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流浪者之歌(出版书)》作者:[德]赫尔曼·黑塞/译者:徐进夫【完结】 > 《流浪者之歌》作者:[德]赫尔曼·黑塞.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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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德-赫尔曼·黑塞/译者:徐进夫 当前章节:15713 字 更新时间:2026-7-17 02:24

他在渴慕斯华美的家中待了不久,便已分担了老板的义务。但是,日复一日,一到渴慕乐邀他过去的时辰,他便前去拜见这位美丽的艳妓——穿着漂亮的衣服,精致的皮鞋,并且,不久之后,还带一些礼品给她。他在她那一对慧黠的红唇上面得了不少学问,她那双光滑细腻的手也传了他很多东西。他在情场方面尚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往往盲目地纵身其中,不顾一切地潜入它的深处,而致贪得无厌,而她则向他委曲开导,是要先付出而后才能得到乐趣;每一种姿势,每一种爱抚,每一种接触,每一种注视,乃至身体上的每一个部分,莫不皆有它的奥秘,只要你摸到它的窍门,都可得到无上的快乐。她指示他说,情侣做爱之后,不可遽然分离,必须互相欣赏,要有征服和被征服的意愿,才不致有厌倦或落寞、虐待或被虐待的可怖感觉出现。他与这位聪明的艳妓共度美妙的时光,做了她的门人,爱人,以及友人。他眼前的人生意义和价值,都寄寓在渴慕乐这里,而不是放在渴慕斯华美的商务上面。

那位商人将重要信函和订单都交给他写了,并且,对于重要商务,也能逐渐习惯于和他商量着办了。不久,他看出悉达多对于稻子和羊毛,货运与贸易等事知之甚少,但他也看出悉达多却有一种可喜的窍门,而在沉着从容方面,可说非他自己所可企及,尤其是在善于听人说话以及使陌生人产生良好印象方面,更非他自己所能办到。“这个婆罗门,”某次,他对一位朋友说道,“根本不是一个商人,往后也不会变成一个真正商人;他总是不把心思放在生意上。但他跟那些无为而治的人一样,自有他的诀窍,不知是生来吉星高照,还是驱使鬼神所致,抑或是跟沙门学了某种妙诀。他做生意似乎总是如玩游戏,总是有些心不在焉。他总是不能完全投入,总是不怕失败,总是不怕损失。”

他的这位朋友劝他:“将他为你经营所得的利润给他三分之一,万一发生亏损,也要他按照这个比例分担,如此一来,他自然就会比较热心了。”

渴慕斯华美听了这个劝告,尝试依而行之,但悉达多依然故我,仍是不大在意。如果赚到利润了,他就默默地领受:如果赔多了,他就笑笑说:“啊哈,这笔生意不太顺手。”

实际说来,他对生意似乎确实有些漠不关心。某次,他出差到某个村庄收购大批稻子,但他迟了一步,等他到达目的地时,那儿的粮食已被另一位商贾买走了。虽然如此,悉达多却在那个村上盘桓了数天,不但款待了那里的农友,赏钱给他们的孩童,还在那里参加了一个婚礼,可说尽情尽兴而返。渴慕斯华美怪他没有立即返回,以致虚掷了时间和金钱。悉达多答云:“我的朋友,不要责备。责备是成就不了什么事的。倘有亏损,我愿补偿。我对此行十分满意。这次我不但结识了许多好人,还和一位婆罗门做了朋友,并且,孩子们在我的膝上爬来爬去,农友们还带我去看了他们的农地。没有一个人将我当作商人看待。”

“那倒非常之好,”渴慕斯华美勉强地承认道,“可是事实上你是一个商人。否则的话,你岂不是只为玩乐而出差了?”

“我确是为了玩乐而出差,”悉达多笑道,“有何不可?这次我结识了许多朋友,看了一些新的地区。我得了他们的友谊和信心。且说,如果我是你渴慕斯华美的话,一见生意无法做成,马上就得赶回来,而时间和金钱都已浪费了,自然会感到非常烦恼。但我却过了几天好日子,学了不少东西,得了不少乐趣,却未因为烦恼或匆忙而伤害到自己和别人。假如我有机会再度前往的话——为了收购二期粮食,或者因了别的目的——那些友好的人将会接待我,而我也会因为没有显得匆忙和不快而大为高兴。不论如何,我的朋友,如今事情既已过去,就让它过去吧,不要因了责备别人而损害你自己吧。假如有一天你认为这个悉达多对你是个祸害,只要一句话,他就会自动滚蛋。但在那个时候还未来到之前,且让我们以好友的关系相待吧。”

这位商人尝试要使悉达多相信:他吃的是他渴慕斯华美的饭,但结果还是白费工夫。悉达多认为他吃的是他自己的饭。尤甚于此的是,他还认为他俩所吃的都是别人的饭,都是众人的饭。悉达多对于渴慕斯华美的烦恼总是不太理会,而渴慕斯华美的烦恼偏偏很多。设有一笔生意眼看就要失败了,设有一批寄交的货物失落了,或者,有人欠债而无力偿付了,渴慕斯华美总是无法相信,向这位合伙人吐些苦水或口出怒言,使额头增添几许皱纹或睡不安枕,究有什么用处。某次,渴慕斯华美提醒他,说他从他那里学到了每一样东西,悉达多不客气地反驳道:“少说这样的笑话。我跟你学到的是一篓鱼值多少钱,借钱给人可索多少利息。这是你的学问。但我可没有跟你学习如何思索啊,我亲爱的渴慕斯华美!如果你向我学学这点,情形就会好得多!”

他确实没有把生意放在心上。做生意可以使他有钱送给渴慕乐,这是有用的,而这的确是可以使他赚到比真正需要更多的钱,尤甚于此的是,悉达多只把同情心和好奇心放在人们的本身上面,对于他们的工作,烦恼,欢乐,以及愚行,不但毫无所知,而且比到月球还要遥远。尽管他感到,跟每一个人交谈,与每一个人相处,向每一个人学习,都是非常容易的事,但他也非常明白地觉到一个事实:总有某种东西隔在他与他们之间而使他无法与他们打成一片——而这又出于这样一个事实:他曾当过苦行沙门。他目睹人们像儿童或动物一般活着,而这使他感到既可爱又可憎。他目睹他们辛劳,目睹他们受苦,目睹他们为了在他看来似乎不值得烦恼的事情——金钱,些许的快乐,以及微不足道的荣誉——而弄得面色发青,乃至两鬓添霜。他目睹他们互相责骂,彼此伤害;他目睹他们为了沙门一笑置之的痛苦而哀伤,为了沙门不关痛痒的损失而受折腾。

人们无论给他带来什么,他都接受。他欢迎向他兜售亚麻布的商人,他欢迎向他借钱的债务人,他欢迎向他诉穷的乞丐,尽管这个乞丐没有任何苦行沙门穷。他对外来的富商与对为他修面的仆人没有两样,与对待向他兜售香蕉的小贩也无两样,并且还让他自己被窃去一些小钱。假如渴慕斯华美来向他诉苦,或为了某件生意而有所责备,他也带着好奇心全神贯注地听他叙述,对他表示惊讶,努力体会他的意思,并在似有必要的时候稍稍让他一下,然后掉过头去,转向另一个前来找他的人。而前来找他的人很多——很多人来找他谈交易,很多人找来欺骗他,很多人来听他的意见,很多人来求他的同情,很多人来听他的忠告。他给人忠告,他予人同情,他送人礼物,他让他自己稍稍受点欺骗,他让他的心念忙于人人都玩的这些游戏和交情,就像他以前让他的心念忙于婆罗门所玩的那些神明和大梵一样。

有时候,他听到一个温和而又文静的声音在他内心中轻悄地提醒他,悄悄地诉说着,轻悄得几乎使他无法听清它在说些什么。而后,他忽然明白地看出了:他在过着一种怪异的生活,他在做着许多只是儿戏的事情,他虽十分快活,有时还会感到快乐,但真实的生命却从他的身旁流过而没有触及他。跟球手玩弄他的皮球一样,他玩着他的生意,并与他身边的人玩耍:他观察着他们,从他们身上得些娱乐;但他的本心,他的真性,却没有放在这些上面。他的真正自我离得远远的,在别处游荡,不息地游荡,非仅不可得见,而且与他的生命了不相干。有时候,他因了骇怕这些念头而希望他也能热切地从事他们那种稚气的日常事务,真真实实地加入他们之中去过他们那种生活,而不只是作为一个旁观者从旁观望。

他经常拜访美丽的渴慕乐,经常向她学习爱的艺术,而在这种艺术当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施与受之不二。他对她讲话,以她为师;他给她劝告,受她劝告。她了解他甚于以前的戈文达。她比戈文达更像他。

某次,他对她说:“你跟我一样:你与众不同。你是渴慕乐而不是别人,而你内心有一种平静和圣堂,随时随地都可退到那里面独自称尊,像我一样。尽管人人莫不有份,但可以得其受用的人却少之又少。”

“并不是人人都是聪明伶俐的啊。”渴慕乐答道。

“渴慕乐,这与聪明伶俐并没有什么关系,”悉达多说道,“渴慕斯华美跟我一样聪明,然而他的内心却没有可以求得庇护的圣堂。别的人也有这种圣堂,不过他们在认识方面只是学童而已。渴慕乐,许多人都跟落叶一样,在空中随风飘荡,经不住几下翻转就落到了地上。只有少数的人像太空里的明星一般,循着稳妥的轨道运行,风雨影响不了他们,因为他们的本身之中自有自己的指标和道路。在我所认识的这一切智者之中,有一位已达完美之境的人,那就是我怎么也忘不了的大觉世尊,如今他正在传播这种福音。每天都有成千累万的青年听他讲经说法,并且时时刻刻信受奉行,但他们仍然只是正在下降的落叶,因为他们的心里还没有这种智慧和向导。”

渴慕乐睁大着眼睛向他微笑着。“你又在谈他了,”她对他说道,“你的沙门念头又出现了。”

悉达多默不作声,于是他们来玩爱的游戏——玩渴慕乐所知的三十或四十种不同玩法之中的一种。她的身体非常柔软,犹如美洲虎,一似猎者弓。凡是向她学过此术的人,都会得到种种乐趣,种种奥妙。她与悉达多玩了好一阵子,拒斥他,压倒他,征服他,以她的纯青技巧娱乐他,直到他完全被她制服而筋疲力尽地卧倒在她的身旁。

这位艳妓俯身在他的上面,紧紧地盯视着他那副疲倦的面孔。

“你是我的最佳情人,”她若有所思地说,“你比别的人都更强壮,都更温顺,都更情愿。悉达多,你已把我的艺术学得很好了。待些时候,等年纪大些,我要为你生个孩子。可是,我亲爱的,你至今仍是一个沙门哩。你并不真的爱我——你并不爱任何人。我说对了没有?”

“也许,”悉达多倦倦地回答道,“我跟你一样。你也不能爱人,否则的话,你怎么可以把爱当作一种艺术来操作呢?像我们这样的人也许没法爱人。一般的人反而倒能——这是他们的妙处。”

生死轮回

悉达多一直过着俗世的生活,却未完全投入其中。他在做苦行沙门期间加以扼杀的感官知觉,如今又都复活了。然而,他虽品尝了财富、情欲以及势力的滋味,但是,过了一段很久的时间,他在骨子里仍然保持着一种沙门的心态。聪明的渴慕乐当然会看出此点,他的生活一直受着思索,等待,以及断食之术的支配。俗世的人们,一般的常人,仍然与他保持一段距离,正如他仍未与他们打成一片一样。

岁月如流水。悉达多一直生活在舒服的环境中,几乎没有觉察到时光的流逝。如今他已成了富人。他不但早就在郊区河畔置就了属于他自己的花园住宅,而且也有了听他自己使唤的仆从。人们仍然喜欢他,手头不便或有事求教时就来找他。然而,除了渴慕乐之外,他仍然没有结交到亲密的朋友。

他在年轻时候,在与他的朋友戈文达分手之后,在听世尊说法之后的那些日子当中所曾体验的那种忘形的光辉悟境,那种警觉的期待,那种卓然自立、绝不依傍经师的豪气,那种恭聆内心梵音的急切之情,都已逐渐变成了一种往事而消逝了。那个曾经在他附近、曾经在他心中高唱的唯一源头,如今已在远方喃喃低吟了。不过,他从那些沙门,从大觉世尊,从他自己的父亲以及其他婆罗门处学到的许多东西:节制的生活,思维的快乐,静坐的功课,自我的认知,非色非心之永恒自我的奥秘——所有这些,仍然保持了一段很长的时间。在这许多东西之中,有些仍然保持着,另外的一些则被尘土遮盖,被尘土埋没了。正如陶师的转轮一样,一旦拉动起来,便可继续转上好一阵子,而后逐渐缓慢,最后终因余势已尽而停住,苦行沙门的转轮,思维冥想的转轮,分别抉择的转轮,亦皆如是,在悉达多的心灵之中转动了很长一段时间,至今仍在旋转着,但已逐渐缓慢了,已经有些沉滞了,已经快要静止了。缓缓地,就像潮湿的空气,缓缓地侵入垂死的树身,缓缓地充塞其中,缓缓地腐蚀着它一样,世人的这种惯性亦悄悄地进入了悉达多的心灵,缓缓地充塞其中,使它沉重,使它倦怠,终而至于将它送入睡乡了。但在另一方面,曾被压制的感官知觉却显得更加清醒了,因而使他学了很多的东西,经验了许多事情。

悉达多不但学会了如何处理商场业务,而且学会了怎样运用权力,怎样以女人自娱;他不但学会如何穿着上好衣装,同时也学会了怎样使唤仆从,怎样在香喷喷的水中沐浴。他不但学会了享受精致的点心和佳肴,同时也学会了啖食附加各种作料的鱼、肉、鸡、鸭,并喝上好的美酒,使他自己变得懒散而又健忘。此外,他不但学会了掷骰子,赌棋子,看跳舞,坐肩舆,睡软床,并且还总是自觉与众不同,高人一等,总是带着一些藐视,一些不屑的眼光看人,而那正是苦行沙门用以看待世人的眼色。设使渴慕斯华美心情烦躁了,设使他觉得受到屈辱了,设使他被他的商务弄烦了,悉达多总会以他那嘲讽的神情看待他。但是他那种嘲弄别人的优越之感,也随着季节的转移,在不知不觉中逐渐减少了。随着他的逐渐富裕,悉达多本人也在不知不觉中感染了贩夫走卒所有的若干习气,感染了一般俗人所有的那种稚气和焦躁之气。然而他却羡慕他们,而他愈是羡慕他们,就变得愈像他们。他羡慕他们的一点,是他们都有而他却无的东西:他们以之维系生命的那种重要之感,快乐和苦恼悉皆深刻的痛切之感,由不断去爱而起的那种既焦急又甜蜜的幸福之感。这些人总是爱着他们自己,爱着他们的子女,爱着他们的金钱和荣誉,爱着他们的计划和前途,而他却没有从他们学到这些——这些稚气的享乐和愚行:他只是从他们那儿学到了他所轻视的那些不快之事。如今越来越常见的一件事情,是过了一个欢愉的夜晚之后,次日早晨瘫在床上迟迟不起,感到浑身迟钝而又厌倦。每当渴慕斯华美拿他自己的烦恼去烦他的时候,他就变得焦躁而又不耐其烦。每当他掷骰子掷输了,他就过于大声地狂笑。他的神情虽仍显得比别人聪明智慧一些,但他已经很少开怀大笑了,而他的面上逐渐逐渐地有了富人之间常见的那种表情——那种不满,那种病态,那种寡欢,那种怠惰,那种无情的表情。富人所具的那种心灵或灵魂之病,悄悄地传到了他的身上。

一种倦怠,像一袭轻纱,似一层薄雾,逐渐逐渐地笼罩了悉达多的本身,逐渐逐渐地,每天厚一些了,每月暗一些了,每年重一些了。正如一件新衣服随着时间的推移而逐渐变旧,而逐渐失去光泽,而逐渐受到污染,而滚边逐渐磨损,而随处皆有线头和破绽出现一样,悉达多自从离开戈文达以后所展开的新生活,亦已破旧,也随着岁月的转变而失去了光彩,而累积了油污,而隐藏内心深处的幻妄和憎恶,也已在随时随地候机出现了。悉达多还没有发觉此点,他只感到那个曾经一度在他心中觉醒,而后经常在大好时光引导他的那个明朗而又清晰的内在声音,已经沉默下去了。

这个世界困住了他:享乐、贪欲,怠惰,还有一向被他轻视、被他指为愚昧之极的那种邪恶——有求有得之心——亦已攫住了他。最后,产业,家私,以及财富,终于也绊住了他。所有这些,皆已成了一条锁链和重担,再也不是一种游戏和玩具了。悉达多透过此种掷骰子的赌博,在这条最卑、最下、最邪的怪异曲径上面徘徊流浪。自从他不再是他心目之中的苦行沙门的那一刻起,他就开始以掷骰子来赌钱了,而赌兴愈来愈大,后来竟至赌起珠宝来了——而这种游戏,他本来是以一种入乡随俗的心情,漫不经心地带着微笑随意参加的。如今他已成了亡命的赌徒,很少人敢做他的对手,因为他所下的赌注不但很大,而且不顾一切,非常轻率。他所以作此豪赌,出于他的内心需要。他要以浪掷不义之财的手法求得一种热烈的快乐。除此之外,他没有别的办法明白表示他的轻视钱财,嘲讽商人的虚伪神圣。因此他不但下注很大,而且毫无顾惜,以此来憎恶他自己,嘲讽他自己。他往往一赢千金,一输万金,输掉金钱,输掉乡村别墅,输了又赢,赢了又输。他爱这种焦虑,他爱他在赌骰子之时、在满场大注而胜败未分之际所体验到的那种可怖得令人窒息的焦虑。他不但喜爱这种感受,而且不断地去重温这种感受,去加强这种感受,去激发这种感受,因为唯有在这种感受中,他才能在他那种饱暖、平凡而又乏味的生存中体验到某种快乐,某种刺激,某种昂扬的生活。每逢大输大败之后,他就尽其全力再去求财,急切地去钻营,逼迫借贷的人还账,因为他还要再赌,还要再花,因为他还要再度表示他对金钱的轻视。悉达多对输钱逐渐感到不耐了,他对拖欠的人失去耐性了,他对乞丐不再仁慈,他再也不想送礼物和贷款给穷苦之人了。一赌万金而开怀大笑的他,如今对于生意变得愈来愈刻薄,甚至愈来愈卑鄙了,并且,有时夜里做梦也想钱了。而当他从这种可憎的禁之中醒来之时,每当他在卧室的壁镜中见到自己的面目已经变得又老又丑之时,每逢羞愧与憎恶交相袭击之时,他就再度实行逃避,逃向一种新的运气游戏,逃进激情的混乱之间,逃入醇酒的麻醉里面,而后又从这里回到弄钱和聚财的冲动之中。他在这种没有意义的圈子里面打滚,弄得精疲力竭,变得未老先衰,浑身是病。

接着,有一个梦向他提醒了一件事情。一天晚上,他在渴慕乐的游乐园中与她共度黄昏。渴慕乐一本正经地说着话,而这些话的背后隐藏着一种哀愁和厌倦。她要悉达多谈谈关于大觉世尊的种种情形——他的眼神如何明晰,他的嘴巴如何优美,他的微笑如何亲切,他的举止如何安详——而她总是觉得不够翔实。悉达多只好把有关大觉世尊的一切从长细述了一遍,而渴慕乐听了之后,终于叹了一口气说道:“有朝一日,也许不久,我也要皈依这位觉者。我要将我的游乐园奉献给他,而后在他的教义中弄个安身立命之所。”但说了这些话后,她不仅诱惑了他,并在爱的游戏中以极度的热情涕泪交流地猛烈地将他紧紧搂住,好像要再度从这种不息飞逝的娱乐中榨取最后一滴甜蜜一般。真是太奇怪了,悉达多从来没有这样明白地感到情欲与死亡的关系如此密切。事后他卧倒在她的身旁,与渴慕乐面对面地望着,因而在他俩拐交以来,第一次在她的眼下和嘴角部分,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一种可悲的迹象:一种令人想到黄叶和老迈的痕迹——纤细但颇显明的皱纹。而悉达多本人,虽然才四十来岁,但那一头黑发之中也有了片片的斑白。渴慕乐那副娇美的面孔上露出了暗淡的倦容,露出了由于不断长途跋涉走向无乐可言的目标而起的倦容,露出了由于一直隐藏而尚未提及,甚或尚未发觉的畏惧——畏惧生命的秋风,畏惧老迈,畏惧死亡而来的倦容和刚刚出现的老态。他叹了一口气,离她而去,心中充满了难言的悲哀和隐藏的恐惧。

接着,他又在他自己家中以舞女和醇酒消夜,装出一副优于同伴的神气,实际上已不是那么一回事了。他喝了很多酒,一直过了午夜才迟迟就寝,身心疲乏而心绪不宁,几乎处身于泪水和绝望之中。他想要好好睡一觉,但也只是空想而已。他的心中被悲哀所充塞,感到再也不能忍受了。他满怀憎恶,而这种憎恶却像一种味道不良的劣酒,好像一种过于油腻而又肤浅的乐曲,好像舞女面上所现的那种过于讨好的巧笑,或像伊们发上和胸间所喷的那种过于浓烈的香水一样,在压服着他,使他感到憎恶、作呕。而尤其使他感到恶心的,是他自己,是他那些洒了香水的头发,是他口中喷出的酒气,是他那身松了的皮肤。就像一个酒食过度的人痛苦地大吐一阵而后感到轻快一样,这个心不宁贴的人也想痛呕一阵,使他自己彻底摆脱这些可憎的享受而自此种毫无意义的习惯束缚之中解脱出来。他痛苦地挣扎着,直到东方发白,而他这座城中住宅周围出现最初的活动迹象,他才能够略略眯了一下,享受片刻的假寐。而他就在这个时候得了一梦——

渴慕乐有一只稀有的鸣禽,饲养在一只小小的金丝笼中,而他梦见的景象,就从这只小鸟展开。这只通常在清晨鸣啭的小鸟,一天早晨忽然不鸣了,而这使他不免有些惊讶,于是跑到笼子那里看了一下,结果发现那只小鸟已经死了,僵直地躺在笼子的底上。他打开鸟笼将它取出,拿在手里看了片刻,然后将它抛到外面的马路上,而就在这一刹那间他感到一阵恐怖而觉到一阵心痛,就如他本身所有一切美好而又有价值的东西都随着这只小鸟一下抛掉了……

他从这个梦中醒来之后,被一阵沉重的悲戚之感所攫。他觉得他似乎已以一种没有价值、没有意义的方式虚度了他的生命:他没有留下来一样重要的东西,没有留下任何宝贵或有价值的东西。他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就如一个沉了船的水手站在汪洋大海的边缘上面一般。

悉达多凄然地走进他自己的游乐园,而后将门关上,坐在一株芒果树下,打从心底升起一阵恐怖和死亡之感。他坐着坐着,感到他自己在逐渐死亡,枯萎,完结之中。逐渐逐渐地他收敛心神,尽其记忆之所能,打从最早的早年开始,将他整个的生活历程做了一番心灵的回顾。他何时曾经真正快活过?他何时曾经真正有过欢乐?不错,他曾有过几次快乐的时光。他曾在他的童年时代尝过快乐的滋味——在他赢得婆罗门的夸奖时,在他远远越过与他同时的孩童时,在他背诵圣诗表现突出时,在他与学者论证时,在他协助祭仪时。那时他在心中感到:“一条路已经展开你的眼前,你当奉召跨上此道,诸神在等候着你。”还有,便是在他的青年时代——在他为了继续不断地追求那个高超的目标而不得不进出于成群的同类追求者之中时,在他努力钻研婆罗门的教义时,在他每逢得到一种新的认识而引发一种更新的渴望时,而当此之时,当他在这种渴望当中,在作此努力的当中,他常在心里想道:前进啊,前进啊,这就是你的道路!他在出家去当沙门的时候听到过那个声音,在他离开那些沙门去见大觉世尊时也曾听到过那个声音,最后,在他为了追求那个未知之境而离开世尊之时,也曾听到过那个声音。自从他听过那个声音之后,自从他飞向任何高峰之后,究有多少时间了?他所走的这条道路是多么地凄凉寂寞啊!他虚掷多少漫长的岁月!没有任何高尚的目标,没有任何成就的渴望,没有任何超越的提升,只是满足于小小的享乐而从未得到真正的满足!这些年来,他在不知不觉中努力并渴望变得跟所有的那些人完全一样,变得跟这些孩童一般,而结果是使他的生活过得比他们更为可悲,更为贫乏,因为他们的目的跟他的不一样,他们的烦恼也跟他的不同。对他而言,渴慕斯华美等人所有的这整个世界,只不过是让人观赏的一种游戏,一场舞蹈,一出闹剧而已。只有渴慕乐对他还算可贵——对他尚有价值——但她而今仍然可贵么?仍有价值么?他仍需要她么?她也还需要他么?他俩岂非在玩一种没有结局的游戏么?有必要为它而活么?没有。这个玩意叫做生死游戏,是孩子玩的一种轮回36游戏,玩个一回,两回,乃至十回,或许还有一些趣味——值得继续不断地永远玩下去么?

到了此时,悉达多知道,这种游戏已经结束了;他再也不能继续玩下去了。一阵寒战袭过他的全身,使他感到好似某种东西已经死了。

那天,他整日坐在那株芒果树底下,整日忆念他的父亲,忆念戈文达,忆念大觉世尊。他离开这一切,就是为了要做一个渴慕斯华美么?他继续坐在那里,直到夜幕低垂。当他举目看到天上明星时,他在心里想道:我坐在这儿,坐在我的芒果树下,坐在我的游乐园中。他微微笑了一下。他占有一座游乐园,占有一株芒果树,必要么?适宜么?难道不是一种愚昧之举么?

他与这一切已经没有关系了。这一切也在他的心中死去了。他立起身来,告别了那株芒果树和那座游乐园。由于那天一直没有吃东西,因此他感到极度的饥饿,因而想到他在城中的住宅,想到他的卧室和摆满食物的餐桌。他没精打采地笑了笑,摇摇头,也对那一切说了一声再见。

悉达多就在当天夜里离开了他的游乐园和那座城市,并且一去永不复返。渴慕斯华美设法找他,找了很久,没有找着,以为他已落入土匪手中了。渴慕乐却没有设法去找他。她听了他失踪的消息之后,一点也不感到意外。她不是早就预料到他会有这么一天了么?难道他不是一个没有家室之累的沙门么?不是一个浪迹天涯的游方僧人么?她在与他最后一次聚会的时候就已经有此感了,因而使她颇感欣慰的是:她已在那种将有所失的痛苦当中,使他紧紧地贴近她的心胸,让她感到已经毫无保留地得到他的占有和支配。

渴慕乐第一次听到悉达多失踪的消息时,她缓缓地走到她饲养那只鸣禽的窗口,打开鸟笼的栅门,取出那只珍贵的小鸟,让它自由自在地飞去。她久久地注视着那只飞逝的鸟儿,注视了很久一段时间。自从那天以后,她就关起大门,不再接客。不久之后,她感到她有了身孕,那是她与悉达多所作的最后一次聚会而来的结果。

观河听水

悉达多游游荡荡地荡进了森林,离开那个城市已经很远了,而他现在只知道一点——他不能再走回头路了,他已混了多年的那种生活已成过去了,已经品尝过了,已经干枯到令人作呕的地步了。那会唱歌的鸣禽已经死了;他在梦中梦见它的死亡,就是他自己心中之鸟的死亡。他一直深陷生死海中;他已将各方面的憎恶和死亡吸上自身,就像会吸水的海绵一样,已经到了满盈的时候。他已被烦恼充满,被痛苦充溢,被死亡充塞了;人间已经没有一样东西可以吸引他的注意了,再也没有一样东西可以给他欢乐和安慰了。

他热切地希望遗忘,希望安息,希望死掉。他但愿能有一道闪电将他击毙!但愿有只猛虎出来将他一口吞掉!但愿能有某种毒酒,某种毒药,使他湮没,使他遗忘,使他一睡不醒!世上还有什么污秽不曾被他拿来自污过?还有什么罪过和愚行他不曾犯过?他灵魂上有什么污点不是由他自己一手造成?既然如此,还有脸皮活下去么?还有脸皮再吸气吐气,再觉饥饿、再吃、再喝、再睡、再跟女人共枕么?这种轮回游戏难道对他仍未完结不成?

悉达多到了森林之中的那条长河,那是在他仍然年轻时离开大觉世尊后,由一位摆渡人渡他过来的那条大河。他在河边停住,犹豫着伫立在河岸上面。疲竭和饥渴已经使他变得虚弱不堪了。为何还要前进呢?进又进到哪里去?那又为了什么?他已不再有目标了;除了焦灼地渴望抖掉这整个迷梦、吐掉这酸腐臭酒、了结这悲痛生命之外,什么也没有了。

岸上有一棵树,是一棵椰子树。悉达多将身子靠着它,以一只臂膀环抱着树干,俯视着在他下面流动的碧波。他向下俯视着,内心充满着一种渴望:放开抱着的臂膀,让他自己永沉水底!水中的那一片寒空,反映了他心中那种可怖的空虚。对,他已到了尽头。对他而言,除了抹掉他自己,摧毁他的生命空壳,予以抛弃,好让诸神嘲笑之外,什么也没有了。他渴望执行的,就是他所憎恶的这个形体!但愿鲨鱼一口吞食了他——这条悉达多狗!这个丧心病狂的家伙!这个腐臭的肉体!这个窝囊而又胡作非为的灵魂!但愿鳄鱼一口将他吞下肚去!但愿魔鬼将他撕得四分五裂!

他以一副扭曲的面孔凝视着河水。他看到了他那副映在河上的尊容,不屑地向它吐了一口口水;他要将抱着树干的那只臂膀挪开,微微转动身体,以便来一个倒栽葱,一下栽入水底之中。他弯下身子,闭起眼睛——面向死亡。

就在这个关口,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一个来自他的灵魂深处、来自他的疲惫生命深处的声音。那只是一个字,只是一个音节,他曾不假思索地随口混念,但却是古代一切婆罗门祷词起首和结束要用的一个字——神圣的“唵”字真言37,而它的含义则是“完美”或“至善”。这个“唵”就在这个当口传到悉达多的耳中,而使他那沉睡的灵魂猛然清醒过来,而使他忽然感到他这个行动的愚不可及!

悉达多打从心底吃了一惊。原来他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他真是太迷惘,太混乱,太没有理性了,居然起了寻死的念头!这种念头,这种孩子气的想法,以摧毁肉体的办法求得心灵的安静,居然已在他的心中变得这样牢固了!这些时日所遭受的痛苦,所面对的幻灭,以及整个的绝望,对他的影响,居然没有在这一刹那间传到他的心中、而使他顿然警觉自己将犯邪恶罪过的“唵”字来得重大而又深切!

“唵。”他在心里朗诵道,于是他觉知了梵,觉知了生命的不灭;他忆起了他所忘失的一切,忆起了那神圣的一切。

但那只是一刹那的工夫,只是雷电一闪的时候。悉达多被一阵疲乏所控驭,颓然倒在那棵椰树的根上。他将头枕在树根上面,口里喃喃念着“唵”字真言,逐渐沉入了睡乡。他睡得很熟很深,而且没有扰人的梦魇,他已好久没有这样睡过了。睡了许多时辰,到他一觉醒来时,他感到好像已经过了十年的时光了。他听到了柔和的流水声,他不知道身在何处,也不晓得是什么风将他吹到这里的。他翘首仰视,讶异地看到树木和蓝天在他的上空。他记起他身在何处以及如何来到此处的了。他想他已在这里停留了一段很长的时间。在他看来,过去的往事而今已被一道轻纱遮住,而变得极其遥远,微不足道了。他只知道他以前的生活(在他刚刚觉醒的那一刹那,他以前的生活仿佛一个远古的化身,好像他现在自我的一种前生)已经完结了,只知道它曾充满可憎和邪恶,以致使他想要将它毁灭,他只知道他在一条河边醒来,在一棵椰树下面醒来,口里念着这神圣的“唵”字真言。接着他又沉入了睡乡,而醒来时再看这个世界,犹如一个脱胎换骨的新人。他轻柔地对着自己念诵这个“唵”字,他曾在念着它的时候沉入睡乡,使他感到他这整个的睡眠好似都在深深地长念着这个“唵”字,思维着这个“唵”字,透入这个“唵”字,揳入这个无名之名,揳入这个神圣之中。

这是一次多么美妙的睡眠!从来没有一次睡眠使他这样清醒,使他这样振奋,使他这样充满青春活力!或许是他已经真的死过,或许是他已被淹死过了,而后又投胎转生。没有,他认得他自己,他认得他的手和脚,他认得他睡着的这个地方和他心中的这个自我,这个任性的个人主义者悉达多。不过,这个悉达多似乎已经改变了,已经更生了。他睡了一次奇欤妙哉的大觉。而他十分的清醒,快乐,而又充满好奇。

悉达多爬起身来,只见一个身着黄袍的光头僧侣,像一个沉思者似的坐在他的面前。他向他看去,见他既没有头发,也没有胡须,但他没看多久,就看出了这个僧侣,是他年轻时的好友戈文达,是已经皈依大觉世尊的戈文达。看来戈文达也上年纪了,但他的眉宇之间仍然流露原有的特性——热切,忠诚,好奇而又急躁。但当戈文达发觉到他在注视他而举目向他看去时,悉达多看出戈文达并没有看出他是谁。戈文达见他睡醒了,显得非常高兴。显而易见,他坐在这里等他醒来,已经等了很久一段时间了——虽然他并没有认出他。

“我一直在睡觉,”悉达多说道,“你是怎么来到这儿的?”

“你一直在睡觉,”戈文达答道,“而这里属于森林地带,是虎狼和毒蛇出没的地方,睡在这里,实在太不妥当了。在下是大觉世尊释迦牟尼佛38的一个随从弟子,刚才与一班游学参访的兄弟经过此地,见你躺在这样一个地方睡觉,十分危险,就想将你叫醒,但看你睡得很甜,于心不忍,于是就独自一人留下来守护你,等你睡醒。结果好像是守护的人自己也睡着了。我实是疲惫不堪,未能善尽守护之责,实在太糟了。不过,你现在既然醒了,我也就可上路追赶我的师兄弟了。”

“好心的沙门,守护着我睡觉,谢谢你了。大觉世尊的弟子都很慈悲,不过,你现在可以赶路了。”

“我就要走了。愿你多多保重!”

“谢谢你了,沙门。”

戈文达欠身说道:“再见。”

“再见,戈文达。”悉达多说道。

这位僧人惊住了。

“对不起,这位先生,请问你是怎么知道在下的名字的?”

悉达多听了戈文达的问话,不禁笑了起来。

“我认识你,戈文达,我认识你,在你在家的时候,在你上婆罗门学堂的时候,在你向神献祭的时候,在我俩入山向苦行沙门学道的时候,以及在你在只陀林园发誓皈依世尊的时候。”

“噢,你是悉达多!”戈文达禁不住大声叫道,“现在我认出你了,真不知道我为什么竟没有一眼认出你来。你好,悉达多,能够与你重逢,使我感到真是太高兴了!”

“我也很高兴能够与你再度重逢。你在我睡着的时候一直守护着我。我要再谢谢你——虽然我用不着守护。老弟,你要到哪里去?”

“我无处可去。除了雨季之外,我们僧人总是在行脚途中。我们总是不住地移动,今日此处,明日彼处。我们总是依戒修行,随宜说法,化缘,而后继续前进。说来天天在变,实际上一成不变。不过,悉达多,我倒要问问你,你要到哪里去?”

悉达多答道:“老弟,我跟你一样,也是无处可去。我才上路而已。我也要来一次行脚。”

戈文达说道:“你说你也要来一次行脚,这我相信。但请原谅,悉达多,可是看来你并不像一个行脚僧。你身上穿的是有钱人的衣服,你脚上着的是时髦人的鞋子,你留的是搽了香膏的头发——既不是苦行沙门的长发披肩,也不是行脚僧的童山濯濯。”

“老弟,你看得非常真切;你的眼光非常锐利,看得可谓巨细靡遗。但我并没有对你说我是一个苦行沙门,我只是说我也要来一次行脚而已。”

“你说你要来一次行脚,”戈文达说道,“可是没见过要行脚的人穿着这样的衣服,穿着这样的鞋子,留着这样的头发。在下浪迹多年,还没有见过这样一位行脚人。”

“戈文达,我相信你说的是真语,实语,如语,一点不假。可是你今天却见到一个身着此种衣履的行脚人。戈文达,我的好友,不要忘了,现象世界变幻无常。服饰和发式尤其变幻无常。我们的头发和形体就是无常的本身。你说得很对,我是穿着富人的衣服。我之所以穿着富人的衣服,因为我不久之前还是一个富人;而我之所以留着时髦的头发,也是因为我不久之前曾是一个时髦的俗人。”

“那么,悉达多,你现在是个什么人呢?”

“我不太清楚,我所知的不比你多。我在途中。我曾是一个富人,而今不是了;而明天是个什么,我还不太清楚。”

“你已失去财富了?”

“我已失去财富了,也许是财富已经失去我了——孰是孰非,我也无法确定。戈文达,现象的轮子转得很快。婆罗门的悉达多而今安在?苦行沙门的悉达多而今安在?富人的悉达多而今安在、戈文达,无常迅速,时不待人。这点你是明白的。”

戈文达疑惑地凝视着他这位年轻时代的好友,久久无法离开。最后,他终于向悉达多鞠了一躬,好像他是达官贵人似的,然后,便转身上路了。

悉达多微笑着目送他这位好友离去。他仍然喜爱这位忠实而又性急的朋友。当此之际,在他睡完这个微妙的大觉之后,在他完全与“唵”字冥合的这个灿烂时刻,他怎么禁得住不爱人、不爱物呢?这正是在他睡着而为此“唵”所充满时所发生的法力——他爱一切,对于他所见所闻的一切无不充满喜悦的爱心。而这在他看来,正是他以前何以那样有欠健全的道理——因为他既不爱人,更不爱物。

悉达多带着微笑望着那个飘然离去的僧人。他这一觉使他恢复了精神,但也使他感到非常的饥饿,因为他已有两天没进饮食了,而他能够轻易打发饥饿的时代也早已成为过去了。说来虽然不免有些烦恼,但他仍然带着微笑回忆了这个已成过去的往事。他记得那个时候他曾对渴慕乐吹嘘他的三件法宝:断食,等待,以及思索,并说它们是战胜一切的高尚技艺。这些东西曾经一度是他的财宝,是他的本领,是他的气力,是他的贴身拄杖。他在勤勉苦修的青年时代所学的东西,就只三件法宝。如今这些功夫已经完全失去,一样也没有保住:断食固然很难,等待更乏能耐,而思索更是不知从何做起。他已将它们换成了邪恶之极的东西,换成了虚幻之极的无常,换成了感官的欲乐,换成了高等的生活程度和财富。他所走的是一条怪异的道路,而且走了很久。而今看来,他似乎已经真的成了一个凡夫俗子了。

悉达多想了想他这种处境,发现他已经变得难于思索了;实在说来,他已没有思索的意愿了,但他还是勉强逼自己好好思索一番。

如今,他在心里想道,所有这一切变幻无常的物事又皆离我而去了,我又像幼时一样站在太阳之下了。没有一样东西是我的,我什么也不知,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学。奇哉,奇哉!而今,当我不再年轻时,当黑发渐灰时,当气力渐衰时,而今,我却又开始变得像个孩童了。他禁不住又笑了起来。对,他的命运太奇怪了!他在倒退,而今,他又立足世间,空空如也,寸丝不挂,一物不晓。但他并未因此感到悲哀,相反的,他却直想大笑,笑他自己,笑这个人间的怪诞愚痴!

万物皆在与你一起倒退哩,他对自己说道,不觉笑了起来。而他在如此说的当儿瞥了一下河水,看到河水也在不断地倒流着,愉快地吟唱着。这使他高兴极了,高兴得直是向着河水点头微笑。难道这不就是他要淹死自己的那条河么——那是几百年前的事情?还是他在梦中梦到的幻象?

他的生活曾是多么奇怪啊,他如是想道。他曾在种种奇怪的路上徘徊。儿童时代,我专诚于诸神和祭礼。少年时代,我致力于苦行,致志于思索和禅定。我追求过大梵,礼敬过神我中的永恒。青年时代我被赎罪的观念吸引。我生活在林莽里面,忍受酷热和严寒之苦。我学过断食,我学过征服自己肉体的功夫。而后,我又惊异地发现大觉世尊的教理。我不但曾经感到人间的知识与融和像我自己的血液一样周流我的全身,而且亦曾感到不得不离开伟大的佛陀和他的大智。我离开世尊,去向渴慕乐学习爱的艺术,向渴慕斯华美学习经商赚钱的门路。我曾聚过不少钱财,我曾耗掉大把金钱,我曾学过品尝美味,我曾学过刺激我的感官。我得像那样花费多年的时光,才能丢开我的机智,才能放开思索的能力,才能忘掉万法归一的观念。我要经过那样迂缓而又曲折的歧途,才能从一个成人变成一个童子,才能由一个思想家化成一个平常人,可不是么?然而这条路并没有走错,而我心中的那只鸟也没有死去。可是,这曾是一条多么奇怪的道路啊!我得经历那么多的蠢事,那么多的邪恶,那么多的谬误,那么多的憎恶,幻灭,以及痛苦,这才能够复归童真而开始更生。然而这条路并没有走错;我的眼目和心灵都在为此欢呼。我得经历绝望,我得沉入心灵的最深处,生起自杀的念头,才能体验慈悲的精神,才能复闻“唵”字的妙义,才能再度大睡一觉而精神勃勃地醒来。我得重做一次愚人,才能发现我自己心中的神我。我得沉沦,才能复活。我的这条道路将把我带向何处?这是一条愚蠢的道路,它以迂回的方式进行,甚或只是绕着圈子转来转去,但不论它究竟怎么走法,我都要依而行之,追随到底。

他感到一种巨大的喜乐在他的心中升起。

这种喜乐从何而来呢?他如此自问道。为何会有如此大乐之感?是出自对我有益的充足睡眠么?还是出自我念的“唵”字真言?抑或是因为我的逃逸,因为我的完成出离,因为我终于又得自由自在而像一个童子一般立足于苍穹之下?啊,这种出离,这种解脱,真是太好了!在我离开的那种地方,总是充塞着发油,香料,奢侈而又怠惰的气息。我是多么憎恶那种吃喝玩乐的金钱世界!我竟然在那种地方滞留了那么久的时间,实在可恨!我曾多么憎恶我自己,我曾横阻,毒害,折磨我自己,使我自己变得又老又丑。我怎么也不会像以前那样愚蠢地把悉达多看作一个聪明人了。不过,我总算做对了一件事情,这使我非常高兴,使我不得不予赞美——而这便是我已结束了那种自我憎恶的心境,结束了那种愚痴的空虚生活。悉达多,我推奖你,做了这么多年的蠢事之后,你终于又有了一种善念,你终于完成了某种事情,你终于又听到了你那心中之鸟的吟唱,并且追随它的引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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