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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作者:英-查尔斯·狄更斯/译者:吴建明 当前章节:5707 字 更新时间:2026-7-17 02:39

当天晚上,我们一行回到伦敦。由于时间紧迫,我直接去了贾格斯先生的家,请他办理此案。贾格斯先生一口应承下来,但对案情却不置一词,因为他也无能为力。他告诉我,此案只要人证一到,不消五分钟就可以结案,结果也是可想而知的,要想挽回也非人力所能。

第二天,马格韦契被押解到违警罪法庭,要不是为了证明他的身份,需要通知当年关押他的水牢船,派一位证人来证明当年的案情的话,本来马上就可以提交上级法庭进行审理。倒不是还有谁会对他的身份提出怀疑,只是因为本来安排当庭作证的康佩生已落水而死,偌大一个伦敦城一时半会儿又找不到一个看守能提供必要的证明,所以审讯只得往后推延。

我把马格韦契的财产下落告诉了贾格斯先生,希望这件事不要告诉马格韦契。贾格斯先生听后极为不满,大发脾气,怪我“白白送掉到手的钱财”。他觉得在目前情况下,有必要写一个备忘录,想方设法弄回多少算多少。不过,他也直言不讳地告诉我,在他经手的许多案例中,也不乏绝对没收所有财产的个案,但这一个案件非同寻常,它基本不具有免予充公没收的条件,我对这点也非常清楚。我和犯人之间非亲非故,也扯不上任何令人信服的关系。在他被捕之前,他并没有为我立下一字半据,为我做出任何安排,如果现在来补行相关手续,只怕是画蛇添足了。我没有权利对他的财产有任何非分之想,于是在心里拿定主意,决不自寻烦恼,多此一举,去提出不切实际的财产要求,而我后来也是自始至终遵循这个原则行事的。

现在有理由作这样的设想,这位落水鬼告密者康佩生原是希望从充公的财物中捞到一些好处的,因为他对马格韦契的财产状况了如指掌。他的尸首在离现场很远的地头被发现,当时已面目全非,根本无法辨认,好在有他口袋里的东西作证,才证明的的确确是他。他口袋里有一个皮夹子,里面夹了张字条,上面的字还清晰可辨。上面记着,马格韦契在新南威尔士某个银行有多少存款,另外还注明有几处价值不菲的地产,马格韦契在流放期间交给了贾格斯先生打理,准备日后由我继承的遗产清单上就有这两项。可怜的马格韦契,他的无知毕竟有无知的好处,他认为有了贾格斯先生的打理照应,我继承这笔财产是完全没有问题的,这对于随时离世的他,应该是莫大的安慰。

案件审理推迟的第三天,才等到水牢船上来的证人。证人一到,这个案子便很快结了案。案子交由上级法庭终审,马格韦契暂时收监待审,等待下次开庭,开庭时间暂定于一个月之后。

这算是我生命中最黑暗最难熬的时期,有一个傍晚,赫伯特回来后,神情沮丧地对我说:“亲爱的亨德尔,我怕不得不留下你一个人了。”

这件事情我早已知道,所以倒不如他想象的那样感到意外。

“我这次去开罗是非走不可,否则我们就坐失良机了。亨德尔,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我却非离开你不可。”

“赫伯特,我永远需要你,因为我永远爱你。我不仅现在需要你,任何时候都需要你。”

“那你岂不是太孤独寂寞了!”

我回答他说:“我现在哪儿还有功夫琢磨这些呢。你知道,只要允许,我都得和他待在一起,假如办得到,我会成天守着他。你也知道,即使我不在他身边,我的心也在他那里的。”

马格韦契可怕的处境,实在把赫伯特和我都吓坏了。我们也只能闪烁其词,不能讲得太直白具体。

“亲爱的老兄,”赫伯特说道,“我们的分手就在眼前,的的确确就在眼前,我想冒昧地问你一句,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前途呢?”

“还没有想过,我现在实在不敢想。”

“可是你还得想呀。说真的,亲爱的亨德尔,你必须得想一想。我希望你现在就考虑这个问题,和我讲几句知心话。”

我说:“好吧。”

“亨德尔,我们的分公司正要聘请一位——”

我看得出来,他在言词表达上尽量委婉一些,于是我就替他说了出来:“要聘请一位办事员。”

“你说得对。我看将来发展成一个股东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你看你的老相识就是一个例证呀。亨德尔,我的老兄,我们不妨直截了当些,你愿意上我那儿来吗?”

他的态度是那样的真诚,实在令我感动。他在叫这一声“亨德尔”的时候,这个开头是如此严肃,好像要谈一件重大的事情似的,可是突然间换了语气,又伸出他真诚的手,像个小学生一样说话了。

“克拉拉和我已讨论过好几次,就在今天晚上,这个善良的人儿还满脸泪痕地要我告诉你,说等她和我结婚后,你如果愿意和我们住在一块儿的话,她一定尽力使你过得愉快,她要让丈夫的朋友相信,丈夫的朋友就是她的朋友。亨德尔,我们会相处得很好的!”

我真心诚意地感谢他们俩。不过我说,虽然这个机会确实难得,可我目前无法决定要不要过去。首先,我的心思完全不在这里,考虑这个问题还不是时候。其次,我的心里一直还有一件未了之事。这一点,要等到我的自述的末尾才会清楚明白。

“赫伯特,要是这个问题不致影响你的事业的话,我看还是搁一搁再说吧——”

赫伯特说:“搁多久都没问题,一年半载都行。”

我说:“不至于那么长,两三个月足够了。”

我们说定后便握手祝贺。赫伯特兴致勃勃地说,他现在可以鼓足勇气来告诉我,估计本周末他就得走了。

我问:“克拉拉呢?”

赫伯特说:“她嘛,只要她父亲活着一天,她就要尽一天的孝道,不过他也许时间不长了。蕴普尔夫人私下告诉我说,他离踏上黄泉路为时不远了。”

我说:“说句不敬的话,他是早死早超生。”

赫伯特说:“我看这倒是句大实话,到那时我就回来,和她悄悄地找个教堂结婚。别忘了,亲爱的亨德尔,我爱的这个人可不是什么名门之后,从来不看贵族家谱,脑子里对自己祖父没有一点印象。我妈的这个儿子是多么幸运啊!”

礼拜六,赫伯特搭乘一辆邮车去了海港,我们依依惜别。他虽然此去前途无量,可是一旦和我分别,自然免不了凄然难过。送走他后,我去了一家咖啡馆,在那里给克拉拉写了一封短信,告诉她赫伯特已经出发,并转达了他对她的深情厚爱。寄出信后我便回到孤寂的家,这儿也许早就不能称之为“家”了,因为这里早已没有家的温馨,我已是无家可归的人了。

上楼梯时,正好碰到迎面下楼的文米克,他是专程来看望我的。在楼上敲了好一会儿的门,见没有回应才下来的。那次出逃失利后,我们还没有单独见过面。他这次以私人朋友的关系来看我,准备和我聊聊这次出逃失利的原因。

文米克说:“那个死鬼康佩生,我们真是小看他了。我们的计划那么周密,还是被这家伙一点一点顺藤摸瓜,全然摸清了我们的底细。这些信息是从他手下的几个伙计那儿听来的,这几个伙计闯了祸,他手下的这些伙计总是闯祸。他们讲这些事情的时候,我佯装不闻,其实我张开两耳留着神呢。后来听到康佩生不在伦敦的消息,我想这可是老天给我们的绝好机会,现在回想起来,才如梦方醒,这死鬼真是狡诈得很。他一向玩弄声东击西的把戏,原来连自己的心腹也会留上一手。你不会责怪我吧,皮普,我是真心诚意想帮你的,这可是大实话。”

“文米克,我绝对相信你说的话,我衷心地感谢你,感谢你对我的关心,感谢你为我所做的一切。”

文米克抓了抓头皮,歉意十足地对我说:“谢谢你的信任,真的谢谢你。这件事办砸了,我已经好多年没有这样懊悔痛心了。我是说,好大一笔动产就这样化为乌有了。天啦!天啦!”

“文米克,我想到的只是这笔动产可怜的主人。”

文米克说:“那当然,我可不是说你不该为他痛心难过,其实,如果能救得了他,叫我拿出五镑钞票我也乐意。不过呢,我的看法是这样的,既然那个死鬼康佩生事先获得了他回国的消息,铁了心要置他于死地,我看他再大的本事也无济于事。而那笔动产,情况就不同了,它是可以挽救的。这就是财产和财产所有人之间的区别之处,这点你不明白吗?”

我请文米克到楼上去,喝杯酒暖暖身子再回伍尔华斯,他接受了我的邀请。他喝了一小杯酒,显得有些烦躁不安,然后突头突脑地对我说:“皮普先生,我打算礼拜一休个假,你看怎么样?”

“好啊,我看你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也没有休过一天假吧。”

“不要说一个三百六十五天,大概十个三百六十五天都没有休过一天。这次休假,我准备出去溜达溜达,不光是溜达,我还想约请你陪我呢。”

我正想推脱,说务必请他谅解,现今心境恶劣不便相陪,哪知文米克已经料到我有这一招。

他说:“皮普先生,我知道你忙,心情也不好。不过你肯赏脸的话,我可记得你的恩德。我们走得不远,而且是上午去,比如说上午八点到十二点吧,包括早饭在内,就占用你四个钟头。请你通融通融,行行好吧!”

过去麻烦他的时候还少吗?我想他一定有什么难以启齿的事吧。于是便答应他我一定尽其全力,一定尽其全力。他看我答应了,说不出的高兴,这使我也高兴起来。我们约定好,礼拜一上午八点半,我到城堡和他一块儿走,说妥后我们就分手了。

礼拜一早晨,我准时到了城堡,拉了门铃,文米克亲自出来接我。他今天比往日打扮得整洁很多,头上戴的帽子也好看多了。屋子里早就备好了两杯朗姆酒,而且兑了牛奶,另外备有两份饼干。老人家恐怕也早就起床了,我远远地向他的卧室望过去,他的床上空空如也。

我们吃了早点,准备外出散步,忽然看到文米克拿出一根钓鱼竿,往肩上一扛,我不禁有些吃惊,便问他:“怎么,我们去钓鱼吗?”文米克答道:“哪里,不过我出去溜达的时候总喜欢背上一根钓鱼竿。”

我觉得事情有些蹊跷,不过既然他没明说自然有他的道理,嘴上也就没说什么,便和他一起出发。我们向坎坡威尔草地 [1] 的方向走去,到了那一带附近,文米克突然说:

“喂!这儿有个教堂呢!”

我觉得有个教堂再平常不过了,不过让我称奇的是他好像来了什么灵感,想出了一个奇妙的主意,说道:

“我们进去看看。”

我们走了进去,文米克把鱼竿放在门廊里,旋即向四周望了一下。就在这时,文米克把手伸进大衣的口袋里,掏出个纸包着的东西来。

他说:“啊呀!这儿有两副手套呢!我们戴上吧!”

手套是白色小山羊皮手套,这时他的邮筒口嘴巴张着,引起了我的疑惑。同时,又看到老人家也来了,是从边门进来的,和他同来的还有一位小姐。这样,我的疑心被证实了。

文米克说:“啊呀!司琪芬小姐来了!我们的婚礼就开始吧。”

这位斯斯文文的女郎,穿着打扮和往常没有两样,此时正在脱掉平日戴在手上的那副绿手套,准备换上一副白色的。老人家正准备向婚姻女神的祭坛奉献同样的礼品。不过老人家的手套怎么戴也戴不上去,文米克不得不过去帮忙。他让老人家背倚在教堂柱子上,自己站在这根柱子的后面,帮他戴手套,我也过去拦腰抱住老人家的腰,让他既使得出劲儿,又不至于失去平衡。靠了这么个小技巧,手套总算套了上去,而且戴得尽善尽美。

教堂的牧师和办事员走了出来,我们按顺序站在那牵着千里姻缘的栏杆跟前。文米克还是那副毫无准备的样子,婚礼仪式刚要开始,他才从背心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自言自语道:“嗨!这里还有一枚戒指呢!”

我充当的是伴郎,也就是新郎的男傧相。教堂里走出一位身材矮小、有气无力的领座员,头上戴了一顶柔软的无边帽,像一顶娃娃帽,她充当司琪芬小姐的密友。嫁女儿的责任则落到了老人家的身上,而老人家却茫然无知,弄得牧师老大不高兴了。事情是这样的,牧师问道:“是谁把这位小姐嫁给这位先生的?”老人家却完全不在状态,不知道结婚仪式已走到哪个程序了,只知道站在那儿对着墙上的“十诫”笑眯眯的。于是牧师又一次问道:“是谁把这位小姐嫁给这位先生的?”老人家还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照旧只顾自得其乐,对牧师问话全然不顾,新郎连忙扯高嗓子对老人家喊道:“您知道吧,是谁嫁女儿?”老人家没有回答谁嫁女儿,而是轻松愉快地说:“好极了,约翰,好极了,我的孩子!”牧师一听,沉下脸来,半晌没有说出一个字,弄得我们都惶恐尴尬,生怕这场婚礼当天不能圆满结束。

还好,婚礼总算圆满结束了。我们走出教堂,文米克掀开圣水盘上的盖子,把自己的白手套放了进去,随手又把盖子放上。文米克夫人却要有远见得多,一切向前看,所以她的白手套没有放进圣水盘,而是揣进自家口袋,换上那副绿手套。走出教堂,文米克得意洋洋地扛上那根鱼竿,对我说:“你倒说说看,谁会想到这里刚刚举行了一场婚礼?”

早餐已经定好,安排在一里外的一家装饰得蛮有情趣的小酒店,酒店坐落在一个斜坡上。酒店的正厅有一张台球桌,供我们在庄严的婚礼之后放松一下。文米克伸出手臂挽住他太太的时候,她再也没有像从前一样把他的手臂推开。她坐在一张靠墙的高背椅上,俨然一架放在琴匣里的大提琴。琴师需要演奏的时候,她就任他拥抱,任其摆布。看到这一幕,真叫我煞是羡慕。

我们共享了一顿可口的早餐,要是谁对某一道菜不动刀叉,文米克便会说:“要知道,都是订好的,账款已清,还是放心大胆地开怀畅饮吧。”我分别向新郎新娘祝酒,向老人家祝酒,向城堡祝酒,在告别时又特地向新娘致意,尽量显得愉快。

文米克把我送到门口,我又一次紧紧握着他的手,祝他幸福快乐!

文米克搓着双手说:“谢谢你!你不知道吧,我这位夫人可是个饲养家禽的能手呢。有空到我们家来,品尝几个禽蛋你就知道了。”他又拖我回来,低声说道:“皮普先生,我告诉你,别忘了,这可是在伍尔华斯说的呀。”

我说:“放心吧,在小不列颠街我不会提这些的。”

文米克点点头,说道:“即使有一天你不小心走漏了风声,也千万别让贾格斯先生知道。不然他会觉得我婆婆妈妈,已经变成一个心软窝囊的人了。”

[1] 位于伦敦南郊,每年八月有盛大的庙会,并因此而闻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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