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渐渐长大,不能在伍甫赛先生姑奶奶办的学堂待下去了,也就是说,我在这位愚蠢老太婆办的学堂的学习生涯将告一段落。要说真正结束,还得等毕蒂把她的学问全部传授给我为止。从那份小小的价目表,到用半个便士淘来的滑稽小调,凡是她掌握的,都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了我。其实她教的这支小调,也只有开头的两行歌词勉强过得去:
上次我去伦敦逛一逛啊,
嘟——噜——罗——噜!
嘟——噜——罗——噜!
谁知道遭人骗啊
嘟——噜——罗——噜!
嘟——噜——罗——噜!
当然,话虽这么说,但为了长进,我仍然非常认真地把歌词背得烂熟。其实,也并非对这支小调的歌词有什么疑问,只是一直到今天,我始终认为其中的“嘟——噜”“嘟——噜”太多了,而缺少了一些应有的诗情画意。那个时候,我渴求获得知识的欲望近乎到了痴狂的地步,所以某天见过伍甫赛先生,坦言希望他能够赏赐一些精神食粮给我充饥,他竟爽快地一口应承下来。可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他假戏真做,硬把我当成舞台上的傀儡来摆布——任凭他斥骂、任凭他恐吓、任凭他搂抱落泪、任凭他捏打、任凭他刺戳、任凭他没头没脸地胡打乱踢一通,反正花样百出,不一而足。我不得不就此打住,可是,等我抽身而退的时候,我已在他所营造的硝烟四起的战场上给弄得灰头土脸、伤痕累累了。
我不管得到些什么知识,便会想尽办法让乔也学会。这话听起来有点自夸的味道,所以还得略加说明,否则我会良心不安。我之所以要那么做,无非是想让乔变得高尚些、有教养些、脱离低级趣味些,以使他出现在一些公共场合的时候,不会让我丢人现眼,至少得少挨艾斯黛娜的嘲笑羞辱。
古炮台那边的沼地上,就是我们读书写字的地方,学习工具是一块破石板、一支半截头的石笔,不过乔还要带上一只烟斗。其实我心里明白,接受我辅导的乔,要真正学点知识,比他在铁匠铺打把刀叉之类的物件要难得多;因为上个礼拜学的,往往这个礼拜就被他抛之云外了。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他在炮台边抽烟思索时的那副神情举止,倒颇有学富五车的气度,比他在其他任何时候、任何地点都来得更有范儿、更有魅力,仿佛早已饱读诗书、造诣非凡!我亲爱的老伙计啊,如若那样,该是多值得庆幸的事儿啊!
坐在炮台前,总是让人心旷神怡,心绪静穆。炮台对面,点点风帆缓缓移动;落潮时分,行舟又仿佛沉入了水底,行进于河谷之中。每逢看到这些张满白帆、准备启航的船儿,我的脑际便浮现出郝薇仙小姐及艾斯黛娜的身影;每逢夕阳西斜,给云朵、船帆、苍翠青山和水滨河岸镀上色彩,我又会想到——郝薇仙小姐、艾斯黛娜、神秘的宅第、新奇的生活,仿佛跟每一件自然景物都有欲说还休的关联。
又是一个礼拜天,我们惬意地坐在炮台边,乔有滋有味地享受着他的烟斗,用夸大其词的口气说,在读书识字方面自己“实在笨得像头牛”。我无计可施,只得让他停学一天。我在土堆上躺了一会儿,用手托着下巴,近观周遭风物,远望天边流云,企图寻觅郝薇仙小姐和艾斯黛娜的一丝踪迹。最后,我下定决心,把这个一直萦绕在心头的想法告诉乔。
我说:“乔,你觉得我是不是该去看看郝薇仙小姐了?”
乔缓慢地思考着,问道:“嗯,皮普,去干什么呢?”
“乔,去干什么?难道没事就不可以去看看她吗?”
乔说:“这当然没错,你自然是可以去看她的。不过这里面有些问题需要考虑。你去看望郝薇仙小姐,但是会不会给她这样的错觉,让她以为,你去是期望从她那里得到什么之类的。”
“乔,难道我不会给她讲清楚,告诉她我不是去要东西的吗?”
乔还是那副思考的模样,说道:“我的老弟,你当然可以这么说,不过,她也许相信你,也许不相信你。”
这句话直中要害,我也是这么想的。乔使劲儿地抽着烟斗,不再啰嗦,以免把这话的效果给冲淡了。
“皮普,你应该明白,”过了一会儿,乔似乎觉得他的话已经有了效果,便继续说,“郝薇仙小姐给了那么多钱,已经算是十分慷慨了。她给了你钱后,还特意叫住我,强调说她不会再给了。”
“是的,乔,我听到了她的话。”
乔非常庄重地重复了一遍:“不会再给了。”
“是的,乔,我已经告诉你我听到了她说的话。”
“皮普,我是想告诉你,她的意思也许是从此一切都结束了!一切都到此为止了——从今以后,她和你互不相干!——不管天南还是地北,井水不犯河水,毫无瓜葛!”
我也不止一次想过这个问题,现在听他这么一说,越发觉得这种猜想不是不成立的,但这的确使我感到很不舒服。
“不过,乔……”
“你怎么说,我的老弟?”
“自从成为您的正式徒弟后,已差不多快一年了,我还没有去过郝薇仙小姐家,上门向她请安,也没有向她表示过谢意。”
“这倒是事实,皮普。要么你还是打一副马蹄铁送给她,不过我是这么认为的,你是可以为她打一副马蹄铁,但她又没马,这份礼物好像也没什么用——”
“乔,我说的表达谢意不是指这个来着,我不是要给她送礼物什么的。”
但乔自有他的想法,他现在满脑壳里转的,大概都是和礼物有关的东西,所以一直礼物长礼物短地唠叨个不停。他说道:“要不这样,我帮你敲一条新链条,好锁大门,也可以打一两百个鲨鱼头形状的螺丝钉,或者打一些轻巧新奇的小玩意儿,比如烤面包叉,用来叉松饼,还可以打一个格子烤架,用来烤西鲱鱼或者其他什么的——”
我听不下去了,插嘴道:“乔,我压根就没想送她什么礼物。”
他一个劲地讲着他的那一套,好像是我硬逼他讲下去似的,“皮普,要是换作是我,我不会送礼。是的,我不会送的。她的大门常年锁着一副链子,何必多此一举呢?鲨鱼头形的螺丝钉,你是清楚的,又怕引起人家误会 [1] 。烤面包叉少不了铜匠活儿,你是打不好的。如果送个格子烤架,哪怕是最好的手艺,打来还不就是那个样子,因为一副烤架一百年后也还是一副烤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乔有条不紊地分析着,对我苦口婆心,仿佛我是铁了心要亲自动手做个东西送出去似的。“无论你的手艺怎么了得,打出的到底还是一副烤架,不管你高不高兴听这些,事实也都如此——”
我急得抓住他的外衣,高声叫道:“乔,别再说啦。我压根儿就不想送什么礼物啊。”
“皮普,你不要送礼,我给你说的就是这个意思,你想得很对。”乔这才同意,仿佛争论了老半天,也就是这个意思。
“对啊,乔,我的意思是当下活儿不算多,看明天你能不能放我半天的假,我打算去镇上一趟,去看看艾斯——郝薇仙小姐。”
乔一本正经地说:“她叫艾斯郝薇仙?皮普,她改名换姓啦?”
“不是的,乔,是我一时说溜了嘴。乔,你觉得我的想法好不好?”
乔爽快得很,说尊重我的意见;我觉得好,他就觉得好。但他特别申明:如果别人对我冷淡,或者暗示不乐意、不欢迎我再去,即使我去拜访的初衷很单纯,仅仅是出于谢恩,那么在这次试探性的拜访后,也绝不能再去。我应允了他提出的这个条件。
当时铁匠铺里还有一个伙计,叫作奥立克,他的工资是一个礼拜结一次。他称自己的教名是陶尔吉 [2] ,这显然是胡说八道。这家伙性格暴躁固执,我认为他这样说并非一时的异想天开,而是故意捏造虚名,欺负乡下人没见识。这家伙肩膀宽大、手脚粗壮、脸膛乌黑、蛮劲十足,可做起事来老是拖泥带水,从早到晚都没精打采的。我看他每天上工,都不像诚心来干活儿的,倒好像是路过此地,随性进来闲逛似的;无论是到三船快乐酒家吃午饭,还是晚上收工回家,总是漫不经心,倒有些像《圣经》中的该隐 [3] 以及那位流浪的犹太人,仿佛不知道自个儿要去哪儿,也根本没打算回家的样子。他寄宿在沼地那边一个管水闸的人家里,上工的日子,便从他隐僻的住所慢吞吞地走来,两手操在口袋里,午饭装在一只袋子里,袋子套在脖子上,吊在背后晃晃悠悠的。礼拜天,要么是整天半躺在水闸堤坝上,要么就是神经兮兮地靠在干草堆或谷仓旁,一站非得把那地儿站个深坑不可。他走路总是懒懒散散的,东磨磨西蹭蹭,两只眼睛盯着地上。如果碰到熟人和他打招呼,或是有什么别的原因非得让他抬起头看上一眼不可,他便显露出一半愠怒、一半不知如何是好的神情,仿佛他一生下来脑子里就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旁人从来就不让他自由思想。这实在可气可恼。
我和这家伙处得很是别扭,我们相互讨厌。我很小的时候,胆子也小,他就不断地吓唬我说,在铁匠铺黑洞洞的墙角有魔鬼,魔鬼和他是老相识;他还煞有介事地说,要使炉火保持不熄,得每隔七年就要把一个活男孩丢进炉子,说不定哪天我也会被丢进炉子里。后来我成了乔的徒弟,他便认为我迟早会夺他的饭碗,取代他的位置,自然对我更加看不顺眼,怀恨在心。当然,这不是说他在言行上明火执仗地公开敌视我,而是我感觉到的。比如他干活儿时,老是让火星溅到我跟前,我只要张嘴哼起《老克莱门》,他就扯着嗓子乱叫一通,把调门打乱让我唱不下去。
第二天,我给乔说起告假的事,在一边干活儿的陶尔吉·奥立克自然也听见了。起先他没有吭声,因为当时他和乔正在打一块儿通红的铁,我在拉风箱,等处理好热铁,他便把大铁锤往地上一撑,说:
“喂,师父!对我们两个人,你总该一视同仁吧?既然小皮普请半天假,那老奥立克当然也该享有同样的待遇喽。”我猜他不过才二十五岁,可他动不动就老奥立克前,老奥立克后的,把自己说成是七老八十的老头儿。
乔说:“怎么,你也要半天假?有什么事?”
奥立克说:“问我有什么事?那他有什么事?他要干的事就是我要干的事。”
乔说:“皮普么,他到镇上去有事。”
奥立克在师父面前,可没有半点儿礼貌忍让的意思,张口就反唇相讥道:“原来是这样,老奥立克嘛,也要到镇上去办点儿事。两个人都可以去,总不见得只许一个人去吧。”
乔说:“切莫动肝火。”
奥立克咆哮起来:“我喜欢动就动。有人就去得!有人偏就去不得!得了,师父!这可不公平啊。一家铺子两样待遇。你可得做一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才是!”
乔也懒得再和他磨嘴皮子,便不理他这茬儿。过了一会儿,这头犟牛突然冲到熔炉跟前,钳出了一根烧得通红的铁条,径直向我捅过来,好像非要在我的身体上捅个对穿窟窿不可。可是铁条在我面前忽然一转,便落到了铁砧上。接着他狠狠地锤打起来,似乎把那根铁条当作是我,溅出的火星仿佛是我喷洒出来的鲜血——锤打到最后,铁条冷了,他却浑身发热,于是他重又将铁锤撑在地上,说道:“哎,我说师父!”
乔问道:“你现在气消了吗?”
老奥立克粗声粗气地说道:“噢!消了。”
乔说:“那么,看你平时干活儿也还勤快,就大家都放半天假吧。”
姐姐一直站在院子里,没有作声,屋里的对话都听见了——她有这个毛病,喜欢偷听。听到这里,便从一个窗口探进头来。
她对乔骂道:“你真是个大笨蛋、大傻子!随便给这个懒惰到家的坏蛋放假!我看你是钱多了没地儿撒吧,白出工钱不叫干活!我要是做他的师父,没门!”
奥立克不怀好意地咧着嘴,奚落道:“只要你敢,谁的师父你都能做。”
(乔对奥立克说:“不要惹她。”)
姐姐一听更加来气了,大声骂道:“天底下所有的笨蛋、坏蛋我都能对付!既然能对付笨蛋,当然就能对付你师父,你师父是天字第一号大傻瓜。既然能对付坏蛋,自然也能对付得了你!恐怕连法兰西都找不出第二个像你这样的,凶神恶煞、丧尽天良的大坏蛋。哼!”
这家伙咆哮起来,“你这个蛮横的臭泼妇!嘉奇里老太婆。人都说,坏蛋识坏蛋,我看你和我半斤八两。原来你就是个识别坏蛋的大泼妇。”
(乔说:“别惹她好不好?”)
姐姐大嚷大哭起来,“你说什么?你说的是什么话?皮普,奥立克这个大坏蛋对我说什么?他竟敢当着我男人的面,这样辱骂我?呜——呜——呜!”姐姐的每声哭嚎都尖厉揪心。在我看来,姐姐的确有些过分,她和我见过的一切泼妇都有差不多的毛病——尖酸刻薄、暴怒无常,动不动就耍横撒泼,这种臭脾气、臭德性是不该原谅的,因为有一点不可否认:她的脾气并不是不由自主,而一般是装腔作势、故弄玄虚,没脾气时强使自己发脾气,于是就越发越大,最后不闹个天翻地覆决不收场。“他骂我什么?居然当着我男人的面骂我,我那孬种男人啊,亏他还信誓旦旦说要保护我。呜——呜!还不快来扶住我!呜——呜!”
那个坏蛋奥立克咬牙切齿地说:“你要是我老婆,我就来扶你了。我就把你按在抽水机下面,憋死你,看你还敢不敢闹?”
(乔说:“叫你别惹她。”)
姐姐哭嚷道:“呜!你们听听!他骂得多难听呀!”一面拍手一面嚎叫——这是她的脾气上升到了第二个阶段的征兆。“你们听他骂我骂得多难听!这个臭流氓!竟敢在我家里撒野!竟敢骂一个已成家的女人!竟敢还当着我男人的面糟蹋我!呜——呜!”姐姐拍了一阵巴掌,呼天号地了一阵,又是捶胸,又是顿脚,然后把帽子撂到一边,又开始乱扯自己的头发——经过这几个阶段,就完全不顾死活,到达了疯狂癫痴、登峰造极的状态。这时候,她已经十分成功地化作一位复仇女神,一头朝门里冲来,所幸的是,我早已把门给锁上了。
可怜的乔,真是两头受气。刚才有一句没一句地拦劝了一阵,只可惜被坏蛋奥立克当成耳边风,睬都不睬他,现在他该怎么办呢?他已被逼得毫无退路,只好站出来对付他的伙计,斥责奥立克干涉他们夫妻的事情是居心不良,还说如果奥立克有种的话,敢不敢和他比试高下。到了这个份儿上,老奥立克深知除了迎战也别无选择,便立即摆出了防卫的架势。于是双方连那烤焦了的破烂围裙都没有解下,就像两个巨人似的扭打起来。在我们这带,我还从没见过有谁经得起乔几拳揍的。奥立克哪里是乔的对手,最后就如上次与我打架的白面少年绅士一样,三两下就被打瘫在煤灰之中,爬都爬不起来。乔这才打开门,走出去扶起姐姐,原来她早昏倒在窗口那儿了(我猜她一定瞧见了刚才动武的一幕) 。乔把她抱进屋子,平躺在床上,设法让她恢复了神志,她却拼命挣扎,两只手使劲儿地扯住乔的头发。折腾一阵过后,最终安静下来,一场闹剧终于结束。每逢迎来极度混乱之后的宁静,我脑海中都有一种迷迷糊糊的感觉,觉得像是礼拜天,又像是死了人什么的。理不出头绪,于是我上楼去换衣服。
老奥立克被乔打倒在煤灰之中
下楼时,我见乔和奥立克正在打扫战场,一场风波就此消歇。除去奥立克鼻孔有个裂口外,再没有什么痕迹,而这道裂口除了不美观,也不表明什么。他们从三船快乐酒家买来一大壶啤酒,正心平气和地轮流把盏。这种喧闹以后的平静气氛让乔镇定下来,显得泰然自若,颇具哲人风范。乔跟着我走出来,把我送到路口,郑重地对我说:“一会儿翻江倒海,一会风平浪静,皮普,生活也就是这样!”
这是差不多一年后我再次向郝薇仙小姐的家走去,当时荒唐可笑的心情在此无须赘述。因为有些情感对成年人来说是再正常不过了,而换成孩子便显得滑稽可笑。这里也无须赘述我在她家门口徘徊不定、来来回回走了不知多少趟,才下定决心摁响门铃;也无须赘述之前我是如何心绪矛盾,想放弃按铃随即离去;更无须赘述,假如我的时间可以由我自由支配,我一定过门不入下次再来。
莎娜·普凯特小姐出现在门口,艾斯黛娜却没有出现。
普凯特小姐说道:“是你?怎么又来了?有什么事吗?”
我说也没什么事,就是来看看郝薇仙小姐。她听了我的话,犹豫半天没开门,显然是在考虑要不要立即打发我走,大概她也不愿冒着承担责任的风险,最后还是给我开了门。我站在门口,没过多久便传来简短的口讯,叫我上去。
还是原来的老样子,郝薇仙小姐独坐在那儿。
她一双眼睛盯住我不放,说:“你来了!你该不是来要什么东西的吧?我可没有什么给你了。”
“郝薇仙小姐,我不是来要东西的。我只是想来告诉您,我当徒弟了,过得很好,而且非常感谢您。”
她还是那副模样,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指:“得了,得了!有空就来玩吧,在你生日那天来。——哎,哎哟!”她突然叫喊了一声,连人带椅子转向了我,说,“你魂不守舍、东张西望的,是不是在找艾斯黛娜啊?”
被说中了心事,于是我只得结结巴巴地问,她近来还好吧。
郝薇仙小姐说:“出国啦,去接受上流社会的教育去了,离这儿远着呢;她现在可越发漂亮了,人见人爱。你可能见不到她啦,明白吗?”
她最后一句话暗含的幸灾乐祸的情绪极为明显,说完还笑个不停,我在慌乱中真想找个地缝钻下去。我愣在那儿,不知如何作答。幸好她马上就打发我回家,总算给了我免于尴尬的梯子。那位脸像核桃壳的莎娜砰地关上大门后,我一肚子的愤懑达到极点:不满自己的家庭,不满所干的行道,一切的一切都令我苦恼厌恶,这便是我此次造访的最大收获。
我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闲逛,心情极度郁闷。望着店铺的橱窗,心里盘算着:如果我是个穿梭于上流社会的绅士,我会买些什么呢?就在这时,伍甫赛先生从书店里走了出来。他手里拿着剧作家乔治·利洛那部感人的悲剧——《乔治·巴恩威尔的身世》 [4] ,这是他刚花了六个便士买来的,正要去庞波契克家和他一起喝下午茶,顺便把这部悲剧一字不漏地读给庞波契克听。他一看到我,似乎马上认定这是天赐良机,找到了一个更合适的听众。 [5] 于是他逮住我不放手,坚持要我陪他一起到庞波契克的客厅去坐坐。我想以我今天的心情,回去也是受罪,夜晚昏黑不说,路上又沉闷凄凉,不如和他一块儿去散散心,所以就没有拒绝。到了庞波契克家,正是镇上店铺陆续亮灯的时分。
我从来没有看过《乔治·巴恩威尔》这出悲剧的演出,当然也就无从知道整部剧演完要多少时间;不过,我记得相当清楚,那天晚上伍甫赛先生一直朗诵到九点半才结束。当念到第五幕第二场,巴恩威尔进入新门监狱时,我就担心他是永远上不了绞刑架了,因为伍甫赛先生对他不光彩的前半生匆匆地一念而过,可是进了监狱后,他却念得很慢很慢。巴恩威尔抱怨自己风华正茂时,却惨遭摧残,我认为这未免太矫揉造作了,仿佛他花苞刚放,尚未结果,便成枯枝败叶了,其实他的人生是从一开始便走向堕落的。不过,这样的叙事方式也只是使人感到冗长厌倦罢了。最让我痛恨的,是伍甫赛和庞波契克居然把无辜的我对号入座。巴恩威尔刚一走上歧途,庞波契克就用谴责愤怒的目光盯住我,仿佛我就是现实版的巴恩威尔,实在令我叫屈难受。伍甫赛也假戏真做,不遗余力地把我说成是个十恶不赦的大坏蛋,我立刻变成剧中的主角:残暴凶狠,又爱哭鼻子;受妓女密尔妩蛊惑,残忍地谋害自己的伯父,罪该万死,令世人不齿;那个妓女每次都说得我哑口无言,让我对她马首是瞻;我恶贯满盈,可偏偏那位老板的女儿却毫不介意,只爱我一个;至于那个倒霉的早晨,我气喘吁吁,迟疑好一阵子才痛下毒手,这倒与我平日为人软弱的性格极为相似。最后,我罪有应得被处以绞刑,伍甫赛先生总算合上了书,从剧中走了出来。不过,庞波契克还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用眼睛死死瞪着我,摇着头说:“引以为戒啊,孩子,要引以为戒!”好像大家都知道,只要我哄得一个什么至亲对我大动恻隐之心,并有幸成为我的恩主,我就会千方百计地谋害他一样。
从庞波契克家里出来,我和伍甫赛先生同路回家,这时天完全黑了。一出镇便见大雾迷漫,又湿又浓,关卡上的灯好像挪了地方,射出的光仿佛一伸手就可以摸得到。见此景象,我们谈论说,风向转了,沼地的某个地方又起雾了。正在闲谈时,忽然看见关卡所的背风面有一个人在慢条斯理地走着。
我们停下来,问道:“喂!那边是奥立克吗?”
他答道:“是啊!”便慢吞吞地走出来,“我在这儿歇一会儿,想等个同路人。”
我说:“你这么晚才回去?”
奥立克不以为然地回答:“是吗?你也不早啊!”
伍甫赛先生因为先前的杰出表演而亢奋不已,便说:“奥立克先生,我们刚刚才结束一场文艺表演,尽兴而归。”
老奥立克像狗一样嘟哝了几声,对伍甫赛说的事没有一点儿兴致,于是我们三人一同走着。过了一会儿,我问奥立克是不是一下午都在镇上逗留玩耍?
他答道:“是啊,整个半天假都在镇上度过。你前脚走,我后脚便跟了来。没有看到你,说不定就在你屁股后头。你听见没有,炮又响了。”
“是水牢船上放炮吗?”我问道。
“可不是!又有犯人逃走了。天黑以来,炮声就没消停过。一会儿又要响了。”
果不其然,没走几步,一声熟悉的炮响就轰鸣着迎面传来,在浓雾中显得略为嘶哑,瓮声瓮气沿着河边的洼地渐渐远去,仿佛正追赶着逃犯,要给他们一点儿厉害。
奥立克说:“这样的晚上,是逃跑的最佳时候,他们像从笼中逃出的飞鸟一样,加上这样的天气,要逮住他们比登天还难。”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话题勾起了我的心病,我不禁暗自想起了往事。伍甫赛先生呢,俨然还化身为那出悲剧中的伯父走不出来,由于出自真心,但没有得到好报,此时可能还身在坎布威尔他自己的花园里,心里在沉思,嘴里在嘀咕。奥立克双手插在裤袋里,挨着我磨磨蹭蹭地走着。这时,天黑得不见五指,一路上都是泥泞,脚踩下去,泥浆直溅。信号炮声不时地在我们前方响一阵,又瓮声瓮气地沿着河道滚动而去。我一路上也只顾着想心事,一声不吭。伍甫赛先生在他营造的剧情中一连死了三次:在坎布威尔花园是慈爱用尽遗憾而死,在波斯华田野是以死相拼英勇战死,在格拉斯伯瑞是受尽苦难被折磨至死。奥立克一路上哼哼唧唧:“打啊,加油打啊,老克莱门!举起有力的臂膀,用力打啊,老克莱门!”他一定喝了酒,不过人是清醒的。
我们就这样回到村子。沿路经过三船快乐酒家时,约莫十一点钟了,只见店门大开,一片忙乱,四处都点着平时少见的蜡烛,看来都是匆忙点着放在那儿的,我们不禁大为吃惊。伍甫赛先生一头钻了进去,去打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以为是抓住了逃犯) ,可是一眨眼的工夫他就慌里慌张地跑了出来。边跑边嚷:“皮普,你家出事了,快回去看看!”
“出了什么事?”我追上去问道,奥立克也跟着我跑了起来。
“我也不是很清楚,好像是你姐夫不在家的时候,有人进屋了。听说是逃犯干的。你们家有人被打伤了。”
我们赶忙奔命似地跑回家,也没心思再说什么,一口气跑进了厨房。这时,厨房里挤满了人,全村的人都来了,还有些人站在院子里。厨房里有一个外科医生,还有乔,还有不少女人。大伙儿一看到我,便退向两侧,给我让出路来让我进去。这时,我才知道姐姐出了事——她正一动不动地躺在光光的地板上,不省人事。原来,她面对着炉火时,不知被什么人在后脑壳上狠狠砸了一家伙,把她打昏在地。尽管她和乔仍有一段夫妻缘分,可注定她再也不能对他指手画脚、暴跳如雷了。
[1] 鲨鱼一般用来形容掠夺者,有诈骗、勒索之意。
[2] 原文为“Dolge”,与单词“dodge”形音相近,但前者为人名“陶尔吉”,后者则有狡猾、耍花样之意。作者因此而有了后面的一段讨论。
[3] 该隐:圣经里的人物。因为憎恶自己的弟弟亚伯而亲手将其杀死,最后受到了上帝的惩罚。
[4] 英国剧作家乔治·李罗写的剧本,又名《伦敦商人》,讲的是学徒巴恩威尔受妓女引诱,挪用伯父的店款,并将其杀害,最后被处以绞刑的故事。
[5] 因为书中的主人公巴恩威尔和皮普一样,也是个学徒。伍甫赛先生想趁机教育皮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