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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作者:英-查尔斯·狄更斯/译者:吴建明 当前章节:9831 字 更新时间:2026-7-17 02:39

物是人非,楼室空空。现在,我真成了一个孤家寡人了。一个人住在这里够冷清的了,何况我知道自己还欠了一屁股的债。我把我的打算告诉房东,租约期满我将不再续租,在租期未满之前,我打算先分租几间屋出去,房东没什么异议。说做就做,我立刻贴了招租广告出去。此时我已是满身负债,手头几乎没几个子了。弄清自个儿的处境后,这才吓了一大跳。说得更确切些,如果当时我厘清了头绪的话,早该慌神了,而我全然无暇顾及其他,只知道大病将至,别的什么都是糊里糊涂的。我知道,最近暂时没病倒,是因为事情太多,无论如何我还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去,但病魔并未离开,迟早它都会对我大举进攻,别的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也都不在乎了。

在往后的一两天,我忽而在沙发上,忽而在地上,反正在哪儿躺下就睡在哪儿。我头昏脑涨,四肢疼痛,全身无力,思维似乎已凝固了。随后便是漫漫长夜,焦虑和恐惧折腾得我迷迷糊糊的。第二天早晨,我试图坐在床上好好想想昨晚的事情,可无论如何也撑不起来。

整整一个上午,我躺在床上左思右想,想整理一下头绪。在寂静的深夜,我是真的去了花园,还是摸到那个我以为系着船的地方?我究竟是如何下床的,去没去过楼梯,昏倒两三次又苏醒过来?我究竟看见还是没有看见他正爬上楼梯,楼上的灯光亦已熄灭了吗,我把灯点燃没有?究竟有没有人神魂颠倒地在说,在笑,在呻吟,弄得我说不出来的苦恼,究竟是我自己发出的声音还是他发出的声音呢?这间屋子黑咕隆咚的角落,是不是有个关闭的熔铁炉,是不是有声音一次又一次在呼喊,说里面正在火化郝薇仙小姐?等等。在胡思乱想中,忽然瞧见一股烟雾,从石灰窑里袅袅而起,把一切幻象全搞乱了,最后,透过烟雾,我仿佛见到两个人正凶巴巴地盯着我。

我惊恐万状,瑟瑟颤抖着问道:“你们要干什么?我可不认识你们。”

其中一个人弯腰拍着我的肩膀说:“喂,先生,我相信这件小事你很快就会料理停当的,不过你现在已经被起诉了。”

“我欠了多少债?”

“一共是一百二十三镑十五先令六便士。先生,是欠珠宝商的款吧?”

“你们想要怎样?”

此人说:“你最好还是上我们家吧,我家收拾得很整洁,房屋也很不错的。” [1]

我挣扎着想爬起来穿衣服。不知过了多久,我睁眼看见他们站得离床远远的,正在一旁注视着我,而我仍然躺在床上。

我说:“你们看我现在的状况,只要爬得起来,我一定跟你们去,可是我实在不行,你们一定要把我带走,准会死在路上的。”

也不知道他们回答没有,也不知道他们争辩过没有,或者是连哄带骗,说我身体还不至于有我说的那么差。那次所发生的事儿,在我脑海留下的只有这么点模糊的线索。我不知道他们究竟来干什么,只知道他们还算宽容,没把我带走。

我想大概是来人看到我发烧,因此把他们吓跑了。我病得太厉害了,常常神志昏迷,我挨呀挨呀,却始终没个头。我糊里糊涂,根本分不清幻象和我本身。我忽而变成了房屋墙壁高处的一块砖头,只求赶快脱离这让我眼花缭乱、头昏目眩的地头。我忽而又成了一台巨大的机器里的一根钢轴,架在一座深渊上面碰撞着,旋转着,只求从这台快速转动的机器上拆下来。病中的种种光景,都是我今天能回忆起来的,在当时也恍恍惚惚地知道一些。比如当时我以为来人是杀手,我和他们格斗扭打,一会儿又认为他们都是来帮我忙的,于是又筋疲力尽地倒在他们怀里,让他们扶我躺下。特别的一件事儿让我仍记忆犹新,那就是在我病得乱糟糟的时候,一些人的脸相总是变得古里古怪,甚至会无限膨胀,五花八门,无奇不有,可是怪就怪在这点上,无论这些形象怎么古怪,怎样变幻无穷,最后都变成了乔的形象。

病情渐渐地有了好转的迹象,一切稀奇古怪的幻象也都在渐渐消失,但有个影像却再也不变。无论我身边是什么人,最后都会是乔的模样。深夜里,我睁开双眼,看到在床边那把大椅子上坐着的是乔。白天我从沉沉的睡梦中醒来,看到窗前壁凹里坐着抽烟的人还是乔。我要喝些清凉饮料,那只把清凉饮料递给我的,也是亲爱的乔的手;喝过后我重新把头放在枕头上,无限殷切、无限深情望着我的,还是乔。

一天,我终于鼓起勇气,问道:“真的是乔吗?”

只听见亲切、熟悉的家乡的口音答道:“是我啊,我的老弟。”

“噢,乔啊,你叫我难受得心都碎了!你对我发脾气吧!乔,你打我吧!你骂我忘恩负义吧。千万别待我这么好啊!”

乔一听到我认出了他,快乐得不得了,早把他的头紧挨着我放在枕头上,用胳膊搂着我的脖子了。

乔说:“亲爱的皮普,我的老弟,你和我是永远的朋友,等你身体好了,我们一块儿乘车出去遛遛,那该多开心啊!”

乔说完后便退到窗口,背对着我用手抹眼泪。本想起来走过去安慰他,无奈我的身体太虚弱了,动弹不得,只得躺在床上,带着忏悔口吻喃喃低语:“上帝,保佑他吧!保佑这个厚道淳朴的好人吧!”

后来他又回到我身边,只见他眼睛哭得通红,我紧紧握住他的手,我们都沉浸在无比的幸福之中。

“多久啦,亲爱的乔?”

“皮普,你是问你病了多久了吗,亲爱的老弟?”

“是啊,乔。”

“今天是五月底,皮普,明天就是六月一号了。”

“你一直都待在这儿吗,亲爱的乔?”

“差不离,老弟。我接到你的信,知道你病了,我就对毕蒂说——我还忘了告诉你,信是由邮差送来的,这邮差原来是个单身汉,现在已经结婚了。虽然送信要东奔西跑,要走很多路,要跑破无数双鞋,但还是发不了大财,不过发财不发财他倒没有放在心上,他最大的愿望,就是娶个老婆成个家——”

“听你这么说,我好欢喜,乔!不过我得打断你的话头,你和毕蒂怎么说来着?”

乔说:“是这样的,我对她说,你一个人在外地,一个亲人都没有。你我又一直是老朋友,在你生病的关头来看看你,你不会不欢迎的。毕蒂说:‘你去看看他吧,抓紧时间去。’”乔说到这里,又郑重其事地总结了一句:“毕蒂就是这样说的。她说:‘快去看看他吧,抓紧时间去。’总之,我不会对你讲假话的。”他一本正经地作了一番严肃思考后,又补充说:“那姑娘说的意思是,‘不要耽搁,马上就去’。”

乔说到这儿就不讲下去了,他要我少说话,养精蓄锐,又说我该补充一些营养,要少吃多餐,不管想不想吃,都得按时多吃些,而且我得服从他的一切调度。听了他的话,我吻了吻他的手,就静静地躺着,他则去给毕蒂写信,并附笔我向她问好。

显而易见,毕蒂已教会了乔写字。我躺在床上,瞧他一笔一画写信的得意劲儿,我生性脆弱的毛病又犯了,竟然因喜悦而禁不住流下泪来。我此时早已连人带床给搬进了客厅,这里宽敞明亮,空气流通。帐子早已拆掉,地毯也搬走,整个房间打整得整洁舒适。写字台推到了墙角,上面堆满了大大小小的药瓶。乔如今坐在桌边,开始了他伟大的事业。他先从文具盒里挑了一支钢笔,好像从大工具柜子中挑选榔头斧头似的,然后把袖口卷好,向上拉了拉,好像要舞起大撬棍、抡起大铁锤一样。在动笔之前,他先把左胳膊肘用力地抵住桌面,再把他的右腿一直向后伸到椅子后面。动笔后,只见凡是向下的笔画,他画一笔就得用上半天工夫,我想这笔大概拖了五六尺长吧;要是朝上的笔画,连墨水四溅的声音都听得见。还有一件奇怪的事,墨水瓶明明放在右边,他老是认为在左边,所以他老是到左边蘸墨水,自然总是蘸个空,可是他照样是一副笔酣墨饱的神态。有时也会遇上个把字拼写不出来,妨碍了他写信的速度,不过总的说来,还算写得流畅。写完信,签好名后,他用两个食指擦了擦最后留在信纸上的墨迹,然后又把指头在帽顶上擦了擦。接着他站起身来,在桌子旁边走来走去,这边看看,那边瞧瞧,欣赏着自己的作品,一副大加赞赏的样子令人忍俊不禁。

当时我即便有精神说话,也不想谈得太多,免得他为我操心担忧。直到第二天,我才问起郝薇仙小姐的事。我先问他,她是不是已经康复?他听了摇摇头。

“乔,她死了吗?”

乔采用的是转弯抹角的迂回战术,他用劝慰的口吻说道:“噢,我的老弟,你要知道,这个词听起来恐怕太刺耳了,不过她已经——”

“已经过世了,对不对,乔?”

乔说:“这样说还差不多,她已经过世了。”

“乔,她的病后来拖了多久?”

乔一心为我着想,依然采用迂回曲折战术,说什么都很委婉。他说:“要是问到你的话,拿你的话来说,就是你生病后大约过了一个礼拜吧。”

“亲爱的乔,那她的财产是怎样处理的,你听到过什么没有?”

乔说:“哦,我的老弟,听说了。好像是把大部分财产都给了艾斯黛娜,听说这在生前早就处理好了。不过,在她去世之前的一两天,她又追加了陶罐(条款) ,留给马修·普凯特先生四千镑整。皮普,最重要的一点,你可知道她为什么要留给他四千镑整?是‘念及皮普对马修的意见’。这是毕蒂告诉我的,毕蒂说的确是那样写的。”乔说着又重复了这句话:“‘念及皮普对马修的意见’,留给他四千镑整。”好像这句话对他有莫大好处似的。

乔对这个“整”字似乎特别感兴趣,念得很重,我实在不明白乔这套是从哪儿学来的。也许他觉得,在四千镑上加个“整”字,钱的总数就多了好多,所以他再三饶有兴趣地申明:那是四千镑整。

听他这样说,我也说不出的高兴,因为这是我生平做的唯一一件好事,如今总算功德圆满了。我又问乔,郝薇仙小姐有没有把自己的财产还分给其他亲戚?

乔回答说:“莎娜小姐每年有二十五镑的药丸费,因为她肝火旺盛、脾气暴躁。乔其安娜小姐得了二十镑,一次性付清。还有一位什么夫人,我想起来了,我的老弟,有种动物背上隆起个大疙瘩的叫什么来着?”

我不知道他要问动物的名称干吗,便说道:“是叫‘骆驼’吗?”

乔点了点头,答道:“是骆驼夫人。”听了他这样说,我才恍然大悟,原来他是指卡美拉。“她得到五镑,这是给她买灯草芯蜡烛用的,因为夜里睡不着,点亮灯好定神。”

乔一件一件地如数家珍,我相信他说的句句可靠。他又说:“你目前的身体还不行,我的老弟,我今天只能再告诉你一个消息,仅此一个,别无二个。老奥立克居然闯进人家屋里去了。”

我问:“闯谁家了?”

乔面带歉意似的对我说:“我同意你过去的看法,他一向无法无天、粗鲁成性惯了。要知道,一户英国人就是一座城堡,既是城堡就不能乱闯进去,至于打仗的时候那又另当别论。他尽管有许多过错,可人家好歹也是个粮食种子商啊。”

“那么你说的就是庞波契克喽,是劫了他家吗?”

乔说:“皮普,一点没错。他们抢了他的钱柜,拿走了他的钱箱,喝了他的酒,吃了他的东西,抽了他的耳光,拧了他的鼻子,把他捆在床架上,狠狠地揍他个鼻青脸肿。庞波契克扯着嗓子直嚷,他们就把粮食种子塞了他一嘴,叫他想喊也喊不出来。不过他认识奥立克,因此奥立克现在被关进县里的牢房享清闲了。”

我们就这样谈着谈着,一会儿便无拘无束了。我的体力虽然恢复得很慢,但总归是一点一点朝好的方向发展着。乔时刻待在我身边,我觉得我又变成当年那个小皮普了。

乔对我的关怀照料,可谓细致入微,就像照顾一个孩子,凡是我需要的,他都想到而且做得尽善尽美。他坐在那儿和我谈话,依旧像昔日那般亲切,像当年那样贴心,像过去那样敦厚,像我年少时那样处处为我着想。以至于我这样想,自从我离开老家的厨房以来,这许多年的生活莫非就是发了一场高烧,做了一场乱梦,如今终于如梦初醒?他样样事情都替我想,替我做。他一来到这儿,便打发走了先前的那个洗衣妇,自个儿掏钱为我雇了一个正派的女人做家务。他时常对我说,他之所以擅自做主,自有他的理由:“皮普,是这样的,我见那个洗衣妇总是像拍啤酒桶一样拍那张空床,把拍出的鸭绒装在桶里拿去卖掉。我看说不定下次就会拍你睡的这张床,把你的被子掏空呢,往后还会用你的汤盘儿菜碟儿盛你的煤屑,再把你的酒藏在你的长筒靴子里,一样一样偷走呢。”

我们盼望一同乘车外出溜达溜达,就像当年我们盼望正式成为师徒一样。这一天果然盼到了,我们雇了一辆敞篷马车停在胡同里,乔把我裹得密不透风,抱着我下楼上车,好像我仍是那个可怜巴巴的小家伙,还得像当年那样,全得仰仗他的胳膊,让他百般扶持保护我。

乔坐在我的旁边,马车一直驶向乡间田野。时值夏季,绿树葱葱,青草茂盛,季节特有的味道令人舒心爽目。恰巧又是礼拜天,我举目四望,远远近近有闲人溜达。我暗自思忖,可怜我躺在床上,发着高烧,做着噩梦,折腾不已的时候,世间万物却在太阳和星星的抚育下,日夜不停地繁荣滋长,娇嫩的野花漫地遍野,善歌的鸟儿高声鸣唱。只是一想起卧床发烧、糊里糊涂、辗转不眠的情景,平静的心绪顿时就乱了。

后来听到了从教堂传来的做礼拜的钟声,又眺望了一会儿生机盎然的周遭美景,我立刻意识到,尽管心头有道不尽的愉悦,但仍力不从心,身体仍然孱弱无力,于是我不得不依偎在乔宽厚的肩头,就像孩提时代他带着我去赶集或去其他什么地方时的情景一样,我一个幼稚孩子看不够这繁华世界,看累了,疲倦了,就常常这样乖乖地倚靠着他。

过了一会儿,我烦忧的心境慢慢平静下来,于是我们又像当年一样谈天说地,像当年躺在古炮台旁的草地一样自由自在。乔还是那个乔,一点也没有变。当年在我眼里的乔和现在我眼里的乔仍然一样:那么的淳朴忠厚,正直善良。

我们回到了寺区,他又抱我下车,背起我,穿过庭院,爬上楼梯,动作轻盈,健步如飞,这不禁使我回想起那个圣诞之夜,他背着我到沼地看追逃犯的一幕。我们至今还没有谈及我命运的遽变,我也不知道他对我最近的生活经历了解多少。我现在斗志全无,一切都依赖于他,他没提这事儿,我也不知道该不该向他坦诚相告。

吃过晚饭,他在窗口抽着他的烟斗,我再三考虑后,问他:“乔,你听没听说过我的恩主是谁呀?”

乔回答道:“我听说了,老弟,据说不是郝薇仙小姐呢。”

“乔,你听别人讲是谁呢?”

“唔!皮普,我听说是那个派人来三船快乐酒家送钱给你的人。”

“没错,就是那个人。”

他平静地对我说:“真叫人想不到啊。”

我心里拿不定主意,不过还是接着问:“乔,你听没听说他已经死了?”

“你说谁,皮普?是那个派人送钱给你的人?”

“是啊。”

乔思索了好一阵子,故意避开我的目光,望着窗前壁凹里的那把椅子,“我确实听到有人说过,有的这样说,有的那样说,不过大体的意思都差不多。”

“乔,你听没听说过他的情况?”

“倒没有特别听到别人说起,皮普。”

我对他说:“要是你喜欢听的话,乔——”我的话还没有说完,乔就站了起来,走到我坐的沙发跟前来了。

乔俯下身子看着我,说道:“老弟,你听我说,我们永远是最好的朋友,你说是不是?”

我羞愧难当,无言以答。

“那么,这就行了。”乔只当我已作了回答似的,说道:“这就很好了,我们的意见是一致的。噢,我的老弟,既然这样,我们何必去谈论与我们不相干的事呢?我们要说的话可多了,何必非要谈这些没有必要的话题呢?天啊!你可记得你可怜的姐姐吗?记得她喜怒无常的坏脾气吗?你可记得那根搔痒棍吗?”

“当然记得呢,乔。”

乔说道:“我的老弟,你听我说,碰到她暴跳如雷的时候,那根搔痒棍一飞过来,我总是尽量挡住它,可老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一旦你姐姐存心要打你一顿时,”乔又摆出他往日惯用的大发议论的气派,继续说道,“我要是挡上去不让她打的话,事情就更糟了,你那顿揍挨得就更重了。这点我早就看出了,她先揪我的胡子,再把我摇上几摇(你姐姐这样对我,我领教便是) ,如果这样一来,能免了挨这一顿打倒好了,可是到头来还得挨一顿打,而且打得更重。我的胡子被她抓,我的身子被她摇,反而打你打得更重了,久而久之便琢磨出了道理,心想,‘你这样做有什么好处?分明只有坏处,没有好处。’老弟,你倒说说看,好处究竟在哪儿?”

我看乔正等我回答,便说道:“你是这么想的吗?”

乔答道:“我是这样想的,你说我想得对吗?”

“亲爱的乔,你的想法永远都是对的。”

乔说:“唔,老弟,那你就记着你这句话。你说我的话都是对的,我倒认为我的话多半是错的,只有这句话是对的,说你小时候有什么小事想隐瞒,你之所以隐瞒,那多半是因为你知道嘉奇里挡搔痒棍时是力不从心的。所以,我们就不必去想这件事了,也不必去谈这些不相干的话了。在我来这儿之前,因为我很笨拙,毕蒂花了好多心思,她嘱咐我对这件事应该这样看,还应该这样给你讲。”乔说得振振有词,得意非凡。他又说:“现在这两点都做到了。我就该对你这个真正的朋友讲真话啦。就是说,你不要想太多了,现在你就好好吃你的晚饭,喝你的兑水酒,完了裹着被单好好睡觉。”

乔撇开这个话题是煞费苦心的,毕蒂以女性特有的智慧早就对我洞悉于心,猜到了我的秘密。她以委婉巧妙的语言,把乔开导得如此智慧,这些都让我铭心难忘。至于乔是否知道我现在穷困潦倒到了何种程度,是否知道我继承遗产的事已成了水中月、镜中花,那我就不得而知了。

还有一件事令我痛心,随着病情的好转,乔和我相处渐渐有些不自在了。刚出现这种苗头的时候,我也无法理解,不久我就明白了,真是悲哀啊。原来在我体力衰弱,完全需要他照料的那阵子,我的老伙伴以往日的声调、口吻来称呼我,亲亲热热地叫着亲爱的皮普,亲爱的老弟呀,我听见是那样的舒服,就如听到美妙的音乐。我也像往日一样对待他,看到他并没有反对,我只觉得充溢着幸福与感激。可是在不知不觉之间,我对他虽然还是一如既往,乔却在慢慢地疏远我了。起先我很纳闷,不久我就明白了,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

啊!还不都是因为我的为人,乔才怀疑我会对他变心,才会想到患难一过,我就会对他冷淡,把他抛弃。都是由于我的为人,乔那颗质朴无华的心才种下了戒备的根芽,因此他才本能地感到,一旦我的身体状况好转,他也就拉不住我了,与其等到我从他身边挣脱而出,不如趁早撒手让我自去为妙。

记得是第三次抑或是第四次吧,他扶着我去寺区花园散步,我明显地察觉到他身上的变化。我们在光亮而又温暖的阳光下坐下小憩,望了一阵河景。我们站起来的时候,我突然冒了一句:

“乔,你看!我完全可以自己走了。看,我要自己走回去给你瞧瞧。”

乔说:“你可不要太劳累了,皮普!不过,能看到你走回去,我可高兴啦,先生。”

他这一声“先生”,叫得我浑身不自在,听起来刺耳极了,但是我又怎么能怪他呢!所以我一走到花园门口停住,就假装说我不行了走不动了,请他过来扶住我。乔虽然扶着我,我却发现他心事重重。

我同样心事重重,我这颗愧疚的心,本来就觉得过意不去,如今看到他变化如此之大,不知道究竟用什么办法才能挽回。我本不该隐瞒他,应该把我山穷水尽的处境向他和盘托出,可是碍于面子,我又难以启齿。不过我向他隐瞒实情,也是没有办法,因为我明白,他一旦知道了实情,一定会一分不留地拿出他那点可怜的积蓄来帮助我,要是那样的话,叫我如何心安?

这个夜晚对我们两个来说,都是痛苦的事,因为我们一样的愁肠百结。睡觉前,我已拿定主意,过了明天——因为明天是礼拜天,我一定要从新的礼拜开始,开始一种新的生活。我打算在礼拜一上午敞开心扉,向他吐露真情。我们要好好谈谈,谈谈他的变化,我要揭去我们之间的隔膜,消除我们之间的芥蒂,我要告诉他我心头的第一个秘密(至于第二个秘密,至今尚未着笔) 。我要告诉他,我为什么下不了决心去投奔赫伯特,我想和他开诚布公地谈,他的疑虑自然就会风吹云散。我了却了心事,乔自然也会了却心事,因为我们是心有灵犀的,我作了决定,他也就会马上作出决定。

礼拜天,我们过得惬意自在,乘马车到了郊外,然后在田间乡野散步。

我说:“乔,我得了这场大病,得感谢上天才是。”

“亲爱的皮普,我的老朋友,你快完全康复了,先生。”

“乔,对我说来,这是值得纪念的一段时光啊。”

乔回答说:“先生,对我来说也是一样。”

“乔,我们在一块儿度过的这段日子,是我终生难忘的。我知道,过去的日子,有一阵我确实忘了;可是这段日子,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忘记的。”

乔似乎有些慌张,有些忐忑,他说:“皮普,这一段过得真是开心啦。不过,亲爱的先生,过往的事情,已经过去啦。”

晚上我上床以后,乔来到我的房间,在这些日子,他天天晚上莫不如此。他问我这会儿身体感觉可好,是否和上午一样好。

“一样好,亲爱的乔,我感觉非常好。”

“老弟,是不是觉得越来越有力气了?”

“是这样,亲爱的乔,一天比一天足了。”

乔用那只又大又善良的手隔着被子拍拍我的肩膀,对我说了声“晚安”,我听出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第二天一早我便起了床,觉到神清气爽,体力也大大地恢复了。我已下了最大的决心,要把藏在心头的事全告诉乔。我决计再不拖延,预备在早饭之前就把一切说个清楚明白。我穿戴好衣服后,直接去了他的房间,本想让他为我起得这么早大吃一惊,没想到我倒大吃了一惊,因为他根本就不在房间,而且连他的箱子也没影儿了。

我又连忙向餐桌跑去,看见桌子上放了一封信。信的内容简短,只有几句话:

亲爱的皮普:

你的病体已完全康复,我不想再打扰你,所以不辞而别。没有乔你反而会更好。乔。

我们永远是好朋友。又及。

信封里还有一张收据,是替我还债的收据,正是这笔欠债差点把我送进大牢。事到如今,我才如梦方醒,本来还以为是我的债主看到我病得厉害,大发慈悲,或暂不索取,或延迟日期才没有相扰。我做梦也没想到,是乔为我收拾了残局!没错,是他,收据上还有他的签名呢。

我现在要做的,就是跟着乔回到温馨的铁匠铺,向他一吐衷肠,毫不保留地把心中的秘密告诉他,诚心诚意向他表达歉意,表达我的忏悔,直言不讳地告诉他我心头隐藏的第二个秘密。起初这不过是个模糊的念头,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现在则终于成了一个明确的心愿。

这个心愿就是我曾经的一个梦想,我要回到毕蒂的身边,我要让她知道,我的不切实际的妄想已成泡沫,完全落空,我已经充满悔恨地回来了。我要让她回忆起,在我上一次感到痛苦郁闷的时候,我们互吐衷肠时的情景。然后我要大胆地向她表白,说:“毕蒂,你曾经是那么喜欢我,虽然那时我飘忽不定的心早已背弃了你,误入歧途,可是只要和你在一起,我就感到从来没有过的安宁和快乐。如果你可以用从前一半的情分再爱我,如果你肯原谅我的一切毛病和过错而接纳我,如果你能够把我当成一个迷途知返的孩子,接受我,宽恕我。毕蒂呀,我的确像个孩子,心里实在难受,我多么需要你的一句宽心话,多么需要你的手来抚慰我呀!那么我希望自己要比过去稍微配得上你一点儿,不是说我已经好到哪儿去,不过也许稍微好了一点儿。毕蒂,我今后的去留全由你决定,是回到铁匠铺和乔朝夕相处呢,还是出去谋个职业呢?或是我们两个去到一个遥远的地方,因为那儿有个机会等着我,非得到你的答复才可定夺。喂,亲爱的毕蒂,只要你说你愿意陪我一辈子,我就会幸福一辈子,我就不会庸庸碌碌一辈子,我会不畏艰险,竭尽所能,让你幸福一辈子。”

这就是我的心愿。在我的病体恢复后的第三天,我就出发回到了我的故乡,为实现我心头的愿望。

[1] 根据当时英国的惯例,当债主告了债务人以后,法警去逮捕债务人时,可以暂时把其收押到自己家中(要收取一定的费用),直至他还清债务或被押送到监狱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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