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西尔想要争辩什么,却停了口。达德利坚毅的眼神让他想起,他警告伊丽莎白不要爱上菲利普时,她的眼神。那时她的目光同样清澈明亮,带着愤世嫉俗的意味。他们两个也许都还年轻,都只有二十几岁,却有过同样艰苦的人生经历。他们都没有可供感伤的时间。
“卡莱尔也许可以,”塞西尔若有所思地说,“如果他觉得伊丽莎白正在认真考虑嫁给菲利普,或许我能说服他帮忙,为她免除异端的罪名。”
达德利把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必须有人为她行涂油礼,否则她就无法成为女王,”他指出,“我们必须找到一位威斯敏斯特大教堂的主教为她加冕,否则这些就只是空谈而已。简-格雷就是这样的女王,所以这个位置她只坐了十天,最后还被处死了。”
塞西尔不由自主地耸了耸肩,又退后几步,避开达德利手掌的碰触。
“好吧,”达德利意识到这位长者为何犹豫,“我明白的!简是因我父亲的野心而死。我知道你当时选择了明哲保身,你比大多数人都要明智。但我不是什么阴谋家,威廉大人。我只会尽自己的职责,我也明白,你不必听从我的建议也能做好自己的分内事。”
“我相信你是她真正的朋友,也是她手下最适合的马夫长人选。”塞西尔向他露出微笑。
“谢谢你,”达德利礼貌地说,“不过这样一来,我就更忍不住想告诉你,你这匹马的背脊太短了。下次你想买骑乘用马,就来找我吧。”
塞西尔看着面前这个无可救药的年轻人,不能自已地大笑起来。“你和她一样不知羞耻!”他说。
“这是我们的出身引发的后果,”达德利轻松地说,“谦虚是我们最先需要摒弃的东西。”
【《处女的情人》:第二部分】 1558—1559年冬(9)
艾米-达德利坐在她位于诺福克的斯坦菲尔德大宅的卧室窗旁。在她脚边放着三个丝带捆扎的包裹,标签上写着“挚爱的妻子给最亲爱的丈夫”。标签上的文字用歪歪扭扭的大写字母写就,像是孩子的笔迹。这些字是艾米花了工夫从罗布萨特夫人写给她的字条上临好的,但她觉得罗伯特看到她的习字成果一定会非常高兴。
她给他买了一只西班牙产的皮制马鞍,鞍韂位于马鞍的衬垫与马镫的皮带之间,以皮革制成,主要作用是减轻骑手的出汗、抵挡溅到裆部的泥水以及进一步避免腿部与马身的摩擦。上绣着他名字的首字母,镶着金色的扣钉。送他的第二份礼物是三件亚麻衬衣,全部是艾米亲手缝制的,衬衣是白色的,在袖口和前摆处都有同色的刺绣。第三份礼物是一对猎鹰手套,由最柔软最光滑的皮革制成,手感如同丝绸般凉滑,艾米用一柄锥子刺穿皮革,用金线绣出了他名字的首字母。
她以前从来没有在皮革上做过刺绣,所以这一次即使戴着工匠的手套,她还是刺破了手掌,流出了红色的血珠。
“你还不如用自己的血来装饰他的手套呢!”她的继母嘲笑道。
艾米什么也没说,只是等待着罗伯特,相信自己已经为他准备了足够漂亮的礼物,相信他会从一针一线中、从每一个字母中看出她的爱。她等了又等,一直等到十二个夜晚的圣诞晚宴结束。最后在第十二夜那晚,她坐在窗畔,看着南方通往伦敦的灰蒙蒙的道路,才明白他不会回来,也不会给她送来任何礼物,甚至没有带句口信说自己不会回来。
她因他的忽视而脸上无光,甚至羞愧到不敢去大厅和其他家人团聚:罗布萨特夫人和她的四个孩子,以及各自的丈夫、妻子和孩子在那里其乐融融,他们高声大笑,低声耳语,随着音乐翩翩起舞。艾米无法面对正在暗地里幸灾乐祸的这些人:原本光鲜地嫁入英格兰最有权势的家族的她,如今却沦为一个前任罪犯都不屑一顾的妻子。
艾米太过伤心,甚至无力去为他答应回来却爽约的行为而恼火。最糟的是——她心里对于他不会回来一事竟不感到意外。罗伯特-达德利已经是宫中公认的最英俊的男人,女王最迷人的手下以及最有才干的朋友。他有什么理由离开王宫呢?那儿充满了欢声笑语,而他是每场欢宴上的主角,是每次仪式上的焦点,他有什么理由在隆冬时节回到诺福克的艾米和她继母身边,回到这个一直让他备受冷落和轻视的地方来呢?
带着无法回答的问题,艾米在脚边这几件礼物的陪伴下度过了第十二夜,她的双眼久久凝望着那条空荡无人的道路,思索着自己能否再见到丈夫的身影。
【《处女的情人》:第二部分】 1558—1559年冬(10)
这场圣诞晚宴的主角既是达德利又是伊丽莎白,这点众人一致同意。达德利在同一时间与伊丽莎白凯旋回宫,他是每场欢庆的中心,组织着每一次娱乐活动,狩猎时一马当先,舞会时亮相在前。他现在和自己父亲掌权那时一样,又成了宫中的王子。
“我父亲以前经常……”他会这么不自觉地喃喃说着,选择着一种又一种的宴会风格,每个人都会想起,最近那些成功的圣诞晚宴都是在护国公达德利的安排下举办的,而伊丽莎白的弟弟、年轻的爱德华国王从来都只是个观众,而不是发号施令的那个人。
伊丽莎白很乐意让达德利按照他的想法来安排所有庆典仪式。她也和其他人一样,为他的自信和恢复地位后溢于言表的喜悦而倾倒。只要看着众人瞩目的达德利,看着金碧辉煌的房间里由他编舞的化装舞会拉开序幕,听着唱诗班高唱他创作的歌词,就能看出他有多么如鱼得水,多么光荣和自豪。多亏了他,整个宫廷都熠熠生辉,仿佛那些装饰并非金箔而是纯金。多亏了他,全欧洲最伟大的表演者成群结队地赶来英格兰的王宫,而作为酬劳,他会给出可靠的票据,甚至还会附送几件小礼品。多亏了他,娱乐表演一场接着一场,直到伊丽莎白的王宫成为优雅、时尚、欢乐与风情的代名词。罗伯特-达德利比英格兰的所有男子都要了解如何去操办这样一场延续整整两周的壮观聚会,而伊丽莎白比英格兰的所有女子都要了解如何享受这样突如其来的自由和愉悦。他是她的舞伴,是她在猎场里的向导,是她喜欢编派的那些愚蠢恶作剧的同谋,也是她想要讨论政治、神学或者诗歌时的对手。他是她信任的盟友,她的顾问,她的挚友,也是她最志趣相投的同伴。他是她面前的红人,他的魅力无与伦比。
作为马夫长,罗伯特阁下要负责安排加冕礼的巡游队列和娱乐表演,十二夜的最后一次庆典刚刚过去不久,他便开始专心筹划她的执政生涯中最重要的一天。
【《处女的情人》:第二部分】 1558—1559年冬(11)
他在她慷慨地分配给自己的华贵套间里独自忙碌,在足以围坐十二个人的大桌子上展开一张写满了字的纸卷。整张纸从上到下都写满了字:人名、头衔、坐骑的名字、随行仆从的名字、衣着的细节、仆从制服的颜色、他们携带的武器类型以及旗手携带的旗帜的样式。
这份队列名单的两面都有长长的观众列表:包括各大公会、商号、来自医院的公共唱诗班、来自各地的市长和地方议会成员,以及某些拥有特殊地位的组织。各国大使、使节、特使和外国访客都会来观看巡游队伍,而且必须给他们留出适合观摩的好位置,这样一来,他们在送往祖国的报告文书中才会对这位英格兰的新任女王表现出热烈的支持。
一名书记员在桌子的另一端沙沙作响地执笔忙碌,随时根据罗伯特阁下的口授修改着这份名单。时不时地抬起头说一声“紫色,阁下”或是“旁边是橘金色”,而罗伯特会咒骂一声,然后说:“把他往后挪一位,我可不想看到不协调的颜色。”
在另一张同样长的桌子上,放着一张地图:绘有从伦敦塔到威斯敏斯特宫的大街小巷,上面的线条如同蛇一般蜿蜒在上等的牛皮纸卷上。宫殿的位置标出了队列将会到达的时间,从一处步行到达另一处所需的时间则标记在路上。有个书记员像给手稿配插图那样,细心地标注出了五个主要场所的不同暂停位置和那里将会上演的活人画剧目活人画是一种舞台艺术,通过活人扮演的静态场面来展现圣经、历史或神话故事中的场景……这些将是全伦敦城共同努力的结果,但一切都将由罗伯特-达德利来策划。他不允许在女王加冕礼的队伍里出现任何纰漏。
“请您看看这个,阁下。”有个书记员犹豫不决地说。罗伯特凑过去。
“恩堂路,”他念道,“露天历史剧:兰开斯特家族和约克家族的联合兰开斯特和约克是英国历史上的两大家族,在英法百年战争结束后,曾分别以红玫瑰和白玫瑰为旗号打响内战,史称玫瑰战争。本文中的都铎家族就是兰开斯特家族的分支。?这怎么了?”
“是画师要我问的,阁下。他想知道要不要把波琳家族的人也加进去?”
“你是说女王的母亲?”
【《处女的情人》:第二部分】 1558—1559年冬(12)
书记员目不转睛。他叫出了那个一度成为禁忌的女人的名字,那个因叛国罪、用巫术谋害国王以及乱伦通奸而被砍头的女人。“阁下,是安妮-波琳女士。”
罗伯特向后推了推自己镶嵌着宝石的丝绒帽,抓了抓浓密的深色头发,审视着自己在二十五岁的年纪所不该拥有的焦虑。
“对,”他开口道,“她是女王的母亲。不能省去她的名字。我们不能单单忽略她。我们必须称她为可敬的安妮-波琳女士,过去的英格兰王后,也是当今英格兰女王的母亲。”
书记员挑了挑眉毛,仿佛要指出这是罗伯特的决定,责任应该由罗伯特来承担,而他本人可不想惹麻烦。罗伯特大笑起来,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伊丽莎白公主有优良的英格兰血脉,上帝祝福她,”他说,“而且上帝可以作证,这桩婚姻要比国王的另外几次好得多。她是霍华德家的女儿,美丽又诚实。”
书记员仍然面色不安。“霍华德家的另一位美丽又诚实的女儿也因通奸罪而死。”他指出。
“优良的英格兰血统,”罗伯特的眼睛一眨不眨,“愿上帝保佑女王。”
“阿门。”书记员机智地附和着,在胸前比了个十字。
罗伯特注意到了对方习惯性的姿势,压下了效仿的冲动新教徒和天主教徒不同,通常不画十字……“好了,”他说,“其他那些剧目都没问题了吗?”
“只剩下齐普赛街的细渠了。”
“那边怎么了?”
“那边需要展示一本圣经。问题是:该用英文的还是拉丁文的?”
这是目前教会内部争论的核心问题。伊丽莎白的父亲起初批准使用英文圣经,后来又改了主意,恢复了拉丁文圣经。他的小儿子爱德华将英文圣经普及到每个教区的每座教堂,玛丽女王的时候又取缔了它们,规定圣经应该由神父来诵读与诠释,英格兰人只能够聆听,不能够自行研习。至于伊丽莎白的想法如何,没有人知道。而在教会团结一致对抗她的现在,也没有人猜得到她能做到些什么。
【《处女的情人》:第二部分】 1558—1559年冬(13)
罗伯特摘下帽子,抛到房间的另一头。“看在上帝的分上!”他喊道,“这是国家政策!我正在安排剧目,你却一直在问我政策的问题!我不知道她会怎样决定。枢密院会给她建议,主教们会给她建议,国会也会给她建议——他们会争论上几个月,然后把结果写入法律。我们只能向上帝祈祷,希望人们不会起义反抗她。这不是此时此刻的我能够决定的事情!”
一阵令人难堪的沉默。“可是,在此之前呢?”书记员试探着问道,“圣经的封面该用什么?是英文的还是拉丁文的?如果她希望的话,我们可以把英文封面装在拉丁文圣经外面。或者拉丁文封面的英文圣经。或者在全英文和全拉丁文之中选一个。”
“在封面上用英文写‘圣经’这个词儿,”罗伯特做了决定,“然后每个人就知道那是什么了。让他们把字母写大点儿,也让他们知道:这只是道具,不是真的。只是个象征性的东西。”
书记员做了笔记。门边的士兵走到房间的角落,拾起那顶昂贵的帽子,递给它的主人。罗伯特一言不发地接过帽子,他早在两岁的时候就有人给他拣帽子了。
“这边的事确定以后,我得确认一下另一段路,”他有些不快地说,“从白厅宫到威斯敏斯特大教堂的那段。我需要一份马匹的清单,并且确保拉车的骡子都状况良好。”他动了动手指,示意另一名书记员走上前来。
“我还需要一些人。”他突然说。
这名书记员已经准备好了书写板和墨水罐。
“您说‘人’,阁下?”
“一个拿着花束的小女孩,一名老妇人,再从中部地区或者别的什么地方找几个农民来。记下来,让杰勒德给我找这样的六个人。还有,写清楚:那名老妇人看起来要很孱弱,但至少能站住,声音要足够响,至少说话别人能够听到。找个漂亮的小女孩,六七岁左右,要敢于大声欢呼,并且将花束献给女王。再找个机灵的小学徒,在女王的马下撒满花瓣。还要有个来自乡村的老农民,大喊:‘上帝保佑女王陛下。’另外还要两名漂亮的商人妻子和两名退役的老兵,不,还是把其中一个换成伤兵。还是两个都换成伤兵吧。还有两个从普利茅斯或是朴茨茅斯又或是布里斯托尔之类的地方来的水手。不要伦敦的水手。他们要说这位女王会将英格兰的势力加诸海外,说那里有着巨大的财富,只有足够强大的国家才能获取,说在这位女王的统治下,英格兰一定会无比强盛。”
书记员匆匆地将这些记录下来。
【《处女的情人》:第二部分】 1558—1559年冬(14)
“还要两名老人,位置要分散开来,”罗伯特继续说道,“一名要喜极而泣,他要站在观众的前排,让大家都看得到,另一名要在后排高喊她是她父亲的女儿,是正统的继承人。让这些人彼此之间空出些距离,这儿……”罗伯特在地图上做着标记,“这儿,还有这儿。顺序如何无所谓,要让他们记得自己该说什么,别告诉任何人自己是受雇而来的。不管谁问他们,都要说自己来这里完全是出于对女王的爱戴。特别要确保那些士兵告诉别人,女王会带来和平和繁荣。还有,告诉那些女人们,表现得有礼貌些,别说粗话。孩子们最好和他们的母亲同来,而且你们最好告诉那些母亲,管好自己的孩子。我希望民众看到女王被各式各样的人所爱戴着。他们要对她高声喊话。比如祝福之类的。”
“如果她没有听到他们的话呢?”书记员问,“如果人群的嘈杂声盖过了他们的声音呢?”
“我会告诉女王该在哪儿停下脚步,”罗伯特说,“她会听到他们的话,因为我会让她去听。”
门在罗伯特身后打开了,书记员迅速后退几步,鞠躬行礼。威廉-塞西尔走了进来,扫视了一眼那两张堆满平面图的桌子,还有书记员手里的纸页。
“情况似乎很棘手啊,罗伯特阁下。”他温和地说。
“这我料到了。她把这件事交给了我。我希望自己不会出任何差池。”
年长的男人犹豫起来。“我的意思是,你太注重细节了。我记得玛丽女王当年并不需要这么长的清单。我想她只是带着宫人们去了大教堂而已。”
“他们那时有马车和马匹,”罗伯特评论道,“还有一队人马。玛丽女士的马夫长已经列出了清单。事实上,他的笔迹就在我手里。最大的诀窍就在于让那些事件好像是自然而然地发生的一样。”
“凯旋门和活人画?”威廉-塞西尔看着地图上的那些字——从他这边看是颠倒过来的——问道。
“为了表现民众的忠诚,”罗伯特诚恳地说,“市议员们都坚持这一点。”
【《处女的情人》:第二部分】 1558—1559年冬(15)
他走到塞西尔和桌子之间,遮去了塞西尔的视线。“国务秘书大人,这位年轻女性的王位继承权从她出生的那天起就备受质疑。上一位受到质疑的年轻女性悄悄地被人戴上了王冠,又悄悄地弄丢了它这里指“九日女王”简-格雷,其即位时间甚至在历史上都存在争议……我认为有必要让民众把这位年轻女性看做真正的继承人和他们所拥戴的女王,让她加冕的场面尽可能的宏大与公开。
“简女士并不是真正的王位继承人,”塞西尔对简女士丈夫的哥哥毫不讳言地说,“给她戴上王冠的是一名叛国者,而且后者也被砍了头。事实上,那位叛国者就是你父亲。”
达德利的目光没有动摇。“他为叛国罪付出了代价,”他只是这样说,“我也付出了我的代价。全额付清。在这两年来,王宫里没有立场真正坚定不移的人。即使是你,大人,我想,虽然你一直努力置身事外。”
塞西尔没有反驳,虽然他的双手比大多数人都要干净。“也许吧。但有一件事情,我想我应该告诉你。”
达德利等了一会儿。塞西尔靠近他,压低了嗓音。“已经没有钱做这些了,”他语气沉重,“国库已经空空如也。玛丽女王和她的西班牙丈夫榨干了整个英格兰。我们负担不起这些活人画和葡萄酒喷泉,也负担不起挂在拱门上的金线织物。国库里已经没有了金子——连宴会的盘子也不够了。”
“情况有这么糟吗?”
塞西尔点点头。“甚至更糟。”
“那我们就得借了,”罗伯特郑重地说,“因为我要让她的加冕礼足够隆重。这并非是为了满足我的虚荣心,也绝对不是为了满足她的虚荣心,而且你会发现她根本不是什么害羞的花朵。我这么做,是因为一场隆重的加冕礼比一支大军更能让她坐稳王位。你等着瞧吧。她会让所有人倾倒的。但她一定要骑着一匹高大的白马从伦敦塔里走出,长发披散在肩上,让她全身上下都像是一位真真正正的女王。”
塞西尔刚想反驳,罗伯特却继续说了下去:“一定要让民众为她大声欢呼,一定要用活人画来宣称她是合法且唯一的继承人:这些是要给那些看不懂你的布告,也对法律一无所知的民众看的。一定要让她被打扮华丽的宫人与欢快熙攘的人群所包围。只有这样,我们才能让她成为真正的女王,而且这一生都坐稳这个位置。”
【《处女的情人》:第二部分】 1558—1559年冬(16)
塞西尔为年轻人的生动描述而震惊。“你真觉得这样能让她坐稳王位?”
“她可以靠自己坐稳王位,”罗伯特认真地说,“给她一个舞台,她就会成为所有人的焦点。这次加冕礼会为她提供一个机会,让她在整个英格兰面前,在她的亲戚、王位竞争者和其他所有人的面前崭露头角。这会让她的人民对她死心塌地。你必须筹到足够的钱,让我为她搭建这个舞台,剩下的事情就交给她吧。她会扮演好女王的角色的。”
塞西尔转身看向窗外白厅宫那寒冬时分的花园。罗伯特走近他,看着他的侧脸。塞西尔已经快四十岁了,他是个居家男人,也是经历过玛丽-都铎的天主教时代与世无争的新教徒,他爱自己的妻子,也喜欢打理他的土地。他曾经为年轻的新教国王效力,也曾拒绝参与简-格雷的计划,然后又谨慎且循序渐进地为伊丽莎白公主效命。他选择了卑微的房屋评估员工作,负责监督公主的小小宅邸的状况,这就有借口经常见到她。全靠塞西尔的建议,她这些年来才没有因为针对玛丽的那些密谋和武装反抗而惹上麻烦。或许还得依靠塞西尔的建议,她今后才能坐稳这张王位。罗伯特-达德利也许并不喜欢他,说实话,他恐怕不会喜欢自己的任何一个敌人:但他知道,这个人将会替年轻的女王做出决定。
“那么?”最后,他问道。
塞西尔点点头。“我们会想办法筹到钱的,”他说,“不过只能借了。但看在上帝的分上,也看在她的分上,还是尽量节省一下开支。”
罗伯特-达德利本能地摇了摇头。“这笔开支不能省!”他大声说道。
“看不见的地方可以省,”塞西尔纠正他说,“开支还是可以控制一下的。你清楚她的经济状况吗?”
他知道,罗伯特并不清楚。没有人清楚,直到枢密院的书记员阿玛吉尔-瓦德从国库归来的时候。他曾经见过那里装满金银,此时却拿着最基本的清单,双手发颤,还用惊恐的嗓音低语道:“没了。什么都没剩下。玛丽女王花完了亨利国王所有的金子。”
罗伯特摇了摇头。
“伊丽莎白身负六万镑的债务,”塞西尔轻声说,“六万镑的债务,没有东西可以变卖,没有东西可以抵押,也没法提高税收。我们会想方设法筹钱办她的加冕礼,但为了她好,我们应该尽可能地节约开支。”
【《处女的情人》:第二部分】 1558—1559年冬(17)
伊丽莎白从伦敦塔去往威斯敏斯特宫的队列一如罗伯特当初所安排的那样行进。她在描绘自己母亲安妮女士的露天历史剧面前停下,露出微笑,然后从一名小女孩手中接过圣经并且亲吻了它,将它抱在怀前。她在他所指定的那些地点勒住了缰绳。
从人群中走出一个手捧鲜花的孩子。伊丽莎白在马鞍上弯下腰,伸手接过鲜花亲吻了它,向着欢呼的人群微笑。她听到远处传来两个伤兵大声喊着她的名字,她勒住马儿,对他们的祝愿表示感激,附近的人群都能听到,他们在预言亨利的女儿登上王位之后,将为英格兰带来和平与繁荣。过了不久,有一名老妇人出声赞美她,而伊丽莎白奇迹般地听到了热烈欢呼的人群中那个苍老微弱的声音,她再次勒住马,向那些美好的祝愿致谢。
因为她对水手们的回应,对学徒男孩们的回应,对那个来自中部地区的老妇人的回应,民众对她有了更多的好感,而不仅仅是因为她华贵的挽具和马儿的步调。当她看到怀孕的商人妻子时,便勒马停下,问她如果生下男孩是否可以取名叫做亨利,人群顿时欢呼起来,直到她装作被喝彩声震聋了耳朵才告一段落。她分别让两个伤兵亲吻了她的手,又注意到有个老人转过脸去偷偷落泪,她便高呼说自己知道那是喜悦的泪水。
她始终没有问过罗伯特——无论是在结束后,还是之后的那些年——那些人高喊着她的名字究竟是因为收了酬劳,还是出于对她的爱。在伊丽莎白度过的人生中,她向来属于舞台的正中央。她并不真正在乎其他人究竟是演员还是观众,她需要的仅仅是他们的喝彩。
而且作为都铎家族的一员,她有能力做出精彩的表演。她懂得在公开场合微笑的诀窍,能让人群中的每个人都觉得她在关注自己,而那些向她高呼的人——经过特殊安排,路线上的每一段人群都能近距离接触她——使得伊丽莎白行进时的这一系列停顿显得十分自然,这让所有人都能看到她,也会各自在脑海中留下这位公主在她人生最光辉之日的灿烂笑容。
【《处女的情人》:第二部分】 1558—1559年冬(18)
第二天是星期日,也是她加冕的那一天,达德利安排她坐在高高的轿子上,由四头白骡子带她去修道院,好让她出现在人群中的时候仿佛在人们的肩头飘浮而过。在轿子两侧行进的是身披深红色锦缎的王家侍卫,走在前方的是身穿猩红色外衣的号手,达德利本人步行跟在她身后,他率领着队伍,牵着她的白色小马,令为她欢呼的人们看到他的时候惊叹不已:他的帽子上装饰着琳琅满目的珠宝,深色的面孔英俊而忧郁,而那匹娇生惯养的小马也在他手中平稳地迈着步子。
他面露微笑,四顾身旁,抬起厚厚的眼皮看向人群,始终保持着警觉。他曾在为自己欢呼的人群中穿行而过,那时他知道他们有多么敬慕他;后来他在响亮的嘘声中走进伦敦塔,而那时他知道自己是全英格兰第二受憎恶的人,是最受憎恶的那个人的儿子。他很清楚,人群今天可能对你亲切温柔,如同思春的少女,而明天就可能变得恶毒凶狠,如同被遗弃的妇人。
今天,他们敬慕着他:他是伊丽莎白面前最得宠的人,是全英格兰最英俊的男人,在孩提时代就是他们最爱的帅小子。他走进伦敦塔的时候还是个叛徒,从塔里走出的时候就成了英雄。因为他幸存下来了,就像她一样,就像所有幸存下来的人一样。
巡游和仪式都很完美。伊丽莎白戴上了王冠,前额上涂了油,手持英格兰的权杖。卡莱尔主教听说不出几个月她就要嫁给基督教国度之中最虔诚的天主教国王,便满怀欣喜地主持了这次仪式。加冕仪式之后,这位女王的本堂神父便施行了除去高举圣体这一环节的弥撒仪式。
伊丽莎白从昏暗的修道院走出,走进明亮的火光下,然后听到了人群高声欢迎她的声音。她在人群中穿梭,让所有人都能看见她——她将会是所有人都爱戴的女王,而他们的爱正象征着她的苦尽甘来。
在加冕礼的晚宴上,紧绷的喉咙让她说不出话来,脸颊也因为发烧而泛起红晕,但无论什么都无法令她提前离席。女王的斗士骑着马步入大厅,仪式性地向来宾发起挑战,而新任的女王对他露出微笑;对罗伯特-达德利这位最为忠心的前叛国者露出微笑;对她的新议会成员们露出微笑——虽然他们之中的半数天生就是墙头草;她也对她那些突然之间回忆起了血缘关系与义务的亲戚们露出微笑,虽然他们的顿悟是因为她已经不再是嫌疑犯,而是立法者。
她一直到凌晨还醒着,直到她信任的凯特-艾什莉壮起胆子——毕竟她曾是伊丽莎白孩提时代的家庭教师,那时的伊丽莎白还不是女王——在伊丽莎白的耳边低语,告诉她该上床歇息了,不然明天恐怕会累到起不来。
愿上帝令她明早长眠不醒——在远方的诺福克,艾米-达德利这么想着,于无眠的等待中度过漫长而黑暗的冬夜,等待着冰冷的黎明到来。
【《处女的情人》:第二部分】 1558—1559年冬(19)
罗伯特-达德利从宫中某位女士的床边坐起,如同年轻的阿多尼斯阿多尼斯是希腊神话中的植物神,有着不老的英俊容颜,人类和神祇的女性都为他倾倒。爱与美的女神维纳斯曾经主动展开追求,而他却始终冷漠不为所动。据说他的化身有秋牡丹、玫瑰等等,后来人们便以他的名字作为花样美男的代称……他冷冷地以吻作别,拨开她搭在自己脖颈上的手,径直走去女王位于白厅宫的会客室,但仍然未能赶上与伊丽莎白独处。他发现她已经在和威廉-塞西尔议事了,他们坐在一张小桌前,面前放着几张纸。她抬头朝他微笑,但并没有招手示意他靠近,他只好倚靠在一旁的木板墙上,就像另外十来个早早起床想向伊丽莎白献殷勤,却被塞西尔抢先一步的人那样。
达德利皱起眉,试图听到他们低声谈话的内容。塞西尔穿着一袭黑衣——就像个书记员,达德利不屑地想着。可天鹅绒外衣上乘的质地和价值不菲的做工反映出了他拥有的财富。他的轮状皱领以精致的蕾丝组成,轻盈地环绕着颈项,富有光泽的长发披散在领子上。他的双眸温暖而饱含同情,目光从未离开伊丽莎白表情生动的脸孔,在与她谈论王国事务的时候也同样安静而平和,一如他从前就她的乡间庄园如何打理而给出建议时那样。那时全凭塞西尔一人让公主免于做出愚蠢之举,而现在也由他一人独享多年效命的奖赏。
她对他的信任正如她对他人的猜疑:他可以提出有违她意愿的建议,而她将会听从。的确,当她任命他为国务秘书的时候,就曾命令他宣誓,说他会不偏不倚、无所畏惧地向她说出真相,作为回报,她也向他立下了誓言:她将永远听取他的意见,无论建议多不顺她的意,她也不会加以责怪。枢密院的其他成员都没有与新女王交换过这样的誓言,因为他们并不重要。
伊丽莎白见过自己的父亲因为顾问的建议不中听而开除他们;她见过他给自己的议会成员安上叛国的罪名,只因为他们带给了他坏消息。她不介意自己的父亲是个连最亲密的顾问也怀恨在心的暴君——她相信这是所有君王的本质。但他曾因为缺乏纳谏的度量而失去了王国最优秀的一批智囊,这点令她引以为戒。
而且她的年纪还不够大,没有人希望她独自掌权。她的王冠戴得并不安稳,王国里充斥着敌人。她是个年轻女人,只有二十五岁,没有父母双亲,也没有其他至亲能给她建议。她需要信任的朋友围绕着她:塞西尔、老师罗杰-阿斯卡姆、前任家庭教师凯特-艾什莉,还有肥胖饶舌的金库管理员托马斯-帕里和他妻子布兰琪——后者曾是伊丽莎白的保姆。如今伊丽莎白成了女王,她并没有遗忘自己还是公主时就对她忠心耿耿的那些人,因为这些年来的等待,如今她的老朋友们无一例外,都得到了丰厚的回报。
【《处女的情人》:第二部分】 1558—1559年冬(20)
哎呀,她真的很喜欢让下人陪在身边——达德利这样想着,目光从桌边的塞西尔转到窗边的凯特-艾什莉身上——她在仆人和地位不高不低的那些人之中长大,更倾向于他们的价值观。她懂得贸易和持家,也了解一座管理良好的庄园的价值,因为这是他们所关心的事。当我来往于王宫之间,和父亲一起发号施令的时候,她操心的却是熏肉的价格和收支平衡。
伊莉莎白太小家子气了,算不上真正的女王。她会在举起圣体这件事上纠缠不放,因为她能看到,因为那是真正发生在她眼皮底下的事情。但对于教会内部那些更大的争议她却宁可避而不谈。伊丽莎白没有什么眼界可言:她一直都在忙于保住自己的性命,没有时间去放眼未来。
桌边的塞西尔对着他的一名书记员招了招手,那人走上前来,把一张写着字的纸拿到年轻的女王面前。
如果有人想要操控女王,就必须将她和塞西尔分隔开来——罗伯特看到她阅读文件时那两颗友好地靠近的脑袋,不禁想道。如果有人想要通过女王统治英格兰,就必须先解决掉塞西尔。除非让她失去对塞西尔的信任,否则什么也做不了。
伊丽莎白指了指纸上的什么,塞西尔回答了她的问题,然后她点头认可。她抬起头,注意到了达德利投来的目光,便招呼他走近。
达德利昂起头,在宫人们的面前有些得意地走上前去,然后他来到女王的宝座前,优雅地深鞠一躬。
“日安,陛下,”他说,“愿上帝保佑您登基首日一切顺利。”
伊丽莎白粲然一笑。“我们正在准备特使名册,他们要向欧洲各国的宫廷宣布我的加冕,”她说,“塞西尔提议要我派你去西班牙的菲利普那里,他正在布鲁塞尔。你愿不愿意去告诉你的旧主,我现在已经是行过涂油礼的女王了?”
“如您所愿,”他立刻出言赞同,将自己的恼怒掩饰起来,“但您今天打算在房间里整日工作吗,陛下?您的猎马还在等着您,天气也不错。”
他看到她的目光投向窗外,犹豫不决。
【《处女的情人》:第二部分】 1558—1559年冬(21)
“法兰西大使……”塞西尔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提醒道。
她耸耸肩。“我觉得可以让大使等一下。”
“而且我带来了一匹新猎马,您可以试试,”达德利劝诱说,“是爱尔兰那边送来的。皮毛是明亮的红棕色,健壮又漂亮。”
“还是别太健壮的好。”塞西尔说。
“女王骑马的时候就像黛安娜黛安娜是希腊罗马神话中的狩猎女神。一样。”罗伯特说出这句恭维话的时候盯着她的脸,看也没看塞西尔一眼,“没有任何一匹马能配得上她。我可以让她骑在马厩里的任何一匹马背上,它们会立刻明白她就是主人。她骑马的时候像她父亲一样,毫无畏惧。”
这句赞美让伊丽莎白面泛红晕。“我一个小时之内就去,”她说,“我得先听听这些人有什么事。”她环顾房间,看着如同春风拂过的麦田般骚动起来的男男女女,只凭目光就能令渴望得到她关注的这些人激动起来。
达德利轻轻地笑了起来。“噢,那些事我可以告诉你,”他讽刺地说,“而且用不了一个小时。”
她歪着头侧耳倾听,他走到王座前在她的耳边低语。塞西尔看到她眉飞色舞、以手掩口竭力掩饰自己的笑声。
“嘘,你这是诽谤。”她说着,用手套拍了拍他的手背。
达德利立刻翻过手掌,掌心朝上,仿佛在邀请她再打下来。伊丽莎白转过头去,长长的睫毛遮盖了双眸。
达德利再次低下头,在她耳边低语。女王咯咯地笑出声来。
【《处女的情人》:第二部分】 1558—1559年冬(22)
“国务秘书大人,”她说,“你得想办法赶走罗伯特阁下,他太让我分心了。”
塞西尔对他露出友善的微笑。“欢迎你让女王分心,”他温和地说,“她确实工作得太辛苦了。王国不会在朝夕之间就发生改变,有太多的事情要做,但也只能慢慢来。还有……”他犹豫起来,“还有很多事情需要我们谨慎对待:对我们来说,它们太陌生了。”
而且你有一半的时间都不知所措——罗伯特心想——我知道该怎么做,但你才是她的顾问,我只是个马夫长。好吧,至少今天是这样。所以我会带她去骑马。
他微笑着大声说:“那好吧!陛下,跟我一起去骑马吧。我们不需要去狩猎,只要带上一两个马夫,您可以适应一下那匹枣红马的步调。”
“一个小时之内就去。”她向他保证道。
“您可以让法兰西大使陪您一起骑马。”塞西尔建议说。
罗伯特-达德利飞快地瞥了他一眼,表示这样他就要忙不过来了,但塞西尔的面色依然平和如故。
“你的马厩里有他能骑的马吗?”他用强硬的口气质疑着罗伯特的能力。
“当然,”罗伯特彬彬有礼地说,“他可以从十二匹马中随意挑选。”
女王的目光扫过房间。“啊,我的大人,”她对着等候在旁的某个人欢快地说,“能在宫里看见你真是太好了。”
听到她的话,他立刻快步走上前去。“我为陛下您买了礼物,祝贺您登上王位。”他说。
伊丽莎白顿时容光焕发:她喜欢任何形式的礼物,就像喜鹊一样贪得无厌。罗伯特知道接下来对方就该提出要求了——比如伐木或者圈地的许可、免缴某项税赋或者为难某个邻国。于是他退开几步,轻鞠一躬,转身走开,在门口再次鞠躬,然后向马厩走去。
【《处女的情人》:第二部分】 1558—1559年冬(23)
尽管塞西尔安排了法兰西大使、两位领主、几位小贵族、两名女伴和六名守卫在女王身边作陪,达德利还是想方设法骑马陪在她身边,而且大半时间都将其他人远远抛在身后。至少有两个人窃窃私语说达德利对女王的好感已经逾矩,但罗伯特并没有理会他们,女王也没有听见。
他们骑马向西而行,起初缓缓穿过街巷,然后纵马大步穿过圣詹姆斯公园冬日荒芜的草场。经过公园之后,房屋让道给一片片菜园,它们为这座贪得无厌的城市提供着所需的食物。接着他们来到了开阔的田野,随后则是相对荒凉的乡间。女王的全副心思都放在驾驭那匹新马上,后者正因为缰绳勒得太紧而烦躁,可一旦她放松缰绳,它又会很不安分。
“应该有人教它些规矩。”她用挑剔的口气对罗伯特说。
“我认为应该让您看看现在它的样子,”他口气轻松地说,“然后我们再决定该怎么训练它。它可以为您狩猎,它足够强壮,动作又像鸟儿一样轻盈,或许它可以用在您出行时的队列里,它身材健美,毛色也很漂亮。如果您有需要,我可以给它做特别训练,教它停住脚步,容忍围拢的人群。我记得人们离得太近的时候,您那匹灰马就会烦躁不安。”
“这不能怪它!”她反驳道,“他们把旗子拂到了它的脸上,还朝它丢玫瑰花瓣!”
他朝她微微一笑。“我知道。但这种事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英格兰眷顾她的女王。您会需要这样一匹马,能够站定不动让您观看活人画,在您弯腰接受孩子献花的时候不会挪动身子,之后又能昂首阔步,自豪地前行。”
他的建议让她起了兴趣。“你说得对,”她说,“既要关注人群又要驾驭坐骑,这太难了。”
“我也不想让马夫为您牵着缰绳,”他语气坚决,“也不想让您坐在马车里。我不希望他们因此对您少了些好感。我希望他们看到您掌控着自己的马儿,每次出行都让您受到更多的拥戴:要让他们看到您高高在上、有力而又优雅的样子。”
伊丽莎白点点头。“一定要让他们看到有力的我,我姐姐总说自己是个羸弱的女人,而且她自始至终都在生病。”
“而且它和你的色彩相称,”他唐突地说,“您也是个栗色皮肤的美人儿。”
她没有觉得不快,反而抬起头大笑起来。“噢,你觉得它也有都铎血统吗?”她问。
【《处女的情人》:第二部分】 1558—1559年冬(24)
“有一点可以肯定:它有都铎家族的脾气。”罗伯特说。他和他的兄弟姐妹都曾住在哈特菲尔德的王家保育院,达德利家的孩子们都尝过都铎家族成员在盛怒之下的巴掌。“不喜欢束缚,不喜欢被人指挥,但驯服之后就几乎可以任意塑造。”
她目光闪烁地看着他。“如果你有驯服这头畜牲的智慧,希望你别尝试来驯服我。”她不无挑逗地说。
“谁能驯服女王?”他答道,“我只能乞求您善待我而已。”
“我还不够善待你吗?”她说。她觉得自己已经给了他最适合的职位——也就是马夫长——还有丰厚的年金、宫中的一席之地以及在王室前往的任何王宫都能挑选最好住处的权利。
他耸耸肩,仿佛这些只能算是聊胜于无。“啊,伊丽莎白,”他亲密地说,“我说希望您善待我,其实并不是那个意思。”
“你不应该再称呼我为伊丽莎白了。”她轻声提醒他,可在他听来,她的口气并未带着不快。
“我忘了,”他把声音压得很低,“您的陪伴令我太愉快了,所以有时我会觉得我们还是过去那样的朋友。我只是一时间忘记您已经身居高位了。”
“我原本就是公主,”她辩驳道,“我生来就注定身居高位。”
“可我爱您并不是因为别的什么,而是因为您本身。”他明智地回应道。
他看到她握住缰绳的手稍稍放松了些,知道自己的话对她起了作用。他以所有亲信对待君王的方式与她周旋,他必须知道什么样的话能打动她,什么样的话能让她冷静。
“爱德华一直都那么喜欢你。”她轻声说着,想起了自己的弟弟。他点点头,神色庄严。“愿上帝赐福于他。我每天都在想念他,一如想念我的亲兄弟。”
“但他对你父亲可没什么好感。”她尖锐地指出。
【《处女的情人》:第二部分】 1558—1559年冬(25)
罗伯特对伊丽莎白笑了笑,就好像他们的过去都无可指摘:无论是他的家族对抗她的家族的严重叛国行径,还是她本人背叛同父异母姐姐的行为。“谁都有时运不济的时候,”他笼统地说,“而且那些早就过去了。我和您都曾判断错误过,上帝知道,我们也都得到了应有的惩罚。我们都曾经因为被控叛国而住过伦敦塔。从那以后我就常常思念您:他们允许我在押送下到牢房外散步时,我时常在您的门槛前徘徊,心里知道您就在门槛的另一边。我为了见您放弃了很多。我曾经从弄臣汉娜那里听到过您的消息。得知您也在伦敦塔以后,我不知有多么宽慰。对我们来说,那段生活同样暗无天日;但现在的我很高兴能够与您共患难。就好像您仍然在门的这一边,而我在那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