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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太宰治/译者:何青鹏 当前章节:15391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03:27

“谢谢你。”她扑哧一声笑了,“你可真会说谎,这才是历史性的呢。那就对不住啦。那我先走了,再见。”

三木朝太郎苦涩地笑了。

☆ ☆ ☆

昭和六年的元旦,东京下雪了。天还没亮,就纷纷扬扬地下了起来,一直下到晌午。刚过晌午,户山原杂木林的树荫里,出现了有一个竖着衣领、没戴帽子的男人。他正一边抽烟,一边焦躁地来回踱步。很显然,那是善光寺助七。

这时,突然从小树丛的阴影里又走来一个穿披风外套的男人,是三木朝太郎。

“蠢货,都已经来了啊。”三木似乎有些醉意,“还真有干劲啊。”

助七没答话。他扔了烟,脱下外套。

“等等,等等!”三木皱起眉,“邋遢的家伙,你到底想把幸代怎样?如果只是叫我来这户山原动武,让我把你打成残疾,那么我可不想跟你打。”

助七什么也没说,直接动手开打。

“住手!”三木急忙躲开,“你脑子发昏了吧。你好好听我说,昨晚是我失礼了,说了些不该说的话。”

昨晚,他们在新宿的一间酒吧喝酒。他俩之前就认识。喝酒时,三木说漏了山间旅馆的事情,还稍微提到了幸代的肉体。之后二人就吵了起来。

“喂!幸代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

“胡说,你这家伙把她藏起来了!”

“喂,你行了啊,真是不像话,心猿意马的。”

“好,那就动武吧,来户山原,把你打成残疾。”

三木也慌慌张张地应承了下来。分别时,两人约好了元旦正午动手。

“我知道幸代在哪儿。”或许是为了表现自己的镇定,三木拿出烟,擦燃火柴。雪原上拂过的风把火柴吹灭了两三次,他好不容易才把烟点上。“可这同我没有任何干系。她现在正拼命学习呢,在钻研学问。我觉得这样对她来说挺好的。她的身上只有泛滥的感性。要将这种感性整理联结,进而转化为行动,我以为教养对此来说是十分必要的,智慧也是必要的。她需要一点智慧,像山中的湖水一样冷而清澈的智慧。若是没有这种智慧,她的行为就会失控。譬如说吧,她若是被你这样的男人缠住,就会无法动弹——”

“真不害臊,”助七冷笑道,“不要在我面前背今天早上才想出来的台词了。学问?教养?真不害臊!”

三木听罢,不由得心跳加快,面红耳赤。这家伙,怎么什么都知道。“讨厌的浑蛋。好,那我就跟你打。这是感觉式的憎恶,宿命式的排斥。不过,我还有最后一句话要问你,你究竟打算对幸代怎么样?”嘴上的烟已经灭了,他还一口接着一口地吸着。他的手指不住地发抖。

“一两句话跟你说不清楚。”这回反而是助七冷静了下来,“等我查明了她的住处,我会以我的方式慎重处理的,可以吗?只有我知道,那个女人没了我是不行的。你不过在那个山间旅馆跟她待了一晚,就跑来这跟我居功自傲,大声嚷嚷。可之后她不会再多看你一眼的,明白吗?她就是这样的女人。”

三木想也没想就点了点头。他说得一点儿没错。

“不过,”助七猛地迈出一步,“尽管只有一个晚上,我也不会饶了你。竟敢这样做,我真是无法忍受。”

“是吗?我明白了,那就来吧。我也受不了你了,自以为是的浑蛋!”他把烟甩手一扔,脱下披风外套,然后又脱下了披风外套里的和服外套。稍微想了想之后,又一圈圈地解开了兵儿带[7],把里面的衣服也一并扯下来,只剩下汗衫和短衬裤。

“真是个可怜的家伙,只知道女人的肉体。你那邋遢气味都已经熏到我这里来了。跟你打起来肯定会弄脏我的衣服,到时候只怕是怎么洗都洗不干净,非常麻烦。”一边说,他一边把脱下来的高齿木屐放在一边,然后开始脱袜子。最后他把眼镜也摘了下来,“放马过来吧!”

只听得啪的一声,在雪原上回响,助七的右脸先挨了一下。间不容发地又是啪的一声,这次是左脸。这番意料之外的袭击,打得助七一个趔趄。他稳住身体,压下腰,伸开双手。当真扭打起来,对付这个家伙,助七还是有自信的。

“哟?怎么回事?这可不是什么乡下的业余相扑哦。”三木说着,踢了一脚雪,绕到了助七的左边,咣地一下往他的下巴那儿打去,可是他失败了。助七迅敏地抓住了三木打过来的拳头,之后便是一记漂亮的过肩摔。三木的身体轻轻地划过天空,扑通一下落在地上。

“浑蛋,动作还挺快嘛。”三木摔了一个屁股蹲儿,他就势用尽全力一脚向助七的小腹蹬去。

“嗯——”助七捂住自己的小腹。

三木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这一回他瞄准了助七的眉间,嘭地一下用自己的头从正面撞了过去。胜负已定,助七像个大字一样仰天倒在雪地上,好半天没有动静。鼻孔里汩汩地流出鼻血,两个眼眶转眼间就红肿起来。

此时,一个女人正藏身在远处的一棵枹栎树的树荫里。她身穿一件颇有垂坠感的大红色外套,胸前紧紧地抱着一把蛇眼伞,提心吊胆地看着眼前这情景。她正是幸代。

幸代在那晚之后的第二天就上东京来了。她倒也没有专门花时间学习和钻研。之前同她一起在银座酒吧打工的一个朋友,如今在神田的一家舞厅上班。她便匆忙地寄居在这个朋友位于四谷的公寓里。她并没有手忙脚乱地去找工作,每天只是在家做些针线,帮着洗洗衣服,做饭时打打下手,似乎真的不想再到酒吧里当女服务员了。在这段时间里,三木朝太郎也从山间旅馆回来了。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打听到了幸代的住处,就跑过来意味深长地笑着问她怎么样,想不想当演员。幸代哎呀哎呀地笑着敷衍了他几句,也没当回事。尽管如此,三木却不死心,时常有事没事地过来一趟,扔下一两本斯特林堡或是契诃夫的戏剧集。这天一大早,三木就打电话过来跟她说了户山原的事情。她跟在舞厅上班的舞女朋友抱怨了一番,但到了中午,她还是冒着融雪的泥泞来到了户山原。此时,身穿汗衫的三木朝太郎正被助七的怪力扔出去,在天上划了一个回旋。幸代见了,一个人哈哈大笑起来。他俩好像两只小狗,在雪原上上蹿下跳地互相玩耍。一点儿都没有期待之中的那种决斗的凛冽氛围。两个男人也好像在一边打一边笑。幸代感到十分沮丧。没过多久,只见助七倒在了地上,三木则迟钝地骑在他身上朝他脸上乱打。立时便听见助七像杜鹃一样哀号起来。幸代轻快地从树荫里跳了出来,小跑几步来到三木的背后,把伞一扔,啪地打了一下三木的脸。

三木回过头来——

“什么呀,原来是你。”他温柔地笑了,赶紧站了起来,急急忙忙地开始穿衣服,“这个男人,你爱他吗?”

幸代猛地摇了摇头。

“那就行了。就请你赶紧收好自己那多愁善感的正义感吧,好不好?怜悯和爱情可不是一回事,理解和爱情也不是一回事。”说着,他已经穿戴整齐,摇身一变又成了平日里那个拿腔拿调的历史性先生,“回去吧。你呀,你若是喜欢,再任性一点也无所谓。可这种讨人厌的家伙就不行,不管怎么相处都叫人喜欢不起来。”

助七仰面躺着,双手捂着脸,发出异样而低沉的呜咽声。他哭了。

幸代裹紧了三木的披风外套,好像要把整个身子躲进去一样。走了大约五十米,她回头一看,大吃一惊。只见助七正襟危坐在雪上,把她忘在那里的绘有柳树图案的青色蛇眼伞放在篝火里烧了起来。伞骨灼烧的噼啪声清晰可辨。幸代突然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就这样被火葬了。

本篇

记述了女演员高野幸代的演员生涯。

如果说高野幸代是野蔷薇,那八重田数枝就是蓟花。她本出身于大阪的贫寒家庭。老父老母开了一家点心店,如今依旧健在。数枝是长女,其下还有众多弟弟妹妹。小学上完之后,她十九岁。中介商那边常有一个点心师傅过来,她就同他一起玩,两人后来就一道去东京了。父母也算是默许了。点心师傅二十三岁,到了东京后很快就找到了活计,在银座的一家烘培坊上班,工资微薄,无以养家。于是数枝也在银座找了一个地方上班,是一家并不十分上档次的酒吧。两人之间只要稍微有了一点距离,这段距离就会以加速度的方式被迅速拉大。那个点心师傅如今已经结婚生子,而数枝却还是个平凡的女服务生。人生就是如此。小的时候,她就听人说,靠别人是靠不住的,如今她也深以为然。二十四岁时,她辞去了银座那间酒吧的工作,成了一个舞女,这样一来,也能稍稍存下一些钱。当年十一月下旬的一个早上,她睁开眼睛,突然发现以前同在银座那家酒吧上班的高野幸代正无精打采地坐在她的枕边。

幸代用冰凉的双手紧紧捧起数枝的脸,道:“我没别的去处了。”

数枝一下就全明白了。

“尽做些傻事。”她一边说一边爬起来,紧紧地抱住了瘦小的幸代,之后又马上松了手,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

“吃点什么菜?还是吃纳豆吗?”

幸代也兴高采烈地解下围巾,道:

“我去买吧。数枝你吃佃煮[8]吧?我去买些佃煮虾来给你。”

送走幸代之后,数枝拧开气栓,架上煮饭的锅,之后又钻进被窝里去了。

幸代的寄居生活就从这天开始了。岁末和新年也就这样相安无事稀里糊涂地过去了。一个雨夹雪的夜晚,两人关了灯,躺在漆黑的房间里聊天。

“我觉得幸代的伯父是个好人呢。过去的事情就忘掉吧。谁不是如此呢?所有人都一样,背负着不能触碰的伤痛,却要装出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继续生活——说得真好啊。他真是个明白人不是吗?我很佩服他呢。”数枝的话音里带着睡意。说完,她悄悄地翻了个身。

“你是想让我回去吗?”幸代蜷成小小的一团缩在被子里,不安地问。

“行啦行啦,”数枝一副大人口吻,“首先,那个什么历史性的家伙是个不折不扣的蠢货。真的是个怪人呢。不,简直是比怪人还要糟糕。他简直是诱拐妇女,是个罪犯,不干好事,成天煽风点火的,还总是满不在乎地不请自来。说话装腔作势的,好像他是谁的大恩人一样。趾高气扬的,下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蠢蛋一个。你想想他看东西时的眼神,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幸代听了,嘻嘻地偷笑。

数枝也忍不住笑了,可嘴上却说:

“真是个讨厌的家伙。没什么好笑的,换句话说,他就是女人的敌人。”

“不过我知道,数枝你一开始其实还挺喜欢他的。”

“你这家伙。”

两个人女人捂着肚子,笑得打起滚来。

“都是回不去的过去啦。”数枝想要说点什么来掩饰自己的难为情,“怎么说呢,我们都算是男人缘不好吧。”可说得却不太高明。

“不。”幸代有个奇怪的癖好,她说话时的语气有时候会突然回转,变得像水一般冷冽而清澈。即便是在哈哈大笑之后,她说话的语气也能一瞬间沉静下来,丝毫不顾周遭的氛围。“我不这样想。无论怎样的男人,都值得尊重。”

这话自然让数枝有些发窘,她勉勉强强地用一种心平气和的语气说道:

“到底还是年轻啊。”说完之后,她又越发觉得这话说得不妥,不论怎样都显得自己十分狼狈。她闭了口,可终于还是忍不住了,便又斩钉截铁地说道,“别说蠢话了。地痞流氓也好,弱智记者也罢,没一个像样的东西,没有一个能给你幸福。他们有什么值得尊重?真是装模作样。”

“说得也不全对。”幸代又变回了原先的俏皮语气,“依偎在男人怀里就能得到幸福,这种想法一开始就错了,这是寄生虫过的日子。男人也有他们的自己的事要做,他们一生为之奋斗的事业是值得尊重的。明白了吗?”

数枝听了,嘴上没说话,心中仍十分不爽。

幸代乘兴继续说道:

“女人为了自己的幸福而去利用男人,其实是暴殄天物。女人固然软弱,男人却比女人还要软弱。我总忍不住这么想:一个男人勉勉强强地使劲儿,好不容易才站稳脚跟。可这时候,一个女人突然扑通一下,把沉重的身体都压在他身上了。不论什么样的男人都会感到为难吧。真是可怜啊!”

数枝吓得大叫一声:

“你不是喜欢白虎队吧。”幸代的祖父曾是白虎队的一员,这件事数枝曾听幸代说过。

“哎呀,不是那样的。”幸代微微一笑,她的笑容在黑暗之中显得万分温柔,“我不是巴御前[9],我可不喜欢手持长刀跟人厮杀。”

“你很像。”

“讨厌,我个子小,扛不起长刀的。”

数枝嘿嘿一笑,幸代见她的情绪又好了起来,心中也很欢喜,说:

“你再静静地听我说几句好不好?权当做个参考吧。”

“你说的话呀,全都装模作样的,肯定是受了那个历史性先生的不良影响。”数枝的心情已然十分开朗。

“其实不管是那个历史性先生,还是助七,或者是别的什么人,我都十分喜欢的。我从来没有遇见过坏人。爸爸妈妈都是温柔善良的好人,伯父和伯母也都十分了不起。真是抬不起头。一开始就是这样,感觉别人都好,只有我一个人不好。一个生来就觉得自己低人一等的孩子,却被大家温柔地爱护着,一个人幸福地长胖。与其如此,我倒更愿意去死呢。我希望自己能有点儿用。干什么都可以,只要能给别人帮上忙,万死不辞。我要把男人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再在他行经的路上铺满玫瑰花,哎呀,即便是那种紫色的贫贱小花也没关系,把整条路铺得满满当当,让他在路上堂堂正正地走。可是呢,这个男人却一点儿也不领情。一开始可不就是这样吗?他平心静气,从容不迫地走着,在路上逢了人就优哉游哉地打招呼。啊,看看,堂堂一个男子汉,多么英俊,多么了不起呀。而我就躲在一个谁也不知道的角落里,偷偷地瞻仰着他呢,真叫人高兴。我禁不住想呀,女人最隐秘的快乐,难道不就在这里吗?”

“说得不错,”数枝也听得十分认真,“可供参考。”

幸代喘了口气,又继续说道:

“这些男人啊,人都还不错,都是些小少爷。也不知道他们从哪里听来的,说女人只喜欢金钱和肉体,便一个人下了决断,独自辛苦劳累。而女人呢,又可怜他们,不忍心打破他们的这种独断。于是便一句话也不说,只在脸上写满虚荣和肉体的本能给男人看。这样一来,男人们便越发相信他们的独断了。这真是有点好笑。女人都是尊重男人的,谁都一样,她们总是一门心思地想要给予男人些什么的。可男人却一点也意识不到,只知道装出一副有钱人的样子,说些什么能让你幸福或者不能让你幸福的话,然后——哎,真是好笑呢。自信满满的样子,却尽做些奇怪的事情。女人只是肉体这种胡说八道,究竟是谁告诉那些男人的啊?追求爱情,本来就应该顺其自然嘛。突然变脸色,耍花招什么的,就没意思了。还有人说女人就是肉体,这种事情我觉得也没有那么重要。对不对?数枝你也这样觉得吧?一个人,即使挣了再多的钱,即使是同再多的男人寻欢作乐,到头来也还是会感到寂寞不是吗?我想要告诉所有的男人,如果想真正地去爱女人,如果想真正地让女人喜欢上他,其实只需要一些日常的东西,有什么事情也请直接吩咐就好。我的意思是,请保持权威地吩咐。即便没有地位和名望,即便没有钱,男人本身也是十分出色而尊贵。只要男人对自己,对他自己的本身有自信,女人该有多么高兴啊。相互之间稍微有点儿误会,男人也好女人也罢,就都要发起狂来。着急上火,也是没办法的事。如果双方之间能够意识到这些并笑着相互谅解——那就是幸福了。这个世界也一定会变得更加美好了。”

“啊,长了不少学问嘛。”数枝打了个看似夸张的哈欠,“所以说,那个须须木乙彦很不错啰。”

数枝的无礼,幸代并不在意。

“那个人嘛,挺好笑的,像个小孩儿一样。他曾经一脸古怪地跟我说,乳房这种东西,他以为别人都没有,只有自己的老妈才有。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点儿也没有装腔作势,就是害羞。我就想,他一直以来都过得很不好吧。这么一想,我就哭了。我的心里满满的,五味杂陈,又是欢喜,又是感激,又是怜爱。我就想这一辈子都待在这个人身边了。怎么说的,就像是他永远的母亲吧?就连我的心里都产生了这样崇高的感情。他真是个好人啊。他的思想,主张,我一点儿也不明白。可不明白也没关系。他给了我自信,他让我觉得即便是我,也能做些有用的事情。我希望能真真正正地给人的心灵深处带来深刻的温暖,光是这样一想,我就已经想要在这种快乐之中死去了。如今,我又这么圆滚滚胖乎乎地死而复生,真是太丢人了。我心里也感到害怕,我确实死而复生了,可像这样每天都重复着同样的生活,就这么过下去真的好吗?我真想大声叫喊。怎样都无所谓了,反正已经死过了一次,如果想为别人做点有用的事,那就大胆去做吧。再苦再难,我都能忍受。”她轻轻地抬起头,“喂,数枝,你还在听吗?那个历史性先生,我觉得他并没有那么坏。我当女演员的事情,他一直非常上心呢。怎么说呢?如果我什么都不做,就这么一直寄居在这里,数枝你也会感到压力吧?而且如果我当了女演员,历史性先生就能干劲十足地工作,那我觉得当女演员也挺不错啊。他跟我说,只要我有这个心思,之后的事情,就都能定下来了。”

“想去就去吧,你肯定能出名的。”数枝又有些不耐烦了,“我确实也有不高兴的时候。我有时候也会觉得你脸皮厚,这家伙什么也不干,究竟要在我这待到什么时候啊?可我有这么一个习惯,一件事情在我脑袋里的停留时间不会超过三分钟。因为我也很头痛。一件事情,不论我琢磨多久都无济于事。不管什么事情,我一定要试一试才知道。很傻是吧?可即便如此,我还是有许多担忧。因此,一件事情,我只琢磨三分钟,结果什么的我不在乎,立刻就去琢磨下一件事,也是只想三分钟,然后又是下一件事,三分钟。我已经习惯这样了。我把装着忧虑种子的抽屉依次打开,迅速地扫一眼,就啪地一下关上,然后就睡觉去了。这样子对身体健康十分有好处。怎么样?我身上还是有相当一点儿哲学的吧?”

“谢谢你,数枝。你真是个好人。”

数枝听了有些害羞,故意扯开话题:

“雨夹雪已经停了呢。”

“嗯!”说完了想说的话之后,幸代又变回了天真无邪的模样,“真希望明天是个好天气呀。”

“嗯。睁开眼就是清清爽爽的晴天,真叫人开心。”数枝也不假思索地附和道。一想到清晨的蓝天,整个人都欢欣鼓舞起来。仅仅是因为这个,就让人想要好好地睡上一觉。虽说是晴天,可自己却没什么特别的事情要做,想到这里,又想笑话自己。扯过被子来盖上,眼角里却突然落下一滴眼泪来,她感到有些惊讶:哎呀,究竟是打哈欠的眼泪还是哭了呢?总之,这孩子就要去当演员啦。看来也不得不为她组织一个后援会了呢。

☆ ☆ ☆

成了。剧团叫“鸥座”。剧场在筑地小剧场。剧作是契诃夫的《三姐妹》。女演员是高野幸代,饰演长女奥尔加,演得十分出彩。昭和六年三月下旬,公演了七天。第三天的时候,青年高须隆哉去看了演出。开幕了,只见奥尔加、玛莎还有伊莉娜三姐妹站在舞台上。没过多久,就轮到奥尔加独白了。一开始声音很小,几乎听不见。坐在阴暗观众席一角的青年竖起耳朵,才时断时续地听见一点儿:

那天天气很冷,下了雪……我实在是活不下去了……可是现在过去一年,我们回想这件事时,好像也没有那么难受了……(钟敲十二下。)

舞台上的时钟正有条不紊地响着。青年听着钟声,整个人开始坐立不安。“啧啧”,他使劲地咂了咂嘴,便猛地站起来,跑到廊下去了。

我对那种女人没兴趣,我不喜欢那种女人,她到底是个自恋狂,是个不知谦逊的女人。只要自己有了意愿,什么事情她都办得到。她为什么要从家里跑出来当这门子女演员呢?看她那个样子,好像一点儿也不记得须须木乙彦的事情了。不是恶魔就是个白痴。不对不对,说不定女人都是如此。快乐,信仰,感激,苦恼,狂热,憎恨,抚慰,对她们来说都是一瞬间的事。只限当时,过去之后,便忘得一干二净了。真应该感到惭愧。我也曾经以为这就是纯粹的人性。我是个科学家,我通晓人类的官能,可我断然不是一个肉体万能论者。巴扎罗夫[10]那种人,太幼稚了。精神和信仰决定了人的一切,我会坦诚老实地相信圣母受孕,即便为此丢掉科学家的头衔也在所不惜。只要我是个真正的,纯粹的人——

他这番出乎意料的觉悟越发坚定起来。他的全身也因了异样的愤慨而颤颤发抖。他在寒冷的廊下大跨步地来回踱步,感觉自己好像正在承受万分的屈辱,正遭到全世界所有人的嘲笑。在这种坐立不安、心焦如焚的情绪之下,他竟开始怀念起死去的须须木乙彦。要是乙彥哥还活着该多好,心中的兴奋便一股脑儿变成了悲伤和忧愁,眼泪也差一点就流了出来。

“嘿,”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是助七。“第一天的时候没看见你啊?”

——玛莎,你的心情我十分明白。

幸代的奥尔加哭诉着。在廊下依然能听见她的声音。

“演得真不错啊。”助七眯起眼睛:“你看报纸了没?第一天的风评。轰动,大大的轰动啊。天才女演员出世!喂,你可别笑。真的是这样。我们那里刚找了梶原来写剧评。你猜怎么着,年纪这么大了,看了之后还是痛哭啊。真的是服气了,他说,看了这位女演员的表演,他这才头一回体认到奥尔加的苦恼。真是领教了。”说着,他把身后的门打开了一条缝,一边窥视舞台一边说,“身上好像有股气质,简直像变了个人一样。啊,退场了。”他赶紧关上了门,瞥了瞥青年的脸,无所顾忌地笑了。“太棒了!冷静一点。看看她呀,越来越像个大人物了。真是太好了!她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

“你每天都来看吗?”

“嗯。”青年冷漠的询问让助七有点儿不高兴,他变了副语调,“我可不会遮遮掩掩地躲在后面欢蹦乱跳。我同你们不一样,我很正直,伪装情感的事情,我做不出来。我很高兴,我是真的很高兴,高兴得简直想跳舞。报社那边的工作,我也都能敷衍过去。所以每天我都会来这里打听别人的评价。你可别小瞧我了。”

“那是因为你高兴嘛。”高须轻轻地点了点头。依旧面无表情,“不过,她真是越来越出色了。”

“对对对。”助七听了,喜笑颜开,“算你小子明白。有这句话就足够了,别的也不用多说了,看来你还没忘。我拜托过你的,让你把她变成一个高贵的女人,看来你还没忘啊。你这小子还真是。啊,谢谢,谢谢了啊。今后也还要继续拜托你啦。”说着,他又把耳朵贴在了门上:“啊,不好。维尔希宁上场了。这个维尔希宁的性格,我最受不了,让人脊背发凉,是个讨厌的家伙。”他一把搂过青年的肩膀。“喂,我们走吧。上后台看看去。”他一边走着,一边嘴上说个不停,“维尔希宁,真是令人作呕。我连他的台词都记下来了。”他轻轻咳嗽一声,“咳——是的,人们会忘记我们的,一点办法也没有,我们的命运就是如此。现在我们认为严肃的、有意义的、最重要的,历经时间之后——也都会被人遗忘,或者都会被认为是无关紧要的。——哧,真是跟那个三木朝太郎一模一样。——所以,我们现在过得这么习惯的生活,在将来也会显得是古怪,不洁,愚蠢,滑稽,也许甚至是有罪的。——越来越像三木了,啊,我简直要吐了。”

“不好意思。”他们被一个穿着水兵服的女孩儿叫住了。

“这是高野小姐给你的。”是一张折起来的小小纸片。

“什么呀?”助七伸出大大的右手。

“不是。”女孩儿脸色苍白,眼睛却很大,浑身散发着一股知名女演员的威严气息,“不是给您的。”

“是给我的。”高须从旁边一把拿过了纸片,皱着眉头打了开来。是一张纸巾,上面用彩色铅笔鲜明而浓重地写着:

刚才我在舞台上听到你在台下大声啧嘴,因此才看见了你快步走出廊下的身影。你的态度,再正确不过,你的感觉,也再正确不过。你的情绪,每分每毫,我都全然明白。即便是在舞台上,我对我自己的底细也一清二楚。那我究竟算是什么呢?我就像个魔芋怪物[11]一样,肮脏,棘手,一脸哭相。在舞台上,我心神不宁,坐立不安,简直想把自己穿的那件青色衣服给撕得粉碎。我只想告诉你,我不是那种厚颜无耻的人。我一点也不开心。我只是具行尸走肉,对,只有这个装腔作势的词才能形容。这些事情只有你明白。请你不要惩罚我了。求求你,就请你装作没看见吧。我已经拼尽全力了,我必须活下去。是谁告诉我这些的?不是契诃夫先生,是你的乙彥哥,是须须木先生告诉我的啊。可他也同样跟你说过的啊。请你告诉我,我是不是哪里弄错了?请你告诉我,我是那种只为了甜头才活下去的女人吗?请你蔑视我吧。啊,我已经开始胡言乱语了。他们叫我了,我必须要上台去了。十点钟——

纸巾上的笔迹只写到了这里。

高须脸色发白。他笑了笑,把纸巾撕成了两半。

“让我看看,是要跟你约会吗?”

“你可没资格看。”高须直截了当地说,接着又把纸撕成了四半,“你倾慕的这个叫作高野幸代的演员还真是演技出色,光在舞台上演还不够,还要在台下继续演。”

“你怎么能这么说?”这番话让助七感到十分困惑,他双手交叉,抱着后脑勺,说:“你真是的,这也是幸代辛辛苦苦写的呀。去见见她吧,一定开心的。”

助七猛地推了一下青年的后背。青年踉跄了一下,背上似乎感受到了某种人类的温暖的真情。他一个人摇摇晃晃地在剧场里徘徊着。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来到后台。

☆ ☆ ☆

高野幸代在那之前的一个月就开始与三木同居了。

“数枝是个好人,死也不敢忘。我不工作就死了。什么也说不出来。海鸥,是不能说话的鸟。”留下这么几句呓语似的话,她就从八重田数枝的公寓里消失了。当天夜里八点左右,她造访了住在淀桥的三木。三木不在,只有一个矮小圆润的老太太在那里。租金大约三十元,是个颇新的二层小楼。幸代报上姓名。她哦了一声,古雅地点了点头,说:“你的事,我已经听朝太郎说过了。他有个什么会,中午就出去了,现在应该快回来了。请进吧。”矮小的老太太温柔优雅地招呼她进门。她的手也好,脸也好,都十分光润,是个高贵典雅的老太太。幸代紧绷的神经松懈了下来,仿佛回到自己家一样。在老太太的引领下,她轻快地走进一楼的茶室,宛如一个重新复活的金鱼,她脱下了亮丽的大红外套。

“您是他的母亲吗?第一次见到您呢。”说完,她便鞠躬行礼,不过多多少少带点儿撒娇的意味。她把双手合在一起,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老太太若无其事地说:

“是的。晚上好,承蒙你照顾朝太郎了。”老太太也寒暄一句,脸上是一副从容不迫的笑容。

这是一场不可思议的复生场面。

隔着长火盆,老太太像一座濑户瓷器一般,漂亮而紧致地坐了下来。她低着眼睛,没过多久就讲起了故事——

他是我的独子。虽然跟个小怪物似的,但我却依然信赖他。他的父亲,等到今年过了年,就去世七个年头了。唉,以前引以为豪的东西,如今却只剩下悲伤了。他父亲身体好的时候,在前桥,对,我们老家是上州的。我们家的餐馆,在前桥也是一流中的一流啊。大臣啊,师团长啊,知事啊,来前桥玩的时候,是一定要上我们家来的。那时候可真好啊。我也一样,每天都干劲十足,拼了命地忙活。可他父亲五十岁的时候,学了些坏门道,钻营取巧。店里垮掉,自然也是朝夕之间的事了。等到某天早上突然意识到这一切的时候,店里已经空空如也了。干干净净的,十分清爽。真是好笑。

他父亲没脸见人了。可即便如此,他还要撑一撑脸面,说自己藏着一座山的秘密,说那是一座金山。简直跟个小孩子一样,尽说些不着边际的谎话。男人真是不容易啊,就是在跟了自己这么多年的老婆面前也不得不苦苦撑面子。他还跟我们绘声绘色地描述了那座金山的真面目。明明知道他在说谎,听的时候还是觉得他又悲惨又可怜,眼泪也流了出来,真是不知如何是好。他父亲见我们听得都不太上心,自己便越发动气当真了。他说得更仔细了,还拿出了不少地图之类的东西给我们看,还拼了命地放低声音给我们一一说明,生怕被人听到一样。最后,他甚至还说要所有人一起去跟他找那座金山。这么一来,我真是不知所措了。在镇上,不论见了谁,他都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把人家抓过来,跟人家说金山的事情。我真是羞愧死了,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他已经成了镇上人的笑柄。那时候,朝太郎刚开始在东京大学念书。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办,便写信给朝太郎,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他。那个时候朝太郎可真是能干啊。他立刻就从东京赶了回来,一副大喜过望的样子。

他对他父亲说:“爸爸啊,你手里有这么一座好的山,怎么一直都不告诉我啊。若是有这等好事,那我还跟学校费什么劲啊,真是太蠢了。那我也不去上学了,把这个房子也卖了,咱们现在就立刻去看看那座山里的金矿吧。”说完,他便拽着他父亲的手不停催促他。

与此同时,他又暗地里偷偷跟我说:“妈妈,行了,爸爸他已经没剩下多少时间了。潦倒落魄的人,就不要再羞辱他了。”

他严厉地教训了我一顿。让他这么一说,我才恍然大悟。我真是羞愧啊,尽管是我的儿子,我也想双手合十拜他一拜。明明知道是谎话,我们一家三口还是坐了火车,又乘了马车,走过雪道,来到了信浓的深山里。即使现在想起来,还是感到辛酸。我们在信浓深山里的一家温泉旅馆住下了。之后的整整一年里,下雨也好,天晴也罢,他都陪着他父亲在山里走。走到太阳落山了,便回到旅馆来。他父亲说的话,他从来都认真对待,不当儿戏。他热心地听着,两人又是研究,又是商量。“明天没问题的,明天没问题的。”你一句,我一句,相互之间互相鼓劲,之后就睡了。第二天一早,又上山里去了。他被他父亲拽着到处走,还要听他那些乱七八糟不着边际的说明。可即便如此,他每一次都会深以为然地点头称是,每一天都忙得筋疲力尽才回来。全靠了朝太郎,在山里的那一年他父亲才能每天干劲十足,有正事可做,才得以在老婆和孩子面前漂漂亮亮地维持自己的体面,才得以不受羞辱,安详快乐地死去。他死在了信浓山里的那间旅馆。

“我的那座山是有希望的,知道吗?找到了咱们身家可要翻二十倍啊。”

他大吹大擂一番,就去世了。他的心脏之前就非常不好。那天早上刮着强烈的西北风,风大得叫人害怕。真是个凄惨的故事。朝太郎这小子呀,可是有两下子的。之后,我们母子二人便来到了东京,吃了不少苦头。最凄苦的事,就是我拿着一个大碗去买豆腐。如今朝太郎托了大家的福,总算是能写点儿东西挣点钱了,所以不管朝太郎做出些什么蠢事,我都信赖他。一想到他曾经那样用心地袒护他父亲,我的心里就感到又是感激又是过意不去。所以不管这孩子发生了什么事,就算是杀了人,我也依旧信赖他。他是个善良的好孩子。所以真的拜托你了呀。

说完,她轻轻地鞠躬行礼。幸代也不假思索地轻轻回礼。抬起头来,两人意外地打了个照面,便同时哈哈笑了起来。笑过之后,两人又喜极而泣。

十点的时候,三木大醉而归。他穿着一条硬邦邦白花花的久留米碎纹布和服裤裙,给人一股明治维新时期的书生之感。他慢吞吞地走进茶室,一句话也不说,好像要一脚把人踹开似的,就把老母亲从长火盆那里赶走了。他自己在那重重地坐下来,一边解着裤裙的扣子,一边问:

“你来干什么?”他就这么坐着脱了裤裙,一把扔给了老母亲,“妈,你上二楼去待一会儿吧。我和她有话要说。”

等茶室里只剩下两个人后,幸代说道:

“你可别自恋。我是来跟你谈工作的事的。”

“你回去吧。”在家的时候,历史性先生似乎有些阴郁粗鲁。

“你心情不太好嘛。”幸代若无其事地说,“我从数枝的公寓那边逃出来了。”

“哦。”三木反应冷淡,他正呼噜呼噜地喝着粗茶。

“我要工作。”说完,她的眼泪就流了下来,连自己也出乎意料,整个人就这么低声抽泣起来了。

“我已经对你不抱希望了。”三木皱起脸,一副由衷的憎恨模样,“你身上的懒惰简直无可救药。你不觉得你自己有点儿过度迷恋自己的痛苦了吗?我是过分高估你了。你的那点儿痛苦,就像是在手掌里扎一根针。痛吗?当然痛。痛得要跳起来了,可你要因此而四处哇哇大叫,人家只会笑你。刚开始的时候,人们可能会心疼你。实际上他们却根本不把你当回事儿。谁有工夫去在意这种事情呢?如今这世上的人,谁有工夫去悲伤呢?我懂。就你心里琢磨的那点事儿,我还看不透吗?我只是个蝼蚁。我拼尽全力,赌上自己的性命。你不相信对不对?事情都是这样。可是你听好了,真实这种东西,你光是在心里想,不论你想得多么深刻,不论你的决心多么坚定,如果你仅仅止步于此的话,那就是虚伪,就是假的东西。正经严肃的爱情,恨不得要把胸膛剖开给你看的那种,可若是不说出来,那就是傲慢,就是不在乎,就是自以为是。真实是行动,爱情也是行动,不存在没有表现和行动的真实。所谓爱情藏在心中,在形诸语言之前,这种话最终也不过沦为一句修辞。不说出来,就不明白,即便遭到冷遇,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真理不是感觉上的东西,真理是表现出来的,是花时间努力创造出来的。爱情也是一样,顶住自身的无聊和虚无,温柔地给对方送上关怀,这之中就有正确无误的爱情。爱,是最高的奉献。即便是微尘,也不可念想着自我满足。”他又喝了一口茶,“一直以来,你到底在做些什么呢?好好想想吧。说不上来吧?当然说不上来了。因为你什么都没做。我是比较信得过你的。即便是你从那个山间旅馆里偷跑出来的时候,我还一时兴起帮了你的忙对不对?你有确定的目的,有无法遏止的渴望,此外,你还有好好地制订了一个聪明而具体的计划,一心想着去东京。然后怎么样了呢?你急急忙忙地搬进了八重田数枝那儿,就这么待着,什么也不干。八重田数枝真是个好人,一句话也不多说,不紧不慢有条有理地照顾你。可于她来说,这也是件为难的事情吧。你这若算得上全力以赴,那八重田数枝又算得上什么呢?她拼了老命,也只能是勉勉强强维持生计。人的软弱,你应该多少严肃一些对待。你身上的傲慢太可怕了。不知道有多少次,就连我都为你感到羞耻。你让我跟那个脏兮兮的报社记者打架,然后一句话不说兴致勃勃地在一旁偷看。就那个家伙,我都懒得跟他动嘴皮子。我是个很有自尊的男人。不论是地位多高的长辈,只要是直接叫我名字的,我都不喜欢。我就规规矩矩地做我的工作。我和那个家伙决斗,你不知道打完之后我是多么羞愧和痛苦。这是我有生以来头一回做这种不成体统的事情。你究竟把我当成什么?你在八重田数枝那里跟我摆架子,然后现在又跑到我家来了。你可别自恋了。来跟我谈什么工作的事?若是平时的我,现在可要打你两三个嘴巴了。”说着,三木的脸色还是发白了。

幸代愣愣地抬起脸,问:

“你不打吗?”

“说的什么话,你没睡醒吗?”三木苦笑道。说完,他缓慢地吐了一口烟。“你回去吧。我只说我想说的,之后我就奉行敬而远之主义了。你也稍微想想吧。你走吧,流落街头也不关我的事。”

幸代扭扭捏捏地说:

“街头很冷啊,我不要。”

三木差点扑哧一下笑出来。

“你可别想让我笑。”嘴上虽这么说,可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在心里已经认输了。

“幸代,你要待在这里吗?”

“待。”

“要当演员吗?”

“当。”

“要学习吗?”

“学。”

幸代在三木臂弯中小声地回答。

“笨蛋。”三木放开了幸代,“我老妈跟你说了些什么呀?”他又变回了以往的那个历史性先生。

“我喜欢你的妈妈。”幸代往上拢了拢头发,“今后我会好好孝敬她的。”

就这样,幸代开始了与三木的同居生活。三木在剧坛中掌握着一股奇妙的势力。剧坛元老鹤屋北水在他背后坚决地支持他。而他特立独行的作风,也让剧坛中人对他敬而远之,几近畏惧。没多久,幸代的工作地点就定了下来——鸥座。那时候的鸥座十分出色。日本的知识分子们,都十分器重鸥座。指导者是血统纯正的贵族尾沼荣藏。出名的一线演员们,也竞相前往。外国古典戏剧也好,日本无名作家的戏曲也好,他们都大胆采用。每月公演一周,着实兴旺了日本的文化。在元老鹤屋北水的推荐与三木朝太郎的奔走之下,幸代一下子就担任了重要角色。也就是三姐妹中的大姐,奥尔加。“好了,奥尔加嘛,就是要压抑自己的情绪,压抑压抑压抑直到再也压抑不下去,等到这幕演完,她才终于忍不住呜咽起来。只要记住这一点就好了。”此后她就奉行尾沼先生的话,他是个多么伟大的人啊。“还有呢,就是尽量不要给别的演员添麻烦,知道了吗?”三木只说了这一句,之后就再没教她别的了。三木还有他自己的工作要做。他把自己关在二楼的六铺席房间里,稿纸才写了几个字,就揉成一团往墙上扔。之后就一骨碌躺下抽烟,然后又爬起来,孜孜不倦地继续写。每天晚上,他都熬夜写到很晚,仿佛在进行一项巨大的工程。幸代也一点儿没闲着。她每天都要到尾沼荣藏的沙龙里学习。她为此劳心尽力,丰满的脸庞瘦了下来,喉咙也经常发出奇怪的咳嗽声。

公演的第一天迫在眉睫了。三木悄悄地来到尾沼荣藏那里打听幸代的状况。回来之后,他就告诉幸代:“倒不是你演得多好,而是其他的演员太差。尾沼先生就是这么说的。这次的公演,你肯定能出彩。可这并不是因为你演得好,而是日本的演员十分落伍,只有这么一点儿程度。明白了吗?一点儿都不是因为你优秀。所以别人对你的赞誉,千万不要当回事儿。”他就这样以一副叱责的口气把幸代说了一顿。尽管如此,当天夜里,他还是罕见地同老母亲还有幸代一起,在家中的茶室喝了不少酒。

第一天的公演果然十分成功。到了第二天,高野幸代就已然成为一位日本式的女演员了。第三天,遭遇了些挫折。青年高须隆哉的咂嘴声在高野幸代那完美的演技之上,抹上了一个小而深刻的失败。

高须隆哉造访后台时,整场戏刚好演完第一幕。幸代坐在那里,被一大群人围着,正哈哈大笑。香烟的烟气模模糊糊地弥漫在房间之中。也不知谁说了句什么话,立即引起了人们的一阵笑浪,房间笼罩在一片和睦的氛围之中。高须伫立在房间的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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