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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阿根廷-塞萨尔·艾拉/译者:孔亚雷 当前章节:15514 字 更新时间:2026-7-17 03:05

《音乐大脑(出版书)》

作者:[阿根廷]塞萨尔·艾拉

译者:孔亚雷

内容简介:

《音乐大脑》是由阿根廷作家塞萨尔·艾拉创作、孔亚雷翻译的短篇小说集。全书收录《毕加索》《音乐大脑》《砖墙》等七篇短篇小说,以突破常规的幻想风格和开放式结局为特色。作品语言轻快灵动,叙事中融入哲学理念,展现艾拉融合魔幻元素与理性直觉的创作特质。

目录

第一篇 毕加索

第二篇 音乐大脑

第三篇 砖墙

第四篇 购物车

第五篇 雅典娜杂志

第六篇 狗

第七篇 两个男人

塞萨尔·艾拉作品导读

第一篇 毕加索

但这幅画的表面特质只是一种引诱,诱人去探索其实际内容,一点点地,如同象形文字的含义一般,它开始若隐若现。

一切都始于那个巨人钻出魔力奶瓶的时刻。他问我更喜欢哪个:拥有一幅毕加索,还是成为毕加索。两者他都可以满足我,但是,他警告我,只能二选一。对此,我必须好好想想——或者,更确切地说,我迫使自己好好想想。民间传说和文学作品里充满了贪婪的傻瓜因轻率而受罚的故事,以至于你会觉得,这种好事不可能是真的。也没有记录或确定的先例可供参考,因为这种事只会发生在故事或笑话中,所以从未有人真的去仔细想过;而且故事里总有陷阱,否则就不好玩了,也就没故事了。但在某些时候,我们全都暗地里想象过。我已经全想好了,只不过我想的是那种经典的“三个愿望”。而这个巨人给我的选择是如此出乎意料,其中的选项又如此明确,因此我怎么说也要掂量一番。

这是个怪异的选择,但又并非不合时宜;事实上,它出现得恰到好处。我正要离开毕加索博物馆,满怀狂喜和无限敬仰,因为对我来说,那一刻没有任何东西,或者说任何哪两样东西,比它们更具诱惑力。其实那时我还没离开博物馆。我正在花园里,坐在其中一张露天的桌子边,我刚去咖啡厅买了一小瓶到处都能看见游客在喝的魔力奶。那是个(这是个)完美的秋日下午:光线柔和,空气温爽,离暮色降临还有段时间。我从口袋里掏出本子和笔,想做点笔记,但最终什么都没写。

我试着整理思路。我默默重复巨人说的话:拥有一幅毕加索,还是成为毕加索。谁不想拥有一幅毕加索?谁能拒绝像那样的礼物?但另一方面,谁不想成为毕加索?现代历史上还有比他更令人羡慕的命运吗?哪怕至高无上的世俗权力也无法与他所拥有的相比,因为那些权力可以被战争或政治事件抹除,而毕加索的力量,超越了任何总统或国王,是不可战胜的。任何人处在我的位置都会选择第二项,因为它已经包含了第一项,这不仅是因为毕加索可以画出所有他喜欢的作品,还因为众所周知,他保留了大量自己的画作,包括一些最好的作品(我刚参观过的这座博物馆就是由他的私人收藏构成的),而且晚年时期的他,甚至还买回了许多自己年轻时售出的作品。

变成毕加索的优点当然还不只如此,特别是从长远来看:“成为”要远远超过“拥有”,其中包括所有那些千变万化的创造之乐,一直绵延到不可思议的天边。“成为毕加索”,活生生的毕加索,不管真正的他到底是怎样,意味着成为一个“超级毕加索”,一个能制造加倍魔法和奇迹的毕加索。但我有自知之明(用法语说就是“Jem’yconnais-saisenfaitdegénies”——我知道天才是什么样),我能感到或者猜到事情没那么简单。有很多理由能让人犹豫,甚至被吓得缩回去。一个人要变成其他人,首先必须不再是自己,而没人会乐意接受这种放弃。这并不是说我自认为比毕加索更重要,或更健康,或在面对生活时心态更好。他的情绪相当不稳定——我是从各种传记上看到的——但还没有像我这么不稳定,因此如果变成他,我就要将自己的精神健康状态做一定程度的调整。然而,受惠于长期以来的耐心努力,我已经学会了与自己的神经质、恐惧、焦虑,以及其他的精神障碍和平共处,或者至少能做到将它们置于我的控制之下,而这种权宜之计能否解决毕加索的问题就无法保证了。那基本上就是我的推论,虽然我并没有付诸言语;那只是一系列的直觉。

究其本质,这是一种身份认同的极端个案,提出这一问题的不仅有这位马拉加[1]的大师,还包括我们所崇拜、景仰、研究的每个艺术家。这一问题既超越了毕加索,又仍在他之内。身份认同是那种不能一概而论的东西。没有普遍意义上的,作为一种概念的身份认同,只有与某个特定的、这个或那个人的身份认同。而如音乐大脑果这个人是毕加索,像这里所说的,那么就别无他人。概念自己颠覆了自己,就像我们可以说(虽然这么说很笨拙),那并不是“认同毕加索的身份”,而是“毕加索化的身份认同”。

很少有哪个人能激发出如此多的写作;每个与毕加索接触过的人都会留下一份证词,一则逸事,或一幅人物速写。你几乎难免会发现某个共同点。比如,我曾经读到他有行为障碍问题。他看见一张纸掉在工作室的地上,让他很烦,但他却没法把纸捡起来,于是那张纸就会在那儿放好几个月。完全同样的事也在我身上发生过。仿佛某种小小的、无法理解的禁忌,一种意志上的瘫痪,让我——无期限地——不能去做我想做的事。毕加索用他狂热的高产克服了这一点,似乎通过一幅接一幅地作画,他就能让那张纸自己飞回去。

不管是什么原因,确定无疑的是贯穿他所有变形期持续不断的高产。作为画家,毕加索是唯一的毕加索,因此如果我是毕加索,我就可以画出所有我喜欢的毕加索,然后把它们卖掉,变得有钱,而且如果我觉得不开心,觉得被这种生活困住了,我也许还可以停止扮演毕加索(因为如今这个时代钱是万能的)。那就是为什么我说“成为”这一选择包含了“拥有”。

毕加索有次说:“我很乐意像个穷人那样平静地生活,只要有很多钱。”撇开贫穷毫无问题这一骗人的信念不谈,这句感慨还是有点奇怪:这样说时他已经很有钱了,非常有钱。但还不会像今天——在他死了三十年后——这么有钱,鉴于他画作价格的提升。每个人都知道画家必须要死,从而停止创作,这样他们的作品才会变得真正有价值。所以在“成为毕加索”和“拥有一幅毕加索”之间,正如在生与死之间,有一道经济上的鸿沟。至于平静地生活,且不说他那句话暗藏机巧,倒是很适用我被巨人置于的这一境况;它是超越死亡的一道讯息,让我认识到自己最向往的愿望,是过一种真正平静的、没有问题的生活。

就目前的价格,以及我相对平庸的志向而言,单单一幅毕加索就足以让我致富,使我过上平静的生活,写我的小说,放放松,读读书……我决心已定。我要一幅毕加索。这一想法刚在我脑中成形,一幅画便出现在桌上。谁也没注意到,先前坐在相邻几桌的人,那时都已经起身走了,其他人都背对着我,包括咖啡厅的侍者。我屏住呼吸,心想:它是我的了。

它灿烂夺目:一幅中等大小、三十年代的毕加索油画。我久久凝视着它。初看它像一团杂乱变形的人影,一堆叠加的线条及狂野但不失和谐的色彩。然后我开始觉察到有美丽的不对称性跳出来扑向观者,然后又躲起来,然后又出现在别的地方,然后再次把自己隐藏起来。它的厚涂法和用笔(它是一次性画成的)显示了大师级的自信,而这只有通过无意识的精湛技巧才能达到。

但这幅画的表面特质只是一种引诱,诱人去探索其实际内容,一点点地,如同象形文字的含义一般,它开始若隐若现。最初是一朵花,一朵深红的玫瑰,花瓣从多重的立体派平面中浮现出来;面对着它,如同一种镜像,是朵纯白的茉莉,以文艺复兴的风格画成,除了藤蔓的直角形螺旋。两朵花之间的部分填满了小小的蛇人和羊人,穿着紧身上衣和马裤,或者盔甲,戴着饰有羽毛的帽子,或者顶着小丑帽和铃铛;还有一些是裸体,类似侏儒,留着胡子,人物与地面相互碰撞,典型的毕加索风格。统领着这幅宫廷场景的,是一个想必应该是——根据她的王冠判断——女王的人物:一个丑陋而衰弱的女王,像个毁坏的玩具。扭曲变形的女性身体,作为毕加索的标志之一,从未被运用到如此极致。腿和胳膊胡乱地从她身上戳出来,肚脐和鼻子越过她的背部互相追逐,假想的身躯被她衣服上多彩的绸缎镶嵌着,还有一只脚,装在一个巨大的高跟鞋里,高指向天空……

突然,整个故事都自动显现在我面前。我正在观看的,是对一则传统西班牙寓言的图解,更确切地说,是一则笑话,那种最古老和幼稚的笑话;它想必来自毕加索的童年时期。那个笑话讲的是一位瘸脚女王,她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残疾,而她的臣民又不敢告诉她。内务大臣最终想了个点子,可以巧妙地让她知道这个残酷的真相。他组织了一场花卉竞赛,王国里所有园丁都要拿出各自最好品种的花朵来参赛。一组专家评审团将入围者缩至了两个:一株玫瑰和一株茉莉。最终结果,选择谁为获胜花卉,将由女王决定。在一场盛大的典礼上,全体朝臣列席左右,内务大臣将两株花放到王位前,然后,用清晰、响亮的声音对他的君主说:“SuMajestad,escoja”的意思是西班牙语“陛下,请选择”的意思,但如果把最后一个词破开读,意思也可以是:“陛下是瘸子”。

这个故事的幽默口吻被形象地表现出来,通过那群色彩斑斓目瞪口呆的侍臣,通过矮壮的内务大臣举起他的食指(它比他其余的部分都大),而最主要的,是通过王后,她由如此多纵横交错的平面构成,看上去就像是从一副折过一百遍的扑克牌中抽出来的,并驳倒了那个确凿的真理,即一张纸对半折的次数最多不可能超过九次。

这则寓言有好几个奇特之处,而毕加索将其转化为图像的决定由此被赋予了更深层的意义。首先,主人公瘸腿却不自知。人们有可能对自身的很多事情无从知晓(比如,就拿眼前这个例子来说,一个人到底是不是天才),但很难想象一个人会连“自己是瘸子”这么明显的生理缺陷都意识不到。也许原因就在于主人公的君王地位,这独一无二的身份,使她无法以正常的生理标准来评判自己。

独一无二,正如世上也只有一个毕加索。这里有某种自传性,关于绘画,关于灵感,这个灵感源自一个幼稚的笑话,而这个笑话他想必是从父母或同学那儿听来的,甚至它也是关于对其母语的含蓄运用,因为如果没有西班牙语,这个笑话就毫无意义,也不好笑了。创作这幅画时毕加索已经在法国待了三十年,已经完全融入了当地的语言和文化;不管怎么说,这还是有点奇怪,他竟会借助西班牙语作为解读其作品的密钥,否则这幅画就无法理解。也许西班牙内战重新激起了他内心的爱国热情,而这幅画就是他对因战火而四分五裂的家乡的一种秘密致敬。也可能,这跟之前的假设并不矛盾,这幅作品的根源在于一种童年记忆,当他的艺术达到某种充分的力度和自由时,这份记忆就成了一种要偿还的债。毕竟,到了三十年代,毕加索已被公认是画不对称女人的大师:通过一种语言学上的绕弯子来使一幅图像的解读复杂化,可谓另一种意义上的扭曲变形,而为了突出他赋予这种手法的重要性,他选择了将其安放到一位女王身上。

还有第三种假设,跟头两个假设不在同一层面,它强调的是这幅画的神奇来源。直到那时,没有一个人知道这幅画的存在;它的奥妙,它的秘密,一直以来都尘封不动,直到它在我——一个说西班牙语的人,一个热爱杜尚和鲁塞尔[2]的阿根廷作家——面前显形。

无论如何,这是一幅独特的作品,即使对一个视奇异为常规的艺术家的作品而言,它也仍然是奇异的;它几乎不可能不拍出一个创纪录的高价。在开始对未来美景进行习惯性的幻想之前,我又多花了点时间思考这幅杰作。我露出笑容。这歪歪扭扭的小女王,必须从一堆乱糟糟的肢体中把她重新组合起来,看上去还挺动人,她那松饼般的脸(如果你能找到),她那金色巧克力包装纸的王冠,她那木偶似的双手。她是一片无中心空间的中心。她的那些随从,一群名副其实的绘画奇迹,正在等待她的决定;花朵凋零意味着时间的流逝,但对她来说,这不是一段时间,而是一个领会的瞬间、一个最终的顿悟——揭开一生的假象。

这则笑话还可以设想出一个更残酷的版本:女王其实一直都知道自己是个瘸子(她怎么可能不知道?),但出于礼貌她无法提及这个她宁愿回避的话题。一天,她的大臣们互相挑衅,当面对她说出了真相。这或许更符合实际,但却并非这幅画的本意。没人会将女王当成笑料;没人会拿她取乐。臣民都爱戴她,希望她知道真相。在表面信息(“选择”)之下的隐藏信息(“瘸子”),是特意献给她的:她会听到,然后,恍然大悟,明白了为什么她行走时世界会摇晃,为什么她衣服的褶边都要裁成斜线,以及为什么每次下楼梯,侍从长都要冲过来送上他的胳膊。他们借助了花的语言,那是传达爱意的永恒手段。她必须选出王国中最美的花朵,正如我也不得不在巨人提供的两个礼物中做出选择……

就在那一刻,我也恍然大悟,笑容僵在我脸上。我无法理解,为什么我之前没想到这一点,但重要的是现在我想到了。如同在噩梦中一般,一个无法解决的问题赫然耸现,将我吞入焦虑之中。我仍然身处博物馆内:迟早我都必须离开;我作为富人的生活只能在外面开始。而我又怎能胳膊下夹着幅毕加索离开毕加索博物馆呢?

2006年11月13日

[1] 马拉加(Málaga),西班牙南部海岸城市,毕加索的故乡。

[2] 雷蒙·鲁塞尔(RaymondRoussel,1877—1933),法国先锋诗人、小说家、剧作家和音乐家,对法国超现实主义文学、新小说流派都有极大影响。

第二篇 音乐大脑

那只有翅膀的侏儒,那只巨型蜻蜓,用她骇人的疯狂拍翅在剧院领空上几番穿越之后,开始加快速度,反复地撞向天花板和墙壁,她也朝舞台入口猛冲而去……所有那些被抛弃的场景都轰然倒塌。

我那时还小——大概只有四五岁。那是在我老家,普林格莱斯上校城,大概五十年代初。一天晚上,应该是个周六,我们去一家酒店吃饭;我们不常出去吃,并不是因为我们有多穷,虽然我们过得好像真的很穷,而只是因为我父亲简朴的生活习性,加上我母亲对任何不是自己亲手做的食物都疑神疑鬼的态度。总之是各种模糊因素混合在一起,把我们那晚带到了一家酒店的豪华餐厅,让我们不舒服地正襟危坐在一张铺着白布的圆桌前,桌上摆满了银色餐具、高脚酒杯,和盛放在金边瓷盘里的美食。跟其他客人一样,我们都穿得漂漂亮亮。相对来说,那个年代的穿衣法则更为严格。

我记得来来去去地不停有人站起来,把装满书的盒子拿到房间尽头一张像祭坛般的小桌子上。它们大部分是纸板盒,不过也有木盒,有的甚至上过颜色或清漆。坐在桌子后面的是个小妇人,她穿件亮蓝色的连衣裙,戴着条珍珠项链,脸上涂着脂粉,一头白发梳成毛茸茸的蛋形。那是萨莉塔·索博凯撒,后来,我在老家的整个期间,她一直都是当地的中学校长。她接过那些盒子,查看它们的内容,然后写在一本记录簿上。我无比热切地关注着所有这些举动。有些盒子满得快合不上,有些却是半空的,只有几本书在里面晃荡,发出一种不祥的声响。不过决定盒子价值的并非书的数量,虽然数量也有关系,而更多是看书的品种。最理想的是盒子里所有书都不重样;最糟的是(而大部分都是这种情况),盒子里装的都是同一本书,别无其他。我不知道这种规则是谁跟我说的,也许不过是我自己的猜测和幻想。那是常有的事:为了解释我搞不懂的状况——我几乎什么都搞不懂——我总会编出各种故事和计谋。否则,那种说法又能从何而来?我父母不怎么说话,我又不识字,没有电视,而社区里我那帮小伙伴都跟我一样无知。

回忆起来,那幅场景有点梦一般的感觉:一盒盒的书,我们像要拍照留影似的盛装打扮。但我相信确有其事,一如我所描述的那样。这些年我不断地回想起那幅场景,最终得出了一个合理的解释。那时人们正在为建立普林格莱斯公共图书馆进行各种筹划,一定是有人在酒店老板的支持下组织了一次捐书活动:“书本换晚餐”,或者诸如此类的名称。至少这可以说得通。而且据我几个月前最近一次去普林格莱斯所证实的,图书馆确实成立于那段时间。此外,萨莉塔·索博凯撒正是第一任图书馆馆长。在我青少年期间,我是图书馆最勤快的光顾者之一,可能比任何人都勤快:平均每天都要借一两本。而给我填借书卡的总是萨莉塔。结果在我上中学后,这成了关键因素,因为萨莉塔正是中学校长。她宣称我尽管年纪不大,但却是普林格莱斯最求知若渴的读者,这奠定了我作为神童的名声,并极大地简化了我的生活:根本不用学习,我就以优异的成绩毕业了。

最近一次回普林格莱斯,我想要证实自己的记忆,就问母亲萨莉塔·索博凯撒是不是还活着。她大笑起来。“她好多好多年前就死了!”母亲说,“你出生之前她就死了。我是小女孩时她就已经很老了……”

“那不可能!”我叫道,“我对她记得很清楚。在图书馆,在学校……”

“是的,她在图书馆和中学工作过,但是在我结婚之前。你一定搞混了,你记着的那些都是我告诉你的。”

那就是我从她那里得到的全部。她确定无疑的态度让我不安,尤其是因为她的记性,不像我的,是绝对可靠的。

每次我们对过去发生的事情有分歧,结果总是她对。但这件事她怎么可能对呢?或许我记住的是萨莉塔·索博凯撒的女儿,一个跟她长得一模一样、继承了她事业的女儿。但那也不可能。萨莉塔一生未嫁,是那种典型的未婚妇女,是镇上有名的老姑娘:穿戴总是一丝不苟;冷漠而清高,一副毫无生气的样子。对此,我非常肯定。

回到酒店那一幕。餐厅里人们从餐桌到堆着盒子的小祭坛之间的走动并不顺畅。每个人和其他人都互相认识——在普林格莱斯就是这样——所以当人们从桌边站起来把他们的盒子拿到房间另一端的时候,他们中途会在别的桌子边停下来,跟熟人打招呼并聊上几句。那些熟人会小心地不说太多话,礼貌地假设停下的那个人手里盒子有相当的分量(就算实际上里面内容少得可怜)。而反过来,那个捧着盒子的,则更礼貌地予以回应,站在那儿继续寒暄,以表明对话的乐趣完全抵消了负重的费力。这些小小的交流——它们无不透出一种对别人生活诚挚的好奇,而这对普林格莱斯的居民来说很正常——最后导致了信息十分灵通,因此我们才得知“音乐大脑”正在隔壁西班牙剧院的大厅里展出。否则的话,我们可能根本就不知道,然后便草草回家睡觉。这一新闻也是离开宴会的好借口,大家都觉得这顿饭实在无聊。

“音乐大脑”是不久前来到镇上的,由一个非正式的居民协会掌管。最初的计划是把它短期地租借给私人家庭,跟那些各种各样的圣母奇迹图遵循同样的借用程序。但对圣母图有需求的都是些有病或有家庭问题的人,而借用这种新型魔法装置却只是出于纯粹的好奇(虽然可能也有那么一点迷信)。这一协会没有宗教体系,也缺乏控制流转的权威,因而事情不可能按计划进行。一方面,有些人第一晚之后就竭力要除掉它,理由是音乐声让他们睡不着;另一方面,有人则给它做了精致的壁龛和底座,然后试图以这些花费为借口无止境地延长租期。很快,“音乐大脑”就不知所终。所以那些从没见过它的人,比如我们,就开始怀疑这整件事情都是个骗局。那就是为什么当大家发现它就在隔壁展出时,都变得迫不及待。

父亲要求结账,账单送到时他手伸进口袋,掏出他那只著名的钱包,对我来说,那是世界上最迷人的物品。那是只很大的绿色真皮钱包,上面雕着美妙而繁复的阿拉伯花纹,前后都饰有小玻璃珠,组成色彩斑斓的图案。它曾属于普希金,根据传说,他被杀的那天身上就带着它。父亲的一个舅舅做过驻俄罗斯大使,世纪初的时候在那边买了许多艺术品、古玩和奇珍异品,在他死后这些东西都由他遗孀分给了她的侄子和侄女们,因为他们自己没有孩子。

西班牙剧院是属于西班牙互助会的一组建筑群的一部分,紧靠在酒店边上。但我们并没有直接过去。我们穿过马路走到停车的地方,绕车走了一圈,然后再穿回去。这样绕弯子是为了我母亲考虑:她不想酒店里的人——万一他们看出窗外并且又能看清楚——以为她是要去剧院。

我们走进剧院大厅,一眼就看到了它。它摆在一只箱子上,就是那种普通的木箱,被奇雷塞托(剧院的经理)用撕成细条的白纸装饰过,就是用来包东西的那种纸。其效果相当好:就像个大鸟巢,同时表明了蛋的脆弱和包装的精心。这著名的“音乐大脑”是用硬纸板做的,尺寸跟只大箱子差不多。它在外形上跟大脑颇为接近,但颜色不像,因为它被涂成了发出磷光的粉红色,上面纵横交错着蓝色的纹路。

我们围成一个半圆。它属于那种会让你瞠目结舌的东西。最后是母亲的声音打断了我们入迷的沉思。

“音乐在哪儿?”她问。

“对,当然!”父亲说,“音乐……”他皱着眉头探过身去。

“也许开关关上了?”

“不,它是永远开着的,那正是它的奇特之处。”

他身子探得更近了一点,近得我觉得都快掉进“大脑”里了,然后他突然停下来,转身看着我们,脸上带着诡秘的笑容。

妹妹跟我也靠过去。母亲大叫道:“不许碰!”

我感到一股想触碰它的强烈欲望,哪怕只是用手指头碰一下。而且我完全可以那样做。大厅里除了我们空无一人。售票员和门卫肯定都在里面看戏,演出好像已接近尾声。

“这么吵你怎么听得到!”母亲说。

“简直就是窃窃私语。想想那些说音乐太烦,把它还回去的家伙!真丢人!”

母亲点点头,但她在想的是另一种丢人。父亲已经被“音乐大脑”迷住了——唯有他能听到它的音乐——而母亲则东张西望,似乎对剧场里发生了什么更感兴趣。雷鸣般的笑声从里面传出来,整幢建筑都在随之摇晃。里面一定爆满。利奥诺·里纳尔迪、托马斯·西马里和他们的剧团正在里面演出那些粗俗滑稽的喜剧,它们过去曾在外省连续不断地巡演多年。人们对其似乎永不生厌,永远报以大笑。而据称发自“大脑”的那种秘密、颤动的音乐,根本比不过里面那些狂笑声和跺脚声。

我母亲,自豪地作为一连串精致音乐爱好者、歌咏者及悲剧作家的后裔,对那种以利奥诺·里纳尔迪为代表的流行品味不屑一顾。事实上,她对它们进行了积极的抵制。剧院,对她来说,是一片有争议的领地,一个战场,因为正是在那里,普林格莱斯的各阶层展开了他们的文化之战。她哥哥控制着一个叫“双面具”的业余戏剧协会,致力于严肃戏剧;而镇上的另一家俱乐部,由伊索里纳·玛丽安妮控制,则专注于风俗喜剧。所有玛丽安妮的信徒那晚想必都挤在剧场前排,如饥似渴地学习并欣赏着利奥诺·里纳尔迪那富有煽动性的表演,汲取着她那如提神糖浆般的舞台风格。

母亲对他们厌恶至极,以至于有几次,当某个流行剧团来到镇上,她会让我们早早吃好晚饭,然后开车带我们来到剧院,让车靠近入口(但不会太近,她会选一个藏在阴影中的位置),那时演出正要开场,于是她就可以查看有谁进去看。通常,结果都不出意料:观众大多是些来自乡下的穷人,用母亲常用的称呼,就是“那些了不起的无知者”,几乎不值一提:“对那些愚昧的蠢货,你还能指望什么?”

但他们当中偶尔也会有个别“体面”人士,这时她就变得很激动。她感觉自己的间谍活动没有白费,从此要对付那些文化伪君子她就会“心中有底”。有一次,她甚至跳下车,对一位有教养的牙医——他正领着女儿们走上剧院台阶——横加指责。她告诉对方看见他这样有文化的人出现在那儿是多么令人失望。支持那种庸俗的东西,他不觉得羞耻吗?还带着女儿!那就是他的教育方式吗?幸好,他没有跟她较真。他带着一丝微笑回答说,对他而言,剧院是神圣的,哪怕是以最低贱的方式,而且他的主要目的是向女儿们粗略地展现一下流行文化,好让她们对此有所认识。不用说,他的狡辩对母亲毫无作用。

不管怎样,让我们回到与“音乐大脑”相遇的那个难忘之夜。我们走回车上,离开了剧院。我们有辆黄色的伊卡牌皮卡。虽然前面驾驶室我们四个人也坐得下,但我经常还是坐在后面,坐在露天,一部分原因是我喜欢,另外也是为了保持安静——我老是会跟妹妹吵闹争斗——但主要是这样我就可以跟自己的好朋友、我们家的大狗杰尼尔在一起。杰尼尔是只体形很大的白狗,血统不明,头很大(就像杰尼尔广告中的那个男人,它的名字由此而来)。我们不能把它单独留在家,因为它会不停嚎叫,动静大到让邻居抱怨,但跟在皮卡后面时它却很乖。

我喜欢坐在后面还有个更秘密的原因:因为我听不到他们在前面说什么,那就意味着我不知道我们会去哪儿,于是旅程便染上了一丝不可预测的冒险色彩。我知道我们要出发去哪儿,如果我没走神的话,可一旦母亲上了车,她就会无法遏制地突发好奇心,要求父亲绕过一条又一条街,去看一座房子、一家店铺、一棵树,或一个标记。父亲已经习惯了迁就她,也就是说,本来直线距离只要走几百码,结果却经常开了五公里——沿着一条曲折的、迷宫般的路线。对从未离开过普林格莱斯的母亲来说,那是一种从内部扩展我们小镇的方式。那晚,我们原本只要转个弯再开三条街就能到家。但我们走了另一个方向,对此,我并不吃惊。天很冷,但没有风。十字路口的街灯——悬在连接到角落电线杆的四条交叉电线上——静止不动。而在我们上方,银河全被点亮了,闪闪烁烁。我让杰尼尔趴到我腿上,把它抱在胸口。它没有反抗。它那雪白的绒毛反射着星光。我们一路笔直开向广场,然后进入一条林荫道。背靠驾驶室坐在那儿,我能看见广场上市政厅的塔楼渐渐消失在远处,我以为我们要去火车站,以满足母亲的又一个突发奇想。火车站路很远,仅仅是推想我们要去那儿就让我昏昏欲睡。杰尼尔已经睡着了。沿着林荫道过了几条街,建筑开始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被锦葵和蓟草占据的大片空地。那些神秘的地块不属于任何人。我的眼睛开始合上了……

突然,杰尼尔抖了抖身子,从我腿上一跃而起,奔到皮卡的一侧咆哮起来。它的骚动让我既惊讶又迷惑。挣脱了瞌睡的迷糊,我也看过去,立刻明白了为什么我们要绕远路,为什么父亲现在放慢了速度,几乎让车停止不动:我们正在经过一个马戏团。妹妹从前面车窗里斜探出来,用她那吐字不清的方式大叫着:“塞萨尔!马戏团!马戏团!”当然,我知道镇上来了个马戏团;我已经见过他们在街上游行,父母也已经答应第二天会带我们去。我瞪大眼睛,看得入了迷。明亮彩灯组成的点和线勾勒出整个帆布大帐篷,它看上去大得像一座山,而且整座山都被内部的灯光映亮了。演出正在进行:我们可以听见刺耳的音乐和观众的叫喊。让杰尼尔躁动的是那些动物的气味。在帐篷后面,在黑暗中,我觉得我能看见大象和骆驼的轮廓在货车间走动。

多年以后,我离开了普林格莱斯,一如那些有志于艺术或文学的年轻人,他们总想着离开小镇,对大城市所许诺的文化盛宴充满渴望。而如今,在那次迁徙之后很多年,我震惊地意识到,我也许被一种幻象诱骗了,因为童年时在普林格莱斯的那些夜晚又重回记忆,它们全都如此生动而多姿多彩,以至于我不禁怀疑自己并没有用丰富替换贫乏。我描述的那个夜晚就是个很好的例子:一次捐书会,一场剧院演出,一个马戏团,全都在同一时间。有一系列的选项可选,你必须选一个。然而还是到处人满为患。马戏团也不例外。我们开车经过入口时,短暂地瞥了一眼里面,挤满家庭的包厢,站台在观众的重压下发出呻吟。在环形表演场里,小丑们搭成了一座人体金字塔,然后翻滚着坍塌下来,引起雷鸣般的哄笑。几乎所有人都来马戏团了。普林格莱斯的居民一定认为那是最安全的地方。

这里需要解释一下。马戏团三天前来到镇上,但几乎立刻就被卷入了一则惊人的丑闻。马戏团的噱头之一是三个侏儒。两个是男人:一对双胞胎兄弟。第三个,一个女侏儒,嫁给了双胞胎中的其中一个。这种怪异的三角关系显然存在着某种缺陷,从而摇摇欲坠,并最终导致了发生在普林格莱斯的那场危机。那个女侏儒和她小叔子是情人,出于某种原因,他们选择了在我们镇一起私奔,并带走了她那傻老公的所有积蓄。我们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这段离奇的三角恋,如果不是因为以下事实:在那对情人失踪几小时后,那个侏儒丈夫也失踪了,带着一把9毫米口径的手枪和一盒子弹,它们本属于那个马戏团的老板。他的意图再明显不过了。为了阻止悲剧发生,马戏团的人决定立即报警。目击者们(小丑们、高空秋千演员,以及驯兽师)一致表示,侏儒丈夫发现自己被骗时无比愤怒,并无比坚定地宣称要实施一场血腥复仇。他的威胁可不是儿戏,因为他是个狂暴的小人儿,以破坏性的火暴脾气而著称。他偷走的武器射程远,足可致命,而且用法极其简单。警方调动了所有可能的人力,尽管马戏团的管理层强烈要求保密,消息还是传开了。那是不可避免的,因为无论那些逃亡者——那对情人和他们的追捕者——去了哪儿,都只能依靠公众的帮助才能找到。一开始,那似乎很简单,镇子很小,要找的人很容易描述清楚,只要简单地用一个词——“侏儒”。警察被安置在火车站、长途汽车站,以及在镇子相对两端的两个交叉路口,通向外面的公路从那儿分岔(那时还没封道)。而这些措施起到的唯一作用就是证实那几个侏儒还在普林格莱斯。

毫不意外,他们是人们谈论的唯一话题。又是开玩笑,又是打赌,又是集体出动搜寻空地和空房子,最初的主导情绪不是欢乐的兴奋就是美妙的悬疑。但二十四小时后,气氛变了。两种恐惧开始悄然滋生,一种是模糊而非理性的,另一种则非常真实。第一种恐惧源自始终没有破案这个令人困惑的事实。普林格莱斯的居民有充足的理由认为,他们的小镇在社交和地理上都是透明的。像三个侏儒这样醒目的东西,怎么可能在一个小玻璃盒子里无影无踪?并且他们还不是抱成一团,而是分成躲藏的一对和一个追捕他们的第三者,要依次躲过政府的搜索。事件开始带上了一丝超自然色彩。结果侏儒的尺寸成了一个谜题,至少是在不安的公众印象中。也许他们应该翻动石头,查看树叶底下,窥探蚕茧内部?母亲们开始检查她们孩子的床底,孩子们把玩具扯开看里面有没有东西。

但还有一种更现实的恐惧。或者如果说那还不是完全的现实恐惧,至少它的出现足以让前一种恐惧,那种无名的恐惧,显得合理了。就在外面的某处,有一把致命的上膛手枪,在一个绝望的男人手里。没人在意他要展开的复仇计划(我们不该因此而责怪说普林格莱斯的居民有特殊偏见;被一片共同恐慌所笼罩,他们将侏儒视为一个不同的物种,其生死问题应该由他们自行解决,跟镇子无关),但枪击并非总能命中目标,在某一特定时刻,任何人都可能碰巧与子弹迎面遇上。真的是任何人,因为没人知道侏儒们在哪儿,更别说他们会在哪儿狭路相逢。而焦虑的来源与其说是侏儒丈夫的复仇行动,不如说是那对情人难以捉摸的微小体形。导致搜索失败的,同样是这种神奇的缩小术,它让人们不禁觉得每一枪都注定要射偏。他怎么可能击中一个隐藏的原子,或者两个?任何人,或者他们所爱的人,随时随地,都有可能突然被一阵打偏的弹雨击倒。又过了二十四小时,这两种恐惧已经紧紧交织在一起,整个镇子都陷入一种受迫害的激烈妄想中。没人在家里感到安全,在街上就更不行。但人多的公众场所却有某种令人心安之处,人越多越好:其他人会成为人体盾牌,而且因为良心上的顾忌会在恐怖降临时被抛诸脑后,所以没人去管谁会被子弹打得千疮百孔。那一定就是为什么我们会去参加晚宴,平常我们几乎从不在外面吃饭。而在另一个层面的动机上,从魔幻思维的角度,那一定也是为什么父亲会带上著名的普希金钱包,它一般都留待特殊场合才用。你也许还记得,普希金就是被射中心脏而死的。

现在我要结束这段插入性的解释,回到故事本身。但就在这样做的时候,我注意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剧院大厅里的场景在继续,这意味着沿着林荫道开车经过马戏团应该发生在那之前,在我们去酒店的路上。事实上,当我更仔细地回想时,好像市政厅和马戏团上方的天空并不是全黑的:那是“幽蓝时分”,还有些暗粉色的余晖,沿着西边天际是一层发出磷光的白。星光闪烁的黑色夜空一定是某种记忆篡改,源自随后那出惊心动魄的闹剧——发生在剧院屋顶上。我的混淆也许部分是由于这个故事独特的奇异性:虽然各个事件的先后次序有强烈的逻辑性,但它们同时也独立存在,就像天穹上的星星,那最后一幕的唯一目击者,因此,这些事件构成的景象似乎更多是来自幻想,而非现实。事情大致是这样的:满足了对“音乐大脑”的好奇之后,我父母便向外面的街上走去,这部分是因为没什么好再看的,部分也是为了要趁观众开始散场前赶紧消失。表演应该就快结束了;掌声还没停,但不会持续太久,母亲可不想被看见跟那些“了不起的无知者”一起离开。不知情的人说不定会以为她已经陷入了庇隆主义者的文化深渊。她转身开始往外走,其步态是如此果断,让我觉得时机到了:现在我可以安全地满足自己的欲望,去摸一下那个大大的粉色物体。我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我右手食指的指尖触及“大脑”表面大概只有一秒钟。而出于即将说明的原因,这一瞬间的接触将让我永生难忘。

我的顽皮逃过了父母的注意——他们在继续向大厅出口走去——但没逃过我妹妹的眼睛,她那时两三岁,我做什么她都要模仿。被我的勇敢所激励,她也想去摸一下“大脑”。然而,这个笨拙的小魔鬼,她把一切都弄砸了。对她来说,根本不存在指尖这种东西。把身子拉得挺直——她大概只有放“大脑”的木箱那么高——她举起两只小胳膊用全部力气扑上去。预感到将要发生什么,她屏住呼吸,然后当“大脑”开始晃动时,她尖叫一声放开了它。我父母停下来,转过身,我想他们朝我们跨了一两步。对我来说,那一场景带有一种梦幻般的精确感,就像一出排练过上千次的戏剧。“音乐大脑”重重地滑出木箱的边缘,掉到地上,摔破了。

妹妹大哭起来,但这更多是出于内疚和对惩罚的恐惧,而不是因为显露在我们眼前的景象——那或许超过了她的理解能力。而我,虽已经长大到足以凭直觉猜到发生的事情,但依旧感到自己正在一种恐怖的迷惑中苦苦挣扎,想必我父母也有同感。

“音乐大脑”的粉色表皮已经在撞击下碎裂,这说明了它的精巧,因为它不过掉落了几英尺。它里面是一团实心的、玻璃般的物质,就像凝胶,被外壳完美地包裹成形。那团东西有点被撞平了,而且似乎还在余震中微微颤动(虽然这可能是我想象的),这表明它的材料并不坚固。它的颜色非常明确。那是一团半凝结的血块,而且不难推断出它的来源——事实上,有两个来源,因为有两具尸体悬浮在那团东西中间,从头到脚,以一种胎儿的姿势:是那两个男侏儒,那对双胞胎。他们就像扑克牌上的图案,穿着小号黑西装,脸和手白如瓷器;色彩对比让他们在暗红的血块中显而易见,那些血来自两个人各自喉咙上的伤口——它们就像张开在尖叫的大嘴。

我说过,我看到的这幅场景有着某种超自然的清晰,但那是我现在所看到的。我现在所看到的比当时更多。就仿佛我看到的是整个故事本身,但不是作为一部电影或一系列画面,而是作为一幅单独的图像,其演变是通过反复的定格而不是连续运动。不过还是有大量运动:一堆荒谬原子的漩涡和深渊。

我母亲——她已经接近歇斯底里——开始尖叫起来,但她的叫声被剧院内部一阵突然的喧嚣淹没了。

发生了一件出乎意料的事。伟大的利奥诺·里纳尔迪已经领受了对她的鼓掌欢呼,全体演员已经七次谢幕。演员们正准备在最后鞠躬后离场,而观众们已经从座位上站起身来。就在那一刻,角色感开始从演员们的皮肤上渐渐褪去,他们集体在舞台上站成一排,每个人的面孔和身体都作为刚才喜剧的一部分而仍然依稀可辨,而那出喜剧的情节,连同它的惊奇和失误,都被胡乱塞进了那排微笑鞠躬的人物中,仿佛现在一切都交由观众决定,当他们拍手,视线扫过舞台,以便重构刚才的故事,并对面前的虚构告别时,连同那假造的起居室、扶手椅、假楼梯、画出的窗和门(它们在一连串的喜剧转折中开开关关),以及所有其他布景……就在这时,就在庆典快要结束时,那尊巨大的胡安·帕斯库尔·普林格莱斯的石膏像——装饰在舞台拱形框架的顶部——突然裂开了。我们建国之父的面部像一颗白垩新星般炸开来,在原先雕像的位置,惊讶的观众目睹了有史以来戏剧神力所制造的最为奇特的物种:那名女侏儒。那就是她的藏身之处,在那儿永远没人会找到她。这一切看似偶然:也许是鼓掌和叫好声引起了震动,让石膏头像老化的分子松动了;但这种假设很快就被否定了,因为很显然,石膏像的爆裂是由内部原因导致的——具体说,是因为女侏儒身体尺寸的增大。一旦怀孕,这杀手蛹便躲进了这个安全的藏身地,任由自然规律(毕竟,怪物也是自然的一部分)来安排一切。而巧的是,这一过程恰好在演员准备退场时达到了终点;再迟几分钟,那个怪物就会浮现在一个黑暗、空荡的剧场。

于是,这就促成了某种空前绝后、从未有人见过的节目加演。两千双眼睛看着一只大头出现在那个凹洞里,那只头没有眼睛、鼻子或嘴巴,但却布满金色的卷毛,然后是两只圆滚滚的胳膊,末端两只爪子,以及一对丰满的粉红色乳房,本该是乳头的地方长着两只眼睛。这个怪物不停地挤出来,正面朝外,已经快碰到屋顶,就像只滴水兽石雕……直到终于,发出一阵痉挛般的战栗,她展开了翅膀,开始是一只,接着另一只——巨大的彩虹色膈膜,拍打时发出硬纸板似的声响——然后腾空而起。她的身体后部是一个臃肿的皮囊,上面覆盖着黑色羽毛。一开始,她看上去像要跌入乐队的乐池,但接着她用一连串快速的翅膀扇动,把自己稳定在一个中等高度,并开始左冲右突地四处乱飞。

恐怖爆发。就算失火也不会像这只会飞的变种怪物那样引发如此恐慌:谁也说不准她会干什么。过道挤满了,出口堵住了;人们跳上座位;妈妈在找孩子,丈夫在找妻子,大家都在尖叫。受到骚乱的惊吓,那只飞行侏儒盲目地上下拍翅;她也在寻找出路。当她飞低了,前排座位的尖叫声就骤然加剧,而当她又升高了,最响的叫喊则来自包厢,那里的观众被困在堵塞的楼梯上。绝望中,有人爬上了舞台,演员们早已不见身影。有些前排包厢的逃难者也爬下来,越过围成半圆形的脚灯跳上舞台。看到这种情况,那些一直在过道上推推搡搡的其他观众,发现已经不可能突破前方混乱的人潮,便转过身,发狂地奔向后面,也都跳上了舞台。那就像打破了一个禁忌:侵入虚构的空间,而他们付钱正是为了不让它发生;但求生的本能战胜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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