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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德-赫尔曼·黑塞/译者:徐进夫 当前章节:15513 字 更新时间:2026-7-17 02:24

这两个朋友在林中信步而行,徘徊了好一阵子。他俩卧在草地上,但久久无法入睡。戈文达一再迫使他的朋友,逼他说出为何不能信奉佛教的原因,要他说出佛教究竟有什么缺陷,但每一次都被悉达多支吾开去了:“放心吧,戈文达。”

他说:“世尊之教非常好。叫我怎能挑出它的缺陷?”

大清早,佛陀的一位年长弟子,寻游整个只园找戈文达,要所有新皈依的信众接受黄色的袈裟,以便听受初步的教义和关于僧职的指示。至此,戈文达只好让他自己脱出友情的系绊,于是他拥抱了他这位童年的朋友,穿上了僧侣的袈裟。

悉达多在林中漫步,进入了深沉的思绪之中。

就在那里,他遇见了大觉世尊,而这位青年,就在他恭恭敬敬地向佛问候而佛的神情又显得那样和蔼平静时,鼓起了勇气请求世尊准许跟他交谈。世尊默默地点了点头,表示允许了。

于是,悉达多说道:“世尊,昨天我有幸听了您的微妙说法。我是和我的朋友特地从远方赶来听法的,如今我的朋友要留在您的身边,并且已经宣誓皈依您了。可是我,仍要重新踏上我的求道历程。”

“人各有志。”世尊礼貌地说道。

“我的话也许说得太狂了一点,”悉达多继续说道,“但我欲罢不能——要将我心中想说的话老老实实地禀告世尊,然后才能告辞世尊。世尊愿意听我略述数言否?”

世尊点头默许了。

悉达多接着说道:“世尊,最重要的一点是:我很敬慕您的教言。您所说的一切,悉皆明白透彻,都已得到验证。您指出,这个世界是一条连续不断的锁链,一切的一切,皆由因果连在一起。关于这一点,从来没有人说得这样清楚,从来没有人做过如此不可反驳的举证。不用说,每一个婆罗门,只要透过您的教义去看世间,都会因为发现它前后一贯、没有任何缝隙可乘,澄澈得犹如琉璃水晶,既非出于偶然,亦非诸神造成,而感到心跳加剧。不论世间是善是恶,不论人生是苦是乐,不论它是否实在——这也许是无关宏旨的一点——单看这个世界的完整统一,一切万法的有条不紊,以及其中的大小相含——悉皆出自同一个根源,出于同一个生、住、异、灭的因果法则。所有这些,世尊,悉皆从您那殊胜的教示发出清澈的光明。但是照您的教理来说,一切万法的这种完整统一和逻辑的因果关系,有一个地方含有一个破绽。某种新奇的东西,某种新颖的东西,某种从未有之,现在也无法举证的东西:亦即您那超越这个世界的解脱之说,由一个小小的裂缝,流进了这个完整统一的世间。这个完整而又统一的世界,就因有了这个小小的裂缝,就因有了这个小小的漏洞,而再度崩溃了下来。请原谅我——假如我提出的是与您相反的异见。”

佛陀静静地聆听着,一动也不动地聆听着。现在,这位至人终于以他那种温和、礼貌而又明晰的语气说话了:“啊,梵志之子,你已听了我所说的法,听得很好,而且善加思念,这是你的善根。你发现了一个缺陷。好好地再想一下。让我提醒你,你们面对议论葛藤和语言矛盾未知的人。议论毫无意义;不论好、丑、智、愚,任何人都可加以拥护或排斥。但你所听到的佛法,并不是我的议论,而它的目的也不是向求知的人解释这个人世的一切。它的目的完全是另一回事:它的目的在于助人离苦得乐。这便是瞿昙所说的法,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别的意义。”这位婆罗门青年说道:“啊,世尊,不要对我生气。我这样说,并不是为了跟您争论语言上的问题。您说议论毫无意义,这话是对的,但请容我再提一点。我对您不曾有过一念的怀疑。我一念也不曾怀疑过您是大觉世尊,我一念也不曾怀疑过您已达到数以千计的婆罗门及其子弟努力追求的究极目标。您是以您自己的努力,以您自己的办法,利用思维,运用禅定,透过知识,经由觉悟达到这个目的。您没有从言教上学到任何东西,因此,世尊,我认为没有人可从言教上得到解脱。啊,世尊,您无法用语言和言教将您在开悟那个时候所体验到的一切传授于人。大觉世尊的教言里面含容很多东西,教导很多事情——例如怎样过正直的生活,如何避恶向善,等等。但有一样东西,不在这种明白有用的教诲之中;世尊在成千累万的婆罗门中独自证悟到的那个秘密,不在这种言说里面。这是我在听您说法时想到、体会到的一点。这就是我为什么要继续走我的道路,不再寻求其他更好教义的原因,因为我已知道,此外没有更好的办法——只有抛开一切言教,离开一切导师,自力达到目标——要不就是死掉!不过,世尊,我将常常忆念此日此时,因为此日此时我曾亲眼目睹一位真正的圣人。”

佛陀垂眉晃眼,他那深不可测的面相显露了十足的平静,超然。“我希望你不要做错误的推测,”世尊缓缓地说,“祝你达到你的目标!不过,请告诉我:你有没有见过我的清众?有没有见过归依佛教的许多兄弟?啊,远来的沙门,在你看来,对于这些人而言,要他们放弃佛教,恢复世俗的生活而在烦恼之中折腾,是不是更好呢?”

“我从来没有那种想法,”悉达多叫道,“愿他们追随佛教!祝他们达到目标!我不批判他人的生活。我只能为我自己判断。我不得不有所取舍。啊,世尊,我们沙门追求自我的解脱。设使我做了您的追随者之一,恐怕那也只是徒有其表罢了,难免要自我欺骗,自认已经达到解脱的安稳之境,骨子里自我不但依然活着,而且仍在继续滋长,因为它将化成您的教言,纵入我的皈依与我对你和僧团的敬爱之中。”

佛陀带着微笑,以不可动摇的澄明和友善,沉静地注视着这位外来的客人,而后以一种几乎无法看出的手势,示意他退去。

“啊,沙门啊,你很聪明,”世尊说道,“你知道怎样聪明地交谈。但是,我的朋友,谨慎小心些,不要聪明过度了!”

佛陀走开了,但他那副神采和淡淡的微笑都烙上了悉达多的心版,永远永远。

悉达多心下想道: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位僧人像那样看人,那样微笑,那样行、坐、住、卧。我也要像那样看人,那样微笑,那样行、坐、住、卧。那样自在,那样从容,那样庄严,那样高贵,那样有节制,那样坦荡,那样纯朴而又神秘莫测。一个人只有在征服了自我之后才能那样看人和行动。我也要征服我的自我才行。我已见到了一个人,只有一位。悉达多心下想道,只有在他面前,我才毕恭毕敬。此后我将不再在任何他人的面前低头了。既然连这个人的言教都没有吸住我,其他的言教也就更不会吸住我了。

佛陀已经打劫了我,悉达多心里想道。但他虽打劫了我,却也给了我更有价值的东西。他劫去了我的朋友,因为这位朋友原是相信我的,如今却信奉他去了;这位朋友原是我的影子,如今却做他的影子去了。但他却给了我悉达多,给了我自己。

幡然省悟

悉达多离开了至人佛陀住持的那座园林,离开了他的朋友戈文达待下的那座园林,同时感到他此前的生活也留在他脑后的那座园林之中了。他一路缓缓地走着,脑中充满了这种思绪。他深切地思维着,直到此种感觉完全慑服了他,而他也达到了看清万法因缘26所生的一点;因为,在他看来,看清因缘生法的办法就是思维,因此,感觉只有透过思维才能化为知识,才能成真而开始成熟,才能不致丧失。

悉达多一边走着路,一边深深地思索着。他体会到他已不再是一个少年了,如今他已成为一个成年人了。他体会到某种东西已经像蛇蜕皮一样离他而去了。某种东西已经不再在他身上了,曾经陪他度过少年时期并曾作为他的一部分的那个东西,如今已经离他而去了,而这便是寻师求道的意欲。甚至连他所遇到的最后一位老师,最伟大,最智慧的导师——至尊至圣的大觉佛陀,他也离开了。他必须离开他;他不能接受他的言教。

这位思维者一边缓缓地走路,一边默默地自问:你想向言教和导师求学的是什么?他们传授给你不少东西,但无法传授给你的究竟是什么?而他想到:那是自我——我想学知的是自我的特质和本性。我想将我自己赶出这个自我之外,加以征服,但我无法征服它,只能欺骗它,只能逃开它,只能躲避它。实在说来,在这个世上,占我思绪最多的,就是这个自我,就是我活着,我与其他每一个人是一非二而又相离相别,我是悉达多而非他人的这个哑谜;而在这个世上,我知得最少的,却是与我自己,与我悉达多相关的一切。

这个思维者,一路缓缓地走着,忽然被这个思绪一把抓住而蓦然打住,而由这个思绪忽又生起另一个思绪。这就是:我之对我自己之所以毫无所知,悉达多之所以对他自己一直陌生而毫无认识,乃是因了一点,只是因了一点——我骇怕我自己,我一向在逃避我自己。我一向在追求大梵,追求神我;我希望摧毁我自己,离开我自己,就是为了想在这个未知的最深处发现这个万法的核心,神我,生命,神性,绝对。可是,我却因为如此做而在道途之中迷失了我自己。

悉达多举目向四周扫视了一下,脸上现出了一片微笑,而一阵强烈的大梦初醒之感掠过了他的全身。他立即再度前进,快速地前进,好像一个已经胸有成竹的人。

这就是了,他在心里想道,深深地舒了一口气,我再也不想逃避悉达多了。我再也不要将我的心思用在神我和人世的烦恼上面了。我再也不要为了寻求废墟后面的秘密而肢解,而摧毁我自己了。我将不再研读瑜伽吠陀经27,不再研读阿达婆吠陀经28,不再修习苦行禁欲,不再修习任何其他教义。我要向我自己学习,做我自己的门生,我要我自己追求悉达多的秘密。

他向周围环顾了一下,好像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这个世界似的。这是一个美丽,奇妙,而又神秘的世界。这儿是蓝色,这儿是黄色,这儿是绿色,天空与河流,林木与山岳,无不美丽,无不神秘而又迷人,而他,悉达多,一个省悟了的人,就在这一切当中,一路走向他自己。所有这一切,所有这种黄色与蓝色,河流与树木,如今始行掠过悉达多的眼前。这已不再是魔罗29的法术,不再是幻妄30的面纱,不再是被排斥万法而追求合一的婆罗门所轻视的那种毫无意义、生死无常的世间万象。山是山,水是水,而假如活在悉达多里面的那个大一和神明亦秘密地活在山水之中的话,那只是因了这种神术和意愿:那里应有黄色和蓝色,天空和林木——而这里应有悉达多。意义和实相并非隐蔽在万物的背后,而是就在万法之中,就在一切万法的里面。

我一向耳聋眼花,真是太笨了,他在心里想着,迅速地向前走着。不论任何人,读他希望研究的东西,都不会轻视文字和标点符号,而称之为虚妄,缘生,没有价值的躯壳,他只是研读它们,研究它们,爱惜它们,一字一句都不放过。但想读世俗之书和自性之书的我,却假装轻视文字和符号。我称这个现象世界为虚妄。我称我的眼睛和舌头为缘生。而今,这一切都成过去了;我已觉悟了。我已真正觉悟了,因此只有今天才是诞生。

但当这些念头掠过悉达多的心头时,他忽然止步不前,好像有一条蛇横在他的前面一样。

就在这时,他也突然明白:他,实际上既跟已经觉悟或刚刚新生的人一样,就得彻底重新开始他的生活。那天早上,在他离开只陀园林的时候,在他离开大觉世尊的当儿,他就已经觉悟了,他就已经踏上走向他自己的道路了,因此,对他而言,经过多年的苦修之后,返回故乡,回到他父亲的身旁,不但是他的意愿,也是当然的历程。然而此刻,在他好像遇见一条蛇一样忽然止步立定的当儿,他又有了这样一个念头:我既已不再是从前的我,我既已不再是一个苦行僧,不再是一个传教士,不再是一个婆罗门,那么,我还在家里跟父亲一起干什么呢?研究?献祭?还是打坐?所有这些,对我而言,如今皆已成为过去了。

悉达多定定地立着,一阵冰冷的寒意悄悄地掠过他的全身。他一旦明白他是多么地孤独,就像一只小动物一样,就像一只小鸟或兔子一样,忽从内心之中起了一阵寒战。他出家多年,从来不曾有过这种感觉。如今他实实在在地感到了。在此之前,就是在他进入甚深禅定的时候,他仍是他父亲的儿子,仍是一个颇有地位的婆罗门,仍是一个虔诚的宗教徒。如今他只是悉达多,只是一个觉悟了的人,别的什么也不是。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打了一阵冷战。没有一个人像他这么孤独。他既不是贵族,不属于任何贵族阶级;也不是工人,不属于任何工会,故而也不能到那个组织里面寻求庇护,分享那个组织的生活,使用那个组织的语言。他既不是婆罗门,也就不能分享婆罗门的生活;他既不是苦行僧,也就不再属于沙门了。就连住在深山深处的隐者,也不是单独一人,仍然有他所属的一群。戈文达当了比丘,仍有数以千计的师兄师弟,穿着与他同样的僧袍,共行他的信仰,同说他的语言。而他悉达多,究属何处?他分享何人的生活?又说何人的语言?就在此时,就在他周围的世界融化而去之际,就在他像苍天的一颗孤星遗世独立的当儿,一阵冰冷的绝望之感慑住了他,虽然如此,但他却比以前更加确实他是他自己了。这是他的觉醒的最后冷战,是他诞生的最后阵痛。于是他立即再度继续前进,并且开始等不及地快步向前直走,不再走向家园,不再走向他的父亲,不再向后张望31。※

流浪者之歌第二部分

青楼艳妓

悉达多一路向前走着,可说步步都学到一些新的东西,因为这个世界不但已经变了,而他对它也能透入了。他看到太阳在森林和山岳的上面升起,而后在远方的棕榈岸上降落。到了夜晚,他看到星星在长空中闪烁,而新月形的月亮则像一叶轻舟似的在碧蓝之中浮泛。他看到树木,繁星,动物,云霞,彩虹,岩石,野草,闲花,小溪与江河,清晨在灌木丛中发亮的露珠儿,远方含翠映碧的高山;鸟儿歌唱,蜂儿嗡嗡,和风轻轻吹过稻田。所有这一切五光十色、变化多端的森罗万象,一向都这样展示着;太阳和月亮一向都这样照耀着;江河一向都这样奔流着;蜜蜂一向也这样嗡嗡着。但在此之前,所有这一切,对悉达多而言,只不过是掠过眼前的无常幻影而已,皆被他以不信的眼光看走了,皆被他以不屑的心情贬斥了,皆被逐出了他的思想境域,只因为他一向认为那不是永恒的实相,只因为他一向认为实相不在可见的形象这边。但是,如今他的目光在这边流连了;而今他不但看到,而且看清这种可见的形象了,而且在寻求他在这个人间的地位了。他不再追求实相了;他的目标已不在那边了。以如此单纯的赤子之心看待这个世界而不作任何有意识的追寻,这个世界便是美好的了。月亮和星星是美好的,小溪,河岸,森林与岩石,山峰与金甲虫,花朵和蝴蝶,无不美好。只要以如此赤诚,如此觉悟,如此直接而无任何疑虑的心情阅历这个世界,它就不但美好,而且宜人了。否则的话,有的地方,太阳灼热地燃烧;有的地方,林荫之中凉快清爽;有的地方,有的是南瓜和香蕉。昼和夜都很短促,每一个时辰都过得很快,好似海上的一片轻帆,尽管其下所载的是一船的宝贝,满舱的欢乐。悉达多看到森林深处有一群猴子在高高的枝丫之间活动,听到它们发出一声声狂热的叫唤。他看到一只公羊在追逐一只母羊,而后交配。在一面长着蔺草的湖中,他看到一条梭鱼在追逐它的晚餐,而一群群小鱼则仓皇乱跳,发出闪闪的银光,避之唯恐不及。由这个恼怒的追逐者所激起的快速漩涡,反映了它的力量和意欲。

所有这一切一向如此,只是他一向视而不见:他总是心不在焉。而今,他既心有所属,也就与之不相分离了。他由他的眼睛目睹了光与影,他由他的心灵知晓了月亮和星星。

一路上,悉达多忆起了他在只陀园林里所体验到的一切,记起了圣洁的佛陀对他亲口言宣的教示,想起了他的告别戈文达和与大觉世尊的对白。他想起了他对世尊所说的每一句话,而讶异地发现他居然说了他那时并未真知的东西。他对佛陀所说:佛的智慧与境界不可测度,难以言传,而他曾于某个省悟时辰证得的那种境界,正是他现在就要经验的东西,正是他此刻开始体悟的东西。他必须亲身体验一番才行。他早就知道他的自我就是神我,与大梵的永恒之性殊无差异,但他之所以一直没有真正找到他的自我,就因为他要以思想的网儿捕捞它。形体当然不是自我,感觉作用也不是,思维、理解也都不是,后天习得的知识和技艺更加不是,因为这些只可用来归纳结论,并从旧有的思想编织新的思想而已。这些都不是,这个思想的世界仍然未出此岸,因此,就算你摧毁了这个偶然自我的感觉,也不会达到所求的目标,只不过是以思想和学识将它喂饱而已。思想和感觉两者都是微妙的东西,究极的意义就潜藏在它俩的背面;此二者都值得谛听,值得玩味,既不高估,亦不轻视,只是凝神谛听两者的声音。他只要努力追求这个内在声音要他追求的东西,绝不滞于任何处所——除了这个声音劝勉他去的地方。翟昙佛陀为什么要在大悟的前夕端坐于那棵菩提树下,因为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因为那个声音在他自己心中要他到这棵树下打坐,而他既没有借助于苦行,献供,沐浴,或者祈祷,也没借助于饮食,睡眠,或者梦想。他只是聆听了那个声音,只是谛听那个声音,并准备服从它的劝勉,而不服从任何外来的命令——这是好事,这是必信必从的事。其他的一切皆无必要,皆属多余。

这天夜里,悉达多睡在一位摆渡人的茅舍之中,做了一个梦。他梦见戈文达穿着一身苦行僧的黄袍,站在他的面前,凄然地问道:“悉达多,你为什么离开我?”他看出是戈文达,立即展开两臂拥抱他,但当他将戈文达拉近自己的胸前吻他时,忽然发现戈文达已不再是戈文达,而是一个女人,而这位女人的袍子里面竟露出一只丰满的乳房,悉达多则躺在那里喝奶,他感到来自这只乳房的奶味颇佳,甜美而又浓郁。这奶既有女人和男人的味道,更有太阳和森林的气息,动物和花草的气味,每一种水果以及每一种欢乐的滋味。它真是令人陶醉。悉达多一梦醒来,只见那条苍茫的河川带着隐约的闪光流过茅舍的门前,而森林的当中则传来一阵猫头鹰的鸣声,显得深沉而又清晰。

到了这天的日子展开之时,悉达多便请摆渡人将他渡到彼岸。摆渡人将他引上他的竹筏,开始渡河。宽阔的河面映闪着淡红色的晨霞。

“这是一条美丽的河。”悉达多对摆渡人说道。

“对,”摆渡人应道,“这是一条美丽的河。我很爱它,胜于一切。我经常谛听它,凝视它,总是跟它学到一些东西。一个人可以跟河学的东西多得很。”

“谢谢你了。好心的人,”悉达多一经登上彼岸,便向摆渡人说道,“我想我既没有礼物可以奉赠,也没有渡资可以缴付了。我是个出家之人,原本是个梵志之子,如今做了苦行沙门。”

“这点我可以看出,”摆渡人答道,“因此,我既没有指望你送我礼品,也没有指望你给我渡资。下次再给好了。”

“你认为会有下次吗?”悉达多高兴地问道。

“当然了。这也是我跟这条河学来的:事事物物,莫不皆有回转的时候。你这位沙门也不例外,也有转回的时候。后会有期,愿你以友谊作为给我的渡资!希望你在向诸神献供的时候想到我!”

他俩微笑着互说再见。悉达多对于这位摆渡人所表示的友好感到非常开心。他在心里想道:他跟戈文达一样,不禁暗自笑了起来。我在路上所遇到的人,个个都跟戈文达一般。每一个人都有感恩之心,而该受感谢的却是他们本身。每一个人都很谦逊,都很乐于助人,都愿做我的朋友,有求必应而无有求之想。人人皆有赤子之心。

到了晌午时分,他经过一座村落。孩子们在巷子里的泥屋前面溜来溜去。他们在以南瓜核子和贻贝壳子作赌。他们互相叫骂,且彼此扭打,但一见这个陌生的沙门来到,便都怯怯地跑了开去。到了村子的尽头,便有一条小径沿溪而行,而溪水的旁边则有一位年轻的少妇跪在那里洗涤衣裳。悉达多向她打了一个招呼,她便抬起头来带着微笑向他瞄了一眼。他以行人之间常行的习惯向她祝福,而后问她此去城市的路尚有多远。她立即起身向他走来,一双湿润的双唇在那青春的脸上发着诱人的光泽。她嗲声软语地跟他交谈起来,问他有没有吃过中饭,沙门夜里是否真的在林中独宿而不许与女人共眠。接着,她将她的左脚踏在他的右脚上面,摆出一副勾引男人寻欢作乐的姿态,亦即圣书上所谓的诱引男人“上树”的神态。悉达多感到他的血液沸腾起来了,而当他此时再度看出他的梦境时,他微微向那个女的倾身过去,吻了她那只褐色的奶头。他仰头看去,只见她面带微笑,一脸骚劲,而她那双半开的眼睛更是充满了渴欲的祈求。

悉达多也感到了一阵渴求和性的冲动;但由于他从未碰过女人,因而犹豫了一下,将要伸出抓她的手缩了回来。因为,就在这一念之间,他听到了他那内在的声音喝道:“不可以!”于是这整个幻术便从这位少妇的笑脸上面消失不见了。他轻轻摸了摸她的面孔,立即转身钻进竹林之中,离开了那个失望的妇人。

他在天黑之前到达了一座大城,心里感到非常高兴,因为他正有了一种与人厮混的欲望。他在林中已经住了很久一段时间,他昨天过夜所住的那间渡口茅屋,只是他长久以来所住的第一个有屋顶的居处。

这位行脚的沙门,在市郊一座未设围栏的林园旁边,遇见了一群携箱肩笼的男女仆人。在这群男女的前呼后拥之下,在一只由四名男人抬着的华丽肩舆上面有一个女人——他们的女主人,坐在一些上有七彩顶篷的红色座垫之上。悉达多不声不响地站在这座林园的入门旁边,静静地瞧着这个由男仆、女佣,以及箱笼所组成的行列。他目不转睛地注视那只肩舆和坐在其中的那位女土。在一片挽起的黑发之下,有一副非常明媚、非常甜美、十分聪慧的面庞;一张鲜红的小口,好似刚刚切开的无花果一般;一双柔美的眉毛,描成弯弯的弧状;一对乌溜溜的眼睛,显出聪明而又机灵的模样;以及一个白皙而又细长的颈子,伸出在她那身翠金的长袍之上。她的两手颇为修长,看来坚定有力,光滑而又柔嫩,腕间戴着一副宽阔的金色手镯。

悉达多目睹如此美丽的艳妇,内心感到一阵莫名的欣喜。他在这只肩舆从他面前经过的当儿深深鞠了一躬,随即抬起头来注视那副娇美的面孔,并在一刹那间,透入那双弧状的秀目,吸入了一种他从未闻过的香水的芬芳。在那一刹那间,这位美妇人微微点了点头,并隐约地微笑了一下,接着,便在她的仆从簇拥之下进入园中而消失不见了。

如此看来,悉达多心下想道,我是在福星高照之下来到此城了。他感到一阵冲动,禁不住要立即跟上前去,但他沉吟了一下,觉得未免有欠妥当,因为他忽然想到那些男女仆从瞥视他的眼神显得多么不屑,多么嫉护,多么绝情!

我仍是一个沙门,他在心里想,仍是一个苦行僧,仍是一个乞者。我不能这样下去;我不能以这副模样进入园中。想到这里,他不禁笑了起来。

他向他碰到的第一个人探问那个女人名叫什么,结果得知她是名妓渴慕乐32,除了拥有这座林园之外,城里还有一幢住宅。

于是他进入城中。他只有一个目标。为了达到这个目标,于是四下巡察这个城市,他在迷宫样的大街小巷之间钻来钻去,到处止步观望一下,而后坐下在通往河边的石阶上面休息。到了黄昏时分,他与理发师的一个助手搭上了关系,他曾看到他在拱门的阴凉下面工作。之后又看到他在毗纽33神庙里面祈祷,并在庙里听他讲述毗纽天神和吉祥天女34的故事。到了夜里,他睡在那里河上的一艘小船之中。而到了次日清晨,在第一批顾客来到理发铺之前,他就要理发师的助手将他的胡子刮掉,并在他的头发上面抹了一些香油。然后便到河中沐浴,洗了一次澡。

薄暮时分,当美丽的渴慕乐坐着她的肩舆来到她的林园时,悉达多已在那座园子的门口等着她了。他向这位妓女鞠躬行礼,也得到了她的回敬。他向走在行列末尾的一个仆人招手示意,要他向他的女主人通报:有一位婆罗门青年渴望与她交谈。隔了一会,那位仆人走了回来,要悉达多跟着他走,不声不响地将他引入一座天篷之中,接着便转身走了开去,而美丽的渴慕乐已躺在篷下的一张卧榻之上了。

“你昨天不是在外面向我敬礼的吗?”渴慕乐问道。

“一点不错,我昨天看到你时曾向你敬礼。”

“但你昨天不是有一脸胡子和一头长发,而且发上满是灰尘的吗?”

“你的眼睛真是厉害,可说看得巨细靡遗。你看到的是婆罗门之子悉达多,他为了入山苦修而出家,结果做了三年的苦行沙门。不过现在我已离开那条道路而来到了这个城市,而我在入城之前遇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你。啊,渴慕乐,我来这里是要向你报告:你是悉达多不敢举目相看的第一个女人。从此以后,我遇到任何漂亮女人,再也不会不敢举目相视了。”

渴慕乐听了颇为高兴,微笑着摆弄手中的孔雀羽扇,问道:“悉达多来到这里就是要对我说这些吗?”

“我来这里就是要向你说这些,同时也要大大感谢你,因为你长得太美了。并且,渴慕乐,假如不太拂逆尊意的话,我还要要求你做我的朋友兼老师,因为我对你所拿手的艺术还一窍不通哩。”

渴慕乐听了这话,禁不住纵声大笑起来。

“从没见过一个苦行沙门从森林里面到这里来拜我为师。从没见过一个满头长发的苦行沙门围着一条破旧的腰布来我这里。到我这里来的不但多是青年人——其中不乏婆罗门的子弟——而且都穿着上好的衣装,上好的鞋子,并且他们的头发上面还散发着发油的芳香,荷包里面都携带着金钱。啊,沙门,那些青年人都这样装扮一通才来我这里。”

悉达多说道:“我已在开始向你领教了。昨天我就已经学到一些东西了。我已经刮掉了我的胡子,梳洗了我的头发,并且还搽了一些香油。我的女士阁下,所缺实在并不很多,只不过是上好衣服,漂亮鞋子,跟荷包充实而已。这些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悉达多完成过比这要困难多多的事儿。我没有理由不能达到我昨天决定达到的目标——做你的朋友,向你求教爱的艺术。渴慕乐,你会发现我是一个可教的英才。比你要教我的课程,我曾学过更为难学的东西。如此说来,对你而言,悉达多除了头上搽油还不够格,只是欠缺衣装,欠缺鞋子,欠缺金钱而已!”

渴慕乐笑着说道:“不错,他还不够格。他不但要有衣服,而且要有上好的衣服;不但要有鞋子,而且要有漂亮的鞋子;不但要有金钱,而且要有很多的金钱;并且,还要送些礼物给渴慕乐——这才像话。你这来自林野的沙门,知道么?明白么?”

“非常明白!”悉达多叫道,“出自这样一张美丽嘴巴的话,我怎会不明白。渴慕乐,你的嘴巴像一枚刚刚剖开的无花果。我的双唇也还鲜红,一定可以配你的,不久你就会看出。不过,美丽的渴慕乐,我问你:你对一个从林野来学爱艺的沙门,难道一点都不害怕么?”

“一个来自丛莽,原与虎狼为伍,对于女人毫无所知的愚笨沙门,有什么好怕的!”

“哦,这个沙门不但非常凶悍,而且毫不惧怕哩!美丽的女士,他会逼迫你,他会打劫你,他会伤害你哟!”

“啊,沙门,我才不怕这些!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沙门或婆罗门怕人家会来袭击他?怕人家会来打劫他的知识?抢去他的虔诚?夺走他那深思冥想的本事?没有。为什么?因为,所有这些东西完全属于他自己,因此,只有他愿意传授的人才可以得到,而这完全要看他是否愿意而定。对于渴慕乐,对于爱的快乐,也是这样。渴慕乐的双唇确是漂亮,可爱,但假如你要违反渴慕乐的意愿去亲它们的话,那你一点甜头也不会尝到——虽然,它们非常善于施与甜蜜。悉达多,孺子可教,你是一个善解人意的学子,那就也来求求这门学问吧。一个人可以在街上乞求,购买,以及受赠而得爱情,但永远偷它不到。不要误会。对了,像你这样一个优秀的青年,如果发生误会,那就非常可惜了。”

悉达多欠身微笑说道:“你说得很对,渴慕乐,发生那样的误解,确实可惜,非常可惜!你的双唇绝对不会失去一滴甜蜜,一滴也不会,我的亦然。那么,悉达多一旦具备了他所缺少的资格——衣服,鞋子,金钱——就再来拜见了。不过,聪慧的渴慕乐,请问你:可不可以给我一点点儿指示?”

“指示吗?有何不可!对于一个贫穷无知,来自山野狼群的苦行沙门有谁不愿提供一些指示?”

“那么,亲爱的渴慕乐,我要尽快地求得这三样东西,请问我该到哪里去求才好呢?”

“我的朋友,想要知道这点的人很多。你只有以你所会的专长去做事赚钱,拿钱去买衣服和鞋子。一个穷人,只有如此,否则是得不到钱的。”

“我会思索,我会等待,我会断食——这是我的专长。”

“别无长处了?”

“别无长处了。啊,对了,我会做诗。我献给你一首诗,你赐给我一个吻,如何?”

“可以,但你的诗要合我的意才行。你的诗怎么说?”

悉达多略一思索,即席吟道:

有美人兮渴慕乐,

翩翩来到林园角。

黑沙门兮悉达多,

惊见青莲把揖作!

笑可掬兮渴慕乐,

青年沙门心思索:

与其献供于诸神,

不如献身渴慕乐!

渴慕乐听了不禁猛然鼓掌,连两只手上的金镯也都叮当作响起来。

“啊,黑沙门,你的诗做得可真不赖,我给你一吻作为代价也真没有什么损失。”

她用她的眉目将他吸近她。他将他的面孔对着她的面孔,将他的口唇贴着她的口唇——像是刚刚剖开的无花果的湿润红唇。渴慕乐给了他一个深深的亲吻,使得悉达多大感意外的是,在这一吻中,他感到她教给他好多东西,感到她是多么聪明,感到她怎样主宰着他,怎样拒斥着他,怎样诱惑着他,因而使他明白,在这个长长的深吻之后,还有一连串与此完全不同的热吻在等待着他。他呆呆地伫立着,深深地喘息着。当此之时,他像个无知的小孩一般,惊异于此种圆熟的学识在他的眼前现身说法。

“你的诗写得很好,”渴慕乐说道,“假如我是个富婆的话,我会因此赏你一些钱。不过,要想靠写诗赚到你所需要的钱,那将很难。因为,你所需要的钱将会很多——假如你要做渴慕乐的朋友的话。”

“渴慕乐,你实在太会接吻了!”悉达多愣愣地说道。

“对,一点也不错,这就是我所以不缺衣服,鞋子,镯子,以及其他各式各样美好事物的原因。可是我要问你:你将做些什么呢?你除了思索,断食,以及作诗之外,难道别的什么都不会做了吗?”

“我也会唱祭词,”悉达多答道,“不过,我已不再唱那些了。此外,我也会念咒,不过我也不再念这些了。我曾读过经书……”

“等一下,”渴慕乐插口说道,“你会读会写么?”

“当然会了。会读会写的人多的是。”

“并不很多。我就不会。你会读会写,实在太好了,太好了。甚至于你也许用得着咒文。”

说到这里,忽有一个仆人进来,在他的女王耳旁悄声了一些什么。

“我有客来,”渴慕乐说道,“悉达多,赶快走开,不要让人看到你曾来这里。明天我会再跟你见面的。”

然而,她却令那位仆人拿一件白袍子给这位神圣的婆罗门。悉达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得跟着那个仆人走开,在那个仆人引导下走过一条迂回曲折的小径,来到园中的一座小屋里面,接过那件袍子,进入浓密的乱林之中,而后听受明白指示:尽快离开林园,不要让人看到!

他心甘情愿地奉令而行。惯于林居生活的他,轻悄地走出了林园,越过了树篱。他心满意足地返回城市,腋下夹着那件卷起的长袍。他站在一家旅客聚会的客店门前不声不响地乞食,不声不响地接受了一块米糕。他在心里想:到了明天,也许就不必乞食了。

他忽然被一阵自负之感所夺:他已不再是一个苦行沙门了,因此,对他而言,行乞也就不再合适了。他将那块米糕给了一条狗,因而粒米未进。

悉达多心想,在这儿过活非常简单,可说毫无困难。我在山中修行的时候样样皆难,不但艰难,而且可厌,并且到了最后,简直没有指望。如今一切易如反掌,就跟渴慕乐所授的接吻课一样,毫不费力。我需要衣服和金钱,不过如此而已。这些都是容易达到的目标,不会令人烦得难以入眠。

他早就打听过了渴慕乐城中的住宅,因此,一到次日,他就径往那里拜访了。

“事情进行得很顺利,”她一见他来就打招呼说道,“渴慕斯华美35希望你去见他:他是本市最富有的殷商。你如讨他欢喜,他就会录用你。聪明些,黑沙门!我已透过关系人在他面前提过你的名字了。对他友好些,他很有势力,但也别过于卑躬屈膝。我不要你做他的奴仆,我要你跟他平起平坐,以平等待遇相处。否则的话,我会对你不悦。渴慕斯华美已经开始渐入老境,不免有些怠惰。只要你能得他欢心,他就会非常倚重你。”

悉达多向她致了谢,高兴得大笑起来,而当她得知他这两天尚未饮食时,就令仆人去取面包和水果来侍候他。

“你是好运当头,”临别时她对他说道,“一道道的幸运之门已经为你打开了。这是怎么回事?你有法术?”

悉达多答道:“昨天我曾对你说过:我知道如何思索,等待,以及断食,而你认为这些没有用处;但你不久就会看出,用处大得很哩!渴慕乐,不久你将看出这个来自丛莽的愚笨沙门学了不少有用的东西。前天我还是一个蓬头垢面的乞丐,昨天我就吻了美丽的渴慕乐,不久我就成为一个商人,进而有钱有势和你所珍视的那些东西。”

“非常顺利,”她同意道,“但是,如果不是我渴慕乐,你将如何发迹?倘然不是渴慕乐助你一臂之力,你哪有今天?”

“亲爱的渴慕乐,”悉达多答道,“当初我来到你的园中见你,我就踏出了第一步。那时我就拿定主意,要拜这位无与伦比的美人为师,讨教有关情爱的种种学问。并且,在我下定这个决心的当儿我也知道:我将付诸行动。我知道你会助我一臂之力;我在你入园之初向我瞥视的当儿就已感到了此点。”

“假如我不想助你一臂之力呢?”

“但是你确有此意。听吧,渴慕乐,你一旦将一粒石头投入水中,它就以最快的方式沉入水底。同样的,悉达多一旦有了一个目的,有了一个目标,他就会无为而为;他可以等待,可以思索,可以断食,只管透过人间的事物,就像石头穿过水中一样,不用庸人自扰:他只要顺应引力法则,让它自动沉落即可。他只是让他的目标吸引着他,因为他根本不容许与此目标背道而驰的东西进入他的心底。这就是悉达多从那些沙门学来的法术。愚人称之为魔术,认为是由驱使魔鬼而成。魔鬼什么也做不成;世上根本没有这种东西。每一个人都可以行使魔术,每一个人都可以达到他的目标——只要他能思索,等待,以及断食,就行。”

渴慕乐静静地听他现身说法。她爱他的嗓音,她爱他的眼神。

“我的朋友,”渴慕乐轻柔地说道,“道理也许正如你所说的一样,但那也许由于悉达多是个英俊男子的缘故,因为他的注视能得女人的欢喜,那是他的幸运之处。”

悉达多吻了她,向她告辞,“但愿如此,我的老师。但愿我的注视永远使你欢喜,但愿好运永远因你而降临于我!”

随俗浮沉

悉达多去拜见那位商人渴慕斯华美,被人引进一幢富丽的住宅。仆人领着他踏过一些贵重的地毯,将他带进一个华丽的客厅,请他在那里等候此宅的主人。

渴慕斯华美进来了,看来是一位谦和而又有活力的人,头发虽然已经有些斑白,但眼神仍然显得相当精明而又谨慎,并且,他那一张嘴长得也很性感迷人。宾主互相问好,态度十分和善。

“有人对我说,”这位商人开口说道,“你是一位婆罗门,是一位有学问的人,但你要投效一位商人。那么,婆罗门,向人找事做,表示你有所需了?”

“不然,”悉达多答道,“我并无所需,从来不缺什么。我出身苦行沙门,与他们生活了一段很长的时间。”

“你既出身沙门,那怎能说你没有所需呢?大凡沙门,岂非空无长物么?”

“我是空无长物,”悉达多说道,“假如你的意思是指此点的话,我确是空无长物。但我有的是自由意志,因此我不缺什么。”

“不过,你既空无长物,那你如何生活呢?”

“先生,关于此点,我从来没有想过。我空无长物活了将近三年的时光,从来没有想过我靠什么生活。”

“如此说来,你是依靠他人的财物为生了?”

“显然如此。商人亦靠他人的财物为生。”

“说得好,但商人不会白取,他有货物作为交易。”

“世事似乎如此。各有所取,各有所予。人生就是这样。”

“啊,但你身无长物,以何为予呢?”

“人人奉献所有。军士有气力,商人有货物,教师有知识,农夫有粮食,渔人有鱼虾。”

“说得很好,那么你有什么?你学了什么可以奉献的东西么?”

“我可以思索,可以等待,可以断食。”

“就只这些么?”

“我想就只这些了。”

“那么,这些又有什么用处呢?就以断食为例吧,那有何用呢?”

“先生,用处大哩。一个人如果没有东西可吃,最好的办法,就是断食。举例言之,设使悉达多没有学会断食的话,今天他就得去找某种工作了,如不向你找,也得到别处去找,因为饥饿不饶人,定会逼着他去找。但因悉达多学会如何断食,所以他就可以不慌不忙地等待。他不致烦躁不安。他不缺什么。他可以挥去饥饿,久久相安无事,且能以一笑置之。因此,先生,断食大有用处哩。”

“沙门,算你有道理。且待一会儿。”

渴慕斯华美走出客厅,取来一个纸卷,递给他的客人问道:“你可以读这上面的东西吧?”

悉达多看了看那纸卷,见上面写的是一份买卖契约,于是开始读诵它的内容。

“好极了,”渴慕斯华美说道,“那么,可否为我在这张纸上写些什么吧?”

说罢,他便递给他一张纸和一支笔,而悉达多接过纸笔,便写了两句名言,双手奉还。

渴慕斯华美捧读道:“会写固好,会想更好,聪明固佳,能忍更佳。”

“你写得非常之好,”商人称赞道,“我们将有很多的事情要谈,但今天我先请你做我的嘉宾,且住在舍下。”

悉达多道谢接受了。现在,他就住在这位商人家里了。仆人为他取来了衣服和鞋子,并每天为他预备一次沐浴。每天侍候两餐可口的美食,但他一天只吃一顿,既不吃肉,亦不喝酒。渴慕斯华美对他说些生意方面的业务,并带他看了商品和货栈,以及相关的账目。悉达多学了不少新的东西:他多用耳朵而少用嘴巴。他谨记渴慕乐的叮咛,对于这位商人绝不趋炎附势,只将他当做一位地位平等的同辈看待,有时甚至还有点盛气凌人。渴慕斯华美谨慎经营,往往因为有些情急而痛苦,但悉达多完全不当回事,视做生意如游戏;他用功学好此中的规矩,但不使他的心情受到干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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