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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作者:英-查尔斯·狄更斯/译者:吴建明 当前章节:5935 字 更新时间:2026-7-17 02:39

典雅端庄,沉鱼落雁,这是我今天看到艾斯黛娜的整体印象。她穿了一件毛皮的旅行大衣,举止仪态楚楚动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富有魅力,使我难以自持。我心里明白,这当然是郝薇仙小姐栽培授意的结果。

我们来到旅馆,进了院子,她把随身的行李指给我看。待把行李收拾停当,我这才想起还不知道她的去向,因为这会儿我的整个心思都在她身上,早已把一切都抛诸脑后了。

她告诉我说:“我要到雷溪梦 [1] 去。要知道,有两个雷溪梦,一个在苏利,另一个在约克郡,我要去的是苏利的雷溪梦,离这儿有十英里。我得雇一辆马车,然后你把我送过去。这是钱袋,你从里面拿钱出来付费好了。喂!钱袋你必须拿着!你我都得奉命办事,不能自作主张!无论是你还是我,不可以照着自己的意思办。”

她在把钱袋子递到我手上时望了我一眼,我希望能领悟出她话中的涵义。她的话虽然带有鄙薄的意味,但没有表现出什么不愉快。

“艾斯黛娜,马车还得去叫过来,你是不是在这儿休息一会儿?”

“好啊,我先在这儿休息一会儿,想喝点茶,你得在这儿陪我。”

她挽住我的手臂,但似乎是身不由己。我正好瞧见个跑堂儿,他正睁着圆眼睛看着那辆驿车,好像他一辈子从未见过这东西似的。我要他给我们找一间安静的屋子,他听得吩咐,立马拿出一条餐巾,好像是神话传说中的引路魔绳,不带上它就上不了楼似的。他把我们领到楼上一间黑洞洞的屋子,里面有一面没有框架的镜子,在这样一间小屋子里,这面镜子实在显得多余。里面还放着个佐料瓶,一双不知何人穿过的木拖鞋。我对这个房间甚是不满,他便领我们到了另一个大房间。这间房大得可摆一张供三十来人用餐的大餐桌,壁炉里足足有一蒲式耳 [2] 的煤灰,煤灰下面有一张烧焦了的习字薄纸。跑堂儿望了一眼这堆早已熄灭的死灰,摇摇头,便来听我点饭菜,一听不过只为这位小姐泡杯茶,便垂头丧气地走了出去。

房间里有一股特别的味道,强烈的马厩和原汁马肉汤混合的气味,直冲鼻孔。我立刻想到,这家旅店的驿车生意不好,老板就把马匹宰掉,熬成马肉汤拿到饮食部出售。虽然这股味道确实令人不爽,可是因为有艾斯黛娜的陪伴,我仍旧心舒意畅,这间屋子就是一切的一切了。我觉得,只要有她相伴,叫我在这里蜗居一辈子也情愿。其实,我心里非常明白,就在当时,我也一点儿也不感到快乐幸福。

我问艾斯黛娜:“你到雷溪梦找谁?”

她回答说:“我到雷溪梦去找一位贵妇人,跟她去过豪华的生活。她很有本事,说有办法带我去见见世面,把我领入上流社会,让我多认识几个人,也让人家认识我。”

“我看你也很乐意换换环境,博得更多人的爱慕吧?”

“不错,我想是这样的。”

她回答得漫不经心,我便又说:“你看你,谈自己的事就好像谈别人的事一样。”

“你在什么地方听见我谈过别人?得啦,得啦。”艾斯黛娜一脸得意地笑着说道:“你可不要指望来教训我。我爱怎么说就怎么说。我倒要问问你,你和普凯特先生相处得怎样?”

“我在那边很愉快,反正——”话到嘴边,看来我又失去了一次机会。

艾斯黛娜问道:“反正什么?”

“反正不和你在一起,就是愉快也愉快不到哪儿去。”

艾斯黛娜平静无波地说:“你这傻孩子,尽说些废话!我看,你的朋友马修先生,一定比他们那一大家子人都好吧?”

“他的确比他们好。他从不跟人过不去——”

艾斯黛娜连忙打断了我的话头,说:“还要加上从不跟自己作对才好。我最恨专门跟自己作对的人。不过,听说他倒是真的没什么心眼的,从来不为一些无谓的小事儿去妒忌人,怨恨人,是不是?”

“的确是这样,一点不假。”

艾斯黛娜对我点点头,神情严肃,却又带着嘲笑的意味。她说:“他们家其余的人除了他,就未必都是那样了。他们总是围在郝薇仙小姐左右,纠缠不清,搬弄是非,百般讨巧,尽打你的小报告,把你说得一无是处。他们个个监视你,造你的谣,写信告你的状,甚至写匿名信,说他们这辈子被你坑害了,他们下辈子也要恨你。那些人恨你恨到何种程度,你是无法想象的。”

“他们总不至于伤害我吧?”

艾斯黛娜没有回答,反而笑了起来。我十分纳闷,迷惑不解地望着她。她这笑不是干巴巴没精打采的笑,而是充满快意的笑。等她笑完了,我才怯生生地对她说道:

“他们要是真对我下毒手,你不至于幸灾乐祸吧?”

艾斯黛娜说:“那还用说,这点你大可以放心好了。你该知道,我笑是因为他们伤害不了你。呃,他们和郝薇仙小姐纠缠不清,结果是反害了自己,没有好汤喝!”说着她又大笑起来。虽然她说明了笑的原因,可我还是纳闷。我相信她的笑是出自真情,可是总觉得这件事情也不至于如此好笑,想来其中一定还有隐情。我一时摸不着头脑,她看出我心存疑窦,于是便向我作了解答:

“你自然一下子也难以明白,看到那些人碰了钉子,我是多么的高兴。看到他们愚蠢可笑、丑态百出,我就开心就想笑。因为你不是从小就在那所怪房子里长大的,我却是。这些家伙都是人面兽心,他们面子上同情你、可怜你,说不尽的甜言蜜语,暗地里却布下盘脚儿陷害你。因为你本来就不精明,又没有抓住这个机会把脑子磨炼得精明些,我却是受了磨炼过来的。你也并没有把你那孩子气的眼睛睁大些,看清那个女骗子卡美拉专门睁眼说瞎话,她们心里从来不关心别人,偏偏说什么半夜三更急得睡不着,这些,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说到这儿,可以看出艾斯黛娜重提旧事并不是把它作为笑料,也并非无关痛痒,而是有感而发。看她这副样子,我宁可放弃金山银山,也不愿做出大逆不道的事儿来。

艾斯黛娜说:“有两点我可以告诉你。第一,虽然俗语说滴水能穿石,但你可以不去理会它,这些心怀鬼胎的家伙即使花上一百年功夫,也不会得逞,无论大事小事都离间不了你和郝薇仙小姐的关系;第二,正因为有你,他们疲于奔命,蝇营狗苟都是枉然,为此我倒要感谢你,这话是真心的,我可以发誓。”

她满脸的愁云霎时消逝了,她风趣地把一只手伸给我,我握住它,在嘴边吻了一下。“你这个可笑的孩子,”艾斯黛娜说,“我的话,你又当作耳边风?你现在吻我的手,和当年我让你吻我的脸蛋是一个意思?”

我问道:“那是什么意思?”

“我得想一下,大概是表示你对拍马屁和搞阴谋的人的轻视吧。”

“要是我说是,我可以再吻吻你的脸蛋吗?”

“在你吻我的手之前,你就该问了。不过,既然你喜欢,我答应你。”

于是我俯下身子,她的脸平静得像一尊雕像,根本就没有反应。我的嘴唇刚碰到她的脸,她便躲闪开了,说道:“现在劳驾你叫人拿茶水过来喝了,你好送我到雷溪梦去。”

她说话时,又是那种冷淡平静的口气,好像我们之间的交往都是受人强迫,我们无非就是可怜的傀儡而已,这使我感到特别伤心,可是要说伤心,自从认识她以来,我们之间的来往,哪一次不让我伤心痛苦呢?无论她用什么样的口气和我说话,我都不能信以为真,也不能抱以希望。即便如此,我还是一如既往,从未泄气放弃。事已如此,我又何必一千次一万次地反复唠叨呢?

我打铃叫茶,跑堂儿依旧带着那块魔绳似的餐巾再次出现,先后搬进五六十件餐具,就是不见茶影儿。他端进一个大茶盘,里面有茶杯、茶托、盆子、刀叉,包括大切刀,还有各式调羹、盐瓶;还有一块柔软的小松饼,上面有坚硬的铁盖;还有一小块软化了的奶油,下面垫了好多香菜,看上去活像躺在蒲草箱中的胖娃娃摩西 [3] 。除了一块顶上撒了粉的白生生的面包,另外还有两块三角形的面包片,上面留着烤箱铁架的烙印,最后才拿出一把大肚子家用茶壶。跑堂儿摇晃着身子进进出出,脸上一副要死不活的表情,拖延了好半天才把东西放整齐,然后拿出一只外表精致的小盒子,里面的茶叶足足有小树枝一般大。我连忙冲水沏茶,又随手从这一大堆五花八门的器皿中,拿了一个不知作什么用的杯子,倒了一杯递给艾斯黛娜。

喝完茶,付了账,自然赏了小费给跑堂儿,也没有忘记马车夫,还犒赏了女招待,可这笔厚赏却弄得旅馆上下的人好像受了污辱,投来愤愤不平的目光,艾斯黛娜的钱袋顿时也变轻了。我们登上马车,随即离去。马车一拐弯便驶进了齐普塞德,叮叮当当地过了新门街,不久就到达高高的围墙下面,我一看到这围墙就羞愧害臊。

艾斯黛娜问道:“这儿是什么地方?”

我先佯装没有认出的样子,然后恍然大悟,这才告诉她是什么地方。她伸出头望了望,又把头缩回来,低低说了一声:“全都是坏蛋!”当然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告诉她,就在先前我还来过这儿呢。

我机警地把话题引到了别人身上,说:“贾格斯先生在这个阴森森的鬼地方可有名望啦,他掌握了许多秘密,比任何伦敦人都知道得多。”

艾斯黛娜低声说道:“在我看来,什么地方的秘密他都比别人知道得多。”

“我猜,你常和他打交道,对他那套已熟悉了。”

“打从我记事开始,和他见面确是习以为常,不过多久见一次可没有定数。不过到现在我对他仍然一点也不了解,了解的程度和刚学说话走路时差不多。你和他打交道,觉得他怎么样?你和他相处得来吗?”

我对她说:“习惯了他那种对任何人都不信任的性格后,倒和他相处得蛮好的。”

“你们交情深吗?”

“我到他家吃过一顿饭。”

艾斯黛娜摇了摇头,说道:“我想他住的房子应该也是个稀奇古怪的地方。”

“是个稀奇古怪的所在。”

即便和艾斯黛娜谈论我的监护人,也该小心谨慎才是,结果我却口无遮拦,一个劲儿地说下去,甚至差点把那次在吉拉德街吃饭的情况也和盘托出,幸亏当时我们突然被炫目的煤气灯光射得头昏眼花。四周全被照得通亮,我心头突然涌出一种似曾相识却难以言说的感觉。过了这个地段好半晌,我还感到眼花缭乱,好像身处闪电中一样。

于是我们换了话题,主要谈论的是我们面前这条路,谈论驿道左边是伦敦的什么地方,右边又是伦敦的什么地方。她说,她对这座大城市陌生得很,在她去法国之前,一直待在郝薇仙小姐身边,即使到法国也只是两次路过伦敦而已。我问她,她现在住在伦敦,是否也受我的监护人监管,听了这句话,她斩钉截铁地答道:“但愿不是,因为受不了!”只说了这一句,便再无其他的话了。

我知道她是存心挑逗我,故意吸引我,使我对她倾倒。只要能打动我的心,哪怕她要付出周折代价,她也会乐此不疲,可惜这点并不使我宽慰快乐。即使在她的言谈举止中,并没有刻意表现出我们之间的来往全由别人操纵的意思,我也意识到她把我的心紧紧地抓在她的手中,无非是出于她的任性而已,而不是因为她真动了感情,不忍心把我的心一下子捏碎扔开。

马车经过汉莫史密斯时,我把马修·普凯特先生的住宅指给她看,并且告诉她,这儿离雷溪梦不太远,希望以后我能有机会去雷溪梦看她。

“那当然了,你应当来看我,时间嘛,你什么时候方便就什么时候来。我会把你的名字告诉那家人,其实我早就提起过你了。”

我问,她现在去的那一家子,人多不多?

“只有两个人,也就是母女两人。母亲是个贵妇人,很有社会名望,不过有机会增加一点儿收入,她也不会反对。”

“我有点儿想不通,你刚回来,郝薇仙小姐怎么舍得和你分开?”

艾斯黛娜十分疲倦地叹了口气,说道:“皮普,这是郝薇仙小姐栽培我的计划之一。我离开她之后,自然要常给她写信,定期回去看她,向她报告我的状况,包括我那些珠宝,因为那些珠宝现在几乎全都归我了。”

这是她第一次用“皮普”称呼我。她如此称呼是有意为之,因为她知道我很珍视这种亲昵的称呼。

不知不觉间,我们便抵达了雷溪梦。在绿草如茵的草地上矗立着一座古老的宅邸,庄严肃穆,这就是我们的目的地。很久以前,这里是皇宫所在,每逢朝觐之日,宫娥佳丽如云,彩裙缤纷,面白黛绿,争丽斗妍;英雄骑士们则身着锦绣,羽扇纶巾,刀光剑影,交相辉映。宅邸前有几棵古老树木,虽然修剪得整整齐齐,但看上去和从前的圈环、假发,以及硬撅撅的裙子一样,刻板、别扭、不自然,而且这几棵大树离它们死去的伙伴不过几尺之遥,眼看就要加入它们的亡魂行列。

月光下响起了一阵庄严而苍老的铃声。一听这铃声我禁不住想象这座宅邸往昔的辉煌,铃声不时通报着:身着华贵绿裙的王妃到,身佩钻石宝剑的骑士官人到,脚蹬红后跟蓝宝鞋的夫人到。门铃在肃穆的月光下回荡时,两位身穿樱桃红衣的女士飘然而至,来迎接艾斯黛娜。随即,她的箱子行李在那扇门后面消失了。她把手伸给我,微笑着向我道过晚安,然后也在那扇门后面消失了。而我仍旧痴痴地呆站在原地,傻乎乎地默望这座宅邸。其实心里明明知道,和她在一起,我将永无安宁幸福可言,只有苦恼伤心的份,可是心里却还是一味想着,假如能和她一起住在这儿,该有多么快乐幸福!

我重上马车,赶回汉莫史密斯去。上车时我苦闷伤心,下车时更加苦闷伤心。一到家门口,就看到了小珍妮·普凯特和她的小情人,他们刚从一个小型舞会回家。尽管这位小情人受到芙萝普琛的管控,但我仍然十分羡慕。

普凯特先生出外讲学去了,他在家政管理学方面造诣颇深,他撰写的关于如何管理儿童和仆佣方面的论文被公认为是最优秀的教科书。普凯特夫人在家里,她摊上了一件麻烦事,原来米耐丝不假外出了,她有个亲戚在近卫步兵团里。普凯特夫人为了不让小宝宝哭闹,便拿了一个针盒子给孩子当玩具,结果针盒子中的针少了好多。如此娇嫩的小宝宝,倘若就算打针治病吧,怕也是不能消受得了,如果当成内服药给吃了下去,怕是要出大事儿的。

普凯特先生会替别人献计献策是出了名的,主意既实用又有效,合情合理,洞察事理人情,往往入木三分,准确无误。我正打算把我的伤心事全盘向他倾诉,以求获得他的指点。可一抬头,只看见普凯特夫人专心致志地看她的贵族家谱,小宝宝已送到了床上,床铺自然是医治病痛的神方灵药。于是,我打消了刚才的念头,心想,罢了,罢了,我不讲了。

[1] 雷溪梦:这里指位于伦敦郊区的一个风景宜人的小镇,那里还有英格兰国王亨利七世建造的皇宫。

[2] 一蒲式耳等于八加仑,相当于三十六公升。

[3] 《圣经》中的人物。犹太教认为,他是先知中最伟大的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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