后也去找她玩吧?算是我拜托你。不是因为贱,是我本来就喜欢高尚的人。我赞美他们。你很好的,一表人才。讥讽也好厌恶也罢,都无所谓。她跟你这样的好人一起老老实实地交往,没问题的。她一定会变得更加纤弱,更加的美。”鱼肉和唾沫滴到了桌上。助七见了,连忙伸手抹掉。“请你让她变得更美,请你让她成为一个了不起的女人,让她成为一个我再也够不着的女人吧,拜托了。她需要你,绝对的。我的直觉不会错。他妈的,我也是有尊严的。掉到地上的柿子,我是不吃的。”
青年感到一阵难以忍受的阴郁。
☆ ☆ ☆
幸代又一次上了火车。须须木乙彦的事情上了报纸,幸代被当成他的情妇,照片也一并被登载在了报纸上。老家的伯父也终于来了东京,警方也介入了。这么一来,幸代不得不跟着伯父一起回老家。换句话说,是她已穷困潦倒了。三年了,故乡的山川河流,依然是刻骨铭心的记忆。
“伯父,求求你了。我今后会老实听话,也必须老实听话了,所以还请您不要责骂我。我不想让镇子里的朋友或者任何人认出我来。请您找个地方,把我藏起来吧,好不好?我一定老老实实地,听您的话。”
幸代在火车里不停地恳求着,像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儿一样。在亲戚之中,只有这个伯父怜惜幸代,他答应了。两人在老家车站的前两站悄摸地下了车,乘上马车,摇摇晃晃地沿着蜿蜒曲折的山路从那个山间小站往回走。约莫走了二十分钟,他们到了山谷间的温泉浴场。
“就先暂且住这里吧,行吗?我也没什么要说的了。家里的那些家伙,我去跟他们说就好了。你呀,明年就满二十岁了。先在这好好疗养一下,考虑考虑以后的事情吧。有没有想过你家的先辈?你家的门第十分显赫,可不是我们家能够比得了的。你若是轻生,高野家的命脉就彻底断了。你身上流着高野家的血,要好好活下去,知道吗?就剩下你一个人了。你的家系,是马虎不得的事情,一定要认真对待。如今你断了很多念想,变得更加谦逊。你肯定明白,家系会给予你多大的生活动力。你难道不想重振高野家吗?自爱自重,这就是我对你的要求。而且重振高野家不也是你宝贵的义务吗?多的不敢说,你再创家业所需的财产,我那里还给你保管得好好的。你在东京这两年的经历,对你今后的生活说不定也有好处。过去的事情就忘掉吧。这么说可能有点强人所难。但谁不是如此呢?背负着不能触碰的伤痛,却要默默忍耐,装出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继续生活。我的看法就是这样。先暂且静静地在这住下。不要试图用刺激来治疗痛苦,虽然耗费的时间很长,但是自然疗法其实是最好的。忍耐一下,先在这儿住一小段时间吧。我也要走了,必须回家跟大家汇报情况了。我尽量把事情往好了说,你就不用担心了。我就不留钱给你了,要是想买什么东西,直接去跟店家说就好,我已经跟店里的人吩咐过了。”
幸代一个人留了下来。她拿着提灯,一边数着“一二三”一边从三百多级的石阶往下走,好不容易才走到了山谷间的露天温泉。放下提灯,立刻就看见了旁边汩汩流淌着的白色水浪。一座古旧的水车也朦朦胧胧地在眼前浮现。累了,便静悄悄地把身体浸入浴盆之中,竟像个傻瓜一样感到心旷神怡。痛苦,屈辱,焦躁,一切都在瞬间黯淡下去了。遭遇了这般耻辱的境遇,如今不知怎么的,竟像个傻瓜一样感到出神,游离而又心旷神怡。这或可算作我的溃败吧。人有时候就是这样,即便跌入痛苦的深渊,也会感到心旷神怡。这样不也挺好吗?水车正一点点地转动着它那看似沉重的身躯,一丛野菊花正在提灯的周围轻轻摇曳。
筋疲力尽,仿佛就要这样融化掉了。幸代又拾起提灯,沿着石阶一级一级地往上走回房间。旅馆很大,漆黑而漫长的走廊上排列着十几间房间。几处房间的纸隔门朦朦胧胧地发着亮光,只有这些是有客人住的。第一间屋是黑的,第二间屋也是黑的,第三间屋是亮的,纸隔门被轻快地打开了。
“小幸。”
“是谁?”被吓得一下子没了力气。
“哈哈,果然是你。是我啊,三木朝太郎。”
“历史性的!”
“对,亏你还记得啊!来,快进来。”三木朝太郎三十一岁。他的头发虽然稀疏,可干的活计却颇为浮夸,是个多少有点儿名气的剧作家。
“吓了一跳吧。”
“历史性的吗?”
三木朝太郎哭笑不得。“历史性的”其实是他醉酒时的口头禅,因此银座酒吧的女孩儿们都叫他“历史性先生”。
“确实是历史性的。来,请坐吧。喝点儿啤酒吗?有点儿冷啊,不过你刚刚洗完澡,就喝一杯吧。”
历史性先生的房间里,到处都散落着稿纸。书桌旁边,并排放着五六个啤酒瓶。
“就这个样子,我一个人喝酒,一点一点地写,可怎么都不行。我感觉任何一个家伙都要比我写得好。完蛋啦!我已经江郎才尽了。这东西我不写完就不能回东京。我已经在这山中旅馆闭关十多天,只落得个七颠八倒,辗转反侧。方才听女佣说你来了,我整个人都愣住了,心跳都突然停止了。这不是在做梦吧?”
他温柔地看着幸代娇小的身影,她正默默地坐在桌子对面。
“你看,我净说些蠢话。这才是历史性的。真是难为情,光是心里扑通扑通跳,却不敢有任何实际行动。”他目光下垂,独自倒了啤酒,独自喝了下去。
“请你自信一点。我很高兴,高兴得想哭呢。”说的是心里话。
“明白,明白。”历史性先生有点受宠若惊,“苦是苦,不过也挺好。好吧,好吧。我都知道了,大家其实也都知道了。这次的事情,我一点也不感到吃惊。你就是这样的人,这是你的劫数,你不得不渡过去。因为你的爱情是深不见底的。不对,应该说是感受性的。这倒让我稍稍有些讶异。我这个人,但凡是女人,总能想办法应对敷衍,而且也总能做得恰到好处。可唯独对你,我却做不到。这点你是知道的,所以不可掉以轻心。为什么呢?因为这样的例外,恐怕是不会有了。”
“不是的,”幸代喝下推过来的杯子里的啤酒。“女人都是聪明伶俐的,这点我是明白的。我明白得很透彻。待人接物,举止得当什么的,我都知道。可明明知道,却要装作不知道的样子,像一只雌性的野兽一样伪装。女人正是在这一点上占了便宜。因为男人总是直肠子。女人们明明什么都看得见,男人们却还是想要欺骗她们。狗的爪子是藏不住的。有一次,具体是什么时候来着?是一个秋天的深夜里吧,我在新桥站的站台等电车。一只非常聪明的狗,应该是叫猎狐犬吧,从我面前跑过去。我看着那条小狗,眼泪都流出来了。嗒嗒嗒的,能听得见的,是它跑步时的声音。我当时就想,狗的爪子是藏不住的啊。我当时就觉得,狗的正直真是让人怜爱,男人就是这样。可我还是感到十分难过,所以哭了。喝醉啦!我真是个笨蛋啊!我为什么就这么偏袒男人呢?因为我觉得男人很弱啊。我甚至想,如果我可以分身,那我就要分出千百个分身,去庇护很多很多的男人。男人只知道装模作样,很可怜。我觉得女人真正的本质性的东西,其实反倒是存在于女人庇护男人时的那种坚强之中。虽然我爸爸没教过我女人要温柔,可女人的温柔——”正说着,她突然像只受惊的小鹿一样,抬起头来仔细听着。
“好像有人来了。我先躲一躲,一会儿就好。”她咧嘴笑了笑,打开了身后的壁橱拉门,也没站起来,就这么蹭进去了。“好了好了,你工作吧。”
“好吧,你这算是女人的伪装吗?”历史性先生的笑容,看上去果然十分聪明。“听脚步声,不是往这边走的。好啦,出来吧,太不像话了。你不想好好说会儿话吗?”他自己又重新坐得端端正正了。他是个身材瘦小的男子,一双大大的眼睛藏在金属框架眼镜之后。他的鼻梁很高,为整张脸添上了一层高贵典雅的阴影。整个人有一种颇有教养的气质。
“你有钱吗?”幸代愣愣地站在壁橱前,低声问道,“我已经厌烦了。跟你在这儿说话,说得我开始怀念东京了,要死一样地怀念东京。都是你的不好。我的爱情啊,将我来回摆布,弄得我都不记得那些美好的滋味了。不幸,污秽,无力,这些记忆一下子全都涌上来了。东京真好啊!那里有比我更不幸,更屈辱的人。他们从不互相说教,只是笑着生活。我才十九岁,在这断了念想的自我之中,我是怎样都无法冷漠地生活下去了。”
“你想逃吗?”
“可我没钱。”
三木露出一丝卑微的笑容,接着低下头思考起来,一副好像要永远思考下去的样子。突然,他又抬起了头,道:
“送你十元。”他的语气近乎愤怒。“你真是个笨蛋!一直以来我都那么爱你,你却不明白。仅仅是一点儿脚步声就把你吓成这样,还要偷偷摸摸地躲到柜子里去。这副凄惨相,我真是看不下去了。我现在若是给你钱,大概就成了干干脆脆的背德者了。可这是我的纯粹冲动,我遵从这种冲动。会有什么后果我不知道,可能只有神才知道。生命皆有其权利,你想去就去吧。罪责不在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