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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作者:英-查尔斯·狄更斯/译者:吴建明 当前章节:6352 字 更新时间:2026-7-17 02:39

普凯特先生见到我,脸上露出和他儿子一样和善的笑容。他说见到我很是高兴,希望我见了他不要失望。他又补充了一句:“因为我本来就是个普通人。”普凯特先生尽管表情困惑,头发半白,可细看却颇为年轻,而且仪态自然潇洒。我说自然潇洒,指的是没有半点矫揉造作。他举止恍惚飘渺,显得有点儿滑稽,好在他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的怪异之处,否则真不知有多可笑呢。他和我闲聊片刻,就颇为不安地蹙起他乌黑漂亮的眉毛,对他的夫人说:“贝琳达,你欢迎过皮普先生了吧?”她从书上抬起双眼,说道:“欢迎了。”然后微笑地看着我,有些心神不定的样子,又问我是不是喜欢喝橘花水。她问这话,前言不搭后语,无非是一种礼貌客套的寒暄,她早先对我说的话也是这样。

几个钟头光景,我便了解到(这里不妨先说为妙) 普凯特夫人大有来头,她原是一位已故的自封“爵士”的独生女。那位“爵士”异想天开地认为,他已故的先父本来是应该被封为男爵的,只可惜有人完全出于私人恩怨,坚决否定——至于这位否定者是谁,即便当时我对详情了如指掌,现在也想不起来——不过无非是君主陛下,或者首相大人、大法官、坎特布雷大主教等这类举足轻重的人物——于是他便依据这个荒谬可笑的假想,理直气壮地以贵族后裔自居。他之所以自封为爵士,是因为他曾随某位王公大人去参加一幢大厦的奠基典礼,那位大人在主持大典时所念的乱七八糟、狗屁不通的演说词,就是拜他所撰写,而在仪式上,他还为这位大人递过泥刀或灰浆之类。虽然仅此而已,但自从普凯特夫人降临尘世后,他就把她视作掌上明珠,并要求把她教养成一个非高官显爵不嫁的小姐,而且还下令不得让她获得平民百姓当家过日子的生活常识。

这位自欺欺人的父亲最终如愿以偿,把这位年轻的小姐管教得十分成功,而这位小姐也出落得楚楚动人,只可惜在为人处世方面,简直是个不折不扣的白痴。她就这样养尊处优地长大,到了情窦初开的豆蔻年华,遇上了普凯特先生。那时,普凯特先生青春年少,指不定是要去攀登大法官的宝座呢,也或许会去摘下大主教的桂冠。不管怎样,反正二者必居其一,只是时间的早晚问题。他和普凯特夫人相遇后,一见钟情,便抓紧时机,瞒着那位圣明的父亲结了婚。圣明的父亲骑虎难下,除了祝福之外,既没有什么可给,也没有什么可不给,于是僵持了一段时日后,就把他的慷慨祝福当作嫁妆赐给他们,并谆谆教导普凯特先生说,他娶的乃是稀世之宝,足可配得上王公贵族。自此以后,普凯特先生曾尝试着让他的“稀世之宝”也懂得一些人情世故,但他的夫人却无意于此道,竭力抗拒。不过,因为普凯特夫人终究没有嫁给王公大臣,人们对她的看法倒也奇妙,是尊敬的怜悯;对普凯特先生的看法,也同样奇妙,则是宽容的责备,因为他终究也没捞到半个官衔爵位。

普凯特先生领我进了屋子,把我的住房指给我看:房间不错,布置得也很理想,当作我的私人会客室也说得过去。然后,他又领我到两个类似的房间,介绍房间中的两个住户给我认识。他们是蛛穆尔和斯塔特普。蛛穆尔看上去有点儿老相,骨骼粗壮,体态笨重,嘴里吹着口哨。斯塔特普年纪小些,看外表也显得年轻得多,正用两手抱着脑袋看书,好像满脑袋尽装的是知识,唯恐要爆炸似的。

一看普凯特夫妇,就知道两个都是不管事儿的人。我很好奇这幢房子的大权究竟会由谁来掌控,是谁让他们住进来的。后来我才发现,这无形的大权竟旁落到两个保姆手里。如果从减少麻烦这点儿来看,这倒未尝不是一种居家度日子的好办法,不过这样一来家里的花销就大大增加了,因为两个保姆觉得自己不但应该吃好喝好,还要时不时在楼下招待些不三不四的狐朋狗友,这样才不至于亏待自己。普凯特夫妇的饭菜,的确侍候得不错,不过我总有一种感觉,整座房子最好最舒适的地方肯定是厨房,而且住在厨房里的人,对如何保护自己,手段还挺高明。我来这儿还不到一个礼拜,和这个家庭老死不相往来的女邻居便写了封信给女主人,说她亲眼看见米耐丝打宝宝。普凯特夫人看了这封信,痛哭流涕,伤心得不得了,声称这件事真是太奇怪了,做邻居的闲得没事儿,居然管起别人家的家务事来啦。

后来我渐渐对普凯特先生有了全面的认识,主要的信息源当然是赫伯特。普凯特先生早前就读于哈罗中学,又是剑桥大学的高材生。在他风华正茂的时候,便幸福地和普凯特夫人缔结良缘,但这也妨碍了他的大好前程,不得不干上补习老师这一行当。他像磨钝刀似的,把一些天生愚笨的学生磨炼得成了器。一开始,这些愚笨家伙权倾一时的父兄们,个个夸下海口,以后要如何如何帮他出头高升,谋个美差,可是钝刀一旦离开磨刀石,其父兄们便无不把自己的诺言抛之脑后。慢慢地,他对这个可怜的行当心生厌倦,便举家来到伦敦。到达伦敦,理想越来越遥远,意志也日渐消沉,他不得不再重操“补课”旧业,教了几个失去机会读书或没有机会读书的学生,帮那些因特殊情况需要补课的学生温习功课,同时还在文学作品的编纂及校勘方面施展自己的才华。凭借这些收入,再加上他名下微薄的资产进账,普凯特先生才勉强维持我现在所见到的这个家庭的内外开销。

普凯特夫妇有一位邻居,是个十足的马屁精寡妇,她具有常人不具备的随机应变的本领。什么人的见解她都附和赞成,什么人都能得到她的祝福,她见了人或报以微笑或施以怜惜安慰,其超凡的演技令人叹服。这位女士就是考埃勒夫人。第一天来这儿,我就有幸和她同桌用餐。她在楼梯上就告诉我,说每逢这位亲爱的普凯特先生不得不收下学生来辅导时,便苦坏了亲爱的普凯特夫人。她又流露出亲热而贴心的神情对我说,其实我认识她还不到五分钟呢,当然我不在此列,如果个个学生都像我一样,情况又另当别论了。

考埃勒夫人又说:“不过,亲爱的普凯特夫人早年失意,当然这不能责怪普凯特先生,她现在也理应过得快活些,过得讲究些才是——”

我担心她说下去会忍不住哭起来,便连忙打断了她的话:“夫人,你说得极是。”

“况且她有与生俱来的贵族气质——”

我出于同样的目的,又截断了她的话:“夫人,你说得很对。”

考埃勒夫人接着说:“亲爱的普凯特先生如果不能全心全意地侍候普凯特夫人,那他真该良心不安啊。”

听了她的话,我突然想到,要是肉店老板不能全心全意地侍候普凯特夫人,那才真会良心不安呢。不过我没有吭声。说实话,因为在待人接物的礼节方面,我必须小心翼翼,时刻保持头脑清醒。

吃饭时,我一面听普凯特夫人和蛛穆尔谈话,一面小心地应付刀、叉、匙、杯等餐具,以免惹祸招灾。从谈话中,我得知蛛穆尔的教名是本特莱,他居然是一位准男爵的第二继承人。我还得知,普凯特夫人先前读的那本书,是一本研究爵位的著作,如果她的祖父也出现在书里的话,我敢打包票,她肯定知道列在哪年哪月哪日的名目下。蛛穆尔不怎么说话,但给人的感觉是属于阴险狡诈一类的,因为他虽然话不多,但一开口便是一副上等人的口气,也因此顺理成章地把普凯特夫人视为知己。他们的谈话,除了他们自己和那位马屁精邻居考埃勒夫人,谁都没有兴趣,赫伯特的脸上甚至现出一副苦不堪言的表情。幸亏有个小厮进来报告说家里发生了一件不幸的事,否则这番谈话不知道要进行到什么时候。这事原本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儿,是厨娘忘了牛肉放在什么地方了。我大为惊奇,因为第一次见识了普凯特先生离奇的表现,而其他人则个个无动于衷。(不久我也和他们一样,不以为怪了。) 当时,普凯特先生正在切牛肉,一听到这个消息,马上放下刀叉,双手扯着蓬松杂乱的头发,似乎要拼命把自己悬空拎起来,拎了一阵没有结果,便渐渐地平静下来,继续切肉。

大家默默地吃着,谁知考埃勒夫人突然开始拍起我的马屁来了。起初,我还听得有滋有味,但后来越听越玄乎,真是恶俗不堪,马上失了兴致。她像舌头开叉的蛇一样,扭扭捏捏挨到我跟前,装模作样地想要了解我家乡和亲友的情况。间或又扑到斯塔特普那边去(不过他跟她说得极少) ,或者又去缠着蛛穆尔(他也谈得不多) 。我倒是十分羡慕他们两位,因为坐在她对面,少受了好多罪。

饭后,孩子们都给带了进来,考埃勒夫人以她的如簧巧舌大行夸赞之事,一会儿这个眼睛美,一会儿那个鼻子俏,还有一个腿长得好看。一共有四个女孩,两个男孩,吃奶的宝宝究竟是男是女尚不清楚,至于下一个就更不得而知了。芙萝普琛和米耐丝将孩子们带了进来,这两位俨然是被派去招募孩子兵的现役军官,现在正带回交差。普凯特夫人望着这些被埋没了的华胄贵族,做出一副早就该对他们检阅一番,可又实在不知道该拿他们怎么办的样子。

芙萝普琛说:“喂!夫人,把你的叉子给我,来抱住宝宝……不能那样抱,小心头碰到桌子下头。”

普凯特夫人换了抱宝宝的姿势,宝宝的头倒是没有碰到桌子下面,却碰到了桌子上面,“砰”的一声,所有在场的人都吓住了。

只听芙萝普琛说:“哎哟天啦!夫人,还是我来吧!来,珍妮小姐,你跳个舞给宝宝看吧!”

珍妮是几个女孩中最大的那个,不过她早就担当起照料小妹妹小弟弟们的重任。她本来站在我旁边,这时连忙跑到宝宝面前跳来蹦去,居然跳得宝宝破涕为笑。于是,在场的孩子笑了,普凯特先生笑了(刚才他又陷入绝境,两次用尽力气抓 头发) ,大伙都笑逐颜开,欢快无比。

芙萝普琛用手托住宝宝的屁股,将他叠成荷兰洋娃娃似的,小心稳妥地放在普凯特夫人的膝上,又拿了一副胡桃钳子给宝宝玩,并提醒普凯特夫人要多留神,说胡桃钳子要是戳到宝宝的眼睛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又尖声吩咐珍妮小姐照管好宝宝。交代完这些,两位保姆离开房间,到了楼梯口就和刚才侍候大伙儿用膳的小厮扭打在一起。这小厮是个放荡家伙,显而易见地在赌桌上混惯了,早已没有了小厮的样子。

普凯特夫人只顾着一边和蛛穆尔讨论两个准男爵爵位的话题,一边吃着糖酒浸橘子,早把膝上的小宝宝忘得干干净净,任他吓人地挥舞着胡桃钳子。看到这番景象,我早已吓得直冒冷汗。后来还是小珍妮机灵,看到宝宝动作危险,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做了各式各样的搞怪动作,才哄骗着把危险的武器拿走。这时,普凯特夫人的橘子已吃完了,她见此情景,极为不满地对珍妮说:

“你这没规没矩的孩子,胆子可不小。还不快回到你的座位上去?”

小姑娘大着舌头说:“亲爱的妈妈,宝宝差点把眼珠子挖出来了。”

普凯特夫人喝道:“你敢这么对我说话!胆子不小,还不坐到你自己的椅子上!”

普凯特夫人为了维护尊严,居然使出这般高压手法,实在让我为她感到羞愧不安,仿佛我倒成了这一事件的始作俑者。

普凯特先生终于说话了,在餐桌的另一头劝道:“贝琳达,你不要蛮不讲理好不好,珍妮不过是为了宝宝好。”

他的夫人反驳道:“我不允许任何人管我的事,马修,你竟然当众指责我的不是。”

普凯特先生既难过又气愤地嚷道:“我的老天啊!难道眼睁睁让宝宝玩胡桃钳子送命,也不许人救他吗?”

普凯特夫人毫不示弱地反唇相讥道:“我不许珍妮来管我的事,我想我还记得我先祖父的地位。珍妮,哼!”她威风凛凛地扫了这个无辜小姑娘一眼。

普凯特先生这次来真的了,他用双手抓住自己的头发,把自己从椅子上拎起了好几英寸。“为了顾及已故祖父的地位,宁肯让宝宝给胡桃钳敲死。你们听听这是什么话!”他无可奈何,高声叹息,然后就坐在那儿陷入沉默。

争吵的当儿,大伙儿都尴尬地望着桌布。争吵停息后,那个天真无邪、不服管束的宝宝却对着小珍妮蹦蹦跳跳、咿咿呀呀地闹个没完。我想,在这个家中,除了保姆,小珍妮恐怕就是小宝宝唯一的熟人了。

普凯特夫人说:“蛛穆尔先生,你拉一下铃把芙萝普琛叫来。珍妮,你这个不听话的讨债鬼,快到床上去睡觉。噢,宝宝乖乖,妈妈抱你一块儿睡去。”

宝宝是不懂虚假、天真无邪的。他拼命反抗着,在妈妈怀里拱来拱去,可是拱得不对头,小脸蛋儿看不见了,反而露出穿了一双绒线鞋的脚和两只生着小圆窝儿的脚踝。结果不管怎么竭力抵抗,还是没有逃脱被带进房的命运。后来小宝宝总算如愿以偿,没有几分钟光景,我从窗户望进去,珍妮已经在照料他了。

因为芙萝普琛正忙得无法分身,又没有别人来照顾另外五个孩子,他们就留在了餐桌旁边。通过观察,我这才明白普凯特先生和孩子们之间的关系。不妨举个例子,以见一斑。普凯特先生这时候脸上的神情比刚才更为迷惘,他的头发乱七八糟,愣愣地望了孩子们好半晌,他仿佛弄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家有这么多孩子,造化怎不把他们一一派发到别的家去?然后他像个传教士似的,语气极为冷淡,向他的孩子们问这问那——譬如小乔的衣服褶边上为什么有个洞。小乔说:“爸爸,芙萝普琛一有时间就会补好的”;又问小芬妮怎么生了虾眼 [1] ,她说:“爸爸,只要米耐丝想起来就会给我上药。”然后,他动了亲子之心,表现出少有的父爱温情,给了他们一人一个先令,叫他们出去玩耍。孩子们一走,他就又用双手抓住头发把自己给拎了一阵,那一团永远捋不顺的乱麻,也就抛掷一边儿啦。

傍晚,河上可以划船。蛛穆尔和斯塔特普各租了一条船,我决定驾一叶轻舟赶上他们。只要乡下孩子会玩的把戏,我都样样在行。不过,我也意识到,在其他河上划船根本就不是问题,而在泰晤士河上划船,则自知不够优雅潇洒。当时,在我们下水的埠头跟前,有位得过划船比赛奖的船夫在兜揽生意,我的两位新伙伴便介绍我向他学划船。这位富有实际经验的权威人士,一上来就弄得我狼狈不堪,因为他一见我便说我天生有一副打铁的胳膊。如果他有先见之明,知道这句恭维话会失去一个徒弟,我想他无论如何也不会说的。

晚上回来后,每人一盘晚餐,我想要是家里没有发生一件不愉快的事情,这顿饭一定吃得皆大欢喜。当时普凯特先生正在兴头上,一位女佣进来对他说:“先生,不知道您乐意不乐意,我想和您说句话。”

没想到这触犯了普凯特夫人的尊严,说道,“你要和先生说话?亏你想得出来!有事去找芙萝普琛,要么改个时间跟我说。”

女佣说:“对不起,夫人,我希望现在就说,而且要对先生说。”

于是普凯特先生起身出了房间,我们只好尽量找些消遣,等他回来。

普凯特先生走回来时,一脸的忧愁和愤怒:“贝琳达,你看这成何体统!厨娘喝得酩酊大醉,不省人事地躺在厨房的地上,橱里还藏着一大块新鲜黄油,准备卖了装进腰包。”

普凯特夫人立刻现出温和的神情,说:“肯定是那个索菲娅臭丫头干的好事!”

普凯特先生不解地问道:“贝琳达,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普凯特夫人回答说:“索菲娅不是已经向你招供了吗?她刚才进来一定要和你说话,这全是我亲眼所见,亲耳所听的啊!”

普凯特先生答道:“贝琳达,刚才她明明是带我下楼,让我去看看那个厨娘和那块黄油呀。”

普凯特夫人抢白道:“马修,我看你在为她做的坏事辩护。”

普凯特先生立刻发出了闷闷的绝望声。

普凯特夫人说:“我是我祖父的亲孙女儿,难道这个家就全不把我当回事儿啦?何况厨娘一直是个懂规矩受尊重的好女人,她上门找活儿干的那天,就真心诚意地对我说,她说我命中注定应当做个公爵夫人。”

普凯特先生正站在一张沙发旁边,闻言色变,一副将死的格斗士模样,颓然跌倒在沙发上。我看时间不早,该是就寝的时候了,便向他告辞,他又用将死的格斗士的声音对我说:“晚安,皮普先生。”那声音空洞沙哑,身体纹丝不动。

[1] 虾眼:指甲沟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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