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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作者:英-查尔斯·狄更斯/译者:吴建明 当前章节:4569 字 更新时间:2026-7-17 02:39

我们在壁炉跟前坐下,我毫无保留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向赫伯特讲了一遍,他在听我讲时所表现出来的惊愕不安,自是无法形容。我只消说两点,只要看到赫伯特脸上的表情,就等于看见我自己的心情;同样,对于我这位大恩大德之人的厌恶反感,在赫伯特的脸上也是一览无余。

本来赫伯特、我和我的恩人之间并没有什么隔阂,可这位恩人在听我讲述这番经历时,却一副得意非凡的神气,仅凭这一点儿,就足以造成我们和他之间的隔阂了。他老是想到来这儿后,曾有一次说话粗野下流,为此一再表白,他着实招人讨厌,因为我话音刚完,他就一嘴接过去向赫伯特一再表白。他哪里想得到,尽管我时来运转,而心里却不乐意呢。他夸口说把我造就成了一个上等人,特地赶回来,就是看我如何依仗他雄厚的财力来维持我的上等人身份。他的夸口既是为他,也是为我。他心里一定有个确定无疑的想法,认为这种夸口对我们双方都有面子,所以我也应该像他那样,沾沾自喜,引以为豪。

他说了一会儿以后,又对赫伯特道:“皮普的朋友,你听我说,我是十分清楚的,刚回来有那么一次,也就是半分钟的工夫,我表现得粗野下流。我当时就对皮普说,我知道我的毛病。不过你不必为这个问题发愁。我把皮普培养成了一个上等人,皮普又要把你培养成一个上等人,那我就知道该怎样对待你们两个人了。亲爱的皮普,还有皮普的朋友,我可以发誓,以后我会戴上一只文雅的口罩,不随便乱说话。自从那半分钟不留神我说了粗野下流话后,我就戴上了这只口罩,现在还戴着,以后要永远戴下去。”

听了他的话,赫伯特嘴上说了声“好”,脸上却看不到半点儿宽慰,反而是一副迷惑不解、惊慌不定的神色。我们巴不得他快些回到住处去休息,让我们两个轻松自在一下,他显然珍惜又忌妒这个时刻,舍不得和我们分开,一直坐到很晚才告辞。半夜过后,我绕道把他送到艾塞克斯街,看着他平安无事地踏进黑乎乎的房门。看他关上房门,这才暂时松了一口气,这是自他来了之后,我第一次有了松一口气的感觉。

我的内心一直无法平静安宁,那个在楼梯上碰到的人,仿佛一颗定时炸弹,随时都有引爆的可能。每逢天黑之后,我带着我的客人走进走出时,少不得要向四周留意观察一番,这一次也不例外。身居大城市,只要自以为受人监视,就很难摆脱受人监视的疑虑,可我并不认为有什么人正在监视我的一举一动。街上行人寥寥,都在各自赶路,在我返回寺区时,街上一个人也没有。我们出去时,没有人跟踪我们,我回来也没有发现有什么可疑的人。经过喷水池时,看到他后窗已点了灯,既明亮又安静。我在自己住房门口站了几分钟,花园里一片寂静无声,然后才了上楼。爬楼时,楼梯上也同样没有听见任何声响。

赫伯特张开双臂来欢迎我,我生平第一次深深领略到,人生有个知己,那真是天大的福气。他对我讲了几句颇为中肯的话,以表示对我的同情和鼓励,然后我们就坐了下来,开始讨论问题: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办?

普鲁威斯坐过的那把椅子,依旧留在原处,原封未动。也许在牢房待久了的缘故吧,他习惯于固守一处,总是心绪不定,有事没事就把他的烟斗、黑人头烟丝、折刀和扑克牌统统拿出来把玩一通,就像写在石板上的课程表一样,按部就班地来一遍。他坐过的那把椅子,赫伯特这时无意识地坐了上去,但霎时就像坐在弹簧上一样,一下子从椅子上惊跳起来,一把推开,另外换了一把。他对我的恩主的厌恶情绪,毋需我再多言。在我们两人之间,一个眼神,一个表情,不需多说一个字,就能表达我们的喜怒哀乐,真可谓心有灵犀一点通啊。

赫伯特放心地坐在另一把椅子上,坐定后,我对他说:“下一步该怎么办呢?”

他用手托着头,说道:“我可怜的、亲爱的亨德尔,我已经吓傻了,现在脑子是一片空白,转不动了。”

“赫伯特,我开头遭到晴天霹雳,也和你一样。不过,总归还是要想办法才是。他现在一心一意要耍出花样来摆阔,要买马、买车,凡是阔绰的排场,他样样都要。得想法阻止他才好。”

“你是说你不能接受——”

赫伯特顿了一下没说下去,我连忙插嘴道:“我怎么能接受?想一想他是何许人也,瞧瞧他那副模样!”

我们两人都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

“赫伯特,我所担心的是他已经对我有了感情,而且是很强烈的感情,这件事太可怕了,难道这就是我的命运?”

赫伯特又说了一句:“我可怜的、亲爱的亨德尔!”

我说道:“还有,即使我现在来个猛然煞车,再也不拿他一分钱,想想我已经欠下他多少!再说,我的债务是多么沉重的负担啊!因为遗产已经没有指望了,而且我又没有一技之长,什么事都干不了。”

赫伯特劝我说:“得了,得了,得了,这种话再也别说了。”

“你说我还能干什么?我看只有一件事干得了,那就是去当兵。亲爱的赫伯特,如果不想到你我的友谊和情感,要等你回来一起商量,我怕早已当兵去了。”

说到这里,我禁不住大哭起来,赫伯特紧紧地、热情地抓住我的手,装作什么也没有看见。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亲爱的亨德尔,当兵是千万使不得的。如果你拒绝他当你的恩主,再也不要他给你好处,那么你总该有个打算,准备将来有朝一日要偿还他以前给你的好处吧。如果你去当兵,这点希望就没有了,何况这个想法是荒谬的。克拉利柯公司虽然不是什么大公司,你来干点儿事可比去当兵强多了。你知道,我正在努力成为合伙人呢。”

可怜的人啊!他到现在还蒙在鼓里,他做梦也想不到他是拿谁的钱入股的。

赫伯特又说:“不过这里还有一个问题,这个人没有文化,一味死心眼,心里的主意早就打定了。不光是这样,在我看来,或许我看错了,他是一个不顾死活而且性格暴烈的人。”

我回答道:“这我也知道,我亲眼见过一件事可以作为一个证据,我这就给你讲。”于是我就把当年他和另一个逃犯搏斗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了他。

赫伯特说:“想一想自然明白,他冒了生命危险来这里,就是为了把他早就打好的主意变为现实。历尽千辛万苦,远渡重洋,盼了那么多年,眼看愿望就要实现,你却马上就来拆他的台,毁了他的计划,使他辛苦赚来的财产顿时毁于一旦,你倒想想看,灰心失望的他什么事干不出来?”

“赫伯特,我早就看出来了,从那个不祥的晚上开始,我连做梦也一直想到这件事。我是再清楚不过了,他要是把心一横,说不定会去投案自首。”

赫伯特答道:“那么,你就等着瞧,弄不好他会孤注一掷的。他留在英国一天,就能左右你一天,如果你把他抛弃了,他就会破罐子破摔,给你来这一手。”

这种顾虑原本一直压在我的心头,给他这一说,犹如五雷轰顶。假如有一天这种想法成为事实,我岂不成了谋害他的凶手?我越想越心慌,在椅子上坐不住了,便起身在屋里踱来踱去。我对赫伯特说,即便不是普鲁威斯本人自投罗网,而是被人认出遭到逮捕,罪不在我,我仍然会觉得祸因我起,会一辈子感到苦恼和愧疚。可是,要是为了他不被拿获,把他留在我身边,我还是会感到苦恼的,说实话,我宁愿一生天天待在铁匠铺,也不愿意落到这种境地。

可是这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呀,事情已迫在眼前,到底该如何是好呢?

赫伯特说:“当务之急就是先让他离开英国,你得跟他一块儿走,只有这样他才可能走。”

“可是,无论把他弄到哪儿,我能阻止他回来吗?”

“我的好亨德尔,事情不是明摆着的吗?新门监狱就在隔壁,你要是在这里向他透露心迹,惹得他一时性急,岂不是比在其他地方更危险?必须得找一个借口让他走,比如利用另一个罪犯,或者利用他经历中的某件事情,让他尽快离开这里。”

我停下脚步,站在赫伯特面前,两手一摊,仿佛这一摊手,把我对此事无计可施的全部底牌亮了出来似的。我说:“问题来了!至于他的人生经历,我全然不知。每天晚上坐在这里,看到他在我面前,我就要发疯。我一生的走运、不幸都和他扭成了一个死结,其实我和他完全是两路人,要说有什么瓜葛的话,无非就是在我童年时代,这位不幸的可怜人恐吓了我整整两天。”

赫伯特站了起来,挽着我的胳膊,我们一起在房间来回踱着,眼睛都盯着地毯。

赫伯特忽然停下说:“亨德尔,你肯定再不想从他那里得到好处了?是不是?”

“百分之百肯定。如果你处在我的位置,你也会这样做,是不是?”

“那么你已拿定主意,一定要和他分道扬镳吗?”

“赫伯特,这还用问吗?”

“他冒了最大的风险回来,都是为了你,所以他的命你不怜惜也得怜惜,只要有可能救他的命,你就别无选择。因此,你不能先考虑你怎样脱身,得先考虑怎样把他送出英国。一旦送走了他,再说一刀两断也不迟。我亲爱的老伙计,到那时我们再商讨法子吧。”

虽然只厘清一点点眉目,但彼此内心都获得了不小的宽慰,于是我们的手又握到了一起,然后又继续在房里来回踱步。

我说:“赫伯特,我们怎样来了解他的经历呢?我看就干干脆脆、直截了当地问他,这个法子可行得通?”

赫伯特说:“就直接问他好了,在吃早饭时问他。”因为普鲁威斯在和赫伯特告别时,说明天他要过来和我们一起吃早饭。

主意打定,我们便上床睡觉。夜里我做了林林总总关于我的恩主的荒唐怪梦,醒来时精神极其萎靡,甚至连昨夜已打消了的顾虑又重新袭上心头,唯恐别人发现他是一个潜逃回来的流放犯。只要醒着,这种忧虑就始终挥之不去。

次日早晨他果然准时,掏出他的那把折刀,坐下来吃早餐。他满腹的宏伟计划,都是为了让他一手培养的上等人“阔气阔气,像个绅士的样子”,他催促我赶快动手把交给我的那个大皮夹里的钱花光。还说这几间屋子和他的住所都只能暂时居住,再三要我在海德公园附近找一处“高档有品位的小窝”,他可以在里面搭张铺。早餐刚结束,他便在腿上擦他的那把刀,我便利用这个机会,直言不讳地对他说:

“昨天晚上你离开后,我和我的朋友谈起,那一年我随一路官兵赶到沼地,看见你和另一个人厮打,这事儿你还记得吗?”

他说:“记得!当然记得这回事。”

“我们想了解一点另一个人的情况,也想了解一下你的情况。对你们两人的情况,特别是你的情况,我只知道那么一点点,昨天晚上我们三言两语就说完了。你看能不能趁这个机会,不妨讲一点给我们听听?”

他考虑了片刻,说:“好啊,皮普的朋友,反正你已经发过誓了,不会讲出去的。”

赫伯特答道:“那是当然。”

他又再度重申:“无论我说什么,你都得遵守你的誓言。”

“我一定遵守。”

他又一次重申了他的立场:“听我说!我以前无论犯了什么错,罪都已经抵消了,苦也吃够了。”

“是这样。”

他掏出黑烟斗,正打算把黑人头烟丝装进去,忽然打量着手里乱七八糟的烟丝,好像唯恐打乱他要讲述的线索,便连忙把烟丝收回,把烟斗塞进大衣的纽扣洞里,双手放在两个膝盖头上,用愤懑怒气的眼神望着壁炉,静静地望了几分钟,然后又环视我们四周,这才开始了下面的精彩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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