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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作者:英-查尔斯·狄更斯/译者:吴建明 当前章节:4528 字 更新时间:2026-7-17 02:39

有一天,我正在普凯特先生的指导下读书,邮局送来了一封信。一看信封,我就忐忑紧张得直冒汗。尽管信封上的笔迹我从未见过,不过我预感到了这封信是出自谁的手笔。信笺上没有落款,既没有“亲爱的皮普先生”“亲爱的皮普”或者“亲爱的先生”等字样,甚至连“亲爱的”这类词都没有,只是写道:

“我将于后日搭乘中午的马车来伦敦。我想,我们有约在先,由你来接我,是不是?总之,郝薇仙小姐有此印象,所以我遵命写信通知你。她要我向你问好。

——艾斯黛娜上”

这真是个灿烂的日子。如果时间允许,我一定非添置几套新衣服不可。只可惜时间来不及了,只得以现有的几套将就应付。从收到信起,我的胃口顿时消失了。盼不到这一天,心神固然不得安宁,盼到这一天,心神还是不得安宁,而且愈加神思紊乱,无法平静下来。马车还没有从故乡的蓝野猪饭店开出,我就到齐普塞德的伍德街的驿站附近转悠了。其实我明知时间尚早,可就是放心不下,还每隔五分钟就要去跑一趟。这样魂不守舍、方寸大乱地挨了好久,觉得至少已挨了四五个钟头,其实就那么半个钟头的光景。就在这时,我忽然看见文米克先生正迎面走来。

他向我招呼道:“喂,皮普先生,你好!没想到你会逛到这边来。”

我忙说有位朋友乘马车即将抵达,特地赶来迎候,又问起他的城堡和老人家近况。

文米克说道:“哦,棒极了!谢谢你的关心!老人家尤其好,硬朗着呢。他今年生日一过就整整八十二岁了。我正在合计,打算放八十二门炮祝贺他的生日,当然要看左邻右舍有无意见,还要看我那门炮是否吃得消。不过这是后话,这儿可绝不是谈论这类话题的地头。你猜我现在上哪儿去?”

“自然是去事务所了。”我看他是朝着那个方向走的,所以才这么说。

文米克回答道:“差不离,我正要到新门监狱去。我们正在处理一桩银行盗窃案,我刚才在来的路上看了一下案发现场,现在赶去和我们的当事人交换意见。”

我问:“你们的当事人就是犯案的盗贼吗?”

文米克不动声色地回答说:“哪儿的话,你扯到哪儿去啦!他只是被人控告而已,你和我也可能被人控告,我们谁都有被人家指控的可能。”

我说:“不过眼前我们两个并没有受到控告。”

文米克用食指点了一下我的胸口,说:“哎哟!你真有心眼儿,皮普先生!愿意到新门监狱去观光观光吗?有没有时间?”

我正愁没事儿打发时间,他的提议正合我意,尽管我心底深处还是希望待在驿站等候,无奈两件事无法兼顾。我嘴上装作不情愿地喃喃自语,说还是到驿站办公室中去打听一下时间,看时间是否来得及。进去一打听,办事员很不耐烦地说,马车最早也得在几时几分到,时间说得精确具体,其实,我事先已了解清楚,并不比他含糊。回来回了文米克的话,又故意看看表,装作十分惊讶地说,没料到时间还这么早,这才接受了他的建议。

路很近,没几分钟就到了新门监狱。跨进大门,只见几面光秃秃的墙上写着一大堆牢房规则,而规则中的一些字句被挂在墙上的镣铐遮挡住了。然后进了监狱的内部。在当时,监狱管理实在是马虎松懈,后来官府采取过火的纠正措施,结果是矫枉过正,这往往就是对政府自身犯下的错误的最沉重、最持久的惩罚。那时的重罪犯在牢房里行动并不受约束,伙食条件比士兵们都好,更别说比平民百姓好了。这样也就很少发生因为伙食差劲而放火烧监狱之类的事。文米克带我进去的时候,正是探监时间,一个啤酒店的跑堂正在里面兜售啤酒。犯人们在铁栅围着的院子里买酒,彼此闲聊磕牙,这番景象混合着霉臭、肮脏和混乱,使人感到压抑不乐。

文米克潇洒自如地穿行于犯人之中,就和一个花匠在自己的花园里漫步没有两样。我的这种印象不是无缘无故的,比如他看到花园里又迸出一枝“新芽”,便对他说:“喂,汤姆船长吗?你怎么也来了?唉!真是。”然后又对另一株“老苗”说:“站在水池后面的不是黑炭比尔吗?嘿,两个月不见了,你过得怎样?”他一站在铁栅跟前,那些焦躁不安的犯人便贴了过来,一个个对他低声絮语,而文米克本人呢,总是张着他邮筒口式的长方大嘴,一动不动,一边听一边拿眼睛瞧着他们,仿佛特别注意上次见面后,他们有了多少进步,好在下一次提审时,精神振奋地出现在法庭上接受审讯。

文米克人头很熟,受到广泛的欢迎。他实际上是贾格斯先生和他们之间的纽带,他身上也或多或少地沾染了贾格斯先生的气息,所以也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和他接近的,不能超越界线。那些家伙和他打招呼时,他一律以点头答谢,双手在头上稍稍端一下帽檐,然后紧闭他那张邮筒口式的嘴,把两手插进衣袋。有一两个人一时难以筹足律师费用,文米克先生便避而躲之,说:“老兄,这可不行啊!我不过是个小伙计,钱不够我可不敢收,不要为难我这个小伙计啦。要是你真拿不出那个数目,老兄,我劝你最好还是另托一位大律师。你也清楚,大律师嘛多得很,你这笔钱请这个不够也许请另一个就足够了。我只是以一个小伙计的身份,劝你还是这样办为好。徒劳无益的事儿吧,还是少做为妙。何苦呢?下一个是谁?”

监狱简直就是文米克的花房,我们漫步其中,后来他掉过头来对我说:“马上我要和一个人握手,你注意一下。”其实就是不特别提醒我,我也会留心的,因为到现在为止,他还从未握过哪个的手呢。

话音刚落,就见一位身材伟岸、腰身挺拔的人(我此刻提笔之际,他的形象仍历历在目) ,来到铁栅栏的一个角落。他穿一件破烂不堪的橄榄绿军服,红通通的皮肤蒙了一层死灰色的苍白,两只滴溜溜转动的眼睛东瞅西望。他一见文米克,就向铁栅栏的一角冲过来,半认真半打趣地把手放在帽檐上,对他行了个军礼。我特别注意到,他的帽子上有一层像肉冻一样的油脂。

文米克说道:“上校,向你致敬!你好吗?”

“很好,文米克先生。”

“上校,能办的事都办了,只是证据太充分了,我们拿到很棘手,上校。”

“是的,先生,证据太充分了,不过我不在乎。”

文米克冷冷地答道:“是啊,你是不会在乎的。”然后扭过头来对我说:“这位原来在皇家队伍服役,是正规军编制,是花了钱才退役的。”

我问:“真的?”此人立即用眼睛望望我,又望望我的后脑勺,再通身上下左右望了我一遭,然后用手捂住嘴笑了起来。

他对文米克说:“先生,我看礼拜一总可以了结了吧。”

我的朋友回答道:“也许吧,不过还不能确定。”

他从铁栅栏缝里伸出一只手来,说道:“文米克先生,我很高兴有此机会和你道别。”

文米克边和他握手边说道:“谢谢你上校,我也很高兴。”

那人握住文米克的手不放,说道:“文米克先生,在我被逮的时候,要是我身上带的是真货的话,我早就请你赏脸,让你手指多上一枚戒指了,以此来答谢你对我的关怀。”

文米克说:“你的好意我领了,顺便问一声,我知道你是位了不起的养鸽专家。”那人听后望着天空。文米克接着说:“我听说你养了一种顶呱呱的翻飞鸽。既然你以后用不着了,能否托你的朋友在方便的时候送一对给我?”

“一定,先生。”

文米克说:“好极了,我一定好好饲养。下午好,上校,再见!”他们又一次握手,然后我们离开了他。文米克告诉我:“他伪造假币,手艺十分了得。今天已经定案,礼拜一就得执行死刑。不过你知道,就眼前来说,一对鸽子也算是一笔动产了。”说完,他又回头看了一下,对那株即将枯死的“花木”点点头,然后便走出院子,并一直用眼睛在四周张望,仿佛在考虑应当拿一盆什么样的盆景去代替即将枯死的那一株才好。

通过门房走出监狱时,我发现我的监护人不仅在那些囚犯眼中大有名气,连看守们也对他毕恭毕敬。我们走到两扇钉了大钉、装了尖刺的大门之间,那位看守小心地把一道门锁上,却没有立即打开另一道门,而是看着文米克问道:“先生,我想请问一下,贾格斯先生打算对河滨谋杀案怎么处理啊?是打算办成过失杀人罪,还是其他什么罪名?”

文米克反问道:“你为什么不问他本人呢?”

看守说:“哦,说得是,说得是!”

文米克转过脸来,拉长了他那张邮筒口式的嘴,说道:“皮普先生,你看这些人就是这样。我是个小伙计,他们便毫无顾忌地问这问那,可他们从来不敢在我老板面前问东问西。”

看守听了文米克的诙谐话,笑着问:“这位年轻人是你们事务所的学徒还是新来的练习生呢?”

文米克嚷道:“你瞧他就是这副德行!我说的没错吧!头个问题还没答案,又向我这个当伙计的问起二个了。好吧,你说皮普先生是我们的学徒又怎么样呢?”

看守露出牙齿笑着说道:“那他就知道贾格斯先生是个什么人了。”

文米克逗趣地给了看守一拳,大声嚷道:“唷唷!你和我老板打交道时,可就像你手里的钥匙一样,什么话也不会说啦。老狐狸,快放我们出去,要不然我就请贾格斯先生告你一状,告你私设拘禁罪。”

看守一脸笑得起了皱,当即和我们说再见。我们下了石阶,到了街上,只见他还站在那里,从装着尖刺的铁栅门上探出头来给我们一张笑脸的特写。

文米克拉住我的胳膊,一副真诚的模样,凑在我耳边一本正经地说:“皮普先生,我告诉你,贾格斯先生最拿手的本事就是摆架子,让人觉得他高不可攀,他始终是那样高不可攀。那位上校就不敢和他道别,那位看守在他面前也不敢探听案情。他高不可攀,可还得和他们打交道,于是就安插一个伙计来牵线搭桥——你明白吗——这样他就完完全全把他们玩弄于股掌之间。”

我的监护人手腕高明,我早已印象深刻。说句心里话,我倒巴不得一个能力稍逊的人来做我的监护人,这个想法并非今天才有。

走到事务所门口,我和文米克先生分了手。门口依旧有不少人踟蹰徘徊,都是来等贾格斯先生的。我回到驿站所在的那条街,继续守候,马车还要三个多钟头才能来,只得以遐想来打发这漫长的光阴。我想着,这世上的事儿也真奇了,老感觉那监狱和罪犯像一片乌烟瘴气似的包围着我。孩提时代,在一个冬日黄昏,在莽莽沼地,头一遭遇到了这种事儿。后来居然又碰到过两次,就像一个褪了色却并没有消失的污渍一样,突然间又冒了出来。如今,我鸿运当头,未来可期,它却像幽灵一样附在我身上,只是情境变了而已。想着想着,似乎又看见年轻美貌的艾斯黛娜向我走来,还是那般高雅矜持!我越想越恨,竟然把她和监狱相提并论。要是今天没遇到文米克该多好,或者遇到他不和他同往新门监狱,那也很好。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为何偏偏在今天去了新门监狱,吸了一肚子监狱晦气,沾了一身监狱污尘。我一面徘徊,一面使劲地在街上跺着脚,掸去沾在衣服上的灰土,呼出从监狱里吸进的晦气。一想到今天赶来接的是谁,越发感到全身污秽肮脏,反倒认为马车来得过早了。我在文米克培育的花房中沾染的乌烟瘴气还没有消散,艾斯黛娜已从车窗露出脸来,频频向我挥动玉手了。

我不知道,究竟又是一个什么莫名其妙的阴影,刹那间在眼前一晃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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