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好像癫痫发作的感觉打断了她的自言自语,她经常这样,觉得有人从她背后经过。现在厨房里、她背后,没有也容不下第二个人,但从敞着的门能看到屋子到楼梯那段有十个鬼魂,盯着她。这些一身是粉的小丑在那儿干吗?她在心里恼火地问。她不喜欢跟闺蜜聊天的时候被人打断,这位密友只存在于她的内心而不在任何别的地方,这就又更亲密了几分(埃莉萨不知道她的朋友几个月前已经死于康塞普西翁一场惨烈的火车脱轨事故)。况且已经过了他们活动的时间,现在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得对着他们了?还是说今天情况特殊,因为是一年的最后一天?后一种比较有可能,瞧他们看她的样子:一张张蠢脸上眼睛睁得又大又圆,像要对她说点什么,提点建议。这不合理,鬼魂是给人看的,怎么乱看人,而且,她在厨房里相对暗的地方,从外头应该根本看不见她。不过这也不好说,因为哪怕是一点点的光都可能在她的厚眼镜(屈光度有十二)上凝聚或者反射出来,即使她身体的其他部分都藏在黑暗里,外边还是能看见两个闪光的圆圈,像夜里悬挂着的猫头鹰的眼睛。以前就发生过这种事。不管怎么说,她确实看到了他们,这大概也是他们看东西的方式。但她是真的看见了他们呢,还是在做白日梦?啊,这就是另一回事了。在厨房里洗衣服看见十个垂着阴茎的裸男,严格来说并不是一个人能经历的最现实的事。当然,对于一个像她这样的已婚女人来说,这情景还有特殊的意义,更像一种确认而非预兆:所有的男人本质上都一样。他们没什么可隐藏的。他们不光长得一样,价值也一样。他们用处很大,没错,但太多人都有这样的用处,多到难以想象,好比说“全世界的人”。她只是遗憾鬼魂可能给孩子们造成的恶劣影响,比如她那浮躁的女儿,一个活在空中楼阁里的姑娘,看到本不可能发生的某些景象也许会让她产生错误的想法,认为那种现实无处不在。幸好他们很快就要从工地搬走了。如果丈夫当初听了她的,他们早就已经搬走了。这期间,那些混蛋一直看着她。或者其实是她一直在盯着他们?她不再看了,继续洗起衣服来,比之前更加专心,因为她一走神可能就会多倒漂白剂。她老是倒太多。
快洗完的时候,帕特莉突然在她旁边冒出来,把她吓一跳。天哪,乖,你进来我都没听见,她说,掩饰着自己的慌乱。我才睡了一会儿,你看就成啥样了,帕特莉说,给她展示自己的手臂、肩膀、脖子,全是汗。她俩抱怨了一会儿天气。那个,帕特莉说,要是没事,我有点想洗个澡。不,不碍事,妈妈说:我正好要洗完了,你看,你等我把这个过完水……行了……看这凉水唰唰流的……我一会儿也洗一个……还有这个……成了。她关上水龙头。你现在去吧,希望小的们别醒。她们这一通小心,是因为一个龙头出水,另一个就出不了,同时打开两个,两个就都没水。这是他们住进来之后慢慢发现的。应该是管道系统有缺陷,或者说整栋楼工程设计的问题,等全部入住了,后果会很严重。劳尔·比尼亚斯觉得最好不要告诉建筑师。他知道干吗呢?让自己日子难过吗?这个智利人认为反正缺陷也没法弥补了,没必要去多嘴。他们倒是应付得很好,关一个水龙头再开另一个,要用东西好好来嘛。业主们进来之后就没那么容易了,不过他们一家到时候也走了,不用看那出。帕特莉去了浴室,打开花洒。埃莉萨听到平缓的水声。她拎着洗好拧干的两桶衣服出去,走到他们房间跟游戏室、游泳池中间那块空地,她在那儿拉了一根晾衣绳。这个时间,阳光已经开始减弱,但仍然是压倒性的。衣服很快就能干了,她想。可惜没一点风。鬼魂们还在转来转去。现在他们散开了,数量却变得更多,有些习惯性地坐在锅盖天线锋利的边缘上,看见的人会很惊讶,但鬼魂自己当然感觉不到它的锋利,甚至连他们坐的状态都是假的,埃莉萨注意到,因为他们“坐”在整个边缘,包括锅盖下面,有些实际上是头朝下的。也许这个时候鬼魂身上有点什么不同,埃莉萨第一次在心里严肃地考虑起了这件事:鬼魂很像人,没办法把他们当人,但是有没有可能把他们看作真正的人,知道那是个映象。晾衣服的时候,她想,现在有不少人可以使唤,关键是要挑一个合适的。怎么挑呢?她跟假想中的闺蜜争论起来,带着同样在假想中的笑容说,不是没有男人,是需要的时候总抓不着。她挂好衣服,阳光已经让她犯晕头疼了,她看也不看那几个东西一眼,躲开太阳的光芒,从餐厅门钻进家里。她掩着门没关上,希望有什么风能吹进来。她到卧室里看看,劳尔·比尼亚斯还在酣睡,两个孩子也睡得很沉。她把卧室门也留着,打开了电视机,音量没开太高。帕特莉从浴室里出来,湿着头发,全身清爽,面带微笑。这就好多了吧?母亲问她。是呀,你看,我巴不得在水里待上几个小时。乖,等到我们给泳池蓄上水……哈哈……你就泡上一整天。帕特莉问,已经开始了?不知道,我刚打开,找找,应该正要开始,我觉得。
每天六点她们都要看一部电视剧。她们不傻,承认这部剧水准很差,但没关系,她们还是喜欢看,跟上剧情就行。怪的是她们怎么都跟得上。埃莉萨认为,女人天生就活在故事里,有趣的故事,被故事意想不到地包围、遮蔽、淹没。最近几年里母女俩看了很多很多电视剧,可以肯定,这些剧没什么区别,但她们也不后悔看了。剧情总是建立在怀孕和钱上,联系两者的是一个突然暴富的女人,超级有钱,能让之前搞大她肚子的那个男人消失。好看就好看在“多余”和“重要”之间不总能达到平衡。作为一个有阅历的女人,埃莉萨很容易做到视钱财为次要,着眼于其他问题;从相对到绝对,这让她感觉幸福,虽然一切不过是虚构(对她女儿来说就很不一样了,尽管同样满意)。像每天下午这个时候一样,她俩坐在电视机前看埃斯梅拉达的故事,一个被私藏在哥斯达黎加马黛茶园里的女奴,一跃成为阿拉伯半岛广阔的油田之主,她们边看边讨论情节。埃莉萨试图让女儿理解某些事,那些她固执地不想理解或者只是用她自己的方式去理解的事,像搞了个私人小学校,就是没什么教学效果,虽说这事谁也说不好。比如怀孕这事,角度就比表面上看到的多。埃莉萨在帕特莉现在这个年纪已经怀孕了,怀的就是她,对象是她说的“世界上最好的男人”。之后这个人从她的生活中消失了,连同她大部分的童年回忆。男人就有这种毛病:不定。但是妈妈,帕特莉提出异议,我想找一个最后能和我确定的人,像埃斯梅拉达一样。最后,是啊,最后,埃莉萨强调了一下。最后……也有可能。但是以前不容易,因为,究竟什么是怀孕呢?她指着电视屏幕:那个女演员在故事里真的怀孕了吗?当然不是。对真相谎言、现实虚幻一定要小心,这里面经常混为一谈。帕特莉问:那你不是真怀孕了吗?还是说,你也是个影子,一个假设?母亲笑了。是真的,她怀孕了,对一个未成年的女孩子来说,多严峻的真实。但是一切事物都有它的另一面,这真实里也有沉默和猜测,比如她从来没向父母坦白过谁是“世界上最好的男人”。他们的猜测是错的。其实,她在两集中间的广告时间想想说,其实她自己的猜测也是错的,因为没过几年,劳尔·比尼亚斯就出现在她的生命中,一切都变了。
这就是了,帕特莉说,好像找到了最有力的论据:他不是确定的那个吗?对此,妈妈报以一笑。周围所有人都知道这对夫妇有多恩爱,完全是一对模范夫妻。也正因为这个,她才会有点回避。要是女儿为这点感到疑问,她很抱歉,但也没有办法。有些事情需要时间才能明白。而且,她还是第一个指出她丈夫缺点的,比如好酒。贪杯没什么可说的,跟其他恶习一样缺乏正当性,但是埃莉萨想到一些不错的解释,比方说劳尔·比尼亚斯在一杯又一杯,一轮接一轮的喝酒中逼近无限。人说这就叫海量,有什么不好呢?渴成这样或许很可怜,但对于没有这个渴望的人来说,场面相当壮观。再说了,世上像劳尔·比尼亚斯这样快乐的人已经不多了,至少在智利不多了(如果当时听埃莉萨的,他们也不会离开这个国家)。快乐总是带来更多的快乐,圆满。
但是我们很穷,瞧我们怎么过的,帕特莉指着这个炎热的未完工的小公寓说。孩子,这不重要。你觉得什么重要?我们不健康吗?吃得不好吗?不是有可爱的孩子在身边玩,有善良的亲戚朋友爱我们吗?唉,你也太乐观了。帕特莉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母亲笑了。看见了吗,孩子,看见了吗?我运气很好。别开玩笑了,妈妈。不是玩笑,亲!唯一要做的就是找到一个真正的男人,哪怕他集世上所有坏毛病于一身。一个真正的男人。一个真正的男人。她机械地重复了两遍,然后两个人不说话了,因为电视剧又开始了。美艳不可方物的女主角签下一份凡尔赛宫产权的合同,法国社会党政府为了筹集资金发展高科技,把它卖给了女主角。莫名其妙,帕特莉小声说。像我们的生活一样莫名其妙,母亲听见了,眼睛还盯着屏幕。女主角以为她的爱人,一位日本大亨,在飞机紧急降落亚速尔群岛的时候死了,但她们通过一些常见的伏笔知道他会再次出现,知道门一打开,那个日本男人再出场……她俩都会掉眼泪的。
4
大约七点的时候,剧集结束了,又留了一个大悬念,埃斯梅拉达的肚子(其实她整个人就是一台生殖机器)。她们关掉电视机,听到有吵闹声在往上来。他们来了,埃莉萨宣布了可能性之一,因为晚餐的客人现在就到那也太早了。话说回来,“晚上的客人白天到”,要真是这样,她说,他们会得到多周到的招待啊,全家一半人都在睡觉。几秒钟,她们听出了孩子们的声音,还来不及从椅子上起身,胡安·塞巴斯蒂安一路跑进来,嚷着“看伊内斯姑姑给我带的东西”“每人一个”“这个是我的”等等,等等。妈妈急忙打手势让他小点声。这孩子嘴里像安了个喇叭。没见你弟弟妹妹正睡觉吗?好好,行,他也急忙让步:她们得理解,他一心想着礼物呀。胡安在桌上摆开了四辆塑料小车,一模一样,连颜色都一样,红色。布兰卡·伊莎贝尔跟着也像一阵暴雨冲进来,心急火燎地。这辆是我的!他们又大声喊起来,没办法。肯定是老大自己先打开了包裹。他们一人抓住一辆,虽然小车一模一样,但能趁另外两个孩子睡觉先选,就好像占了多大的便宜。两个小的好可怜,回头发现只能从别人挑剩下的小车里面选一辆,竟然跟他们先抢的完全分辨不出来,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大孩子们对胜利扬扬自得。门大敞着,埃莉萨走过去,等她的小姑子。或许是受电视剧里拖拖拉拉闪亮登场的影响,还是可能孩子们上来得太快了,像坐直升飞机一样,伊内斯半天都没出现。埃莉萨的好奇还有一点,小姑子说好要和男朋友一起来,家里人还没见过他呢。既然来了,怎么没听见说话声,还是看房去了?或者伊内斯先来帮忙,她男朋友晚点到。
终于,非比寻常的伊内斯·比尼亚斯出现了。她果然是慢慢爬上来的,连口气都不喘。怎么就你一个人,埃莉萨一见她就问。罗伯托晚点过来,亲爱的,我先过来帮你的忙。干吗这么客气啊,等等等等,贴脸的时候也还在说。两个典型的智利女人,没有之最,得把她俩放在一起才能看出有多智利,简直像漫画,尤其长得一点都不像,所以一致的地方才更明显。伊内斯·比尼亚斯很娇小,皮肤更偏油橄榄色,头发是更亮的黑,脸颊深陷(埃莉萨·比库尼亚的脸鼓鼓的,有点婴儿肥),跟她家人和同胞的保守程度比,算相当漂亮甚至招眼了。她的白凉鞋不错,蓝色棉T恤搭一条印度长裙,戴着长长的耳坠。你这身好美啊。你更美。没有,你更美。就你,打住吧,我咳嗽呢。咳嗽?是呀,这种天我就爱闹肺炎。亲爱的!看见你我就高兴!嘿,帕特莉!帕特莉也完全是智利款。她们三个站在一起就更明显了。你洗头啦?你看我现在头发多丑。哎,我比你的丑多了。哎,不是,你们这些小东西,说了别吵!两个大孩子想把那两辆玩具车也带走。不行,埃莉萨·比库尼亚说,放这儿。拿去吧,不用这么可怜,伊内斯·比尼亚斯说,我过会儿把它们再包起来。你以为呢,坏小子已经把纸扯破了。它自己破的!老大大声喊。他们在睡觉?客人放低了声音,尽管和所有智利女人一样,她的声音已经很低了。还有你哥,埃莉萨说。三个人颇有风情地笑起来。是真的觉得很好笑。下午七点还在睡午觉?好,你们去吧。妈妈对他们说。你看我多蠢,买了四辆一模一样的,我不知道该给他们买什么。亲爱的,没必要这么麻烦的。这叫什么麻烦!所有人都一样!亲爱的伊内斯,你这主意已经够好啦。差点忘了,小帕特莉,我也给你带了点东西。给我?!哎,埃莉萨,罗伯托会带酒过来……你真是太好了!你当我还是个小孩子吗?拿着,一个小玩意儿。帕特莉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装纸,发现是个彩珠手镯,高兴感激得无以言表。她立刻戴上,很般配。多叫人喜欢的小镯子啊!她们开始扯些闲话:好热,是不是?伊内斯·比尼亚斯说。就没凉快的时候,你说是吧?她嫂子表示同意,又反问道。这里应该有风吧。你才错了呢。没风吗?有是有,偶尔刮一下。是这样的。我就不明白了,伊内斯接着说,你们怎么住到这个大鸟笼子里来的。她们都笑。
孩子们在活动,小闹了一会儿,哼唧着醒了,埃莉萨说,进屋把两个小鬼抱了出来,一手一个,都光溜溜,哭哭啼啼,并且汗津津。姑姑笑着亲了亲他俩。她有办法让他们安静下来,两个孩子虽然还小,已经能听懂“礼物”两个字了。两个玩具车被重新包装过放在桌上。先给他们冲冲澡吧,埃莉萨说。我来帮你。不不,你别管,很快的……过个水就好……你看着吧。她进了浴室,往孩子们身上淋了点水,他们立马醒透了。帕特莉,她在浴室里喊:你去把那俩叫来吃点心。帕特莉去了。哎,哈维尔也来吗?马上就来,埃莉萨回答,全家都来。两个孩子湿着头发,被放在桌子上,埃内斯托开始拆包装。伊内斯姑姑逗他们,小姑娘好小好甜。看哪,她一直在笑!多可爱啊!埃莉萨在厨房忙活。我给你帮点忙吧?小姑子问。不用,我把鞋给你,你给他们穿上。鞋子在哪呢?等等,埃莉萨边说边走向卧室,我给你拿来。拿到鞋子,伊内斯问:你男人还睡着呢?啊,睡得跟一截木头似的,轻易不会醒。两个大点的孩子进了屋。这就把车摔坏啦!妈妈说。没有,没有!你看!他们把车举起来,还好。帕特莉悄悄地走进来,一直盯着手上的镯子瞧。伊内斯·比尼亚斯给孩子们穿好鞋,叫他们坐到椅子上,愿意的话可以拿着小红车(但是胡安·塞巴斯蒂安说最有意思的其实是撞车),妈妈给他们每人一大杯牛奶。这么说来,伊内斯看着杯子说,你们买了冰箱……没呢,他们准备借我们一台。这种牛奶比较特别,不需要冷藏。啊,对,我知道,伊内斯说。
点心已经上桌,大家正吃着,伊内斯·比尼亚斯忽然评论说:上次来,还不到十天,每层楼还都一眼能看到头,今天上来的时候……啊,你看见了吧,嫂子打断她,大部分隔断都砌好了,差不多快完工了。那能去看看吗?看什么?那些公寓啊,亲爱的。去!房主不会来吧?怎么可能,今天,这个点?而且,帕特莉插了一句,今天早上他们都来过了。是吗?干吗?我不知道……埃莉萨说,他们可能碰了个头。你可不知道早上多少人,我们躲在这儿,他们不停地进进出出。
她们叫孩子赶紧喝完牛奶,准备下去看看房。其实根本不用说,孩子们早就三口两口地大口喝着,想跟她们一起去。大家有说有笑地下了楼。她们凭现有的部分猜测着布局。顶上几层进度最快。帕特莉有点惊讶地听她们聊,她从来不会想到这些。她知道这几个房间是卧室、饭厅、厕所、厨房,但是从来没有细想过。那两人甚至做起了想象中的改造:要是我,就把这儿当卧室,不放客厅。她们说起各种计划,嘻嘻哈哈。一个说要挂大窗帘,另一个回说,住这儿的好处就是没有邻居偷窥你。她们一路说着,从七楼下到六楼,又从六楼下到五楼。这层她们喜欢,那层稍微差点儿,另外一层不如这个但比那个强……看看土豪是怎么过的,伊内斯说,他们还会在上边玩水吗?埃莉萨仰头望向天花板,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直到想起那个游泳池。是啊,她说,屋顶还有游泳池!要不是亲眼看见,或者说亲眼看见它修出来,我都不信。真想得出来,伊内斯说。是不是想得出来?帕特莉说,几乎没怎么插话。总有你不敢相信的事,伊内斯说,不服不行啊,亲眼见到的时候。没错,帕特莉表示赞同。
于是,她们一边有条不紊地每层从这头走到那头,一边谈起了两个让她们热衷(这种热衷可以理解)的话题:医疗和婚姻。伊内斯·比尼亚斯支持顺势疗法,每次有机会就热烈宣传。她聊她认识的那位顺势疗法老医生,就像一个无所不能的萨满,说话简短稳重,特别有范儿。妯娌埃莉萨也不是拥护对抗疗法(纯粹是商业行为,信不得),但她倾向于常规的东西,别的不信。有人就是不信这些,她说,她就是其中之一。你努力试试啊!伊内斯说。如果努努力就能信,那我早信了,就冲让你高兴也值了。埃莉萨回答。好吧,别努力,信就是了!另一个又回,还是得努力的,不信只是因为做不到。搞不懂你,亲爱的埃莉萨,我已经尽力了,来,跟我说说,假如你试试呢?可以说,整个对话都过于抽象,因为她俩谁都没病,也不想病。大概正因为这样她们才能理论起来。你看,伊内斯,顺势疗法或者其他随便什么神奇疗法,都只对相信它们的人有用。大错特错,埃莉萨!有很多不信它的人也被治好了。是吗?之后他们也没信?当然信了,不然呢?我说的就是这个:还是得信,不管之前还是之后。但是之后和之前不一样!都一样,得有一个不信的,治好了还不信的人,才能说服我。这不可能!对呀,你也这么觉得了吧?
她们也用这种方式谈论着婚姻。这个话题上少有分歧,就算有也很细微,因为所有的,或者说几乎所有的女人(所有她俩认识的),不管早晚,都会结婚。这是更广泛的顺势疗法,信不信的问题,信的指针疯狂乱跳,这里那里,没有方向。帕特莉认真地听着,没有参与对话,只是时不时发出个单音节词,或者附和着笑一笑。伊内斯感觉到了这份关注,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等到她们看够了,评论够了(善意的怀疑论嘛)这座巨大的高楼,她们重新往上,嘴巴还一刻不停。仔细想想,这也可以成为一种神奇信念的对象:相信话题总会冒出来,接二连三,永不枯竭,就好像这些话题没有内容,只有形式一样,因为内容总是有限的。这也就是说,可以认为生活里充满了皱褶。上了楼,尽管已经傍晚,天还是那么热,女主人突然想起还有一样东西没买:冰。她本来想着最后再去买的。埃莉萨拜托帕特莉帮忙跑一趟。帕特莉去拿购物袋,还要从零钱袋里拿钱。她边走边想:我们的钱是从哪儿来的呢,一直在花,总还有的花。她妈妈出了名地善于持家。她是挺擅长的,但这名声可能有什么误解:看到这家人褪色的衣服,亲戚们都以为埃莉萨无比精打细算。他们是不明白衣服都褪色到了发白的地步,都旧到这个份儿上了(其实可能上周刚买),怎么还能这么完好:可不就是埃莉萨小心谨慎嘛!帕特莉拿着袋子和钱回来的时候(她们在游泳池这个大坑边上,正在欣赏这个巨大的奢侈品),伊内斯·比尼亚斯说陪她去。不,不用了,帕特莉回答,很近,就在转角。那我们就买两袋呀,饮料能更凉,伊内斯笑着说。不用麻烦,不用麻烦,母女两人连连摇头,伊内斯仍然坚持,这么早来给你们打岔,总得帮点忙。
两人下了楼,街上终于开始有点生气了。伊内斯问帕特莉在这儿有没有朋友。没有,她回答,我都不怎么下楼,像现在,整整两天没下楼了。伊内斯吓一跳,怎么可能,你这样怎么找男朋友啊?帕特莉笑了起来,伊内斯也跟着笑了。
别笑,乖,我认真着呢,你刚才没听我和你妈说吗?听见了,但是我还不知道要和谁结婚。伊内斯沉默着走了几步,考虑要怎么回答。别说你不知道。为什么?因为你知道。帕特莉选择轻轻笑了笑。跟我说说,伊内斯打听,你不是处女了,对吧?不是。那,你不怕怀孕吗?现在轮到帕特莉考虑怎么回答了。最后她说:多少有点怕吧。这话说的!伊内斯爆发出一阵大笑。你整个人都很奇怪,小帕特莉!太怪了。帕特莉听着她笑,自己也笑。她们进店,买了冰,出来又聊起了爱情。这是世上最重要的东西,世上唯一存在的东西,伊内斯说。对对,当然了。帕特莉回答。你为什么说不知道要跟谁结婚呢?我真不知道啊!不过……她们默默地走了一段。街边的树像石膏像一样一动不动。好热啊!年轻的那个说。确实,是一股热浪,另一个回答,又补充道,这说明会来一场持续的暴风雨,然后天气就转凉了。是吗?我不信。是这样的。布宜诺斯艾利斯总这样,一件事,跟着另一件。我觉得,帕特莉带点讽刺地说,哪儿都这样啊。但是这儿,伊内斯说,这种规律最明显,而且从来不会错。什么不出错?下暴雨。啊……帕特莉看着蓝得纯洁无瑕的天空说。不,不是说现在,你看着吧。伊内斯突然话锋一转:有些男人是真的很帅。对,有几个我挺喜欢的。有几个我特别喜欢。好吧,我也是,非要说这么极端的话。但他们有可能只是玩玩儿的。没错,电视里老这么演。但那不是真的。可你刚才不是说……你看啊,我说的是他们有可能是玩玩儿的,她补充,什么都是有可能的。啊,这么说是。但是爱情当中真正重要的,是找到真正的男人。又来了,真正的男人!帕特莉提高了音量,我妈成天跟我说这个。她这么说是有原因的,我向你保证。什么原因?伊内斯耸耸肩。两个人拐过街角,看了一眼施工中的楼房,外观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
这时候,一个典型的阿根廷美女从她们身边经过:举重运动员一样的宽肩,胸脯饱满,腰胯细窄(从正面看;侧面还是能看到肥大的脂肪臀),肤色很深,接近非洲裔,印第安人的五官里又有些东方气质,厚嘴唇鼓鼓的,黑头发微微透红。她穿一条短牛仔裙,露出一对健壮光洁的修长大腿,脚上懒洋洋地趿一双凉拖,手里吊一串钥匙。她俩又小又瘦,从她身边滑过简直像大象旁边的两只蚂蚁。阿根廷美女看也没看她们一眼;她那双日本人似的深色大眼睛半睁半闭,一副谁都看不上的表情。她们都这样,走过一段之后伊内斯·比尼亚斯评论说,你觉不觉得,如果她们找不到那个真正的男人,会一爪把他脑袋揪下来?帕特莉没说话,但接下来的一段路脑海里都萦绕着一个“无头真男人”的形象。伊内斯还说:我们就没有这种运动员的果断……衣服也是,穿什么都没她们穿得好看。这时候帕特莉压低声音说:我们跟她们不一样,我们是智利人。
进楼之前,伊内斯远远指了指停在对面人行道上的一辆小卡车,红白相间,很旧了,满是泥。那不是哈维尔的车吗?她问。是。都毁成什么样了!这么说,她俩想,他们已经到了。这很容易推断出来,不是吗?
不管怎么样,一进楼,这些疑问就都消失了:高处传来孩子们不是一般的吵闹,倒不是哈维尔跟他老婆有很多孩子(两个,肚子里还有一个),而是因为孩子们一旦聚到一起,就会产生成倍的噪音。现在,伊内斯说,要是有电梯就好了。她俩一人提着一袋冰。帕特莉看了一眼底楼主梁上挂着的电子钟:7:25。两个鬼飘在空中,每个延展着一根指针:因为这个点,两个鬼都倒挂着,像一棵圣诞树的形状。快点儿,不然冰要化没了,伊内斯说。不用这么赶!反正总要化的。
帕特莉脑子里还转着遇见阿根廷美女时的对话。上楼的时候她问:你不觉得她们更俗气吗?伊内斯·比尼亚斯不想显得太武断,其实从话里猜出了她的想法:嗯,孩子,你之前说得很好,是不一样。在我们看来,她们像原始人,野蛮,跟那些部落里的女人一样……举个例子,她们有她们的着装规则,这是我们欠缺的:你一眼就能看出一个阿根廷女人是结婚了还是单身,就好像她们结婚就剃光头发,或者拿一根骨头穿了鼻子之类的。相反,我们嘛……所有人看起来都像已婚妇女,或者说得好听点,所有人都像小姑娘,全都一个样儿。帕特莉表示同意,继续爬楼梯。
天台上的景象已经焕然一新,女性茶话会变成一场大聚会,嘘寒问暖,心照不宣,交换信息,还有男人之间的斗嘴打闹,一派欢乐的气氛。他们先从饭厅拿了几把椅子,放到天台上被旁边一座楼的影子遮住的地方,甚至以为有凉风了,虽然只是室外加高处的假象。冰块来喽!劳尔·比尼亚斯大喊。哈维尔·比尼亚斯站起来跟她们打招呼。他比劳尔要瘦一点,高一点(虽然还是很矮),更惹眼,更爱笑、亲切,但少了那么一点神秘,也许综合起来看,更普通。他拥抱了伊内斯,然后客气地跟帕特莉问好。家里所有人对帕特莉都非常礼貌。劳尔·比尼亚斯也站起来招呼伊内斯,不好意思刚才睡着了。哈维尔的妻子卡门·拉腊因接着一番客套,两个孩子巴勃罗和恩里克也在旁边候着,出奇地有教养。罗伯托呢?卡门问伊内斯·比尼亚斯。他这就来。他们谈起罗伯托来。跟劳尔家不同,卡门和哈维尔已经见过他了,对他赞不绝口,伊内斯时不时谦虚地反驳两句。罗伯托是智利—阿根廷人,一家小规模卷烟纸厂的职员。他和伊内斯几个星期前刚订了婚,正在考虑明年年底结婚。明年,就在几个小时以后了。她的两个哥哥(她排行最小,小不少,劳尔和哈维尔是双胞胎)一直不放心地关注着他们的进展。家里添一个男人好像比添一个女人更重要,劳尔和哈维尔早就各自把一个女人领进家门了,劳尔还多加一个女儿,帕特莉,一个神秘的存在。事实正相反。不过表面现象要比实际情况更重要。他们翻来覆去地讨论,温柔和气,然而这并没有什么用,反正很快就能证明了(这就是时间的价值)。他们的谈话让三十米的高楼上热闹了起来。男人们的加入让氛围变得不一样,不那么智利(女人们单独聊天时候那种浓郁的智利气息),不显得那么自我流放,而是更国际。但同时在某种意义上,又更智利。这种事情让女人觉得男人还是无可取代的。
埃莉萨把购物袋拎进厨房去,卡门·拉腊因跟着她,于情于理问她用不用帮忙。埃莉萨果断地谢绝了。劳尔·比尼亚斯提醒她们拿杯子来,先碰一杯。你瞧,卡门说,你老公的眼睛都红成什么样了,跟生火腿片似的。埃莉萨大笑,她嫂子可是出了名的牙尖嘴利。埃莉萨解释说(万一需要呢),劳尔吃午饭的时候跟工友们庆贺了一轮。那就完全说得通了。当然有原因啦!然后话题一转:跟我说说,晚饭要做点啥?没什么,亲,鸡肉呀、沙拉呀,看看我买的。不错不错,卡门·拉腊因看也没看就说,这么热的天谁有胃口啊!对了,你家孩子都爱吃什么?什么都爱吃,但是吃得不多,你不用特地给他们准备什么了。埃莉萨说,就该这样,还是你教得好,我家孩子尝都不尝。长大就好了。是啊,除了等,我也没辙了。她们俩笑起来。帕特莉像影子一样进来,埃莉萨让她给每个孩子拿个杯子,放上点小冰块。帕特莉数好六只橙色的塑料杯,放在一个金色的硬纸托盘里。卡门和埃莉萨聊起怀孕的事儿。聊这段经历向来很有意思,因为总在发生,谁都有的说,但同时又有独一无二的感觉,把怀着的那个置于普遍的经历之上。外头,男人们在谈论海洋学,谈论古老的,新一轮的,灾害性的厄尔尼诺。孩子们扑向杯子,失望地发现除了一小块冰之外什么喝的都没有。但他们不放过任何搞事情的机会:摇杯子,弄得哗啦哗啦响,而且不可避免地把冰都滚到了地上。伊内斯·比尼亚斯过去收拾他们,带到水龙头旁,把沾满了灰的冰块冲干净。结果没把冰弄到地上的孩子也想来洗洗。我把可乐拿来了,帕特莉说。嘿,小帕特莉,别忘了给我们拿几个杯子,劳尔·比尼亚斯说。帕特莉笑道,妈妈马上拿来。多好的孩子呀,哈维尔说。夜近了,热气终于退去了一些。也可能并没有,但至少光没那么强悍了,长长的影子浮在高处,太阳移向他们的祖国。
大人们往漂亮的玻璃杯里放进两三块冰块,倒上满满的汽水或者酒,立刻就喝上了。不说点什么吗?伊内斯·比尼亚斯问。第一口是解渴的,她哥哥劳尔说。而且罗伯托还没来,埃莉萨提醒。好,劳尔顺从道,那我们暂时先碰一杯,嗯?先发发汗。他的话总是很有道理,酒一过喉咙,感觉从头到脚都湿了。看来天气比他们想的还要热。估计之前都没注意身体缺水了,现在还得一段时间重新调节。有一会儿,所有大人包括孩子们都停下动作,静静地冒汗。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气候不一样,生活了好几年还会有这种不适应。埃莉萨回到厨房,打算开始准备鸡肉。孩子们打破了咒语,重新开始嬉戏打闹。不知道哪儿来一张巨大的白纸,淡定地飘在空中,朝男人们落下来。哈维尔·比尼亚斯一把从身上抓下来,看了看,三下两下折成一条船,手真巧。他递给孩子们,他们从来没有过这么大的纸船,马上就想找水来放。我们从哪儿弄水呢,卡门说。放到游泳池里吧,哈维尔提议,蓄水的时候就会浮起来了。他们兴致勃勃地把它放了进去,而且兴致通常能延续,几个大孩子从泳池的金属梯爬下去(虽然这是禁止的),说船侧翻了,得让它停好了等蓄水。旁边哪家传来摇滚乐的声音。
埃莉萨从厨房探头出来,劳尔·比尼亚斯抓住机会提议喝第一杯,把她叫了过来。为了庆祝这个小小的仪式,大家都重新满上了杯子,孩子们也一样。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男主人身上,他举起杯子看酒,没有注意。我们等着呢,哥们儿,哈维尔说。劳尔·比尼亚斯抬了抬眉毛,像要说点什么,又等了几秒钟。是在措辞吗?有可能,每次他祝酒都恰到好处。他只说了句“为这一年干杯”,大家倒也没有异议。如果这是幸福的一年,就值得为它喝上一杯。如果不是,也没关系,因为这三个字有更深的含义:随便哪一年,像神奇的礼物一样,只要是“年”,大家都喜欢,都期待。但这确实是幸福的一年,帕特莉想,从这个意义上讲,这次干杯有一种其他人无法理解的神秘色彩,只有他们知道,埃莉萨、劳尔和帕特莉(孩子们不算,即便他们是幸福的基础之一)。大家被排除在外,一无所知。接着他们说让孩子们也敬一轮,邀请她,作为下一代,起个头。她想都没想:“敬我妈妈和爸爸。”这句话的最后一个词可能有歧义,是生她的“世界上最好的男人”还是“劳尔·比尼亚斯”呢,所以她又补充了一下:“劳尔·比尼亚斯。”考虑周全,大人们都微笑起来。其他孩子照搬了这个模式,个个张口“敬我妈妈和爸爸,劳尔(哈维尔)·比尼亚斯”,连最小的杰奎琳都口齿不清地学了一个。大人们全程认真听着,时不时露出笑容。接下来一顿好喝,大家又开始聊天,而且更加欢快热烈。
但帕特莉还在纠结,担心刚才的话可能有点冒失。其实恰恰相反,她要是能读到大人们的想法,会发现大家对她很满意。她的纠结并不全是因为刚说的话,更多是出于最后几分钟不断增长的不安,那种不安她很熟悉,又有点手足无措,就像在接近“无”。她把杯子放在地上,向游泳池那边走去,池底躺着那艘大船,已经被忘记了,停在干燥的水泥地中央。她绕着池子转了一圈,最后走到后院那侧,从那儿可以看到夕阳,已经变成深色的红和黄。太阳落下去了,这一年也一同落了下去。就像劳尔·比尼亚斯提醒的,“幸福的一年”。他们已经把太阳一口闷了下去,致辞的人这样还有个特殊的理由:不光因为他一整年都在喝酒,也不是要从现在喝到晚上十二点,而是因为喝酒拉长了时间,虽然时间依然准确。除此之外,这个说法也很有意思,“新年”只是一瞬间,晚上十二点,欢呼鸣笛的一分钟;幸福也只是一瞬间,不是一整年。
那么直接盯着太阳看,眼睛都花了。收回视线的时候,她似乎看到几个人形的影子从空中飞进七层,就在她脚底下。谁?她的不安自然而然变成了好奇,而且无须压抑。于是她又沿着泳池走,从另一边,更快,向楼梯走去。她必须从大家面前走过,但是大家聊得热火朝天,没有一个注意到她。她从楼梯上下来。七层之前没人,但现在不一样了。在几分钟里,顶多半个小时,从她和伊内斯爬上来之后,光线发生了变化。朝着前院的影子缩短了,尽头,走廊那边,一束强烈的黄光射进来。楼上的欢声笑语近在咫尺,衬托之下,这里愈加安静。更矛盾的是,从光亮那边来了一个莫名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让人害怕。
帕特莉轻手轻脚地朝深处探去。经典场景。害怕算什么,女人,比如电影里,会去打探最大胆的观众都不敢出头的神秘房间。不会有超自然的危险或者什么别的危险(虽然楼下栅栏既没挂链也没上锁)。帕特莉来到后面的楼梯平台,卧室门朝这儿开着;强烈的黄光勾勒出门窗的空洞。没有声音。她走进中间那扇门,在房间里走了两步,感到一阵头晕。两个鬼魂从她旁边经过,嘴里念念有词“我们赶时间,非常赶时间”,穿过墙壁消失了。为了跟上他们,她迅速后退,走出房间,走进隔壁,他们又穿墙走了,腿好像化进了地板里。为什么?她问他们。她走了出去,到了楼梯平台上。其中一个鬼转过头看她:什么为什么?你们为什么这么赶时间?她补充道。因为有聚会,鬼回答。他们在空中曲线下降,又钻进了地面和浴室那面墙的护墙板。什么聚会?她又问。走在最后的鬼魂在脑袋进去之前及时回答了她:十二点的新年大餐……
帕特莉赶紧跑向楼梯,她从鬼魂那儿发现了某种前所未有的新情况。惊喜之中,她只是追,没有停下来好好想他们的话。新情况就是他们对她说话了,还回答了她的问题。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着急,她也不喜欢匆匆忙忙的(既然消失了都会重新出现),但她一到六楼就跑到算准了他们会从天花板出现的地方。没出现。她用目光画出一条大致的曲线,直到地板吞掉他们的大致地方。她犹豫了片刻,然后看见五六个鬼飘浮在天花板和地面间的半空中,穿过门留出的洞。这个画面很快消失了,但她觉得比之前看到的更奇怪,好像面对的就是一群真正的人。她沿着走廊走了几步:这层楼有一串卧室,她能看见他们在下一间和第三间。各位也要参加聚会吗?最后她问道。其中一个转过头对她说:“当然了,帕特莉。”下一秒就穿过了墙壁。这些鬼魂也是沿着曲线前进的,但是只能从高处才看得出来,因为一直在空中。他们在最后一间卧室里拐了个弯,进了朝后院的大客厅,非常亮堂。在那儿,他们移动的速度变快了。帕特莉第一次这么清楚地看见他们,正在她面前越来越快地画一个拱形。为什么“当然”呢?她接着刚才的话问。另一个,不是之前说话的那一个,看都不看她(相反,她觉得他把头转向了远处的空洞,这里的光源),反问道:谁愿意错过十二点的新年大餐呢?然后沉入左边的墙,放出他们特有的笑声的一种:出于某些原因,现在听来很不连贯。她还想问是谁办的聚会,但又有些不敢,只是跟着他们行进的圆圈走,一直走到前院那间大客厅(和背街那间形成对称)。鬼魂从那儿散开,像一支飞行中队。
5
她站在楼梯边上,很多鬼魂都在向下行进,所以她也想下一层楼。每下一层,光线就变暗一些。五楼的隔墙比较少,能看见最里面,有一些飘在楼层的边缘外。她觉得他们更像是站着,在一片看不见的东西上。她向他们走去,带着明显的梦游人的天真。他们也看着她。
晚霞也有点建筑的意味。它就是一幢建筑,但不像人们以为的那样是由天气现象偶然造成的,而是经过认真构思,或者说它本身就是一种思考。人能想象的最大空间变成了一个个瞬间,在诸如屋顶、地砖下形成阴影、光线、色彩的方格。但是也不能说这真的是一幢建筑,和现实的建筑一样,比如这栋大楼。晚霞是暂时的,冷漠的,稀薄的;光做成的小格子目前装不下任何人,但是谁都能想象自己从一张照片里裁出来,贴在天穹屋顶下的样子。在这幢想象出来的“宏伟建筑”中,也有真正的、更小的建筑,在这光辉的无用性里伫立着,未完工,也是临时的,但是以自己的方式,带着永存的光芒。最奇怪的地方在于,所有这些都是白天的一个时刻,也可以是晚上,但更应该是白天,仅此而已。
她望着那些鬼入了神,已经太接近楼层的边缘,猛一惊醒,往后退了一步。她在昏暗里观察着他们,尽管就她的视线来说,他们有点太高了,没法看得太仔细。她可以确认他们就是平时那些,只是光线不同了:她从来没有在夏天这么晚的时候看见过他们。他们那种不真实,像呆滞的浮沉子,那么奇特,又那么让人心安,午睡时分光线过强的产物,在戏剧性的夕照中消失殆尽。他们在她面前慢慢升起;但是根据以往的经验,帕特莉有理由认为这慢中充满了无数不同超自然的速度。在她看来像钟表指针移动的这种“慢”,从一定的距离看,可能比一般所说的“高速”还要快:可能是光或者视线的移动。
这次他们这么晚出现,身体变成了三维立体,有形可触的;而且那身体啊,又深邃又强壮!身上覆盖的白灰变成了发光的精美装饰,由于不再需要吸收大量阳光,深金色的皮肤强化了肌肉的线条,以及皮肤表面的光滑质地。她觉得自己是在普通的、活着的男人身上看见了突出的胸部、宽阔的肩膀、圆润的手臂、线条对称的腹部,和又长又直的腿。还有他们的性器,略贴在身体但因为重量和大小又有些上扬(当然,她是从下方看的),和她之前见过的都不一样,更真实,或者说,更是真货。
他们一边看着她一边上升,因为他们正朝着六楼的后阳台上升、行进;他们从上方看着她,给了一个意味不明的微笑。
谁办的聚会?
我们。
他们已经不再疯狂地大笑了。他们用热情的声音和能够理解的词语说话,说的是没有口音的西班牙语,既不智利也不阿根廷,是电视播音员说的那种,他们跟她说话,也像是电视里的人物在说。更让她惊讶的是,他们看上去很理智,这惊讶加强了那种把她吸引下来的情绪:模糊又难以言喻的不安和混乱——现在已经变成一种明确的焦虑和痛苦,同样说不清,但出于其他的原因,仿佛她触不到最真的现实,一个逃避她手的承诺。并不是鬼魂唤醒了她的欲望,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但又有那么一点。有些欲望,不那么准确实际,但不是没那么迫切,也不是没那么性感。她想,不该放任自己的好奇心的,应该抵挡住,可惜没用,她总会重蹈覆辙,一辈子,一千次。
他们从她头顶上消失了。她最后一眼看到他们的脚后跟;往后仰了那么久,回正起来一阵头晕,在楼边晃晃——她不知不觉又靠近了边缘,非常危险。她转身走向楼梯,想要上楼去。前面,在这层最暗的地方,她看到又浮出一个鬼,也在向上去,走的是对角线(好像很流行)。在她走近之前,他已经到顶了,正从头部开始缓缓地穿过天花板,很慢,都像中途停下了(速度在运动过程中变成了别的维度)。帕特莉走到那儿,鬼魂的下半段身体突然掉下来,一个黑乎乎看不出是什么的物体,从光滑的混凝土天花板上直摔下来。她爬上楼梯,回到后院方向,预感会有更多的鬼。果然,一大群鬼魂在等她,或者说看上去像是在等她,在边缘,边缘外边,在日暮的浓重背景中沐浴着最后的光。他们在这种暗暗可见的空中等着,等她,因为其中一个叫了她的名字。什么?帕特莉在离着三米远的地方停下了。
你不想来参加我们今晚的聚会吗?
如果请我的话……
我们这就是在请你。
一阵沉默。帕特莉努力想要理解他们刚说的话。最后她问:
为什么请我?
她必然会问这个。没人回答。考虑到种种因素,他们不能回答。他们让她自己想。随之而来的是一段更长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