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乔做学徒的第四个年头,一个礼拜六的晚上,在三船快乐酒家,一群人聚集在火炉四周,聚精会神地听着伍甫赛先生绘声绘色地读报,我也是其中一个。
报上登的是一则轰动一时的凶杀案新闻,伍甫赛先生念得似乎满头满脸都沾上了血污。他把描写凶杀案的每个形容词都念得有声有色,似乎他自己成了法庭上的一个证人。一会儿以受害人的口吻有气无力地呻吟:“我一切都完了。”一会儿惟妙惟肖地模仿凶手蛮横地怒吼:“这个仇我非报不可。”一会儿又学着当地医生的语调,提供医学方面的诊断证明。接着又表演了一个证人,是个管关卡的老头儿,又是哭鼻子又是发抖,全身战栗吓得瘫在地上,让人不得不怀疑,这个证人的心智是否健全。在伍甫赛的朗诵表演中,验尸官成了雅典的泰门,差役则成了科利奥兰纳斯 [1] 。他尽情地自娱自乐,大伙儿也听得津津有味。在这样惬意的气氛下,我们一致裁定被告是“蓄意谋杀”。
也就在这时,我才注意到,有一位陌生的绅士伏在我对面的高背椅背上,冷眼旁观,脸上露出鄙夷不屑的神情,嘴里不停地嚼着粗大的食指,眯着眼睛打量着在座的每一个人。
伍甫赛先生读完报纸后,那个陌生人对他说:“唔!我相信你把这个案子处理得很满意了吧?”
在场的人都大吃一惊,一起抬头看着他,好像他就是那个杀人犯似的。而他却一直面带嘲讽地冷冷地望着大家。
陌生人又说:“那你是判定被告有罪喽?那你说说,说呀!”
伍甫赛先生答道,“我还没有请教你的尊姓大名?不错,我认为被告是有罪的。”大伙儿也都鼓足勇气,异口同声地附和着:有罪,有罪。
陌生人说道:“我知道你会这么说,其实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刚才我不是已说过了吗?不过,我倒有个问题想请教你。不知道阁下是否清楚,根据英国法律,即在没有得到确凿证据之前,每一个人都是清白无辜的——再说一遍,在没有证据可以证明之前,每一个人都是清白无辜的。”
伍甫赛先生回答道:“阁下,我也是一名英国人,我——”
陌生人咬着食指冲他说道:“说下去!不要回避问题,你究竟是知道,还是不知道这条法律?告诉我,究竟知不知道?”
他站在那儿头歪向一边,身子侧向另一边,摆出一副盛气凌人的责问架势,伸出食指对着伍甫赛先生点了一下——仿佛特意点他出来示众似的——点过以后又继续咬他的食指。
他问道:“你说,你究竟是知道呢,还是不知道?”
伍甫赛先生回答道:“我当然知道。”
“既然你知道,刚才为什么不早说呢?好吧!我再请教你一个问题,”这时伍甫赛先生好像归他管似的,完全任他摆布,“你可知道那些证人都还没有经过法律盘问这一事实?”
伍甫赛先生刚开口说出“我只能说——”,便被陌生人打断了。
“怎么?你不打算直截了当回答是或不是?好,那我再请问一遍。”说到这儿,他又伸出食指朝伍甫赛先生一点,“看着我,你究竟知道还是不知道,所有这些证人都还没有经过法律盘问?别废话,我只要你回答:知道还是不知道?”
伍甫赛先生吞吞吐吐的,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不知如何才好。大伙儿这时对他转变了态度,开始不大佩服他了。
陌生人步步紧逼,说道:“回答啊!答不上来我会指点你的。虽然你并不值得我来指点,但我还是愿意指点指点你。瞧瞧你拿的这张报纸,报纸上是怎么说来着?”
伍甫赛先生瞟了一眼报纸,茫然无措,只得重复了一句:“报纸上怎么说的?”
陌生人继续紧紧相逼:“你刚才念的是不是这张印着黑字的报纸?”
“肯定是啊。”
“既然肯定就好办了。那么把报纸翻开再告诉我,报纸上是不是清清楚楚地印着嫌疑人的声明,他的几位法律顾问都要他保留他的辩护权?”
伍甫赛先生申辩道:“我刚刚才念到这一段。”
“先生,现在刚念到就算了,我并没问你现在念的什么。只要你乐意,你尽可以倒着诵读《主祷文》,当然,也许你已经能倒背如流了。还是来说说报纸吧。错了,错了,朋友——不用看上栏,那些你都已经看过了,往下看,往下看。”(这时,大伙儿都在心里想,伍甫赛先生还真会耍花样。) “怎么样?你找着了吗?”
伍甫赛先生说:“找着了。”
“好吧,你先仔细读完这一节,然后回答我,那上面是不是说得一清二楚,他的几位法律顾问都叫他保留辩护权?说吧,是不是如此?”
伍甫赛先生答道:“措词有点不太相同啊。”
这位绅士尖刻地顶了过去,说道:“措词虽然不太相同,可意思是不是一样呢?”
伍甫赛先生答道:“那倒一样。”
“那倒一样。”陌生人重复道。他扫视了周围一圈,又把右手向伍甫赛伸去,“诸位,现在我来请教大家,这一段新闻明明就在他眼前,可是他却视而不见,竟然把一个未经任何法律程序审讯的同胞,判定为罪犯,判过以后亏他还能心安理得,回家倒头睡大觉吗?”
陌生人说得头头是道,合情合理。于是大伙儿都开始怀疑伍甫赛先生并不是我们曾经想象的明智之人,他的马脚渐渐露了出来。
“不要忘记,诸位,就是他这种人,”这位绅士又用手指了指伍甫赛先生,趁势紧逼道,“就是像他这样的人,极有可能给找去做法院陪审员,参与案件审理,掌握着一些人的生杀大权。他们在法庭上郑重其事地宣誓,说一定要实事求是,为我王陛下效劳尽忠,在法庭上公正地审理犯人,根据证据提供判决,顺天行法;可就在像刚才那样尽过职责之后,他却能心安理得地回到家中享受天伦之乐。”
我们都觉得活该伍甫赛倒霉,谁叫他做得如此过分?要不是一味逞能,懂得适时收敛,他的境况也许大不相同。
这位陌生的绅士,威严的气概不容轻视,神色之间明显地表现出他对我们每一个人的秘密都了如指掌,他高兴揭穿谁,谁就保准完蛋。这时,他从椅背后转过来,走到两张椅子中间,正对着火炉,站在那儿,左手插在裤袋里,右手的食指放在嘴里咬着。
他又扫视了一下这群被他吓得畏畏缩缩的人,说:“根据我所掌握的情报,我有充分的理由断定,诸位里边有一位铁匠,名叫约瑟夫,或者叫作乔·嘉奇里。请问是哪一位?”
乔说:“在下正是。”
陌生人招手示意他过去,乔便走到了他跟前。
陌生人继续说:“你有一个学徒,人称皮普,是吗?他来了没有?”
我大声回答:“我来了!”
陌生人并不认得我,但我早已认出了他。他就是我第二次到郝薇仙小姐家去时,在楼梯上遇到的那位绅士。刚才他伏在靠背上的时候,我就认出了他。现在我面对他站着,他的一只手搭在我的肩头,我便详细地核实了他的相貌,大脑袋、黑面孔、凹眼睛、又浓又黑的眉毛、大号的表链、脸上一茬茬又粗又黑的胡子根,甚至还有他那大手上发出的香皂气,都——准确无误。
他气定神闲地打量了我一阵之后,说道:“我要和你们两位谈一些私事,但这需要一些时间,最好还是到你们府上,那儿方便些。至于要谈些什么,我想在这儿还是不说为妙:至于谈过以后,你们愿不愿意把这事儿说给在座的诸位听,那就悉听尊便,和我没有关系了。”
就这样,我们三个人在一片诧异的沉默中走了出来,又在一片诧异的沉默中回到了家。一路上,陌生人偶尔会看我一眼,然后习惯性地把指尖放在嘴里嚼一阵。到了家门口,乔抢先一步把大门打开迎接客人,似乎觉得此人造访是件了不得的大事,非得隆重款待不可。我们在客厅里点起一根蜡烛,就着微弱昏暗的烛光开始了正式的交谈。
陌生人先在桌子跟前坐下来,伸手把蜡烛移到面前,然后翻开他的笔记本,看了看上面记的东西,再把笔记本合上。他仔细打量了坐在阴影中的乔和我,在确认了我们的身份之后,把蜡烛朝前挪动了些。
他说道:“我的名字叫贾格斯,是伦敦的律师,也算小有名气。今天我来找你们,是有一件非同寻常的事情。不过我得首先声明:这事儿并不是我想出来的主意。如果当事人事先征询我的意见的话,我此刻也不会上这儿来。正因为事先没有征询我的意见,所以就径直来了。我不过是受人委托,作为他的秘密代理人,来和你们办这件事的。事情就是如此。”
他坐在那儿可能看不清我们,于是干脆站了起来,抬起一条腿,搁在一张椅子的椅背上,另一只脚踩在地上,靠着椅子站在那儿。
“约瑟夫·嘉奇里,我受人委托,向你提出让你和你的徒弟解除师徒关系的请求。如果这位年轻人要求和你解除师徒合同,为了他的前途着想,你该不会反对吧?如果你同意,又会提出什么交换条件呢?”
乔惊奇地睁大眼睛答道:“我决不会妨碍皮普的前程的,我没有任何条件可提。否则的话,天理不容。”
贾格斯先生说道:“天理不容只能表明你的一片善心,可是解决不了问题。我要问的是,你会有什么要求吗?你到底有没有什么要求?”
乔一口回绝:“我的回答是,没有。”
贾格斯先生瞅了瞅乔,他可能觉得乔是这个地球上最大的傻瓜蛋,否则哪会不存私念的。不过当时由于好奇和惊讶,我紧张得气都透不过来了,手足无措,所以对他们观察得也不够真切。
贾格斯先生说:“很好,请记住你说过的话,切记不要出尔反尔。”
乔反驳道:“谁会出尔反尔?”
“我没有说谁会出尔反尔。你家有养狗 [2] 吗?”
“养了一条。”
“那么记住:自夸虽然好,诚信价更高。记住这句话,你能做到吗?”贾格斯先生反复说着,并闭上眼睛朝乔点了点头,好像他原谅了乔做的什么错事一样。“行了,那么言归正传,我们来谈谈这位年轻人的事吧。我来这儿要说的就是,他可以指望得到一大笔遗产。”
我和乔一听此话,惊得喘不过气来,只有面面相觑的份儿。
贾格斯先生伸出手指,冲我一指,说道:“本人受委托来通知你,你可望继承一笔相当可观的财产。这还不算,这笔财产的主人希望你马上离开现在的行当,并离开这个地方,去接受上等人的教育,简而言之,就是要把你培养成为上流绅士。”
我的梦想实现了,再也不是荒唐的幻想!我想,一定是郝薇仙小姐,一定是她,她让我从此交上了好运。
律师继续说道:“现在,皮普先生,我还有些话必须对你本人讲。首先,委托人要求你永远使用皮普这个名字,让你接受一大笔遗产,而仅仅给你提了这么个小小的条件,我想你不至于反对吧?不过如果你不愿意,现在可以先提出来。”
我的心跳得很快,耳朵嗡嗡直响,好容易才结结巴巴地回了句“不反对”。
“我想你也是不会反对的!现在我必须让你知道,第二点,皮普先生,关于你这位慷慨的恩主姓甚名谁,本人出于职责所在,必须严守秘密,要等到他觉得是时候了才能透露。我受权向你说明,当事人希望他将来亲自告诉你。至于什么时间、什么地点才能做这件事,我无法奉告,因为谁也不知道。也许还要等几年。还有一点要特别和你说明,今后和我交往联系,你万不可问及此事,哪怕是暗示也不行,或者转弯抹角、旁敲侧击等等,均不允许。如果你心存怀疑,那就让它装在心里好了。为什么要设定此禁忌?理由也许十分充足,十分重要,也许只是心血来潮,反正这些你都不许深究。条件已经讲明,剩下只有一条,就是要你务必接受条件、遵守条件。我这都是受当事人的委托、按照他的指令办事,此外就不再负任何责任了。那人也就是将来要给你遗产的人,这个秘密也只有他本人和我知道。再说,你能一步登天,青云直上,这个条件也并不为过。不过,如果你要是不愿意,现在也可以提出来。好,表个态吧。”
于是我又一次结结巴巴,半天才说了声我没有意见。
“我想你也不会有意见!那么,皮普先生,我已把条件谈完了。”虽然他叫我皮普先生,对我的态度也友好了些,但他那仍然是咄咄逼人、疑虑重重的神态,还有不时地闭上眼睛、向我伸出手指头、指指戳戳的讲话方式,似乎表示他对我的前世今生都一一掌控,只要他高兴捅穿点破,我就会名誉扫地。“下面我们就来具体商讨一下细节安排。你应该清楚,虽然我不止一次使用了遗产这个词,其实你不光将来可以得到这笔遗产,在我手里,那人还存放了一大笔现款,足够供你现在接受良好教育并维持生活。你就不妨把我当作你的监护人吧。噢!”我正准备向他道谢,他又说:“不,不要,我得实话告诉你,我为他当差是要收取酬劳的,白白当差我可不干。那人考虑到,既然你的身份地位变了,就得接受良好教育以与之匹配,你应当知道这个机会对你有多重要,不要满不在乎,也无须多讲,你自会明白的。”
我说我从前就一直盼望有这样的机会。
他用责备的口气对我说:“皮普先生,你过去盼望什么就别再提了,只要你现在明白这个机会来了就行了。我想你的意思是,你愿意立刻到一位合适的老师那儿接受教育,是不是这个意思?”
我结结巴巴地承认了。
“那就好。现在我来征求你的意见,不过我得提醒你,我现在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我只是受人委托。在你看来,你可有哪一位老师是比较合适的?”
除了毕蒂和伍甫赛先生的姑奶奶,我从来没有听说过其他的老师,所以只能回答没有。
贾格斯先生说:“我倒知道有一位老师,我对他有些了解,我觉得他很适合你。不过请你注意,我不是向你推荐他,因为我是决不推荐人的。我说的这位老师叫马修·普凯特先生。”
啊,我一听就知道这人是谁了。他是郝薇仙小姐的亲戚,卡美拉夫妇曾经提到过。郝薇仙小姐还说,等她香消玉殒的时候,这位马修就要站在她的脑袋旁边。
“你知道这个人吗?”贾格斯先生老练地瞥了我一眼,然后闭目养神地等待我的回答。
我告诉他我曾耳闻过这个名字。
他说:“噢!你听说过这个名字!那你觉得这个人怎么样?”
我回答他——或者还不如说,我就打算回答他,非常非常地感谢他推荐这位——
他没等我说完就打断了我,慢慢地摇晃着他的那颗大脑袋,说:“不行,我年轻的朋友!要想一想!”
我也不知道该想什么,便又说我非常非常地感谢他推荐这位——
他又迫不及待地打断了我,还是摇晃着大脑袋,又是皱眉又是微笑,“不行,我年轻的朋友,不行,不行,不行。你还真有一手,不过这样不行。你还太年轻,别弄个笼子让我钻。‘推荐’这个词儿不妥,皮普先生,还是换一个词儿吧。”
我心想这家伙够老奸巨猾的,便无奈地改口说我非常非常地感谢他提到马修·普凯特先生——
贾格斯先生说道:“这样说还差不多!”
我补充说,我十分乐意去找这位老师试试。
“好极了,你最好还是上门去试一下。我会尽快为你安排好,你可以先去伦敦和他儿子见一面。那么,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去伦敦?”
我看了乔一眼,他呆呆地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我说,随时都可以动身。
贾格斯先生思虑片刻,对我说:“你得先做几件新衣服,是新衣服,可不是工作服。那就说定下礼拜的今天启程如何?你做衣服需要钱,我给你二十个金币怎样?”
他满不在乎地掏出了一个长长的钱袋,把金币一块块数在桌上,再推到我手边。到这时他才第一次把腿从椅子上拿下来,叉开双腿坐在椅子上。他坐在那儿,晃了晃钱袋,同时瞧着乔。
“喂,怎么啦,约瑟夫·嘉奇里,你在发愣是吗?”
乔定定地说:“是愣住了!”
“你刚才说你没有什么要求,你不会忘了吧?”
乔说:“我刚才那样说,现在还是那样说,而且我一辈子都那样说。”
“不过,”贾格斯先生摇摇钱袋说道,“如果我当事人委托我送给你一笔钱作为补偿,你会作何反应呢?”
乔问道:“补偿我什么?”
“你的徒弟要离开你的铺子了,因此要补偿你的损失。”
乔把手轻轻地放在我肩头,温柔得像女人。自此以后,我就时常觉得他刚中有柔,好比一个汽锤,既能一锤砸死人,又能一锤下去恰到好处地连鸡蛋都不会敲碎。乔说:“让皮普离开铁匠铺去奔前程,去过荣华富贵的生活,我是求之不得,真心替他高兴。不过,你认为金钱补偿得了这孩子——补偿得了铁匠铺的损失——补偿得了我这个一直跟我最好的朋友,那你就大错特错啦!”
亲爱的善良的乔啊!那时我竟下定决心要离开你,对你真的是以怨报德,忘恩负义。现在,你的身影仿佛又在我眼前,你用铁匠强壮的臂膀遮住泪眼,宽阔的胸脯剧烈起伏,你的声音越来越低,以至于泣不成声。我坦诚、无私、善良的乔啊,我仍然感觉到你搁在我肩头上的手满含深情,在嗦嗦颤抖,就像天使在扑打着羽翼,至今令我可叹可畏!
可是我那时鬼迷心窍,一心迷恋富贵,身在迷茫之中,失去了方向,哪有心思去追溯我们一起走过的羊肠小道!我只是一味劝乔不必难过,请乔放宽心思,他说过我们永远是最好的朋友,那我便告诉他说,我们以后仍然是最好的朋友。乔仍只顾用另一只手腕擦着眼中流下的真诚的泪水,恨不得要挖出眼珠,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贾格斯先生冷眼旁观,在他眼里,乔似乎就是个白痴乡巴佬,而我是这个白痴的监护人。他看完这一幕,就把那不再晃动的钱袋在手心掂了几下,说道:“约瑟夫·嘉奇里,我再说一遍,现在是你最后的机会啦。别给我口是心非耍花样,这笔钱我受人之托,只要你说愿意接受,我马上给你。如果你认为——”说到这里,只见乔就像一名残忍凶狠的拳击手,做出摩拳擦掌的架势,他大吃一惊,连忙把话给咽了下去。
乔大声嚷了起来:“如果你是存心到这儿把我当猴耍!那你就过来!你要是一个真正的男子汉,你就过来!这就是我要说的,我不想和你闹着玩儿,有种你就站过来,孬种就滚到一边凉快去!”
我把乔拖到一边,他马上消了气。他温和地对我说,他决不允许别人在家里把他当猴耍,借此也向有关人士提个醒,不要欺人太甚。贾格斯先生刚才一见乔的架势,早已怏怏地站起来,一直退到了门边。他没有再进屋来的意愿,就站在门口发表了他的告别陈辞:“皮普先生,就这样好了。你既然想要成为上等人,我看你还是越早离开这儿越好。那我们就说好了,定于下礼拜的今天动身,届时我会给你一张印有详细地址的名片。到伦敦后,可以在驿站雇一辆马车直接到我那儿。你要明白,这件事我是受人之托,我个人没什么意见要发表。别人出了钱,我就得把事情办好。这一点你必须明白,你必须明白。”
他说话时,一直伸出食指指着我们。我想他本来还有什么话要交代的,只怕再啰嗦乔会闹出什么乱子来,于是交代了这些便撒腿撤了。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没弄明白,于是不得不拔腿就追,一直追到了三船快乐酒家,正好看到他雇来的那辆马车还停在那儿。
“贾格斯先生,对不起!”
他转过脸来说,“唔!还有什么事吗?”
“贾格斯先生,我想什么事都得按照你的指示办,才会办得妥帖顺利,所以我想请教你一下,在我离开之前,可不可以和我的一些熟人叙个旧、道个别,你看如何?”
他说:“我不反对。”不过看他那副神气,好像没搞清楚我的意思,“我的意思不光指村子里的熟人,还想到镇子上去一趟,行吗?”
他答道:“行,我不反对。”
我谢了他,就奔回家去。到家时乔已经锁上了大门,离开了客厅,坐在厨房里的火炉旁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目不转睛地盯着烧得通火的煤块。我也坐了下来,同他一起注视着通红的煤块,两人半天没有言语。
姐姐还是倚靠在有软垫子的圈椅上,椅子放在火炉的一边,毕蒂坐在炉前做着针线,她旁边是乔,乔的旁边是我,我靠着火炉的另一边,对面是姐姐。我不敢看乔一眼,而且沉默的时间越长,就越是觉得难以开口。
最后,我实在忍受不住了,便说:“乔,你告诉毕蒂了吗?”
乔回答道:“皮普,还没有呢。”他依然望着火炉,紧紧地抓住两个膝盖,仿佛他得到了秘密情报,知道这两个膝盖随时企图逃跑似的。他说道:“皮普,我倒觉得还是你自己和她讲比较好。”
“乔,我倒觉得你讲更好。”
于是乔说道:“好吧,我说。毕蒂,皮普成了一个有钱的上等人了,愿上帝保佑他!”
毕蒂停下手中的活儿,看着我;乔也望着我,不忘按住两个膝盖;我也望着他们两个人。沉默了片刻,他们两人便诚心诚意地祝贺我,可是我略感不快,我从他们的祝福中,体味到了一些忧伤的滋味。
我提醒毕蒂要牢牢记住,其实也是提醒乔,千万不能去打探,也不要去议论这位让我时来运转的恩主是谁。他们既然都是我的好朋友,也就有义务和责任履行承诺。我告诉他们,一旦时机成熟,真相自然水落石出,但目前一定得守口如瓶、秘而不宣。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有一位神秘的恩主可能给我一大宗遗产。毕蒂一面重新做起活儿,一面对着火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表示她会谨记的。乔依然按着双膝不放,说:“哎,哎,皮普,我也会牢记的。”接着他们再次祝贺我,再次表明他们实在太意外,没有想到我突然间就成上等人了,不过这话我听起来心里更堵得慌。
毕蒂费了很大功夫,动了好多脑筋,才让姐姐多少了解了一些我的情况。不过,根据我的判断,毕蒂完全是白费心机。姐姐笑个不停,不住地点头。毕蒂说一声“皮普”,她就回应一声“皮普”,毕蒂又说一声“财产”,她又跟着一声“财产”。我看这和竞选时的叫喊声一样,你喊我喊大家喊,人云亦云并无实际意义。她糊里糊涂、时好时差的精神状态,我是无法用语言文字来描绘的。
要不是自己的亲身体验,我是绝不会相信这一切的,眼看乔和毕蒂越来越畅快,我却一肚子的郁郁寡欢。这次交上好运,要说我对此有什么不满,当然不会;很可能是自己对自己不满吧,只是我也无法深究其中的真正原因罢了。
总而言之,我坐在那里,胳膊肘搁在膝盖上,手托腮帮,凝望着炉火,一语不发。而他们正谈论着我走了他们该怎么办,还有其他的什么等等。只要他们有一个人看着我(因为他们时常会瞅着我,特别是毕蒂) ,即使神情非常愉快,我也会觉得他们在猜疑我,心头就像梗了个木头疙瘩。其实老天作证,他们无论是从言语上还是行动上,都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恶意。
我像以往一样,一遇到问题就起身走到门外四处张望。夏天的夜晚,为了更好地通风透气,厨房门总是开着的,抬头就可以看到远处的夜景。那天,我仰视天空,繁星点点,觉得这些星星和我同病相怜,都是些悲苦下贱的玩意儿,因为它们所照射的,无非是些和我朝夕相处的乡村四野。
后来大家坐下来吃奶酪面包,喝着啤酒,我说:“从今晚算起,五天后,我就要走了,五天光阴一转眼就过去了。”
乔把酒杯凑在唇边,瓮声瓮气地说:“日子过得很快,皮普,五天一转眼就过去了。”
毕蒂也说:“是的,只是转眼的工夫。”
“乔,礼拜一我就到镇上,想去把新衣服做了。我想关照裁缝做好后,就留在铺子等我去试穿,要么就送到庞波契克先生府上去。我不想拿回来穿,怕村里人都会瞪着眼睛瞅我,我可不希望左邻右舍认为我是有意招摇显摆啊。”
“皮普,胡波先生和夫人说不定想看一下你穿上新衣服的派头呢。”乔说着,把面包连同奶酪一起放在他的左手掌中用心地切着,同时瞟了一眼我那一动未动的晚餐,仿佛在回忆当年我们比赛的情形。“还有伍甫赛可能也想瞧瞧你,三船快乐酒家也会把这当作一件体面事呢。”
“乔,我就是不愿意让他们看呀。他们见了准会胡闹一番,什么粗俗的下流事都闹得出来,那可叫我吃不消。”
乔说:“唔,皮普,这倒也是,要是你吃不消——”
毕蒂这时正坐在姐姐旁边端着盘子喂她吃饭。她问我道:“你想不想穿起来给嘉奇里先生、给你姐姐、还有给我看看呢?你会穿上给我们欣赏一下的,对吗?”
我无可奈何地答道:“毕蒂,你脑瓜子转得真快,我可是甘拜下风。”
乔嘀咕一声,说她一向机灵。
“毕蒂,何必这样心急呢?你们看这样好不好,衣服做好后,要不在哪个晚上,最好就在我动身的前一晚,把衣服包好带回来穿给你们看好啦。”
毕蒂没再吭声。我算宽宏大量地原谅了她,过一会儿便亲亲热热地和她及乔互道晚安,上楼睡觉去了。走进这间小卧室,我坐下来打量了它好半天,觉得它是多么狭小简陋,而不久我就将与它说再见,我将成为有身份、有地位的人,而且永远不会再住在这儿了。不过,这间小屋子给我留下太多记忆,让人心烦意乱,彷徨不定——这间陋室和我即将去住的上等房相比,到底哪间更好呢?到底是铁匠铺好,还是郝薇仙小姐的庄园好呢?究竟是淳朴解人的毕蒂好呢,还是尖酸刻薄的艾斯黛娜更好呢?
这间阁楼顶整天都享受着明晃晃的太阳的照射,到现在还是暖烘烘的。站在窗口向外眺望,看见乔从黑洞洞的屋子走出来,在外面兜了一会儿圈子;接着毕蒂也出来了,递给他烟斗,还替他点上了。在我记忆里,他向来不会在这么晚的时候抽烟,可见他今天有心事,需要一袋烟消遣吧。
乔就站在我窗口的正下方,慢悠悠地抽着烟斗,毕蒂也站在一旁,他们在悄悄地谈论着什么。毫无疑问,他们今天的话题肯定离不开我,因为我依稀听到他们几次用怜惜的口吻提到我的名字。其实,我是可以很清楚地听到他们谈话的内容的,但我一点也不想再听下去。于是,我退回床边,坐在旁边的一把椅子上,内心又是伤感,又是惊叹——这是我踏上远大前程的第一晚,可却莫名其妙地感到从未有过的孤独和寂寞。
向着打开的窗口望出去,看到缕缕轻烟萦绕窗前,那是从乔的烟斗中徐徐升起的,我把它视作乔对我的美好祝福——它不是来缠我扰我,也非来撩我逗我,这袅袅轻烟就是这样弥漫在我和乔共同呼吸的空气之中。想到这里,我吹熄蜡烛,上床歇息。可是今晚的这张床,却让我感到不舒服,不是硬了,就是软了;不是凉了,就是热了,它再也无法像以往那样,让我安心地沉入梦乡了。
[1] 泰门和科利奥兰纳斯都是莎士比亚同名戏剧中的主人公。泰门是个善良的大财主,富贵时对人慷慨解囊,却助长了人们的贪念和邪恶,厌世的他躲进森林里隐居起来,最后自我埋葬;科利奥兰纳斯是一位战功累累的将军,最后却因为倔强的脾气被放逐。
[2] 在莎士比亚的戏剧中,狗代表了诚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