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然你还能帮什么忙?”罗布萨特夫人问,“你就像田野的百合花。既不能帮忙播种也不能帮忙收割。”
他的脸渐渐失去了血色,最后变得和她所说的百合一样苍白。“我不能像个平民那样在田地里劳作。”他轻声说。
“我凭什么把你当领主一样对待?”她粗鲁地说,“你的头衔、你的财产还有你的好运气都已经没有了。”
他的身体晃了晃。“因为就算我永无出头之日,我也不能沦落到最底层,我不会贬低自己的。”
“你已经在最底层了,”她坦然道,“菲利普国王不会再回家来了,而女王陛下——上帝保佑——也站在了你的对立面。你背负污名,名声扫地,你现在所拥有的只有艾米对你的好感和我的施舍。”
“施舍?”他大声说。
【《处女的情人》:第一部分】 1558 冬(4)
“我收留了你。不求任何回报。现在我才想到,你也可以干些活儿权作报答。其他人都在工作。艾米负责养鸡和针线活儿,还有些家务事。我负责整个家庭的运作,我的儿子们负责照看家畜和作物。”
“他们所做的只不过是指挥牧羊人和农夫而已。”他脱口而出。
“因为他们知道该指挥别人做什么。而你什么都不懂,只能听从指挥。”
他从桌边缓缓地站起。“罗布萨特夫人,”他轻声说,“我警告你,不要欺人太甚。我现在虽然战败,但你也不应该如此羞辱我。”
“噢,为什么不应该?”她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我可不担心你的报复。”
“因为你的心胸狭窄,”他严肃地说,“正如你所说,现在的我一文不名。我是个战败者,我因失去了自己的弟弟而悲伤,为过去的两年间因我的过错而失去的三个兄弟悲伤。想想这对一个男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就算你没有好心肠,也可以发点儿慈悲吧。我还是罗伯特大人的时候,你和艾米的父亲都没有向我要求过什么。”
她没有回答,而他站起身来。“走,艾米。”
艾米没有听他的话。“我一会儿就过去。”
罗布萨特夫人转过头,掩饰着自己的笑容。
“跟我走。”罗伯特愤怒地说着,伸出手。
“我得去洗盘子,然后扫地。”艾米解释说。
他没再说话,就这么转过身,走出了门。
“你明天一早就要去马厩准备工作。”罗布萨特夫人在他身后喊道。
他在她得意扬扬的话声中关上了门。
直到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艾米才回到她的继母身旁。“你怎么能这样?”
“我为什么不能这样?”
“你这是在逼他离开这里。”
“我本来就不想让他留在这里。”
“噢,可是我想!如果你逼他离开,那我也离开。”
【《处女的情人》:第一部分】 1558 冬(5)
“哦,艾米,”继母劝她,“想想清楚。他是个战败的人,根本一无是处。让他走吧。他会回到西班牙的菲利普身边,或者去做别的什么危险的事,在某次作战中,他会被杀,然后你就自由了。你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现在就让它结束好了。”
“绝不!”艾米轻蔑地看着她,“你真是疯了。如果他出去耕地,我也出去耕地。如果你和他为敌,也就是和我为敌。我爱他,我是他的人,他也是我的人,什么也无法将我们分开。”
罗布萨特夫人吓得后退了几步。“艾米,这不像你。”
“不,这就是我。在你侮辱他的时候,我不会保持沉默。你想让我们分开,以为我爱这个家,爱得无法离开。好吧,你听着:我会离开!在世界上,没有什么比罗伯特大人对我更重要。就算是我对这个家的爱,就算是我对你的爱也一样。即使你不因为他本人而尊重他,也应该为了我而尊重他。”
“冷静点儿,”罗布萨特夫人不情愿地说,“别为这点小事就大发雷霆。”
“这可不是小事。”艾米倔强地说。
“但可以大事化小,”继母息事宁人地说,“多亏了你,他不用去田里劳作了,但你必须给他找份活儿干。他总得做点什么,艾米。”
“我们要给他弄一匹马,”她说,“一匹便宜的小马,他可以训练这匹马,然后我们把它卖掉,再给他买一匹。他是很好的马师,简直就像能跟它们说话一样。”
“你拿什么买马给他?”罗布萨特夫人质问道,“你从我这儿什么也得不到。”
“我可以把父亲的金链坠卖掉。”艾米坚定地说。
“你不可以这样!”
“为了罗伯特,我可以。”
罗布萨特夫人犹豫起来。“我可以借你些钱,”她说,“别卖那个金链坠。”
艾米为自己的胜利笑了起来。“谢谢。”她说。
她让罗伯特独处了一小时,平息自己的火气,然后她走上楼回到狭小的卧室,以为可以在他们那张小小的吊床上找到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告诉他,她取得了胜利,他不必在田地里劳作了,他可以训练一匹马,也许是几匹。但亚麻床单平平整整地叠在床头,房间空空如也。罗伯特已经不在了。
【《处女的情人》:第一部分】 1558 夏(1)
1558夏
罗伯特-达德利带着冷漠的决心回到了宫中。在妻子家里遭受了那番羞辱之后,他以为最坏也不过如此了。但现在,在里士满,在他像爱自己的家那样喜爱的壮丽新王宫中,他却发现了身为卑微之人的真正感受。现在他加入了他原先不屑驻足聆听的请愿者队伍,时而漫不经心地思考:他们是否真的除了恳求施舍之外没有更好的事情可做。现在他也成为了那些等待有权者关注的人们的一员,期待能被引荐给某个身居高位、野心勃勃之人。他们把都铎王室有关的一切都看做金钱、职务和地位的源头。权力之流自上而下不断分岔,最后化作涓涓细流。国库因为管理不善,财富消耗的速度有如流水:但你必须得到某个宠臣的青睐,才能从中分一杯羹。
罗伯特,作为曾经宫中最伟大的、仅次于他操控着国王的父亲的人,所清楚的只有身居高位者该做什么。现在他却必须学习如何在最底层生存。
他在宫廷里待了很久,期间住在他姐夫亨利-西德尼的一个朋友家里,寻求出人头地的机会:什么都行,一个地位,一份薪水,甚至是在小领主的家中效力也成。但没有人愿意雇用他。有些人甚至连和他说话也担心被人看见。他出身太过优越,不甘心去争取过于平凡的职位:你怎么能要求一个会说三国语言的人去给其他家族的人列货物清单?执掌大权的天主教领主们看不起他,他们见过他和他父亲在爱德华王治下的新教改革运动中的所作所为。他太有魅力、太过勇敢、经历又太过多姿多彩,没有人敢让他敬陪末席,或是让他做个下级侍卫——没有人愿意在自己的仆从面前相形失色。没有哪位看重声名的女士敢于把这样一名对异性充满诱惑力的男子带进自己的家中,也没有男人会雇用他,让他有机会接近自己的妻子或者女儿。因为他迷人的深褐脸庞,还有他的机智风趣,没有人愿意请罗伯特-达德利去担任任何职位,也没有人敢于信任他、让他离开自己的视线。
他像个英俊的麻风病人一样在宫里游荡,听遍了冷冰冰的回绝。在他还是罗伯特大人的时候,曾经有那么多人愿意做他的朋友和追随者,而今他们都矢口否认自己认识他。他发现那段记忆出奇的短暂。他在自己的国家里被众人所遗忘。
【《处女的情人》:第一部分】 1558 夏(2)
西班牙的菲利普的赏识如今一钱不值。他似乎已经放弃了英格兰和女王。他住在他位于荷兰的豪华宫殿里,据说还找了一位美丽的情妇。每个人都说他永远不会再回英格兰。被他抛弃的妻子玛丽女王,承认自己又弄错了一次——她没有怀上他的孩子,而现在她已经无法给英格兰带来后裔了。她在衣服里瑟缩成一团,藏身在自己的房间里,比起手握大权的女王,她更像是个可怜的寡妇。
戴罪的罗伯特无法做买卖、无法签订契约、也无法加入佣兵部队,他知道如果不洗去“叛国”这个污点,他的状况就不会有丝毫的改善,但只有玛丽女王能够帮他洗清污名。他从姐夫亨利-西德尼那里借来了一顶新帽子和一条新斗篷,在一个潮湿多雾的早上来到了女王的会面室,等着她离开自己的房间,走向礼拜堂。旁边还有六位请愿人也等在那里,听见门口有响声传出,他们立刻骚动起来:女王穿着一袭黑衣走出门,陪伴她的只有两位妇人。
罗伯特很担心她从自己身边就这么走过,看也不看一眼,但她的目光扫过他,认出了他来。她停下了脚步。“罗伯特-达德利?”
他躬身行礼。“陛下。”
“你有什么要求吗?”她疲惫地问道。
他觉得自己应该像她一样直言不讳。“我想要求您为我洗脱叛国罪的罪名,”他坦白地说,“我曾经在圣昆廷和加莱为您的丈夫效力,这使得我倾家荡产,也使得我弟弟牺牲了生命,陛下。带着这样的污名,我没法做生意,也没法抬头做人。我妻子失去了她继承的一切,失去了她在诺福克的小农庄,而我,您知道,也失去了父亲留给我的一切。我只是不想被自己的妻子轻视,不想让她因为嫁给我而受苦。”
“女人总是要和丈夫同甘共苦的,”她断然地说,“无论境遇好坏。坏丈夫才是最让妻子失望的。”
“没错,”他说,“但她看重的从来不是我的财富。她只想平静地生活在乡村,而我只想如她所愿地为她做到更好。我们现在甚至无法一起生活:我无法忍受她家庭的非议,也没有能力为她遮风挡雨。我很对不起她,陛下,这是我的过错。”
“加莱失守时你也在场。”她想起来了。
【《处女的情人》:第一部分】 1558 夏(3)
罗伯特迎上她的眼睛,目光几乎与她同样凄凉。“我绝不会忘记,”他说,“那场失败是因为管理不善。他们本该抬高运河的水位,用作护城河,但他们并没有打开入海口的闸门。那些堡垒也不如他们所承诺的那样保养良好,人手充足。我和我的军队已经尽了最大努力,但法兰西人在数量和纪律方面都胜过我们。我不是因为不够努力才让您失望的,陛下。您的丈夫提到过我在圣昆廷的表现。”
“你总是那么伶牙俐齿,”她说着,脸色掠过一丝笑意,“你的整个家族都有只凭口才就登上天堂的本领。”
“我想没错,”他说,“因为他们中的大多数已经上了天堂。剩下那些活得都很卑微。我在保育室长大的时候有七个兄弟和五个姐妹,十二个健康漂亮的孩子,可现在只剩下了四个。”
“我也十分卑微,”她坦白道,“罗伯特,当我坐上王座的时候,当我打败了你和你父亲之后,我以为自己所有的麻烦都结束了。可麻烦才只是刚刚开始。”
“王位为您带来的快乐这么少,这真令人同情,”他轻声说,“王冠的重量并不轻,特别是对女人来说。”
他惊恐地看到她黑色的眼眸中溢满泪水,慢慢地滑下她露出倦意的脸颊。“特别是对孑然一身的女人来说,”她轻声说,“伊丽莎白也许已经发现了,虽然她还是个骄傲的未婚女子。独自统治让人无法忍受,可谁又能和他人分享王位呢?什么样的男人才值得你托付如此的权力?什么样的男人能娶一个身在王位的妻子,然后听她的指挥?”
他单膝跪地,吻了她的手。“上帝作证,玛丽女王,我同情您的悲伤。我从没想过一切会变成这样。”
她伫立片刻,因他的碰触而得到了慰藉。“谢谢你,罗伯特。”
他抬头向她看去,她也为面前这个年轻人的英俊而惊讶:他有着西班牙人的暗色皮肤,但他黑色的双眉之间却有着痛苦刻就的深深沟壑。
【《处女的情人》:第一部分】 1558 夏(4)
“但你的人生还充满了希望,”她不无嘲弄地说,“你有青春、健康和美貌,而且你相信伊丽莎白会在我之后登上王位,并让你恢复地位和财富。但你一定要爱你的妻子,罗伯特-达德利。被丈夫忽视的女人日子会非常难熬。”
他站起身来。“我会的。”他答应得很是爽快。
她点点头。“别再试图反抗我、觊觎我的王位了。”
对于这样的誓言,他显得更慎重些。他毫不退缩地迎上她的视线。“那些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他说,“我知道您是当之无愧的女王。我向您俯首称臣,玛丽女王,我为曾经的轻狂而懊悔。”
“那么,”她有些不耐烦地说,“我同意取消你的叛国罪名。你可以取回妻子的土地还有自己的头衔。你可以在宫中拥有自己的住处。祝你一切顺利。”
他压抑着自己的狂喜。“谢谢您,”他深鞠一躬,“我也会为您祈祷的。”
“那么现在和我一起到祈祷室来吧。”她说。
虽然他的父亲曾大力推动英格兰新教改革,罗伯特-达德利此时却毫不犹豫地跟随着女王的脚步,走进了天主教的弥撒室,在祭坛的神像前跪下自己的双膝。就算只是片刻的犹豫,甚至是目光瞥向别处,也会有被当做异端接受审判的可能。但罗伯特目不斜视,也没有片刻犹豫。他画着十字在神像面前屈膝,像个牵线木偶一样起身又跪下,心里知道自己背弃了自己的信仰,也背弃了父亲的信仰。但错误的判断和坏运气逼迫罗伯特-达德利最终屈服,而他也明白这一点。
【《处女的情人》:第一部分】 1558 秋(1)
1558秋
赫特福德郡所有的钟都为伊丽莎白鸣响,声声钟鸣在伊丽莎白的头颅中回荡。最初的三重钟声仿佛就像疯癫女人的尖叫,随后的回音仿佛痛苦而刺耳的呜咽,直到大钟开始隆隆做声,提醒她那错落不谐的排钟将会再度尖鸣。伊丽莎白拉起哈特菲尔德宫的百叶窗,推开窗户,想要沉溺于喧闹之中,让胜利的钟声充斥她的双耳,而钟声仍在继续,直到白嘴乌鸦都从巢中飞出,成群结队地飞入空中,起落盘旋,仿佛一面代表噩兆的旗帜;蝙蝠也像一缕黑烟般飘离钟楼,仿佛预示着这个世界已经昼夜倒转,天翻地覆。
听着暗沉天空下震耳欲聋的钟声所传达的消息,伊丽莎白大声地笑了起来:病弱的玛丽女王终于死去,而伊丽莎白公主是无人质疑的继承人。
“感谢上帝,”她对着翻涌的云彩大喊,“现在我可以像母亲希望的那样成为女王,成为玛丽无法成为的那种女王,成为我生来就要成为的那种女王。”
“你在想什么?”伊丽莎白顽皮地问。
面对身旁那张略带挑逗的年轻面孔,艾米的丈夫笑了起来:此时他们正漫步在哈特菲尔德宫殿寒冷的花园里。
“我在想你应该终身不嫁。”
公主讶异地眨了眨眼睛。“真的?好像每个人都觉得我应该立刻结婚。”
“那你应该只嫁给那种非常、非常老的人。”他补充说。
她咯咯地笑了起来。“为什么呢?”
“因为他很快就会死去。因为你穿起黑色天鹅绒来非常有魅力。你真应该再也不穿别的衣服。”
这个玩笑开得十分成功,相当于一次巧妙的赞美。这是罗伯特-达德利在世界上最擅长的事情,正如他擅长骑马、政治以及无情的野心一样。
【《处女的情人》:第一部分】 1558 秋(2)
伊丽莎白从粉红的鼻尖到脚上的皮靴都被悲伤的黑色所包裹,正向她戴着皮革手套的指尖呼出温暖的气息,黑色天鹅绒帽子以一种调皮的角度搭在她金红色的头发上。在他们身后,冻得发抖的请愿者们渐渐离去。只有她长久以来的顾问威廉-塞西尔相信,他可以打断这两位童年好友的亲密对话,而不遭到责怪。
“哦,真有精神啊,”她对那个一袭黑衣、向他们走来的老人说,“有什么消息要告诉我吗?”
“陛下,是好消息,”他对女王说道,同时对罗伯特-达德利点点头,“我是从弗朗西斯-诺利斯大人那儿听说的,我相信您很快也会知道了。他和他的妻子以及家人都已经离开德意志,这个新年应该会和我们一起度过。”
“她赶不及我的加冕礼了吗?”伊丽莎白问。她很想念自己的堂姐凯瑟琳,她曾因为坚定的新教信仰而自行提出了流放的要求。
“很抱歉,”塞西尔说,“他们很可能无法及时赶到。我们也不能等他们。”
“那她有没有答应做我的女伴?还有她的女儿——叫什么来着——丽蒂西娅愿不愿意做我的侍女?”
“她会很乐意的,”塞西尔说,“弗朗西斯大人曾经写信给我表示同意,您很快也会收到诺利斯夫人的信。弗朗西斯告诉我,说她有太多太多的事情想说,可她还没写完信,信使就非走不可了。”
伊丽莎白耀眼的笑容洋溢在脸上。“等见到她的时候,我们一定会有说不完的话。”
“到时候我们就把宫里人都赶走,让你们好好聊,”达德利说,“我还记得我们玩‘不许说话’游戏的时候。你还记得吗?凯瑟琳总是输。”
“我们比赛凝视的时候她也总是眨眼睛。”
“有一次安布罗斯把老鼠放进了她的针线包。她的尖叫声都快要把房子震塌了。”
“我好想她,”伊丽莎白说,“我几乎只剩下她这个家人了。”
没有人提醒她还有铁石心肠的霍华德一家。她名声扫地的时候,他们都否认和她有任何关系,现在却又围绕在她身边,声称她是他们的亲戚。
【《处女的情人》:第一部分】 1558 秋(3)
“您还有我,”罗伯特温柔地说,“而且我的姐姐爱您就如同爱她的亲妹妹一样。”
“可是凯瑟琳会因为我在王家祈祷室里放十字架和蜡烛而责怪我。”伊丽莎白闷闷不乐地说着,话题也转回了眼下最大的难题。
“你在祈祷室里敬拜什么不由她来做决定,”塞西尔提醒她说,“这是您的祈祷室。”
“没错,但她为了不受天主教皇的管辖宁愿离开英格兰,现在她和其他的新教徒们都要回家了,他们都在期待着新教的国度。”
“我相信,我们也都一样。”
罗伯特-达德利以怀疑的目光看向他,仿佛在告诉塞西尔不是每个人都会认同他的看法。老者温和地未予回应。在早年,塞西尔曾经对新教十分虔诚,因他的信仰和他对新教公主的效忠,多年来一直遭到天主教宫廷的排斥。在此之前,他还曾服侍过新教领主——达德利一家,也正是他建议罗伯特的父亲推进宗教改革。罗伯特和塞西尔就算不是朋友,也算得上老伙伴了。
“祭坛上的十字架跟天主教根本没有关系,”伊丽莎白指出,“他们无法反驳这一点。”
塞西尔宽容地笑了笑。伊丽莎白喜欢看到教堂里的珠玉和黄金、穿着法衣们的神父、带刺绣的祭坛罩、墙壁上明亮的色彩、蜡烛还有一切天主教信仰才有的陈设。但他有信心让她在每天最初也最早的弥撒仪式时待在新教教堂里。
“我不会容忍他们举起圣体,然后像敬拜上帝本身那样敬拜它,”她坚定地说,“这确实是天主教的偶像崇拜。我不会容忍这种事,塞西尔。我不会让它出现在我面前,我也不会举起圣体,去迷惑和误导我的人民。我很清楚,这是一种罪恶。这是偶像崇拜,代表虚伪的见证,我不能容忍它的存在。”
他点点头。半个国家都会表示赞同。只可惜另外一半会强烈反对。对他们而言,圣餐上的圣饼就是上帝显灵,应当作为真正的上帝而加以崇拜:任何一步做不到就意味着异端的罪名,换做上个礼拜就会被处以焚烧之刑。
“那你找了什么人在玛丽女王的葬礼上宣教呢?”她突然发问。
“温彻斯特的主教约翰-怀特,”塞西尔说,“他想来宣教,他非常爱她,他也盛名有加。”他犹豫了片刻,“换做别人也一样。整个教会都对她忠心耿耿。”
“他们不得不忠心,”罗伯特反驳道,“因为他们支持天主教,她才会任命他们:她给了他们迫害他人的特权。他们并不喜欢新教公主。但他们非得学会不可。”
【《处女的情人》:第一部分】 1558 秋(4)
塞西尔只是欠了欠身,圆滑地保持了沉默,但同时痛苦地意识到,教会已经决定坚持信念,反对新教公主提出的任何改革意见,而且半个国家的人都会支持。教会与这位年轻女王之间的冲突正是他一直以来想要避免的。
“那就让温彻斯特主教在葬礼上宣教好了,”她说,“但要确保有人提醒他不要逾矩。我不想听到他煽动民众的话。在我们进行改革之前,还是维持保持平和的好,塞西尔。”
“他是个坚定的罗马天主教徒,”罗伯特提醒她,“他的观点早已人尽皆知,不管他有没有大声说出来。”
她愠怒起来。“既然你知道这么多,那就给我换人!”
达德利耸了耸肩,沉默不语。
“这才是重中之重,”塞西尔温和地对她说,“没人可换了。他们都是坚定的罗马天主教教徒。他们都是教廷任命的罗马天主教的主教,他们在过去的五年里都在以处死异端的名义焚烧新教徒。他们中的半数人都认为您的信仰是异端邪说。他们不可能在一夕之间改变。”
她费力地压下怒气,但罗伯特知道,她正在和跺跺脚就此离开的念头努力抗争。
“没人指望任何人一夕之间改变,”她终于开口说道,“我只希望他们做这件事的时候,能够遵从上帝的意愿,遵从那个老女王的希望,同时也遵从我的希望。”
“我会提醒主教慎重一些的,”塞西尔有些悲观地说,“但我没法命令他该说什么。”
“那你最好学着点儿,”她凶蛮地说,“我可不会让我的教会给我自己带来麻烦。”
“‘我赞美死者更胜于生者,’”温彻斯特主教缓缓开口,他的声音低沉,不卑不亢,“这是我今日的祷文,为了这悲伤的一天,为了我们伟大的玛丽女王的葬礼之日。‘我赞美死者更胜于生者。’现在,我们该从这句上帝的话语中学到什么呢?是觉得活生生的狗儿肯定是比死去的狮子要好?还是说这头狮子尽管已经死去,却依然高贵,依然比最美丽也最有活力的杂种狗更加伟大?”
坐在离他不远的座位上,藏身于其他目瞪口呆的观众之间的威廉-塞西尔轻声呻吟,将脸埋在自己的双掌中,他阖起双眼,听着温彻斯特主教的布道——主教的软禁惩罚已成定局。
【《处女的情人》:第二部分】
【《处女的情人》:第二部分】 1558—1559年冬(1)
1558—1559年冬
王室总是在白厅宫过圣诞节,塞西尔和伊丽莎白正烦躁不安,不知是否该将都铎家族的这种传统延续下去。人们将会把伊丽莎白看做和玛丽、爱德华一样的君王,正如他们的父亲——伟大的亨利八世那样。
“我知道应该有一位司戏者,”塞西尔不太确定地说,“还有一场圣诞节的化装舞会,应该有一支王家唱诗班,以及一场接一场的盛宴。”他停下了。他曾经为达德利家族打理过家务事,也为都铎家族效过力;但他从来没有成为过都铎宫廷的核心成员。他参加过一些商务会议,也向达德利家族汇报过情况,但并不包括娱乐场合,他也从未参与过组织宴会或者筹划来宾名单的工作。
“我上次去爱德华的宫里时,他还病着,”伊丽莎白担忧地说,“没有宴会,也没有化装舞会。玛丽的宫里每天要做三次弥撒,在圣诞节期间也是,真是阴沉得可怕。我想他们应该有过一次不错的圣诞节,那时菲利普第一次过来,她也以为自己怀了他的孩子,不过我那时处于软禁期间,不知道具体过程。”
“我们应该制订新的传统。”塞西尔试着鼓励她说。
“我不想要什么新传统,”她答道,“变化已经太多了。我得让人们看到事情恢复原貌,我的宫廷也像我父亲的那样好。”
六个仆从搬着一大捆挂毯匆匆而过。有几个走向了一边,而剩下的几个走向了另一边,挂毯掉在了他们六人之间。他们不知道该把这些运往哪儿,房间的分配不够妥当。没有人知道新王宫的规矩是怎样的,大领主们的住所位置尚未确定。在玛丽女王时期掌权的传统派天主教领主们选择疏远平步青云的公主;流亡国外的新教贵族们又尚未归来;宫中的官员,以及王家宫廷必不可少的仆从们,如今都缺乏一位经验丰富的宫务大臣的指挥。一切都混乱而又新鲜。
罗伯特-达德利绕过掉落的挂毯,缓缓走到伊丽莎白面前,微笑着鞠躬,又优雅地摘下他猩红色的帽子。“殿下。”
“罗伯特阁下。你现在是马夫长了。这难道不意味着你也同时负责所有庆典和典礼吗?”
“确实如此,”他轻松地说,“我给您带来了一张节目安排表的,您一定会喜欢的。”
她犹豫起来。“对于娱乐节目你有什么新想法吗?”
【《处女的情人》:第二部分】 1558—1559年冬(2)
他耸了耸肩,看向塞西尔,好像并不了解这个问题的真正含义。“我有些新想法,殿下。您是一位刚刚继承王位的公主,也许会喜欢新的节目。但圣诞节的化装舞会通常还附带许多传统。我们通常会举办一场圣诞节宴会,如果天气足够冷的话,还有一场冰雪游园会。我想您也许会喜欢俄罗斯式的化装舞会,包括纵狗逗熊和狂野的舞蹈。当然各国使节也会出席,我们需要用晚宴、狩猎聚会和野餐来欢迎他们。”
伊丽莎白有些吃惊。“你知道该怎么安排所有这些?”
他笑了起来,但似乎仍然没有理解。“噢,我知道该如何吩咐别人去做。”
塞西尔突然难得地不自在起来,那是面对无法理解的问题时的力不从心。他感觉到自己的可悲、自己的粗鄙。他觉得自己的确是他父亲的儿子,是王室的仆从,靠出售修道院来牟取利益,又是依靠与女继承人结婚获得财富的人。他与罗伯特-达德利之间的差别总是那么巨大,而且还在逐渐扩大。罗伯特-达德利的祖父在亨利七世时代就是宫中的显贵,而他的儿子则是亨利八世时代最有权势的人、是拥立国王之人,甚至在短短的六天里做过英格兰女王的公公。
年轻时的罗伯特-达德利曾经像出入自己家那样出入英格兰的王宫,那时的伊丽莎白还卑微地独自住在乡间。在他们三人之中,达德利才是最习惯权势与地位的那个人。塞西尔看着年轻的女王,从她的脸上看到了与自己相同的犹豫和不自信。
“罗伯特,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她用微弱的声音说,“我甚至不记得该怎么从国王的房间走到大厅。如果没人走在我前面,我会迷路的。我不知道从画廊去花园该怎么走,也不知道从马厩到我的房间该怎么走。我……我不知所措。”
塞西尔看到了——他也不可能看错——年轻人的脸上突然出现的神色。是希望?还是野心?达德利显然意识到了,为什么年轻的女王和她的首席顾问站在伦敦最大的王宫外面,却看起来像是不敢进去一样。
【《处女的情人》:第二部分】 1558—1559年冬(3)
他亲昵地将手臂递给她。“殿下,请允许我陪您回到我的旧居、您的新宫去。您将会熟悉这里的道路和宫墙,如同您熟悉哈特菲尔德的宫殿那样,您也一定会比从前更快乐的,我保证。每个人都会在白厅宫里迷路,这儿是一座小镇子,不是什么房子。让我做您的向导吧。”
他慷慨优雅的做法让伊丽莎白的脸色温和起来。她挽起他的手臂,回望向塞西尔。
“我会跟着您的,殿下。”他说着,想象着罗伯特-达德利给他分配房间的情景,顿时觉得难以忍受。就好像这座王宫属于他似的。好吧,塞西尔心想。继续利用你的优势吧。你只是碰巧遇到我们两个都不知所措而已。我们新来这里,连自己的卧室在哪都不知道,而你却对王宫了若指掌。简直就好像你比她更像王族,就好像你是个真正的王子,此时正在亲切地带着她参观你的家。
但在这白厅宫内,对伊丽莎白来说,还有很多事比在曲折迂回的走廊和楼梯之间找到通往自己房间的路要更困难。等他们走上街头,看到许多人脱下帽子,为新教公主欢呼,但也有很多人见证过上一任女王的所作所为,不想看到又一个女人继位。很多人希
望伊丽莎白立刻宣布同一位新教王子订婚,让有判断力的男人来掌控英格兰。还有很多人说掌权的人选应该是亨利-黑斯廷斯大人,他是亨利国王的外甥,娶了罗伯特-达德利的妹妹,几乎和伊丽莎白同样有资格继位,而且他还是个品格高尚的年轻人,适合执掌大权。甚至还有些人窃窃私语——或者干脆什么都不说,只默默期待着苏格兰女王与法兰西王妃玛丽能给这个王国带来和平,建立和法兰西的长久同盟,并且给宗教变革画上休止符。可以肯定的是,玛丽比伊丽莎白还年轻,才十六岁大,却已经是个名副其实的小美人儿,而且嫁给了法兰西的继承人,未来的权势与地位无可限量。
【《处女的情人》:第二部分】 1558—1559年冬(4)
伊丽莎白刚刚继承王位,尚未加冕,也未施过涂油礼不同宗教的涂油礼有着治愈病痛、祈祷安息等含义上的不同,在罗马天主教里,涂油礼和加冕仪式一样,意味着被神选定而正式为王。,她必须熟悉宫中的一切,必须迅速将自己的亲信安置到高位,必须做出都铎家的继承人应有的自信举动,而且必须以某种方法应对如今已决心公开反抗她的教会,除非局势迅速得到控制,否则她就会被推下王位。她必须想出折中的办法,而枢密院——那儿仍然充斥着玛丽的顾问,但伊丽莎白的新朋友们也有相当的影响力——提出了相应的方案。教会计划重建成亨利八世离世时的样子。英国教会将由英国人掌握、由君主领导、遵从英国律法并向国库缴纳什一税什一税是欧洲基督教会向居民征收的宗教捐税,要求信徒捐纳本人收入的十分之一供宗教事业之用,这里泛指十分之一的收入。,同时连祷、训诫和祷告大都使用英文,但形式和内容都与罗马天主教的弥撒并无二致。
这些对于极度盼望伊丽莎白不经内战就登上王座的人们来说意义重大。对渴望权力和平移交的人们来说意义重大。确实,这对每个人来说都意义重大,除了教会本身:主教们都不同意对他们视为异端大敌的新教徒做出丝毫让步,最糟的是,女王本人也不认同这项方案,她在这个不合时宜的时刻突然固执起来。
“我不想在王家祈祷室看到圣体高举,”伊丽莎白第二十次强调说,“在圣诞节的弥撒上,我不想看到圣体像偶像一样被人供奉。”
“绝对不会。”塞西尔疲惫地附和道。时间已是圣诞前夜,他原本希望能回自己的家去过圣诞节。他曾经天真地以为能在自己家的祈祷室里分享圣体,以新教徒的方式,遵从上帝的意愿,去除那些华而不实的仪式,然后和他的家人一同度过圣诞节剩下的假日,再回到宫中参加第十二夜即主显节前夕,在每年1月5日,这是圣诞季十二天的最后一天,过了这一夜接下来就是1月6日的主显节。的晚宴,和众人交换礼物。
他费了很大力气才找到一位愿意在王家祈祷室、在新教公主面前做弥撒的主教,而现在伊丽莎白正在修改仪式的过程。
“他会让教众分享圣餐吗?”她确认道,“他的名字是什么来着?奥格尔山姆主教?”
“欧文-奥格尔索普,”塞西尔纠正她说,“卡莱尔的主教。是的,他明白您的感受。一切都会按您的意愿做好。他将在您的祈祷室做圣诞弥撒,也不会供奉圣体。”
【《处女的情人》:第二部分】 1558—1559年冬(5)
第二天,塞西尔又一次以手掩面:那位主教挑衅地将圣体容器举过头顶,让教众能在圣体变化宗教概念,指圣餐过程中面包和葡萄酒真正变为基督的圣体和圣血的时刻。的神奇时刻敬拜基督的圣体。
一个清晰的声音从王家席位处响起。“主教!放下圣体容器。”
他似乎没有听到她的话。确实如此,自从他阖上双眼,开口祈祷的时候,也许就再也听不到她的话。主教全心全意地相信上帝将会降临于世间;相信在他的手中捧着活生生的、真实存在的上帝;相信他高举圣体是为了让虔诚者去敬拜,而他们作为虔诚的基督徒也必然会敬拜它。
“主教!我说,主教!放下圣体容器。”
王家席位的雕花木门发出雷鸣般的碰撞声。奥格尔索普主教略微将目光离开祭坛,转过头去,恰好对上女王愤怒的目光:她从王家席位探出身来,就像个集市货摊上的卖鱼女,她的脸颊因气愤而通红,像只生气的猫儿那样双眸发黑。他看到她站起身来,挺直身体,用手指着他,声音充满威严。
“这是我的私人祈祷室。你是我的本堂神父,我是女王。你必须遵从我的命令。放下圣体容器。”
他转回身面对祭坛,仿佛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然后他再次闭上双眼,开始全心全意地向他的上帝祈祷。
他感觉得到,也听得到她快步走出王家席位时长裙摩擦的声音,她用力摔上门,像个赌气的小孩子一样跑开。他双肩刺痛,手臂也火辣辣的,但他依然背对着人群,没有与他们一同念出祈祷文,而是独自念诵:这是神父与上帝之间的交流,信徒们可以观看,但不可参与。主教将圣体容器轻轻地放到祭坛上,合起双手祈祷,又悄然将手按在心脏前,它正因女王而惊颤,她竟在圣诞节气冲冲地走出她的祈祷室,出于混乱而异端的想法,在上帝显圣之时离开了他的所在之处。
两天后,塞西尔依然没能回家过圣诞节。一方面要面对勃然大怒的王室,另一方面是顽固的主教,他因此被迫发表了一份王室声明,规定这片土地上的每一所教堂在念诵连祷、主祷文、圣经摘选以及十诫时都要用英文诵读,而且不准再举起圣体。这就是这片土地上的新律法。伊丽莎白在尚未加冕之前就对教会宣战了。
【《处女的情人》:第二部分】 1558—1559年冬(6)
“那么,为她加冕的会是谁呢?”在第十二夜,达德利问他。无论塞西尔也好,达德利也好,都无法在圣诞假日期间抽出哪怕一天回家与妻子团聚。
是不是关于第十二夜的晚宴他没事可做了,所以只好来筹划宗教方面的对策?——塞西尔恼火地自问,他在马厩前的院子里下了马,把缰绳抛给一旁侍立的马夫。他看到达德利的目光迅速扫过他的马儿,恼怒再次涌起,因为他知道那个年轻人会立刻看出它的背脊太短,不适合骑乘。
“感谢你的关心,但你为什么要问这个呢,罗伯特阁下?”他礼貌的口气几乎掩盖了他话语中的不耐。
达德利的笑容充满了抚慰之意。“因为她会担心,而且这个女人担心起来甚至能想出病来。她会向我征询建议,而我想让她放心。你已经有计划了吧,大人,你一向如此。我只想问问你的计划是什么。你愿意的话大可告诉我管好自己的马儿,让你去操心宗教对策。但如果你也不想让她操心,就应该告诉我,我可以给她怎样的答案。你知道她会来请教我的。”
塞西尔叹了口气。“没人主动提议为她加冕,”他闷闷不乐地说,“实际上是没人愿意为她加冕,不过这件事只有你我知道。主教们都明确表示拒绝,我敢发誓,他们是事先串通好的。我追查不到他们密谋的内容,不过他们都知道,如果他们不给她加冕,她就不是女王。他们觉得自己能强迫她恢复弥撒仪式,已经不顾一切了。想想看吧,没有一个主教承认的英格兰女王!温彻斯特因为在已故女王葬礼上的宣教而受到软禁,奥格尔索普也因为圣诞节那天荒谬的挑衅有了相似的下场。他说他宁愿上火刑柱也不让步。她进伦敦城的时候连手都不肯让伯纳主教碰,所以他也发誓要与她为敌。约克郡大主教当面对她说,他把她看做该下地狱的异端。她还把奇切斯特的主教也软禁起来,虽然他病弱得像只狗儿。他们团结一致地反对她,形成了某种默契。根本没有分化他们的机会。”
“贿赂也不行吗?”
塞西尔摇摇头。“他们不知怎么就突然讲起原则来了,”他说,“他们不允许新教在英格兰重新兴起。他们不想要新教女王。”
【《处女的情人》:第二部分】 1558—1559年冬(7)
达德利的脸色沉了下来。“大人,如果我们不留点神,他们就会在教会内部公然反抗女王。从称她为异教徒到公开叛国只有咫尺之遥。由这些教会的领袖人物掀起的叛乱甚至不能称之为叛乱。他们是主教中的亲王,他们会让她看上去像个篡位者。而且天主教的候选继承人太多了,随时都能取代她的地位。如果他们声明对她宣战,她就完蛋了。”
“是的,这些我都知道,”塞西尔说着,有些费力地压下自己的恼火,“我明白她的险境,这再糟糕不过了。没有人记得哪位君主遭遇过这样的窘境:公开反对亨利国王的主教从来都不超过一个;已故的女王境况最糟的时候也不过两个;但伊丽莎白公主却让每一个主教都公开声称与她为敌。我知道事情已经糟糕到了极点,公主现在的地位已经岌岌可危。而我不知道的是,如何让一个团结一致的罗马天主教教会为一位新教公主加冕。”
“是女王。”达德利提醒他说。
“什么?”
“是伊丽莎白女王。你刚才说的是‘公主’。”
“她即了位,可还没有行过涂油礼,”塞西尔冷冷地说,“我也希望能看到我称她为‘女王’而且无愧于心的那一天。可如果我找不到愿意行涂油礼的人,又该怎么办呢?”
“她总不可能把他们全烧死吧?”达德利的语气中带着没来由的喜悦。
“毫无疑问。”
“但如果他们觉得她会转变信仰呢?”
“恐怕不太可能,他们都见过她圣诞节那天在私人祈祷室大发雷霆的样子。”
“如果他们觉得她会嫁给西班牙的菲利普,就会给她加冕的,”达德利狡猾地说,“主教们肯定相信他会提出妥协的方案。他们见过他如何掌控玛丽女王,自然有理由相信伊丽莎白也会在他的掌控之下。”
塞西尔犹豫起来。“的确有这种可能。”
“你可以去告诉那些人,要信心十足地对他们说,她正在考虑嫁给他。”达德利建议道,“这样就能确保这件事人尽皆知。再暗示说他会来参加婚礼,并且会为英格兰的教会划出新的居留地。他以前喜欢过她,而且天知道她给过他多少鼓励。每个人都觉得等她姐姐驾崩之后,他们就会结婚,你可以说他们就差订婚这一步了。她这五年来几乎每天都会参加弥撒,这件事他们都很清楚。必要的时候,她是会顾全大局的。提醒他们这一点。”
【《处女的情人》:第二部分】 1558—1559年冬(8)
“你想让我用公主的旧日丑闻来给新政策做掩饰?”塞西尔讥讽地说,“揭发她在自己姐姐濒死之际和姐夫上床的丑事?”
“伊丽莎白?丑事?”达德利看着塞西尔的表情大笑起来,“从她还是个孩子起,就从来不为丑事烦恼。她早就明白只要保持镇定,否认一切,传言就会不攻自破。用您的说法,她的那些‘丑闻’——除了托马斯-西摩尔的那件有些失控——都并非偶然。自从她和西摩尔的嬉闹导致他被送上绞架以后,她就学到了教训。现在她掌控着自己的欲望,而不是受它驱使。她可不傻,您明白的,毕竟她活到了现在。我们必须向她学习,学习利用我们所拥有的一切:就像她一直以来所做的那样。她的婚姻是我们最重要的武器,必须加以利用。你以为她为什么一直以来都和西班牙的菲利普打情骂俏?上帝知道,她并没有被欲望所驱使。她只是打出了手中唯一一张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