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别人会明白,”她压抑着自己的冲动,“除非身临其境,否则没有人知道待在那里的感觉!你很清楚,他们会在你的楼下,在你看不到的绿地上搭起行刑台,你不知道他们是否已经开始搭建,派人去问却又不相信答案,总是在担忧不是今天就是明天。”
“你梦到过没有?”他低声问道,“有些夜晚,我仍旧会被噩梦惊醒。”
她深色眼眸的一瞥便让他知道,恐惧同样在她心中萦绕不去。“我曾梦到过锤子敲打的声音,”她轻声说道,“这是我在世界上最最畏惧的声音。我害怕听到锤子和锯子的响声,我害怕他们正在我的窗外建造断头台。”
“感谢上帝,那些日子已成过去,我们可以为英格兰带来公平和正义,伊丽莎白。”他温和地说。
这次她并没有阻止他直呼自己的名字。
“我们该回去了,阁下。”一名马夫策马上前,提醒他。
“您意下如何?”他问女王。
她侧过头,给了他一个迷人的微笑。“你知道的,如果可以,我想整天都骑马在外游荡。我讨厌白厅宫和到白厅宫来的那些人,他们全都带着自己的目的。而且塞西尔也会拿出各种各样的事务要我处理。”
【《处女的情人》:第二部分】 1558—1559年冬(26)
“我们明天早些出来骑马怎么样?”他提议,“我们可以沿着河边骑马,穿过南方的河岸,再一路飞奔通过朗伯斯沼泽,不到晚餐时分不回来。”
“那他们会怎么说?”她立刻来了兴趣。
“他们会说,女王像位女王那样做她想做的事情去了,”他说,“我会说我按您的吩咐行事。明天晚上我会为您安排一场盛宴和一次化装舞会。”
她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用什么理由呢?”
“理由就是,您既年轻又美貌,不应该成天走出课堂就去制定法律,什么乐子都不找。您现在是女王了,伊丽莎白,您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没有人可以阻止您。”
听到这里,她大笑起来。“你想要我成为暴君吗?”
“如果您愿意的话。”他这话无视了王宫中的诸多势力,他们将来无可避免地会尝试操控她,因为她只是个孤身的年轻女子,身处基督教诸王国最肆无忌惮的那些家族的重重包围之下。“有何不可?谁会对您说‘不’呢?您的外甥女,法兰西王妃玛丽每天都在寻欢作乐,您又为什么不能呢?”
“噢,她啊,”伊丽莎白听到苏格兰女王,也就是那位十六岁的法兰西王妃的时候沉下了脸,“她的生活倒真的是无忧无虑。”
罗伯特压抑住笑意,他料到伊丽莎白会对那位更美貌也更幸运的王妃心怀妒意。“您将会拥有一个让她妒忌万分的宫廷,”他宽慰她说,“一位年轻未婚的美丽女王,住在充满欢声笑语的美丽宫殿里,不是吗?您无须与玛丽女王对比,她已经有了那位法国太子做丈夫,还要受吉斯家族吉斯家族,法国贵族家庭。玛丽的外祖父便是第一代吉斯公爵。的制约,必须按照他们的意愿度过整个人生。”
他们掉转马头,踏上归途。
【《处女的情人》:第二部分】 1558—1559年冬(27)
“我会尽我所能为您带来愉悦。这是您的时代,伊丽莎白——这是您的黄金时节。”
“我的少女时代并不愉快。”她坦言。
“所以我们必须现在开始弥补,”他说,“你会成为金色宫廷之中最闪耀的明珠。法兰西王妃每天都会听说您有多么幸福,整个宫廷都会在您的吩咐下起舞,让欢乐充斥整个夏季。他们会称呼您为基督教王国的金色公主!最幸运、最美丽也最受爱慕的公主。”
他看到她的双颊泛上红晕。“噢,真好。”她轻声说道。
“可我在布鲁塞尔的时候,您该多么想我啊!”他狡猾地预言道,“这些计划也都得搁置了。”
他看到她沉思了片刻,说:“那你一定要快点回来。”
“为什么您不派其他人去呢?谁都可以把您加冕的事告诉菲利普,并不是非我不可。如果我不在这里,谁来安排您的晚宴和舞会呢?”
“塞西尔认为你应该去,”她说,“他觉得派曾在菲利普的军队服过役的人去通知这个消息,会让他更加高兴。”
罗伯特耸了耸肩。“现在谁还在乎菲利普国王的想法?谁还在乎塞西尔的想法?您的想法是什么,伊丽莎白?您是要我在遥远的布鲁塞尔宫廷待上一整个月,还是要我留在您身边陪您骑马跳舞取悦您?”
他看到她洁白的牙齿轻轻咬住嘴唇,掩饰着愉快的笑容。“你可以留下来,”她漫不经心地说,“我会让塞西尔另派他人的。”
【《处女的情人》:第二部分】 1558—1559年冬(28)
这是英格兰乡村一年中最沉闷的月份,而诺福克则是英格兰最沉闷的村庄之一。此时一月的飞雪已经消融,使得通向诺维奇的小路无法行车,给骑马的旅人也添了不少麻烦,而且诺维奇除了大教堂外也没有什么值得一看。现在那里不再平和,而是充满了令人不安的沉寂。玛丽亚雕像下的蜡烛尽皆熄灭,耶稣受难像仍然在祭坛上,但挂毯和油画都被尽数取下。原本别在圣母礼裙上的祝愿和祷文全都消失不见。没有人知道自己还能否继续向她祈祷。
艾米不想看到她深爱的教堂中的圣物遭到剥夺。镇上的其他教堂也被除去了神圣的光环,它们被用作马厩,或者改建成宏伟的住宅。艾米无法想象,为什么会有人胆敢将自己的床铺安置在祭坛原来的位置上——而现今那位君主的手下们在牟取利益时毫无顾忌。沃尔辛厄姆的圣坛尚未被毁,但艾米知道那些反对偶像崇拜的人迟早会对它动手。以后要是再有想要怀上孩子的女人,又该向谁祈祷呢?如果有哪个女人想要扭转丈夫的野心,又该向谁祈祷呢?如果想要让他回心转意,又该向谁祈祷呢?
艾米-达德利练习过书写,但现在看来毫无用处。就算她能够写出一封完整的信寄给丈夫,她也没有什么消息可以告诉他,除了他肯定已经知道的那些:她想念他、天气很糟、生活乏味、夜晚暗沉而白天寒冷。
在这样的日子里,在很多个这样的日子里,她会思索,或许她不嫁给他会过得更好。自小宠爱她的父亲从最开始就反对这桩婚姻。就在她婚礼的一周前,他在赛德斯通的农舍大厅里单膝跪在她面前,圆脸因激动而涨红,用颤抖的声音求她三思。“我知道他很英俊,我的小小鸟,”他温柔地说,“我也知道他会成为了不起的人,他的父亲也是个了不起的人,整个宫廷都会来见证你下周在西恩伦敦西南部的里士满镇的别名,得名于都铎王朝的里士满宫。的婚礼,这样的荣耀是我无法想象的,也想象不到会落在我的女儿身上。但你完全可以在诺福克找个好小伙子,住在我家的附近,我会给你们建一座漂亮的小房子,亲自带大我的外孙,你能继续做我的好女儿。所以,你确定自己仍然想嫁给那了不起的男人吗?”
艾米将双手搭在他的肩上扶他起身,将头埋在他温暖的手织上衣里哭泣,片刻后她抬起头,面露微笑:“可是父亲,我爱他,您说过,如果我能确定自己的感情,就应该嫁给他:我可以向上帝发誓,我确定。”
【《处女的情人》:第二部分】 1558—1559年冬(29)
他没有强迫她——她是他初次婚姻唯一的孩子,是他最爱的女儿,他永远不会违背她的心愿。而且她早就习惯了走自己的路,从未想过自己的判断会出错。
她曾经那么肯定自己爱着罗伯特-达德利——到现在她也非常确定。她整晚哭泣并不是因为缺乏爱情,而是太多了。她爱他,没有他的日子漫长而空寂。他身为囚徒而无法回到她身边的时候,她曾经忍受了那么多个没有他的日子。到了现在,他恢复了自由,也出人头地了,痛苦却比那时更增添了千百倍,因为他现在能够回到她身边,却并没有这么做。
她的继母问过她,等到道路适合出行的时候,她是否愿意去宫里陪他。艾米的回答犹豫不决,像个傻瓜一样,因为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
“你帮我写封信给他吧,”她对罗布萨特夫人说,“他会告诉我该做什么的。”
“你自己就不想写信给他吗?”继母提议道,“我可以帮你写好,你自己抄一份就行。”
艾米别过头去。“有什么用呢?”她问,“反正他都是让书记员读给他听的。”
罗布萨特夫人眼见没法开导艾米,便拿出纸笔,等着她开口。
“我的大人。”艾米的声音带着轻微的颤抖。
“不要写‘我的大人’,”她的继母反对道,“他当初被定罪叛国的时候就不是领主大人了,现在也还没有恢复。”
“这是我对他的称呼!”艾米突然发起火来,“他娶我的时候就是罗伯特大人,对我来说,他永远都是我的罗伯特大人,不管别人怎么称呼他。”
罗布萨特夫人挑了挑眉毛,好像在说,自从他去女王身边就一直在做低贱的工作,现在也一样,但她还是写下了那几个字,然后顿了顿,墨水在削尖的笔头上渐渐干涸。
“我不知道您到底希望我待在哪儿。我应该去伦敦吗?”艾米的声音轻得像个孩子,“我应该去伦敦找您吗,我的大人?”
【《处女的情人》:第二部分】 1558—1559年冬(30)
伊丽莎白一整天都坐立不安,她派了自己的女伴去看她的堂姐是否已经等候在大厅里,又派自己的仆童看守在马厩的院子里,让他在那儿迎接她的堂姐,并且立即把她带到会客室来。凯瑟琳-诺利斯是伊丽莎白的姑母玛丽-波琳的女儿,曾在伊丽莎白身边陪伴过很久。在伊丽莎白不安定的童年时代,两个女孩建立了牢固的友谊。凯瑟琳大伊丽莎白九岁,是哈特菲尔德的非正规宫廷由孩童和少年们以年轻的王室成员为中心组成。的临时成员,也是她寂寞童年里的宽厚玩伴,随着伊丽莎白年纪渐长,她们发现了彼此间更多的共同点。凯瑟琳很有教养,是个极其虔诚的新教徒。伊丽莎白相对没那么笃信教义,私底下,她一直很钦佩堂姐坚定的信仰。
凯瑟琳曾经陪伴伊丽莎白的母亲安妮-波琳在伦敦塔度过她最后的艰难岁月。从那时起,她便确信自己的姑母是无辜的。她曾对伊丽莎白悄声断言,说安妮-波琳既不是荡妇也不是女巫,只是宫廷斗争的牺牲品,这让整个童年都在针对母亲的流言飞语中度过的伊丽莎白得到了不少安慰。凯瑟琳和她的家人因为玛丽女王的反异端法案离开英格兰的那天,伊丽莎白曾经宣称自己的心都碎了。
“镇定些。她就快到了。”达德利发现伊丽莎白正在白厅宫的一扇扇窗前来回踱步,便安慰她道。
“我知道。但她昨天就应该到了,现在我担心她要明天才能到。”
“这个季节的路不好走,但她今天肯定能抵达。”
伊丽莎白将窗帘的流苏交缠在指间,根本没有发现自己正把陈旧的织物撕成碎片。达德利走到她身边,轻轻地拉过她的手。周围的宫人看到他如此大胆的举动,顿时无声地倒吸一口凉气。他居然未经允许就拉起女王的手,将她的手指从流苏上松开,紧握住她的双手,还轻轻地摇了摇!
“好了,冷静点,”达德利说,“今天或是明天,她就会赶到。您想不想骑马出去,看看能否碰运气跟她撞见?”
【《处女的情人》:第二部分】 1558—1559年冬(31)
伊丽莎白看着窗外早早地昏暗下来的铅灰色天空。“不想,”她不情愿地承认,“如果我在路上跟她错过,只会让等待的时间更长。我想在这儿迎接她。”
“那就坐下来,”他用命令的口气说,“叫人拿些纸牌,我们在这里一直玩到她来为止。如果她今天不来,我们就一直玩到您赢我五十镑为止。”
“五十镑!”她顿时转移了注意力。
“如果您输了,只要陪我在晚餐后跳支舞就好。”他欣然说道。
“我记得他们说过,要想让你父亲尽兴而归,要花掉大笔的钱财才行。”威廉-塞西尔说着,走到桌边。
“他可是个地道的赌徒,”达德利和蔼地表示赞同,“还缺一个,该找谁呢?”
“尼古拉斯阁下,”女王环顾四周,对着那位议员露出微笑,“你愿意和我们一起玩纸牌吗?”
身材丰满的尼古拉斯-贝肯阁下是塞西尔的姐夫,听到女王的提议,他兴高采烈地走到桌旁。仆童拿来一副新纸牌,伊丽莎白洗过牌后,交由罗伯特-达德利切牌,然后牌局便开始了。
一股寒风吹入会客室外的走廊,凯瑟琳和弗朗西斯-诺利斯随即出现在门边,看起来很是般配:凯瑟琳三十出头,穿着朴素的裙装,笑容充满期待,她的丈夫四十来岁,风度翩翩。伊丽莎白一跃而起,丢下纸牌,穿过会客室朝她的堂姐跑去。
凯瑟琳向她屈膝行礼,伊丽莎白却扑进她的臂弯,两个女人相拥而泣。弗朗西斯退了几步,对妻子受到的热情迎接、露出微笑。
噢,你就继续笑吧——罗伯特-达德利心想。他想起自己从来都看不惯那个男人的自以为是。——你以为这份友谊能让你迅速获取权力和地位,但你会发现自己错了。这位年轻的女王并不是傻瓜,除非符合她的利益,否则即使是最亲近的人,她也不会安排在重要的位置上。她或许会喜欢你,但如果对她没有益处,她就不会更进一步。
【《处女的情人》:第二部分】 1558—1559年冬(32)
仿佛感觉到罗伯特的视线一般,弗朗西斯爵士抬起头,对他微鞠一躬。
“衷心地欢迎你们回到英格兰。”达德利友好地说。
弗朗西斯爵士张望四周,打量着这个由旧时的盟友、谋反者、改过自新的敌人和稀落的几张新面孔组成的宫廷,然后他走回罗伯特-达德利身旁。
“是啊,我们终于回来了,”他说,“新教女王继位,我从德意志归来,而你也离开了伦敦塔。谁能想得到呢?”
“对我们这些朝圣者来说,这是一段漫长凶险的旅程。”罗伯特仍然面带笑容。
“我想,有些危险仍然在我们中的某些人身边徘徊不去,”弗朗西斯欢快地说,“我才刚到英格兰五分钟,就有人问我是否觉得你的影响力太大,应当受到约束。”
“是嘛,”罗伯特说,“那你是怎么回答的呢?”
“我才刚到英格兰五分钟,还没有形成自己的想法。但你应该当心些,罗伯特阁下。你树敌不少。”
罗伯特-达德利笑了。“成功的人才会树敌,”他轻松地说,“所以我只会觉得高兴。”
伊丽莎白将手递给弗朗西斯,另一只手仍然紧紧搂着凯瑟琳的腰。
弗朗西斯走上前去,单膝跪倒,吻了她的手。“陛下。”他说。
作为这方面的行家,罗伯特不禁为他跪倒与起身的流畅动作而赞叹。噢,但这对你没什么用处——他自语道。这个宫廷里充斥着舞步翩翩的傀儡。鞠躬再优雅也无济于事。
“弗朗西斯爵士,我一直在等待你的到来,”伊丽莎白面露喜色,“你愿意在我的枢密院任职吗?我非常需要你的明智建议。”
枢密院!我的天!——罗伯特暗自惊呼,因嫉妒而发起了抖。
“这是我的荣幸。”弗朗西斯说着鞠了一躬。
【《处女的情人》:第二部分】 1558—1559年冬(33)
“另外,我希望你能担任我家族的副司库以及卫队长。”伊丽莎白又说出了两个让人眼红的职位:光是想要觐见女王的人们给出的贿赂就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罗伯特-达德利的笑容依旧:他似乎为这位来客感到由衷欣喜。弗朗西斯顺从地鞠了一躬,罗伯特和塞西尔也走上前去。
“欢迎回家!”塞西尔温和地说,“欢迎加入为女王效劳的行列。”
“没错!”罗伯特-达德利附和道,“这对你来说的确是热烈的欢迎!我想你也要开始树敌了。”
凯瑟琳先前同她的堂妹匆匆交谈过几句,此时想将她即将成为伊丽莎白侍女的女儿介绍给大家。“请允许我介绍我的女儿丽蒂西娅。”她说着,朝着大门挥了挥手,几乎半个身子都藏在挂毯后面的女孩走上前来。
威廉-塞西尔并不是那种会被女性魅力征服的男人,但当他看到这个十七岁的女孩子的时候却喘息起来,惊骇地看向弗朗西斯爵士。后者微笑起来,他的嘴角弯成古怪的弧度,仿佛他知道塞西尔在想什么。
“上帝作证,这个女孩和女王太像了,”塞西尔低声对他说,“只是……”他在自己脱口说出“更美”或者“更漂亮”之前收住了话头,“你完全可以声称你的妻子是亨利八世的私生女,没人会不相信的。”
“她从未这么声称过,我也没有,当然现在也不会,”弗朗西斯语气坦荡,仿佛没有听到整个宫廷都在交头接耳,而少女脸色泛红,那双黑色的眸子却目不转睛地直视着女王,“实际上,我发现她和我家族那边还比较像。”
“您的那边!”塞西尔忍住笑意,“她是彻头彻尾的都铎家族成员,只不过拥有霍华德家的女性的所有诱惑力。”
“我不会做这种声明,”弗朗西斯重复道,“而且我想,在这个宫廷和这种形势下,没有人谈论这些或许对她更好些。”
【《处女的情人》:第二部分】 1558—1559年冬(34)
达德利也一眼看出了她们的相似之处,而现在他正专注地看着伊丽莎白。她起初以平常那种讨人喜欢的方式伸出手,让那女孩亲吻。她看不到对自己行屈膝礼的女孩的面孔,而后者的红铜色头发也掩在兜帽之后。但随着女孩起身,伊丽莎白也看清她的容貌之后,罗伯特发现女王的笑容渐渐消失不见。丽蒂西娅仿佛是伊丽莎白的更年轻也更精致的复制品,仿佛是模具里烧制出来的中国瓷器。与她相比,伊丽莎白的面庞太宽,都铎家族式的马鼻子显得太长,双眼太过突出,嘴巴也太小。丽蒂西娅比她年轻七岁,脸庞圆润得像个孩子,鼻子的弧度恰到好处,头发则是比女王更加暗沉的铜红色。
罗伯特-达德利看着那个女孩,想着要是自己再年轻单纯一点,一定会觉得胸腔中的异动是因为心脏整个颠倒了过来。
“欢迎到我的宫里来,我的侄女丽蒂西娅。”女王冷冷地说。她恼怒地瞥了凯瑟琳一眼,仿佛她养育了如此美丽的女儿是项罪过。
“她很高兴为您效劳,”凯瑟琳心平气和地插嘴道,“您会发现她是个好女孩的。虽然她还不成熟,陛下,但她很快就能学会您的优雅气度。她总能让我想起我父亲威廉-凯里的画像,他们相似得惊人。”
威廉-塞西尔想起威廉-凯里有着和亨利八世同样黝黑的皮肤,还有和这个女孩同样的红铜色头发,连忙清了清嗓子,掩饰自己倒吸的又一口凉气。
“现在你们可以坐下来了,喝杯酒,把你的旅途经历讲给我听。”伊丽莎白转身离开那位美丽的少女。凯瑟琳拉过一张凳子坐在她堂妹的王座前,用手势示意自己的女儿退下。最困难的第一步已经达成了:伊丽莎白面对着更年轻,也更漂亮得多的另一个自己,还能努力摆出愉快的笑容。凯瑟琳讲起了自己旅途中的故事,认为考虑到当前的形势,他们一家人这趟返回英格兰的旅程算得上相当顺利。
【《处女的情人》:第二部分】 1558—1559年冬(35)
艾米等待着罗伯特的回信,等着他告诉自己应该做些什么。每天中午,她都会走出屋子,沿路往诺维奇的方向走上半英里,信使会骑马来到那边的路口,如果他当天有信要送的话。她会在那里等上几分钟,遥望着寒冷的风景,同时裹紧自己的斗篷以抵御二月刺骨的寒风。
“他真是太可恶了,”晚餐的时候,罗布萨特夫人这样说,“他寄了些钱给你花,还有他的书记员写的一张便笺,但却没有亲手写一个字。他就是这么对待你的继母的。”
“他知道你不喜欢他,”艾米的反驳倒是很有精神,“既然他落魄时你不想再听他多说一个字儿,那他为什么要在半个世界都想和他做朋友的时候尊敬你呢?”
“好吧,”上了年纪的女人说道,“你对这种忽视也不在意吗?”
“我并没有被忽视,”艾米坚定地说,“他一直忙着工作,全都是为了我和我们。”
“陪女王跳舞也是工作吗?陪着那个和自己母亲一样放荡的年轻女人?一个波琳家族的没良心女人?噢,你真让我惊讶,艾米。没有几个女人见到自己的丈夫离家不归、对别的女人俯首帖耳还能像你一样高兴。”
“英格兰的每一位妻子都会为此感到欣喜,”艾米直率地说,“因为英格兰的所有女人都知道,只有在宫廷才能赚到财富,谋得官职,获取地位。罗伯特有了钱就会回来,我们就可以买下属于自己的房子了。”
“到那个时候,你们就该觉得赛德斯通不够好了。”她的继母嘲笑她说。
“我会永远像爱自己的家一样爱它,为我父亲付出的心血而钦佩,我也会永远感激他在遗嘱中把它留给我,”艾米尽量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但你说得对,罗伯特如今在宫中有了很高的地位,赛德斯通不再适合他,也就不再适合我了。”
“但你真的不在意吗?”继母狡黠地提醒她,“你不在意他听到伊丽莎白上位就匆匆赶去,从此再也没见过你?你不在意人人都在说她对他的喜爱胜过所有的男人,而他在她的身旁寸步不离?”
“他是朝臣,”艾米坚定地答道,“他曾在爱德华国王的身旁寸步不离,他父亲也曾在亨利国王的身旁寸步不离。他自然应该陪在她身旁。这是朝臣该做的事情。”
“你就不担心他会爱上她吗?”继母不依不饶地问道,她知道自己戳中了艾米的痛处。
【《处女的情人》:第二部分】 1558—1559年冬(36)
“他是我的丈夫,”艾米平静地说,“而她是英格兰的女王。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也一样。她来参加过我的婚礼。我们都知道什么该做而什么不该做。他回来的时候我会非常高兴,但那天到来之前我都会耐心等待。”
“你真是个圣人!”继母语气轻松地说,“换成是我,一定会妒忌地赶往伦敦,让他给我安排住处。”
艾米挑了挑眉毛,一脸的不屑。“那你作为一名朝臣的妻子就太失职了,”她冷冷地说,“好几十个女人都面临和我同样的处境,她们都知道,如果想让自己的丈夫在宫中前途光明的话,自己应该如何表现。”
罗布萨特夫人没有继续争论下去,不过当天夜里,艾米睡着以后,她便拿出纸笔,给她看不顺眼的那位女婿写起信来。
罗伯特阁下:
如果您真如我所听闻的那样已经成了举足轻重的人物,那么让你的妻子留在家里,没有好马也没有新衣实在不太合适。此外,她也需要消遣和陪伴,需要上流社会的女士来陪伴。如果您不打算接她去宫中,那么请让她在您的贵族友人(您现在应该又有很多这样的朋友了)家里暂住,等你为她在伦敦找到合适的住处为止。她需要侍从的护卫,还有一位女士的陪伴,因为我不能陪她上路,我还有农场的事要操心,而且最近收成还是不太好。我想如果你开口的话,奥丁赛尔太太一定会很乐意去。如果您能尽快给我回信,我会非常高兴(因为我并不像您的妻子那样满怀爱意和耐心),也请一并还清您欠我的债务,总计22镑。
莎拉-罗布萨特
【《处女的情人》:第二部分】 1558—1559年冬(37)
二月的第一周,塞西尔坐在他的书桌前——这张沉重的书桌位于他白厅宫的宅邸里,有着许多落了锁的抽屉——读着探子从罗马送来的密文。伊丽莎白继位后,他立刻倾尽所有,将自己信任的朋友、亲戚和手下安插到了欧洲许多重要国家的宫廷,让他们凡是提到英格兰和这位新女王的话语、流言,哪怕只是捕风捉影,也要随时通报给自己。
他庆幸自己把托马斯-登普希安插在了罗马教廷。对于托马斯在罗马的同僚们来说,他们更熟悉的是那位天主教会的神父“托马斯修士”。塞西尔的关系网得知他会在新女王继位后的第一周便抵达英格兰,并在随身行囊中带一柄小刀,准备刺杀女王。塞西尔的手下在伦敦塔中对托马斯修士实施了拷问,成功令他扭转了阵营。现在的他违背了父辈的信仰,皈依新教,成了监视前主人的间谍。塞西尔知道,这种立场的改变只是出于本能的生存欲望,要不了多久,那位神父就会再次变节。但他此刻所提供的资料都是无价之宝,他的学识也足以撰写报告以及将报告翻译成拉丁文,再将拉丁文转译成密文。
国务秘书大人,教皇陛下正在考虑发表声明,宣布臣民可以合法地反抗异教徒君主,而这样的反抗,即使是武装反叛,也并非罪孽。
塞西尔靠回自己的椅垫中,重读了一遍那封信,确保自己在两度转译的过程中并没有出错。这个消息实在是令人触目惊心,即便他看到的是如此平铺直叙的英文,他也感到难以置信。
这等于对女王宣判了死刑。它让任何心怀不满的天主教徒都能密谋反对她,并且不受惩罚,事实上,他们甚至会得到教皇本人的祝福。这成了一场对抗那位年轻女王的名副其实的圣战,就如同圣殿骑士攻打摩尔人摩尔人为中世纪时对此非穆斯林的贬称。那样影响深远,后果也无法预测。这等同于给那些疯狂的刺客发放了许可文书,往那些怀恨者的手里塞上一把匕首。受过涂油礼的君王本该统领全体臣民,也包括政见不合的那些,而这个宣言无异于打破了这个永恒的誓言。上帝本该在天使之上、而天使在国王之上、国王又在凡人之上,但这个宣言打破了全宇宙的和谐法则。凡人不可冒犯国王,正如国王不可冒犯天使,亦如天使不可冒犯上帝。这位疯狂的教皇想要打破那个不成文的约定,即:凡俗世界的君主永不可煽动他国的臣民起身对抗其君王。
但这一切都以国王之间团结合作为前提。如今教皇却要授予人们起身对抗伊丽莎白的许可,谁又知道会有多少人借此牟取自身的利益?
【《处女的情人》:第二部分】 1558—1559年冬(38)
塞西尔想拿一页纸放到自己面前,却发现自己的手在颤抖。在这焦虑不安的几个月里,他还是头一次真正认为他们将会一败涂地。他觉得自己登上了一条注定将沉的船。他不觉得伊丽莎白这次还能够幸免于难。有太多人从最开始就在反对她:一旦他们得知那些谋反计划不算是罪孽,他们的数量就会像头虱那样迅速增殖。对付教会、枢密院以及国会已经让伊丽莎白劳心劳力,他们没有一个对她表示全力支持,有些甚至还公开反对。如果连民众都反抗她,她也就撑不了多久了。
有那么片刻——真的只是片刻而已——他觉得当初若是支持同为新教徒的亨利-黑斯廷斯来争夺王位,或许前景会更加乐观,因为教皇显然不敢怂恿他人反抗一位国王。又有那么一会儿,他觉得当初应该说服伊丽莎白公主接受高举圣体的仪式,就这样让英格兰多做一年的天主教国家,作为宗教改革的过渡期。
他咬紧牙关。事已至此,他们只能承担着这些错误活下去,尽管有些人会因为这些错误而死。他相当确定众矢之的的伊丽莎白会死。他交握双手,直到它们不再颤抖,然后他开始思考不让杀手接近伊丽莎白的办法,无论是她在宫中、在狩猎、在河边散步还是在外探访。
真是个艰巨得可怕的任务。塞西尔整夜都在列出他信任的人员名单,准备从中挑选看护她的守卫,最后他得出结论:如果英格兰的天主教徒选择服从教皇——而这几乎是必然之事——那么伊丽莎白就死定了。塞西尔所能做的只有拖延她的死期。
艾米-达德利没有接到丈夫邀请她到宫里去的信,甚至没有人来告诉她应该去哪儿。可她却收到了他在贝里-圣埃德蒙兹的亲戚的一封热情的邀请函。
“看到了吗?他派人来找我了!”她愉快地对她的继母说,“我早就告诉过你,只要一有机会,他就会派人来找我的。等他的人来接我,我立刻就走。”
“我也为你感到高兴,”罗布萨特夫人说,“他送钱来了没有?”
【《处女的情人》:第二部分】 1558—1559年冬(39)
作为女王的御用马夫长,罗伯特阁下要负责管理她的马儿们,安排王家马厩的运作,还要关心每一匹牲畜——从高大的猎马到搬运行李的矮小驮马——的健康与福祉。来访的贵族连同他们数以百计的侍从,其马匹都要寄放在马厩里,女王的宾客也得配备坐骑,以便与她骑马出行。他要给女王宫中的女士们提供脾气温和的小马,而女王的骑士们则会把长枪比武时用的战马安置在马厩里。狩猎用的猎犬归他管理,猎鹰和老鹰的训练也由他负责,还有王室于不同王宫间迁移时所要用到的皮革护具和挽具、马车和货车、干草和食物的订购和运送,全都是由罗伯特负责的。
那为什么——塞西尔自问道——那个男人有这么多的空余时间?为什么他永远待在女王身边?罗伯特-达德利又是从何时开始关注货币磨损的问题的?
“我们必须铸造新币。”罗伯特阁下宣布道。他将一根生发绿叶的小树枝放在她的国务文件上,轻巧地打入了女王和顾问的晨间会议。就好像他还在过五朔节欧洲传统民间节日之一,在每年的五月一日。人们以这天来祭祀树神、谷物神、庆祝农业收获及春天来临。英格兰人庆祝该节日时通常会在深夜采摘桦树枝,然后把小树枝挂在门上。似的——塞西尔不快地想。伊丽莎白笑着作了个手势,示意他可以留下来,于是他也加入了讨论。
“英格兰的钱币已经磨损不堪,几乎完全失去了价值。”
塞西尔没有搭腔。这是不言自明的事实,多年来,托马斯-格雷斯汉姆阁下一直在他位于安特卫普的商行研究这个问题,期间他的生意因为英国货币价值的波动而大起大落,他向英格兰君王提供借贷的风险也越来越大。——不过看起来,罗伯特-达德利爵士就要向我们发表比他高明得多的见解了。
“我们必须收回旧币,再用分量足够的新币替换。”
女王面露焦虑之色。“但旧币磨损得太严重,我们恐怕连一半的金子都收不回来。”
“那也非收回不可。”达德利说,“没人知道一便士的价值,也没有人相信四便士银币的价值。如果您去尝试收回一笔旧债——我就这么做过——您就会发现他们付给您的钱币的实际价值只有您原先借出时的一半。我们的商人在国外付货款的时候,只能站在一旁,等外国商人取出秤来称量钱币,然后嘲笑他们。他们甚至懒得去看钱币的面值,相信的只有分量。已经没人相信英格兰的货币了。最麻烦的情况在于,如果我们发行含金量等同于面值的新币,他们还是会把它当做次品看待,我们的努力也会付诸流水——除非我们先行收回旧币。否则我们就等于白白浪费钱财。”
【《处女的情人》:第二部分】 1558—1559年冬(40)
伊丽莎白转身看着塞西尔。
“他说得对,”他不情愿地附和道,“这些也是托马斯-格雷斯汉姆阁下一直坚信的。”
“劣币驱逐良币。”罗伯特阁下总结道。
他说话的口气吸引了塞西尔的注意。“我都不知道你还研究过贸易事务。”他温和地评价道。
只有塞西尔看到了那个年轻人脸上转瞬即逝的愉悦神色。
但也只有塞西尔能猜得到他的反应。
“女王的合格仆从必须考虑到她的一切需求。”罗伯特阁下平静地说。
上帝啊,他截获了格雷斯汉姆给我的信——塞西尔想。有那么好一会儿他被这个年轻人的鲁莽惊呆了,居然会刺探女王的密探首脑,这让他几乎说不出话来——他肯定是抓住了信使,复制了信件,然后将它原样封好。但他是怎么做到的?是从安特卫普到这里途中的哪一处?既然他能截获格雷斯汉姆给我的信件,又会不会也掌握了我的其他情报?
“劣币驱逐良币?”女王重复了一遍。
罗伯特-达德利转身面对她。“在货币和人生中都是如此,”他语气亲密,仿佛只有她能听见似的,“次要的愉悦,卑劣的消遣,这些成了男人或女人追求需索的目标。而那些更精致、更高雅的东西,像是真爱或者人与上帝之间的精神交流,却日复一日地遭受驱逐。您不这么认为吗?”
她似乎一时间想入了迷。“确实如此,”她说,“对于真正宝贵的经历来说,抽出时间去体验总是更加困难:我们真正在做的总是那些平庸之事。”
“要做一位非比寻常的女王,您必须做出选择,”他柔声道,“您必须做到最好,日日如此,绝不妥协,不为您的顾问所左右,而是遵循自己真实的内心和崇高的抱负。”
她轻吸一口气,看着他,仿佛他正在揭示宇宙的秘密,仿佛他成了他那位导师约翰-迪伊,能够与天使交流,预见未来。
【《处女的情人》:第二部分】 1558—1559年冬(41)
“我想做到最好。”她说。
罗伯特笑了。“我就知道您会的。这是我们的许多相似之处之一。我们都是要做就做到最好的那种人。现在,我们终于有机会做到了。”
“良币?”她轻声问。
“良币,还有真爱。”
她费力地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你怎么想呢,塞西尔?”
“货币的问题早已人尽皆知,”塞西尔不无沮丧地说,“每个伦敦商人都会告诉您一样的话。但他们对这种补救方法并不普遍看好。我想我们一致同意,现在的一英镑已经不值一磅重的黄金了,但想要恢复它的价值恐怕会很难。我们已经没有多余的黄金来铸造新钱币了。”
“您是否筹划过让货币恢复价值的计划呢?”达德利轻描淡写地向这位国务秘书发问。
“我和女王的顾问们考虑过这个问题,”塞西尔口气僵硬,“对于这个问题,人们已经思考了许多年。”
达德利忍不住露出微笑。“最好告诉他们,考虑得快一些。”他快活地建议道。
“我现在正在拟订计划。”
“噢,那你拟订计划的时候,我们就去花园里散散步吧。”达德利故意装作误解的样子。
“我没法这么快拟订完!”塞西尔辩白道,“像样的计划至少要花上几个星期。”
但女王却已经站了起来,达德利向她伸出手臂,两人以学生逃离课堂般的速度逃出了会客室。塞西尔转身走向她的女伴们,而她们连忙起身行礼。
“陪女王一起去吧。”他说。
“是她要我们去的吗?”其中一名女伴问道。
塞西尔点点头。“和他们一起去,把她的披肩带上,今天外面很冷。”
【《处女的情人》:第二部分】 1558—1559年冬(42)
到了花园里,达德利仍然没放开女王的手,还把它塞在手肘下面。
“你知道的,我自己能走路。”她有些粗鲁地说。
“我知道,”他说,“可我喜欢抓着你的手,我也喜欢走在你身边。可以吗?”
她不置可否,但并没有把手抽回去。伊丽莎白还是像以往那样,先进一步,然后退一步。等她的小手在他的臂弯里焐暖之后,她便提出了关于他妻子的问题。
“你没问过我,能不能带罗伯特夫人进王宫,”她挑衅地说,“你是不是不想让她来?你为什么不要求我在宫里给她一席之地?你居然没提过要她做我的女伴,这让我很吃惊。你推荐自己姐姐的时候倒是挺快的。”
“她更喜欢住在乡下。”罗伯特语气平和。
“你在乡下有住处?”
他摇摇头。“她在诺福克有栋继承自她父亲的房子,只不过太小,也太不方便了。她跟她的继母住在附近的斯坦菲尔德大宅:不过这星期开始她会住在贝里-圣埃德蒙兹那边,我在那儿有亲戚。”
“你怎么不买一栋房子?或者盖一栋?”
他耸耸肩。“我会找块好地,盖一栋好房子,不过我的大部分时间还是会在宫廷里度过。”
“噢,真的吗?”她挑逗地问。
“谁会拥有阳光却选择阴影?谁会抛弃真金而选择镀金?谁会尝过好酒还想喝劣酒?”他的口气带着镇定自若的魅力。“如果可以的话,我会永远留在宫廷,沐浴阳光,坐拥黄金,品尝我所能想象的最令人陶醉的美酒的芬芳。我们之前已经说过,我们不会让劣币驱逐良币,不是吗?我们还说过,我们两个都要做到最好,不是吗?”
她慢慢地、惬意地品尝着他这句赞美。“这么说你妻子年纪已经很大了?”
达德利对她露出微笑,他知道她是在戏弄他。“她三十岁,只比我大五岁,”他说,“而且我想您应该知道。您来参加过我的婚礼。”
伊丽莎白扮了个鬼脸。“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我都快忘光了。”
【《处女的情人》:第二部分】 1558—1559年冬(43)
“差不多十年前。”他平静地说。
“而且那时候我就觉得她很老了。”
“她那时只有二十一岁。”
“噢,对我来说很老了。我那时才十六。”她装作有点吃惊的样子,“噢!你也一样。知道你要娶的女人比你大这么多,你就没觉得惊讶吗?”
“我不惊讶,”他不为所动地说,“我早就知道她的年纪和出身。”
“你们到现在都没有孩子?”
“上帝尚未赐予我们。”
“我想我听过一些流言,说你娶她是因为爱情,因为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而且还违逆你父亲的意愿娶了她。”她提示他。
他摇摇头。“他反对只是因为我太年轻:我还没到十七,她也才二十一。我想如果我给他机会,他会为我找个更合适的妻子。不过等我亲口请求他的时候,他没有拒绝,而且艾米的嫁妆也很丰厚。他们在诺福克有几块不错的土地,在那里养羊,而且那个时期我父亲需要在王国的东部增加支持者和影响力。她是家里唯一的继承人,而且她父亲对这桩婚姻也很满意。”
“我也觉得他会满意!”她大声说道,“诺森伯兰公爵的儿子娶的这个女孩从没进过王宫,只能勉强写出自己的名字,丈夫遇到麻烦时除了在家里哭哭啼啼之外什么都不会!”
“看来您听到的那些流言还真够详细的,”罗伯特评论道,“您似乎对我的整个婚姻都了如指掌。”
伊丽莎白心虚的笑声因为突然出现在他们身后的那名女伴戛然而止。“陛下,我为您拿来了披肩。”
“可我没让人给我拿披肩啊,”伊丽莎白惊讶地说。她转头看向罗伯特,“噢,当然了,我听别人提起过你的婚姻生活,以及你妻子是个怎样的人。不过我直到刚才之前都忘记了。”
他鞠了一躬,嘴角隐约带着笑意。“需要我进一步帮您回忆吗?”
【《处女的情人》:第二部分】 1558—1559年冬(44)
“好吧,”她用动人的口气说,“有件事我还是不太确定,那就是你当初为什么会娶她,而且如果真像我听说的那样,是因为爱情,那么请告诉我,你现在是否还爱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