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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作者:英-查尔斯·狄更斯/译者:吴建明 当前章节:10087 字 更新时间:2026-7-17 02:39

天上虽然悬挂着一轮满月,可夜色却是黑乎乎的。沼地一望无垠,绵延到天边形成一道黑色水平线,黑线之外是一道清澈的天空长带,狭窄得差点容不下这轮红色圆月。月儿正费力地向上攀啊攀,没有几分钟工夫,就越过皎洁夜空,隐没于云山云海之中。

离开围堤,我径直走向沼地。夜风幽怨泣诉,一派冷寂凄凉。别说陌生人来这儿受不了,连我这个轻车熟路者也觉得有点害怕,竟开始犹豫不决,甚至想打道回府。好在我对这一带再熟悉不过,即使夜色更黑,也不至于迷路。既然由着性子来了,就无须再找什么理由返回,思及此,我便不顾一切地往前走去。

我行进的方向,既不是向着铁匠铺那头,也不是当年追捕逃犯那边,而是正好背对水牢船。远处沙滩三角地那盏古老的灯塔,一掉头就可以看到。古炮台,石灰窑,两者之间相隔几里的距离。晚上这两处都燃起灯光的话,就可以看见两处荧荧孤灯之间形成一条又长又窄的黑色地平线。

起初,我走过一处,就得顺手把栅门关上,遇到躺在防护堤上的牛儿,就站一会儿,等它从地上爬起来,窜进草丛或芦苇中再走。可没走多久,牛儿早已没了踪影,只留下我孤孤单单独闯沼地了。

又走了大约半个钟头光景,到了石灰窑附近。窑子里的石灰在尽情燃烧,一股股滞重而窒闷的气味,让人感觉呼吸不畅。火烧着却不见一个人影。石灰窑旁边有个小的采石坑,石坑正好挡着我的路,四周横七竖八地堆放着各种工具和手推车,看来当天还有人干活儿。

过了采石坑——这条凹凸崎岖的路是从石坑通过的——重新又回到沼地路面,看到那间古老破旧的水闸小屋里亮着灯,我连忙快步走了过去,抬手敲了门。在等待开门的时候,打量了一下四周,只见水闸荒废残破,那间木砖瓦顶的屋子,它遮风挡雨的使命看来就要功德圆满了。泥泞的地上积了一层石灰,窑里飘出一股股呛人的白烟,像幽灵似的扑面而来。见没人应答,于是又敲了几下。还是没人应答,我便直接伸手去拨门闩。

拨开门闩,推开门,向里望去,桌上燃着一支蜡烛,桌旁有一条长凳,还安有一张装有脚轮的矮脚帆布床,床上铺着草垫席子。抬头一看,上面还有个小阁楼。我喊道:“里面有人吗?”没人回答。我看了一下表,时间已过九点。我又喊道:“里面有人吗?”仍然没人回答,我只好退出门来,不知道是留是走。

忽然下起了大雨。门外还是和刚才一样,没有什么动静。于是我又转身进屋,站在门道口躲雨,望着门外的夜色发呆。我想这屋里刚才一定有人来,可能刚出去很快就会回来,否则,蜡烛就不会点着。想到这里,我就走过去看看烛芯是否还长。我转过身子,刚刚把蜡烛拿到手上,突然有个什么东西猛地撞了我一下,把蜡烛扑灭了,等我清醒过来,身子早已让背后甩过来的一个又粗又大的活结,牢牢实实地套住了。

只听见有一个人压低了嗓音,骂了一句,说道:“好家伙,这回可让我逮住你了!”

我边挣扎,边大声叫道:“这是干什么?你是谁啊?救命啊!救命啊!救命啊!”

我的两只胳膊被紧紧地扣在腰部,特别是重伤的那条,被勒得痛苦不堪。我大声喊叫,可总有一个彪形大汉,忽而用有力的手捂住我的嘴,忽而用强有力的胸部顶住我的嘴巴,以阻止我的叫喊。我在黑暗中苦苦挣扎,觉得总有一股热腾腾的气流冲向我。挣扎毫无效果,最后还是被结结实实地绑在了墙上。那个压低了嗓音的人又骂了一句:“好了,你再叫,我就马上结束你的狗命!”

烧伤的那只胳膊疼得我头晕恶心,这莫名其妙的横祸吓得我浑身发抖,心里也意识到刚才的恐吓可不像是开玩笑,他似乎会来真的。于是我不再叫喊,竭力使绑着的胳膊松动一下,哪怕松动一分一毫也好。但是绑得太死,毫无动弹的可能,只觉得这只伤得很重的胳膊,又像是被放在开水里煎煮一样。

屋里的夜色突然消失了,随之而来的是一片墨黑。我明白这个人已经把窗户全关了起来。他在黑暗中摸了一阵,找到了燧石和火刀,打起火来。火星落在火绒上,他拿着一根火柴对着火星直吹气。我睁大眼睛仔细瞅着,却只能看到他的双唇和蓝色的火柴头,它们随着火光一隐一现。火绒受潮了——在这样潮湿的地方并不奇怪,落在上面的火花一个接一个熄灭了。

这人不慌不忙,一次又一次地打着燧石火刀。一大片火星散落在他的周围,渐渐地有些亮光,我这才得以看到他的手和大致的脸部轮廓,并且判断他正坐着,身子俯在桌子上,其他便什么也看不见了。过了不久,我又看到他用发青的嘴唇继续吹着火绒,接着倏地亮起了一道火光,照见了这人,原来这厮竟然是奥立克。

我弄不清楚我来找的人是谁,但一定不是他。一看到这个家伙,我就意识到今天有可能是误入狼窝,大难临头。我直直地盯住他。

他小心谨慎地用点着的火柴去点蜡烛,然后随手把火柴丢在地上,一脚踩熄。他把蜡烛放在桌子一边,这样就可以更清楚地看我了。他坐在那儿,两只手臂交叉地搁在桌子上,定定地瞧着我。我一看,原来我是被绑在一根结实的直梯上的,离墙只有几寸远。这梯子是固定在墙上的,直通上面的阁楼。

我们相互打量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道:“好啊,这回我可逮住你了。”

“快给我松绑。让我走!”

他回答说:“哎!我准会让你走的。让你到月宫,让你到天国,我会很快打发你走的。”

“你为什么要把我骗到这里来,你要干什么?”

他恶狠狠地望着我,说道:“难道你现在还不知道?”

“你在暗处算计我,算什么?”

“因为我要一个人悄悄儿干,要干得神不知鬼不觉。与其两个人收拾你,不如我一个人来得保险。哼,你这个死对头,我的冤大头啊!”

他还是坐在那儿,叉起胳膊放在桌上,喜不自禁地欣赏着我,忽而对我摇头晃脑,忽而对我挤眉弄眼,那副可恶的模样使我全身颤抖。我静静地注视着他,只见他伸手从墙角摸出一支包了铜枪托的枪来。

他摆弄着枪,做出瞄准我的样子,问道:“你还认识这玩意儿吧?想想在什么地方见过?快说,你这狼崽子!”

我回答道:“记得。”

“我在那个地方的差使,是你给弄黄的。你承不承认,快说!”

“我能有什么办法呢?”

“你干的好事,光这一件,你就该死。你竟然还敢来破坏我和我喜欢的姑娘的好事?”

危险的关口

“我什么时候破坏了?”

“什么时候?你天天在她面前搬弄是非,讲我的坏话,败坏我老奥立克的声誉。”

“是你自己说自己的坏话,你是自讨苦吃。要不是你先败坏自己的名声,我怎么坏得了你的名声?”

“你在说谎。”接着他把我和毕蒂最后一次见面时我说的话搬了出来,说道:“这是不是你说过的话?不管费多大力气,花多少钱,不把我撵出本乡就决不罢休!你要赶我走,你快赶我走啊!现在我就告诉你,你今儿个不把我撵走,你就没有机会啦。哎呀呀,不要说把你的家当全赔上,你就是再花上整整二十倍的钱,也是大大值得!”他冲着我摇晃着那只有力的大手,张着猛虎似的血盆大口,样子吓人极了。我觉得他说的话倒是真的。

“你打算对我怎么样?”

他在桌子上狠狠地击了一拳,拳头一落,身子忽地站了起来,这架势使他的话更有杀伤力。他说:“我打算嘛,我打算马上结束你的狗命!”

他探出身子,狠狠地盯住我,慢慢地松开拳头,用手抹了抹嘴巴,仿佛想吃我的肉,且馋得流出了口水。不过随后又重新坐了下来。

“从小你就一直碍着我老奥立克的好事儿,今天晚上起你可碍不了我的好事啦,我也不会再找你的麻烦啦,你马上就要上西天啦。”

我这才觉得我已经闻到了死亡的气息,我急得什么似的四下张望,想看看是否有逃出这张罗网的机会,然而哪里有什么机会可找?

他又把双臂交叉搁在桌上,说道:“要了你狗命还解不了我这口气!你身上的每一块布片,每一根骨头,都不会留在这个世上。我要把你丢进石灰窑,烧得连骨头渣也不剩。像你这种货色,我一次可以背上两个。让人们爱怎么猜就怎么猜吧,反正猜一百年也猜不到真相。”

说来也怪,这时我的脑子却分外敏捷,翻来覆去地想象着我死后的一幕幕。艾斯黛娜的父亲一定以为我抛弃了他,他会被捕,临死还在怨我。赫伯特也会怀疑我,因为我留的便条说是去探望郝薇仙小姐,其实我只在她家逗留了片刻,他一打听就会发现问题。乔和毕蒂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个夜晚我心里对他们的内疚,谁也不知道我遭受的变故,内心承受的痛苦,我是如何心怀诚意,经受了多少痛苦的煎熬。一个人面临死亡固然可怕,但远比死亡可怕的是唯恐身后蒙受不白之冤。一连串的想象一闪而过,我甚至还想到将来遭人唾弃,比如遭到艾斯黛娜的孩子的孩子们的唾弃。这时,那个恶棍又开始说话了。

他说:“喂,你这狼崽子,我杀你,不过是杀一头畜生。今儿把你捆起来,就是为了送你上路。不过我可不忙,在要你狗命之前,我得好好瞧瞧你,好好气气你,你这个冤家死对头呀!”

我又生出了想大声呼救的念头。然而我现在比谁都清醒,在这荒无人烟的鬼地方,就是把喉咙喊破也没有一丝一毫的作用。他坐在那儿,嘲笑地打量着我。我对他又是鄙夷,又是切齿,于是拿定主意,紧闭双唇不吭一声。我下定决心,绝不向他哀求一声,只要还有一口气,也要和他抗争到底。在如此危急的当口,想到我的至亲好友我就软了心肠。我低头向上天祈求,我还没有与那些善待过我的人告别,而且再也无法告别,无法向他们表明我的心志,也无法恳请他们谅解我犯下的错误,为此心里不胜伤感。可是对这个混蛋,即使我已奄奄一息,只要我能够弄死他,我决不会手下留情!

他喝着酒,眼睛通红,布满血丝。脖子上吊个锡制的酒瓶,这是他的老习惯,他总是把吃的肉啊喝的酒啊吊在脖子上。他把酒瓶移到嘴边,狠命地喝了一口,我闻到一股强烈的酒精味,看到他脸上泛起一阵红光。

他又叉起双臂,说道:“狼崽子!老奥立克再来告诉你一件事吧,你那个泼妇姐姐,全是你给害的。”

没等他结结巴巴地把话说完,一幕幕场景在我脑海一闪而过。是这个魔鬼残暴地袭击了姐姐,而姐姐却还要他原谅她,姐姐死得多冤枉啊。

我说:“你这个魔鬼,你害死了我姐姐。”

他一把抓起了枪,冲着我,朝空中猛砸了一下枪托,大声喝道:“我说是你害的就是你害的,一切都是你造成的。那天我悄悄地摸到她背后,就像今晚摸到你背后一样。我狠狠地给了她一家伙!以为她死了,丢下她就离开了。要是那会儿附近有个石灰窑什么的,她还会活过来吗?不过这可怪不得我老奥立克,要怪就得怪你。你得宠,我倒霉,受欺侮,被人打。你看老奥立克是吃这一套的吗?俗话说冤有头,债有主。你既然做了,就该来偿命。”

他又喝起酒来,凶相更加暴露无遗。我见他把酒瓶子侧过来往嘴里倒,就清楚瓶里的酒已经不多了。他之所以喝酒,不外乎是为了壮胆,好借酒胆来对我下毒手。我清楚地知道,瓶里的一点一滴的酒,就是我的一点一滴的生命希望。我清楚地知道,我马上就会变成股股白烟,同刚才向我扑面而来的白烟一样,随着夜风飘荡而去。面前这个人,也会像袭击了我姐姐之后那样,匆匆地赶到镇上,磨磨蹭蹭地四处游逛,甚至若无其事地邀约一些狐朋狗友到处喝酒,故意告诉镇上的人他一直在街上。我的脑子又转到了一边,一下子跟着他来到镇上,仿佛看见他就在我前面走着,街上灯火阑珊,人流穿梭,而荒凉的沼地上则白烟弥漫,我自己早已熔化在这片茫茫的白烟里了。

他只说了几句话,却唤醒了我沉睡多年的往事,一幕幕、一件件,记忆犹新,历历在目。我的大脑处于极度亢奋的状态,一想起某个地方,就好似身临其境。一想到某个人,立刻就如闻其声,如见其人。这些清晰的影像,怎么说也不为过。同时我也始终如一地紧紧盯着他,哪怕他手指轻轻一动,我都了然于胸。身边蹲着一只张着血口的野兽,谁还敢麻痹大意有丝毫的懈怠呢?

他喝过第二巡酒,忽地站了起来,把桌子一把推开,然后端起蜡烛,用那只血腥的手遮住光,好让烛光照在我脸上。他站在我跟前,嬉皮笑脸地瞧着我。

“狼崽子,我索性还告诉你一件事,不然你成了野鬼孤魂都还蒙在鼓里。那天晚上你在楼梯上被人给绊倒了,绊倒你的正是我老奥立克老头。”

于是我仿佛又回到那晚的场景,风雨大作,灯火全灭。在守夜人灯笼的光照下,墙壁上投下了楼梯栏杆的阴影,那些我再也见不到的房间,有的半开,有的紧闭,房中的家具摆设一应俱全地呈现在眼前。

“老奥立克干吗要到你那里去?索性再告诉你吧,狼崽子。你和她既然把我从本乡撵了出去,逼得我无路可走,逼得我丢了饭碗,把什么都干绝了,我这才交上了新朋友,找到了新东家。我要写信的时候,他们就有人替我写,你不乐意吗?狼崽子,他们有人会帮我写!他能写各种各样的字体,可不像你这个小蟊贼,只能写一种字体。从你回来参加你姐姐的葬礼起,我就下定了决心,拿定了主意,要不了你的狗命我誓不为人!我没有办法收拾你,便仔细打探你的行踪,摸清你的动向。老奥立克在心里盘算着,‘好歹我要把你除掉!’你看多巧啊,没想到找你居然让我捡到一块馅饼,碰上了你的普鲁威斯伯伯,怎么样?”

凹湾河滨、老青铜胡同,犹在眼前。窝在屋里的普鲁威斯,已经用不上的信号,那位慈母般的好女人,可爱的克拉拉,成天躺在床上的比尔·巴莱老头,一切的一切,都从我眼前飘然而过,仿佛伴随我生命的急流,飞速奔腾到大海。

“你居然有个伯父!我在嘉奇里铁匠铺子认识你的时候,你不过是一头小狼崽子,我只消用大拇指和食指把你一掐就可以要了你的命。有时礼拜天看到你在树林里闲逛,我就想掐死你,那时候你哪有什么伯父叔父的。呸!你哪里来的什么个伯父!后来,老奥立克听说你的普鲁威斯伯父最喜欢戴脚镣,偏偏这副锉开的脚镣让我在沼地上捡到了,当然这是许多年前的事了。于是我把这玩意儿收了起来,后来就用这玩意儿收拾了你姐姐,现在我又可以用它来收拾你了,听着,嗯?当我听说了这件事——嗯?”

他恶毒地奚落我,把蜡烛逼近我的鼻子晃了又晃,我只得把脸侧向一边,免得蜡烛烧着我。

他有意用蜡烛的火烧了我两次,狂浪地大笑着,大声叫道:“哎哟,狼崽子,一遭被火伤,终生怕见火!老奥立克知道你被火烧伤了,老奥立克知道你正打算带着你的普鲁威斯偷渡出国,老奥立克可算是你的对手,预计你今晚不会不来!好吧,狼崽子,再让你明白一事儿,我的话就说完了。要说老奥立克是你的对手,你的普鲁威斯伯父也有对手呢。丢了侄子,叫他多多小心那个人吧。如今他亲侄子的衣服找不到一片,尸骨找不到一根,他警惕的那个人该出场了。那个人嘛,他是不会容忍马格韦契和他住在同一个国度里的。是的,我知道马格韦契这个名字也是他告诉我的。马格韦契还在海外的时候,那个人对他的一举一动就了如指掌了,所以你的那个伯父一回来,他早就给他布下一张好大好大的网,你的伯父是逃不出去的。不是有个人能写各种版本的字体吗,不定就是那个人,他可不像你,只会写一种字体。噢,马格韦契呀,马格韦契,可得留神那个康佩生啊,小心他会把你送上绞刑架!”

他又把蜡烛朝我面前一晃,烟熏着我的脸和头发,弄得我一时像瞎了一般。然后他转过那副粗大结实的身子,把蜡烛放到桌子上。趁他还没有转过来的当儿,我祷告着,把思念送到乔、毕蒂和赫伯特的身边。

桌子和对面那堵墙之间是一块几尺见方的空地。就在这块地头,这个流氓勾腰驼背地来回踱着步子。他看上去一身蛮劲,显得比以往更强壮,两只手懒懒地沉重地垂在两边腰间,两眼怒视着我。我心里比什么时候都清楚,我是在劫难逃了。尽管内心惶恐万分,然而脑子里闪过的不是死的念头,而是一幅幅栩栩如生的图景。我十分明白,他之所以把他干的一切伤天害理的事儿一股脑儿地告诉我,就是为了解恨,让我痛不欲生,然后把我干掉并毁尸灭迹,做得人不知鬼不觉,不落半点痕迹。

他突然停下脚步,拔下酒瓶塞子,并随手抛开。瓶塞虽然很轻,我却觉得听起来像个铅锤。他举着瓶喝,慢条斯理地喝着,口就着瓶口,瓶底越来越高,便不再望我了。他把瓶中的最后几滴酒滴在手掌心,然后把它舔干净。舔完后,他突然像疯了一样,发出恨恨的咒骂声,用力扔掉酒瓶,弯下身子,随手从地上拿起一把石槌,槌柄又长又重。

我已下定决心,决不说半句告饶祈求的话。我使出全身力气,大声喊叫,拼了命地挣扎着。虽然当时我只有脑袋和两条腿可以稍微动弹一下,可是拼命挣扎的那股劲头,连我自己也感到惊奇。紧急关头,忽然听到门外有人回应,又看到几个人影和一线亮光破门而入,随即人声嘈杂,一片混乱。只见奥立克从扭打的人群中挣扎出来,好像钻出汹涌的潮水,一脚蹬翻桌子,瞬间就消失在门外茫茫的黑暗中了。

过了一会儿,我才从迷迷糊糊中清醒了些,不知谁给我松了绑,我躺在地上,头好像枕在一个什么人的膝上。我睁开眼睛,望着靠在墙上的梯子,意识到自己还是躺在我晕过去的地方。

一开始我完全失去了知觉,甚至都没有力气转过头去看究竟是谁扶住了我,只是躺在那里呆呆地望着梯子,后来我和扶梯之间出现了一张脸蛋,一瞧,原来是特拉布裁缝店里的那个小厮。

只听到他郑重其事地说:“我看他没有问题!不过脸色还有些苍白。”

他话音刚落,扶住我的人把脸低下来注视着我,我看到这个人不是别人,竟是——

“赫伯特!老天啊!”

赫伯特说:“轻点儿!亨德尔,慢点儿说,不要太激动。”

斯塔特普也凑过来看我,我大声叫了起来:“噢,斯塔特普,老朋友,你也来啦!”

赫伯特说:“你忘啦,他要帮我们办事呢!你可得安静点啊。”

听他这么一说,我不由得跃地而起,可是胳膊一阵剧痛,身子往下一沉又跌坐在地上。“赫伯特,我没有误时吧?今天是哪天了?我在这儿待多久了?”我心里思虑重重,就怕自己在这儿躺了很久,比如一天一夜,或有两天两夜,或许更长呢。

“没有误时,现在还是礼拜一晚上。”

“谢谢老天!”

赫伯特说:“明天礼拜二,你可以休息一整天。不过亲爱的亨德尔,你一直呻吟,哪儿痛啊?你能站起来不?”

我说:“可以,可以走路。别的地方没什么,就是这条胳膊一抽一抽痛得厉害。”

大伙儿替我松开绷带,尽其所能地解除着我的痛苦。这条胳膊肿得厉害,而且发炎了,连碰一下都不行。他们拿出手帕撕开当绷带用,把伤臂包扎好,小心翼翼地吊起来,打算到镇上后,用清凉药水涂涂。没过多久,我们出了门,关上水闸小屋的门,经过采石坑,步上归程。特拉布裁缝店里的那个小厮,如今已长成一个翩翩少年。他举着灯笼,在前面领路,这灯光就是先前直射进门的灯光。月儿已升至高空,我估摸在这儿已待了足足两个钟头。天空下起了小雨,夜色清朗。经过石灰窑,白色烟雾袅袅升起,我又默默地祈祷,内心充满了浓厚的感恩情怀。

我恳求赫伯特给我说说,他们是如何犹如神兵从天而降的。起初他一口回绝,要我保持安静好好休息。后来我才弄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原来我离家时走得匆忙,把那封信丢在房间里了。我走后不久,他在回家的路上正好遇到斯塔特普来看我,便带他一起回家。他们一进门就看到了我遗失的信,立刻大为不安,见我留的便条内容,两相比较,发现两者风马牛不相及,于是心生疑窦。在冷静考虑了一刻钟的光景后,预感到情况不妙,于是决定到驿站去,斯塔特普要求和他同往。抵达驿站,打探到下午的驿车业已出发,碰了壁的两人更为不安,越发心中惶惶,遂决定雇马车前往。就这样,他们到达蓝野猪饭店,满以为能找到我,或者打听到我的下落,结果事与愿违。他们随即到郝薇仙小姐的家,情况大抵相同。他们心里焦急,却束手无策,只得重回蓝野猪饭店,估计那个时候,我正在另一个店里听店老板谈论我的传奇身世。他们在蓝野猪饭店挨了一段时光,打算找个当地人作向导到沼地。恰巧这个时候,蓝野猪饭店大门口聚集了一帮闲人,其中偏巧就有特拉布的那个小厮——这小厮还是一身老习气,无事可做便东晃西荡。他说他看到过我,先是去过郝薇仙小姐家,然后又看我向着我吃饭的那个饭店方向而去。于是由裁缝店的小厮带路,带他们来到水闸小屋。他们走的是大路,我是避开大路从小路绕过去的。一路上,赫伯特在思索,既然我是被人请去的,说不定真有什么要紧事,或许普鲁威斯就能因此而安全脱险呢,如果是这样,外人掺杂其间说不定还会坏事,所以他让领路人和斯塔特普留在采石坑旁,他自己单独向前走,蹑手蹑脚地围着屋子走了两三圈,以确定屋里是否有情况。他听了一阵,只听到里面传出忽隐忽现、低沉粗哑的声音,那时也是我思绪起伏、感慨万千之际。也就在这时,他突然听到我大声呼叫的声音,于是连忙回应,不顾一切地破门而入,那两个等着的人一听到响动便飞一般地紧跟其后。

我把屋子里的经过详情述说了一遍,赫伯特主张立刻报案,尽管夜已很深,还得让镇公所立即拘捕那混蛋。我对这事儿早有考虑,要是这么做,我们就得困在这里两三天,延误了时间,说不定会断送普鲁威斯的性命。赫伯特也赞同我这种考虑,所以暂时不追究奥立克。处于非常时期,大家务必小心谨慎,特别是特拉布的小厮,也要尽量对他隐瞒内情为好。我始终觉得,要是他知道是由于他爱管闲事,无意中救了我的命,没有死在石灰窑,说不定他会懊悔得要死。我这样说并非说他心肠狠毒,而是因为他实在精力旺盛,活跃得过了头,天生喜欢玩花样,喜欢追求刺激,不惜拿别人来开心消遣。和他分别时,我给了他两块金币,他满意地接受了,我还向他道歉说,从前实在不该把他看得那么坏,他听后,没有任何反应。

礼拜三就在眼前,我们决定当夜赶回伦敦,于是三人同乘一辆马车返回。这样一来,在当夜发生的那幕惊险传奇故事还没有在镇上流传开时,我们已早早离开此地。赫伯特买了一大瓶药水,一路在我受伤的胳膊上涂来抹去,才使我一路忍住疼痛。抵达寺区,天已大亮,我立刻躺到床上,一整天都没有下过床。

躺在床上,忧心如焚。老是忧虑着自己会病倒,会耽误明天的大事,思来想去苦恼万分。我如此折腾却并没有让自己倒下去,连自己都觉得奇怪。说实在的,如此身心疲惫,忧心忡忡,如果不是因为明天的事关乎生死,只怕我早就被击垮了。我这一天都焦急地盼望着,考虑着将要发生的各种情况。时间迫在眉睫,可结果却神秘莫测,真叫人揪心难耐!

为安全起见,今天我们和普鲁威斯不能再有任何接触,可是这一来又增加了我的不安。一听到有什么风吹草动,我都会胆战心惊,只当他已在劫难逃,一定是被逮捕后,派来的人给我通风报信的声音。我甚至肯定,他已经被捕了。这不是因为我的恐惧,不是我的预感,而是我心灵的直觉。我相信他一被捕,我的心灵就会有感应。可是白天过去了,却并没有任何不好的消息传来。夜幕降临后,我反而又开始担心,明天我的病体是否会恶化,会不会卧床不起等等,这些都压倒一切恐怖,占据着我的心灵。烧伤的胳膊隐隐地抽痛起来,迷糊之中脑袋也隐隐地抽痛起来,我甚至怀疑自己神经错乱了。于是我就数数,数到百数到千,发觉并没有精神错乱,又背诵了几段学过的散文和诗歌。有时脑子实在疲倦得不行,不知不觉打了一会儿盹,或忘了数数,过一会儿惊醒过来便自言自语:“可不是,现在又神志不清了!”

他们俩要我安安静静地休息,忽而过来为我换绷带,忽而让我喝清凉饮料。每次睡过醒来,我都会有在水闸小屋那幕醒来后的感觉,总以为时间已过了好久,搭救普鲁威斯的机会已经错过。当天半夜,我下了床,摸到赫伯特跟前,只当自己已经睡了一天一夜,礼拜三已过。这一次半夜起来,是这天夜里我在焦躁不安中最后一次消耗精力,再后来我就沉沉地睡去了。

醒来时凝望窗外,已是礼拜三的拂晓时分,桥上闪烁的灯光,在晨光之中已变得苍白黯淡了,初升的太阳像天边一把燃烧的火炬。泰晤士河依然是那么的幽暗而神秘,横跨在河上的座座桥梁渐渐泛出淡灰色,透出丝丝寒意,天空燃烧的红霞,偶尔也给桥顶点缀着一抹暖色。顺着远处鳞次栉比的屋顶望去,教堂的钟楼和尖塔耸入清澈晴朗的天空。太阳冉冉升起,河上宛如揭去一层幕幔,水面上顿时金星闪耀。我也宛如揭去了一层蒙在我身上的幕幔,突然感到精神抖擞,体魄健壮。

赫伯特睡在自己的床上,我们的老朋友睡的是沙发。他们还在睡梦中,没有他们的帮忙我无法穿衣,我朝还未熄火的壁炉加了些煤,还为他们煮了咖啡。过了一会儿他们起来后,看上去也一样精神抖擞、体魄健壮,毫无倦色。我们打开窗户,让早晨的寒气流进来,眺望河上,只见滔滔的河水正朝我们奔涌而来。

赫伯特兴高采烈地说:“凹湾河滨的朋友啊,你就准备好吧,九点钟河水改变流向的时候,我们就出发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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