悉达多在林园门口站立了很久一段时间,终于明白:他被一念驱使而赶来此地,真是愚不可及;他对他的儿子,实在无能为力,他实在不该将他自己的意愿强加于他儿子的身上。他对这个孩子怀有深切的爱心,但他的出走,对他而言,无异是一种创伤,不过,同时他也感到,这个创伤应该加以疗治,使它从他身上消除,而不应该存心让它发炎,化脓,乃至溃烂。
但因此时创伤尚未疗治,因此他很痛苦。他来追寻儿子的目标没有完成,所得的结果,却是一片空虚。他颓然地坐下身去。他感到某种东西已在他的心中死了;他再也没有幸福,没有目标可以追求了。他沮丧地坐在那里等待着。这是他向那条河学来的妙诀:等待,忍耐,谛听。他坐在尘土迷茫的路上谛听,谛听那疲于搏动的心音,凄然地等待一个启导的声音。他蹲在那儿谛听着,一连谛听了好几个时辰,不再见到任何景象,反而沉入一片空虚之中,而他则任其沉落,不求出离之道。而当他感到创伤发生剧烈的刺痛之际,他便轻声诵念“唵”字真言,让他自己充满“唵”字真言。园中的僧众早就注意到他了,而当他蹲在那儿一连好多时辰,以致使他那一头灰发蒙上了尘土之时,其中的一位僧人便向他走去,在他的面前放了两根香蕉,而这位老人却没有看到他的近前。
一只手触着了他的肩膀,使他从出神的状态中清醒过来。他认出了这轻柔的一触出于何人,因此他便恢复了神志。他爬起身来,问候了跟踪而来的婆薮天。他一见婆薮天的和善面孔,看到那些带笑的皱纹,看到他那双明朗的眼睛,他自己也跟着发出了会心的微笑。这时他才看到两根香蕉放在他的跟前,于是伸手将它们捡起,给他的朋友一根,另一根给他自己享用。于是他默默地跟在婆薮天的后面,穿过森林,返回渡口。他叙述了经过的情形,没有提到孩子的名字,既未述及他的出走,更未提及自己的创痛。悉达多回到茅屋之后上床就睡,隔了一会,等到婆薮天弄了椰子汁来给他喝时,他已睡着了。
字真言
那个创伤刺痛了很久一段时间。悉达多渡了很多旅人过河,见他们携儿带女,心里不免有些羡慕,不免有些自怨自艾:有此洪福的人不知凡几——何以唯我独无?甚至是邪恶之人,乃至强盗和土匪,都有子女,都可以爱护他们的子女,而且得到子女的敬爱,唯我独无。而今他如此推论,不但十分孩子气,而且不合情理;他已经变得颇像一般的凡夫俗子了。
他如今看待世人,看法与前大为不同了:既不再那么精明,也不再那么自负了,因而也显得较为温暖,较为好奇,更富同情心了。
而今,他运渡一般的旅人——商人,军人,以及女人,似乎已不再像以前那样感到自己与他们格格不入了。他对他们的思想和看法虽然不甚了然,虽与他们尚无共同的认识,但他也有他们所有的那种生活的冲劲和欲望了。尽管他在自律方面已有很高的境界,并且对他的最后创伤也能逆来顺受,但他如今却可以感到,这些凡夫俗子好像他的手足兄弟一般。他们的虚荣,欲望,以及琐碎,在他眼中,已不再像以前那么荒谬可笑了;所有这些,已经变得可以理解,可以爱惜,甚至值得尊重了。这里面虽然有着慈母盲目地疼爱子女,慈父盲目地以他的独子为傲,虚荣少女盲目地追求时髦和男人的爱慕,但是,所有这些小小的,单纯的,愚蠢的,但也极为强烈、极为重要的热情冲动和欲望,在而今的悉达多看来,似乎已经不再那么微不足道了。他已看出,人们就是为了这些而生活,而做大事,而出门旅行,而从事战争,而饱受痛苦,而他也因此而敬爱他们。他已经看出,生命,活力,那不可破坏的至道和大梵,都在他们的欲望和需要之中。这些人之所以值得敬爱和敬佩,就在他们具有如此盲目的忠诚,就在他们具有如此盲目的力量和韧性。圣人和思想家所具有的一切,他们无不具有——只有一件小小的例外,那就是对于众生一如的认识。而悉达多甚至还曾不止一次地怀疑到,这样的一种认识,这样的一种思想,究竟有没有这样大的价值,是否也只是思想家的孩子气的自我陶醉而已——因为思想家也不过是比较会思想的孩子而已,还在未定之数。除此之外,在其他各个方面,世人不但不输于思想家,而且往往还高出一头,正如一般动物在必要的时候所显示的那种坚持目标而不为所动的行为,似乎往往也比人类造物略胜一筹。
对于什么是真正的智慧,他长期追求的目标为何,这种见识,在悉达多的心中逐渐增长,逐渐成熟。这并不是什么别的事情,而是灵魂的一种调配,而是在思想的时候,在感觉的时候,在呼吸的时候,时时刻刻念念思念一如的一种能耐,一种秘密的法术。这个念头在他的内心逐渐成熟,如今它已在婆薮天那种鹤发童颜上面反映出来:这个世界永恒圆满的和谐,以及对于一如不二的体认。
但那个创伤仍在刺痛。悉达多仍在苦苦地渴念着他的儿子,仍在守护着他对儿子的爱心和温情,仍在让这种痛苦啃蚀着他,仍在做着那些爱心的愚行。这种火焰是不会不吹自灭的。
一天,在那创伤极度灼痛的时候,悉达多受不住渴念的煎熬,禁不住将小船划过河去,并弃舟登岸,想到城里去找他的儿子。河水在轻柔地流动着;虽然时逢旱季,但是它却发出奇怪的声音。它在大笑,它在明白地笑着!这条河在清清楚楚而且快快乐乐地笑着这个年老的摆渡人。悉达多止步不前了;他将身子弯在河水上面,以便听得更为仔细一些。他见到他的面孔映在静静流动的水上,而在这种影像的当中含着某种东西,使他想起了某件他已忘记的事情,而当他再一回想时,便记起来了。他的面貌好似另一个人——他曾认识,曾经敬爱,甚至曾经敬畏过的一个人。
那是他那身为婆罗门的父亲。他记起在他年轻的时候,他曾怎样逼使他的父亲让他出家去当苦行沙门,他曾怎样离他而去,乃至如何一去没再回头。他的父亲当时岂不也曾有过他如今想念儿子所感到的那种痛苦?他的父亲岂不是在孤独之中死去而未能再见儿子一面?他岂不也曾面对过这同样的命运?此种事物的历程,如此在一种命定的圈子之中反复轮转,岂不是一种闹剧?岂不是一种怪异而又愚蠢的事情?
河在大笑。是的,事情就是这样。凡事如不备受辛苦而得一个最后的了结,就会从头复演一遍,而同样的烦恼又得重复一回。悉达多爬回渡船,将船划回茅屋——一面思念他的父亲,一面想念他的儿子,一面承受河水的嘲笑,在自相矛盾之中挣扎,濒临绝望的边缘。而且,他不但要纵声嘲笑自己,同时也要大声嘲笑整个世人。创伤仍在刺痛;他仍在反抗他的命运。他的心灵尚未得到平静,他的痛苦仍然没有征服。但他充满希望,而当他一旦回到茅屋之中,他更充满一种不可抑制的欲望,要向婆薮天告白,要向他吐露一切,要把一切的一切报告这个深通聆听之术的人。
婆薮天坐在茅屋里编制一只竹篓。他已不再在渡口工作了;他的视力日渐衰弱,他的手臂亦然,但他面上的那种快乐和恬静安详的神情,不但依然末变,而且仍在发着光辉。
悉达多坐下在这位老人的身旁,缓缓地从头说来。他对他说了他从未提过的话,他说了他那次进城的情形,说了他的创伤如何刺痛,说他如何羡慕有儿女承欢膝下的父亲,说他虽知此类感情的愚昧,但他却在内心作着绝望的挣扎。他述及了他的一切;他可以尽情吐露。他陈述了他的创伤,他对老人说出了那天的溜走,说他如何划船过河,为何荡进城中,以及这河又怎样大笑。
悉达多继续不断地倾诉着,而婆薮天则沉静地倾听着,使得悉达多深深地感到他比以前更加专注了。婆薮天可以感到他的烦恼和不安,而他的隐秘希望则在他俩的内心之间往复对流。在这位听者面前揭示他的创伤,好似在河中沐浴一样,可以消除它的炎火,而与河水打成一片。悉达多继续不断地倾诉着,继续不断地告解着,愈来愈感到他的这位朋友愈不像婆薮天了,愈来愈不像是一个在听他倾诉的人了。他感到这个不动声色的听者在吸收着他的供述,就像一棵树在吸收着外面的雨露一样;他觉得这个如如不动的人就是这条河的本身,就是上帝的本身,就是永恒的自体。而当他不再想到他的本身和他的创伤之时,他便被婆薮天已经变了的这种感觉所占据,但当他对这种感觉的认识愈来愈深时,他就愈来愈觉得它并无新奇之处;他愈来愈觉得一切本来自然有序,婆薮天很久以来几乎一向就是这个样子,只是他未能看清而已;实在说来,他自己跟他也没有什么不同的地方。他感到他如今看婆薮天就像一般人看神一般,因而觉得这种看法难以立足。他在心里开始脱离婆薮天,但在同时他仍继续诉说他的心事。
等到悉达多把话说完之后,婆薮天缓举起他那略显疲弱的视线向他看去。他没有说话,但他的脸上却流露着慈爱,宁静,体谅和见识的光辉。他拉了悉达多的手,将他带到河岸旁边,与他并排坐下,向着河水微笑。
“你已经听到它的笑声了,”他说,“但你还没有听得完全。且让我们再听,你将会听到更多的东西。”
他们谛听。河水的多重歌声在轻柔地回响着。悉达多举目注视河面,见到荡漾的河里有着许许多多的图形。他看到他的父亲孤零零地在为了爱子而伤悲;他看到他自己也在孤单地系念着他那逃走的孩子。他看到他自己的儿子,也是形单影只地在人生之欲的火焰道上焦急地奔驰着;每一个人都专注于他自己的目标,每一个人都被他自己的目标牵着鼻子走,每一个人都痛苦不迭。这河水的声音充满着苦恼。它在唱着渴欲与悲哀之歌,在不断地向它的目标流去。
“听到么?”婆薮天以他的眼神默然问道。悉达多点了点头。
“好好听吧!”婆薮天轻悄地说道。
悉达多尽心地细听。他父亲的图形,他自己的图形,他儿子的图形,都流进了彼此之中。渴慕乐的图形也出现了,也在向前流着,而戈文达等人的图形也出现了,也都在向前流去。他们全都成了河水的一部分。这是他们全体的目标,思慕,欲望,痛苦;而这河的声音也充满着渴望,充满着刺痛,充满着无法餍足的欲望。这河向着它的目标流去。悉达多看出这河行色匆匆,由他自己和他的亲友以及他所见过的每一个人所构成。所有的波浪和整个的河水都在痛苦之中奔向目标,奔向许许多多的目标——奔向瀑布,奔向大海,奔向激流,奔向汪洋,而所有的目标无不达到,且一个接着一个,前后相续不断。河水化为蒸气上升,变成雨露下降。变作流泉,化作小溪,成为江河,重新再变,再度流动。但那渴望的声音已经更改。它仍在烦恼的寻求中回响着,而且还伴奏着其他的声音——苦与乐的声音,善与恶的声音,哭与笑的声音,数以百计的声音,成千累万的声音。
悉达多谛听着。他聚精会神地谛听着,完全专注地,心无杂念地听取着一切的声音。他觉得他到现在才算完全通达谛听的艺术。他早先虽常听到这一切声音,虽常听到这些无数的水声,但到今天,他才听出它们的迥异之处。他不再能够分别这些不同的声音了——他无法分别欢笑的声音与悲泣的声音了,无法分别童稚的声音与成人的声音了。离人的悲泣声,智者的欢笑声,愤怒者的吼叫声,以及垂死之人的呻吟声——所有这些,悉皆彼此隶属,难解难分。它们全都互相交织,彼此连锁,以千种不同的方式纠缠在一起。而所有这一切声音,所有这一切目标,所有这一切渴望,所有这一切烦恼,所有这一切欢乐,所有这一切善与恶——所有这一切的一切,就是这个世界。所有这一切的一切,就是万法之流,就是生命的乐章。当悉达多全神贯注地谛听这条河的声音,一心不乱地谛听着由这千种声音合成的歌声时;当他下去谛听悲哀或欢笑的声音,当他不逼他的心灵去听任何一种特别的声音而使它专注于他的自我,而来谛听所有的声音,整体的声音,融合的声音时——那时,这由千种声音汇合而成的大合唱,便是由一个字儿构成,而这个字便是:“唵”——它的意思是圆满。
“听出了么?”婆薮天的眼神再度问道。
婆薮天的微笑十分光灿;它明亮地跳跃在他那些苍老的皱纹之间,就像“唵”宇飞跃此河的各种声音之上一样。他的微笑在他望着他的朋友时显得十分光彩,而现在这种光辉的笑容,也在悉达多的面上出现了。他的创伤正在痊愈中,他的痛苦正在消散中,他的自我已经融铸而成一如了。
打从这一刻起,悉达多不再对抗他的命运了。他脸上放出了宁静的智慧之光:他已成了一个不再有矛盾欲望冲突的人,成了一个已得解脱众苦的人,成了一个得与大化之流融和的人。满怀慈悲怜悯之情,让他自己委身于此种大化之流而归于万法的一如之中了。
婆薮天从河岸的座位上立起身来,向悉达多看了一眼,见到他的眼中既已显出了宁静的智慧之光,于是就以他那种慈悲护佑的态度轻轻拍拍他的肩膀,说道:“老弟,我早就等待这个时刻了。如今这个时刻既已来到了,我也好走了。我扮演渡子婆薮天,已经扮演了不短的时间,如今总算功德圆满了。再见了,茅舍!再见了,河流!再见了,悉达多!”
悉达多恭恭敬敬地向这位即将离去的老人躬身敬礼。
“我早有所知了,”他轻柔地说道,“你就要进入山林之中了?”
“对的,我就要进入山林之中了,”婆薮天光彩四溢地说道,“我就要进入万法一如的境界了。”
就这样,他走了。悉达多注视着他。他怀着喜悦而又庄敬的心情注视着他,只见他的步履安详,面上露着荣耀,浑身都是光明。
声闻之人
戈文达曾经与其他僧侣在名妓渴慕乐献给佛弟子的那座游乐园中度过一个安居49的时期。他听说有一位年老的摆渡人,在距此一日行程的河边摆渡渡人,被许多人视为一位圣者,因此,当他出发行脚时,他就选了通往渡口的道路,急切地想要见见这位摆渡人,此盖由于,尽管他一直依戒修行,并因年高德劭而受到年轻僧人的尊敬,但是他的内心仍然没有得到平静,是以,他的求道目标仍然没有达到。
他到了渡口,请求这位老人渡他过河。船至对岸,他在与众人登岸时对这位老人说道:“你对出家僧人和一般香客都很慈悲,渡了不少人过河。想你也是一位正道的追求者吧?”
悉达多的苍老眼神中露出了亲切的微笑,并且答道:“啊,尊者50啊,你的法腊51已经很高了,而且身着佛制的袈裟,还自称求道者么?”
“我的法腊确是很高了,”戈文达说道,“但我一直不停地求道,今后也不会停止步道。这似乎就是我的命运。我觉得你好像也曾求过道。我的道友,关于此点,可否为在下开开茅塞?”
悉达多答道:“我能对你说些什么有益的话呢?——除了说你也许求得太过了,结果反而不能得道?”
“此话怎讲?”戈文达问道。
“当你正在求道的时候,”悉达多答道,“你很可能只见你在追求的东西,反而不能发现任何东西,反而不能专注任何东西,为什么?因为你只想到你在追求的东西,因为你有了一个追求的目标,因为你被你追求的目标迷住了。所谓求道,含有达到某种目标的意思,而得道的意思则是自在解脱,无拘无束,随缘赴感而不强立固定目标。你这位尊者啊,也许确是一位求道者哩,因为你把功夫用在你的目标上,对于目前的东西反而视而不见了。”
“我还是不很明白,”戈文达说道,“尊意毕竟如何?”
悉达多答道:“哦,尊者啊,距今许多年前,你路过这条河流,见到一个人在那里睡觉。于是你坐在他的身旁,看护着他,而你,戈文达啊,你却没有认出他。”
戈文达听到对方称呼他的名字,不禁大吃一惊,讶异得像着了魔似的望着这位摆渡人。
“你是悉达多么?”他怯生生地问道,“我这次又没有认出你来!啊,悉达多,很高兴能够再度与你相见,真是太高兴了!我的老兄,你变得太多了!那么,你现在是当摆渡人了?”
悉达多热情地笑了起来,“对,我现在做摆渡人了。人生在世,不但得时常改变,而且得常换衣装。老弟,我也不能例外。戈文达,非常欢迎你,我要请你在舍下小住一宿。”
当晚戈文达就在渡口的茅屋中过夜,就睡在婆薮天睡过的那张床上。他向这位年轻时的老友问了许许多多的问题,而悉达多也对他说了不少自己的生活情形。
次日早晨,戈文达临行时犹豫地说道:“悉达多,我想在出发之前再问你一个问题,你是否用一种教义,一种信念或者理智作为助缘,助你走上正命52和正业53的道路?”
悉达多答道:“我的老弟,你是知道的,我们在山林之中做苦行沙门的时候,那时我虽然还很年轻,但已不信任学理和教说,并且敬而远之了。直到今日,我的心向仍然如此——虽然,自那以后,我有过不少老师。一个漂亮的艳妓曾有很长一段时间担任我的老师,此外还有一位富商和一位赌徒,也曾当过我的老师。还有一次,佛陀座下的一位游方僧人,也曾做过我的老师。他曾在云游的途中坐在我的身旁看护我,那时我在森林里面睡着了。我也曾从他那里学到一些东西,因此我对他非常感激,非常非常感激。但最最要紧的,是我从这条河和我的前任婆薮天学到的东西。婆薮天是一个纯朴的人,并不是一位思想家,但他通源达本,不亚于大觉世尊。他是一位圣人,一位贤者。”
戈文达说道:“悉达多,我看你似乎仍然喜欢开点小玩笑。我相信你并且也知道你没有跟过任何老师,但你自己难道没有某些想法——就算没有教义的话?难道你自己没有发现某种有助于正行的见地么?关于此点,如蒙指教,我会因为受益匪浅而大为高兴的。”
悉达多说:“不错,这儿那儿我不时有过一些想法和见地。有时一个时辰,有时整整一天的时候,我变得颇有见地,就像一个人觉到心中的生命一般。我曾有过不少想法,但要向你道及,却非易事。不过,戈文达,这里一个想法给我留下了难忘的印象。真智是无法言宣的。智者尝试言传的那种智慧,听来难免令人感到愚蠢。”
“你又开玩笑了?”戈文达问道。
“没有,我在向你报告我的心得。知识可以言传,但智慧不然。一个人可以发现智慧,可以过智慧的生活,可因得到智慧而强化,可以运用智慧行使奇迹,但要说是传授智慧,那是办不到的。我在还很年轻的时候就已想到此点了,而使我对老师敬而远之的,就是此点。我曾经有过一个想法,戈文达,这个想法也许又要被你视为玩笑或愚话的,而这个想法却是:就每一种真理而言,它的反面亦同样真实。举例言之,一种真理,只有在它是片面的真理时,才可以用语言加以表达和推演。大凡可以想象得到、且可以用语言表述的东西,只是片面的,只是半边的真理;这种真理完全没有整体性,圆满性,统合性,大觉世尊对人说法时,他就不得不将这个人间分为生死与涅槃,虚妄与真实,痛苦与解脱来加以讲述。对于为人之师的人而言,也只有如此,别无他法可行。但这个世界的本身,既在我们里面又在我们外面,绝不是片面的。绝没有一个人或一种行为属于全然的轮回或全然的涅槃;绝没有一个人是完全的圣人或完全的罪人。这种情形之所以看来似乎如此,乃因为我们患了妄想之病,以为时间是一种真实不虚的东西。戈文达,时间并不真实,对于此点,我已体会多次了。时间既不真实,那么,横在此世与永恒、横在痛苦与极乐、横在至善与至恶之间的那条分界线,自然也就是一种虚妄不实的东西了。”
“这又怎么讲呢?”戈文达迷惑地问道。
“听吧,老弟!我是一个罪人,你是一个罪人,但这个罪人总有一天会化为清净的梵,总有一天会得证涅槃,总有一天会大悟成佛。这里面所说的这个‘一天’,只是一种虚妄,只是一种比较。这个罪人并非在走向一种佛样的境界;这个罪人并非在不断进化之中——虽然我们的思维作用,唯有如此才能构想种种物事。事实并非如此,潜在的佛陀就在这个罪人的心中;他的未来就在此时。这个潜在的佛陀必须在他心中,在你心中,在每一个人的心中体会出来。戈文达,这个世界既不是有欠完善,也不是沿着一条漫长的途径在慢慢地向着完美的目标演进。事实并非如此,这个世界时时刻刻莫不完美;每一种罪过的里面莫不含有着慈善,所有的幼童都是潜在的老人,所有的奶娃娃身上都背负着死亡,所有的垂死之人都有着永恒的生命。在生命之道上,一个人无法看到另一个人走了多远;佛陀就在强盗和赌徒的心里;土匪就在婆罗门的心中。在甚深禅定之中,不但可以打破时间的观念,而且可以同时澈见过去、现在,以及未来三时的一切,而在这种境界之中,一切莫不皆善,一切莫不完美,一切都是清净的梵。因此,在我看来,一切无有不善——生固善,死亦善;圣固善,凡亦善;智固善,愚亦善——一切平等,无有高下。一切的一切,皆不虚设,一切的一切,只要我予以同意,只要我予以认可,只要我给予亲切的体谅,那么一切也就与我相得益彰,也就无害于我。戈文达,我从全副身心实践力行而知:我必得犯罪,必得贪婪,必得努力追求财富,体验恶心的痛苦,陷入绝望的深渊,始能学到不再抗拒这些,始能学到爱护这个世界,始可不再将它与某种理想的世界、与某种想象的完美景象比对而观,始能一任纯真自然,不加干扰,始能爱它,始能心悦诚服地归属于它。戈文达,这就是我心中的一些想法。”
悉达多弯下身去,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拿在他的手里。
“这个,”他在手里摆弄着说道,“是一块石头,在某种长度的时间之内,它也许会化成泥巴,而后又从泥巴变成植物,变成动物或人。若在以前,我会这样说:这块石头只是一块石头。它属于虚幻的现象界,没有任何价值可言,但也许由于它可以在变化循环之中而变成人和精神,故而也有它的重要性。这是我从前不会想到的。而今我却这样想了;这块石头是石头,它也是动物,也是神和佛。我不是因为它先是某样东西,而后又变成另外一样东西而尊重它,爱它,而是因为它不但老早就是每一样东西,而且永远是每一样东西而尊敬它,爱它。我之所以爱它,只因为它是一块石头,只因为它今天此刻在我看来是一块石头。我可以在它的每一个细微的花纹和孔隙中,在它黄色和灰色中,在它的坚硬性质中,在它受到叩击而发出的声音中,在它的表面所显示的干燥或湿度中,见出它的价值和意义。有些石头摸来像油脂,像肥皂,有些石头看来像枯叶,像沙土,各各皆有不同的面貌;各各皆以其固有的神态崇拜‘唵’字真言;各各皆是大梵的化身。同时,它又是十足的石头,不论摸来像油脂还是像肥皂,都是一样,而这正是使我高兴的所在,似乎微妙而又值得崇拜的地方。不过,关于此点,到此为止,不再多说了。思想无法以语言作确切的表现,刚一说出口来,就变得有些不同了,有些歪曲了,有些愚蠢了。不过,对于被甲认为有价值,被甲视为智慧,而乙认为荒诞不经、毫无意义的想法,我不但随喜赞叹,而且认为似乎也有它的道理。”
戈文达一直在静静地倾听着。
“你为什么对我说这块石头?”顿了一会,他终于迟疑地问道。
“我这样说完全出于无心。不过,这样说也许可以表明我爱这块石头和这条河流以及我们眼睛可以看见的一切,只因为我们可以从这些东西体悟真理的本身。戈文达,我可以爱一块石头,爱一棵树木,甚或爱一块树皮。这些都是东西,而人是可以爱物的。但是我们不能爱言语。因为各种言教对我都没有用处;它们既无硬度,亦无柔性;既无色彩,亦无棱角:既无气味,亦无味道——除了语文之外,一无所有。你的心至今未得安稳,问题也许就在这里,也许是被太多的言教障碍住了,纵然是为了解脱和德行,也是荆棘。戈文达,所谓轮回与涅槃,也只是名言而已。涅槃并无其物,有的只是涅槃一词而已。”
戈文达说:“我的老兄,涅槃并不只是一个名词而已,也是一种思想。”
悉达多接着说道:“它也许是一种思想,但是,我的老弟,我得坦白对你说,对于思想与语言之间的差异,我不做太大的分别。不瞒你说,我对思想也不太重视。我较重视实际的东西。举例言之,这个渡口曾有一个人,是我的前任兼导师。他是一位圣者,多少年来,他只信这条河流,其余一概不信。他注意到这条河对他讲经说法。他向这条河学习,它也教导了他。这条河对他好似一位神明,许多年来,他一直不知道,每一阵风,每一片云,每一只鸟,每一条虫,莫不皆与他所尊重的这条河一样的神圣,一样的无所不知,一样的可以讲经说法。但这位圣人终于在进入山林的时候明白了一切;他虽没有老师,没有课本,但他比你我懂的还多,其所以如此,就因为他信奉这条河的启导。”
戈文达说:“但你所谓的东西,是真实的东西么?是有实体的东西么?难道不过只是虚幻的妄觉,只是徒有其表的形象么?你所说的石头,你所说的树木,都是真实不虚的么?”
“这些对我也不成什么问题,”悉达多说道,“既然它们是幻,那我也是幻;它们既与我皆是幻,则其性亦与我不了。这就是使它们显得如此可爱,如此可敬的地方。这就是我何以能够爱它们的原因。而这就是你会嘲笑的教义。戈文达,在我看来,爱是世间最重要的东西。对于大思想家而言,探讨这个世界,解释这个世界,而后轻视这个世界,也许颇为重要。但在我看来,唯一重要的是爱这个世界,而不是轻视这个世界,不是从此憎恨,而是要能以爱心,钦慕,以及尊重来看这个世界和我们人类本身以及所有的一切众生。”
“这个我明白,”戈文达说道,“但那岂不就是世尊所说的幻妄么?他讲过慈善,克己,怜悯,忍耐——但就是没有谈过爱。他禁止我们让自己系缚于世俗的爱上。”
“这个我知道,”悉达多神采奕奕地微笑着说道,“戈文达,这个我知道,而这儿便是我们容易陷入语义迷宫和文字矛盾的地方,因为我要承认,我所说的有关爱的话,与大觉世尊所说的言教之间,有着显然的抵触。这就是我所以不太信任语言的道理,但我知道这种抵触也是一种幻妄。我知道我与佛陀没有异见。实在说来,他既看清人类一切皆属虚幻无常,然而又那样爱护人类,乃至将他漫长的一生完全用于帮助并开导有情众生,怎么可以说他不懂爱的意义呢?并且,对于这位伟大导师,在我看来,事情的本身胜于语言。他的德行和为人重于他的言教,他的手势重于他的言论。我之所以认为他是一位伟人,并非在于他的言词和思想,而是在于他的德行和为人。”
这两位老人沉默了好一阵子。而后由于戈文达准备启程,这才说道:“谢谢你了,悉达多,谢谢你对我讲了你的一些想法。其中的若干观点不免有些新奇,非我一下所能理解。无论如何,谢谢你,并且祝你平安愉快!”
话是这样讲,但他心里仍在想道:悉达多是个怪人,而他所说的想法也很奇怪。他的观念似乎也很癫狂。世尊所说的教义,听来是多么的不同!它们清楚明白,直截了当,容易理解;它们里面没有怪异,热狂,或者可笑的东西。但是,悉达多的手和脚,他的眼神,他的眉宇,他的气息,他的微笑,他的招呼,他的步态,所给我的感受,跟他的想法却大为不同。自从大觉世尊般涅槃以后,在我所遇到的人中,除了悉达多以外,从来没有一个人使我有过如此的感受:这是一位圣人!尽管他的观念有些怪异,尽管他的语言有些愚昧,但他的眼神和他的手,他的皮肤和他的头发,全都放射着一种清净,安详,沉静,温和而又圣洁的光彩——所有这些,自从我们的导师过世以后,我一直没有在任何人身上见到过。
戈文达如此想着想着,心里不禁起了矛盾,于是满怀敬意地再度向悉达多躬身作礼。他拱起手来向这位静静坐着的人深深鞠了一躬。
“悉达多,”他说,“你我现在都是老人了。此次分别之后,也许此生就无缘再见了。我的老友,我看得出来,你的心已经安稳了。我知道我还没有达到这个地步。我敬爱的老友,请再给我一言半语,给我说些我可以想象的东西,给我说些我可以理解的东西!悉达多,给我说些可以助我上道的东西!我所走的道路总是艰难而又幽暗!”
悉达多默不作声,只是以他那种沉着而又安详的微笑望着他。而戈文达则带着焦急和渴望的神情定定地注视着悉达多的面孔;那种不断追寻而又接连失败的痛苦,都从他的眼神之中露了出来。
悉达多看着,微笑着。
“弯下身来靠近我!”他在戈文达耳边轻声说道,“过来,再靠近一点,很近很近!戈文达,吻我的前额。”
戈文达吃了一惊,但在一种至爱和预感的驱使之下,他又服从了他的指示。他倾身向前,以他的双唇在他的前额上面亲了一下。就在他如此做的当儿,他得了一种奇妙的感觉。这种感觉,就在他仍在吟味着悉达多的奇言怪语的时候,在他正在徒然地努力祛除时间观念、观想涅槃与生死不二的当儿,甚至在他仍在轻视其友之言与敬爱其友其人的矛盾之际,在他身上出现了。
他不再见到他的好友悉达多的面孔了。相反的,他却见到了其他种种的面孔,许许多多的面孔,一连串川流不息的面孔之河——数以百计,数以千计的面孔,都在不断地出现着,不断地消失着,同时却又似乎仍都存在着,都在继续不断地改变着,都在不断地自动更新着,而所有这一切的面孔,仍然只是一个悉达多。他见到一条鱼的面孔,一条痛苦地张着大口的鲤鱼面孔,一条两眼无光的垂死之鱼的面孔。他见到一副新生婴儿的面孔,满脸红红的褶皱,一副张口要啼的样子。他见到一个凶手的面孔,见到他用一把匕首刺入一个人的肉体之中,同时又见这个凶犯屈下双膝,被人反绑着,被刽子手砍下脑袋。他见到男男女女赤裸着身子,以各式各样的姿势从事销魂荡魄的爱的发泄。他见到许多尸体伸开着四肢,死寂,冰冷,而又空虚。他见到各种动物的脑袋——野猪的脑袋,鳄鱼的脑袋,巨象的脑袋,公牛的脑袋,鸟类的脑袋。他见到克里希纳54和阿耆尼55。他见到所有这些形体和面目,彼此之间各以千种不同的关系关联着,悉皆彼此相劝,相爱,相恨,相毁,而后新生。各各皆有死亡,各各皆是一切无常的一种范例。但他们之中没有一个死灭;他们只会改变,总会再生,不断地以一副新的面貌出现,只有时间介于这副与那副面目之间。而所有这些形体与面目都会安息,流动,再生,游过,并融入彼此之中,而在它们全体上面,总是笼罩着一种稀薄、虚幻而又实在的东西,好像一层薄薄的玻璃或者冰衣,就像一种透明的皮肤,外壳,形体,或者水的面罩,盖在它们上面一般——而这副水的面罩就是悉达多的笑靥,就是戈文达在那一刹那亲吻的那副面孔。并且,戈文达看出,这副面罩样的笑靥,这副统合诸种流体的笑靥,这副同时涵盖千生万死的笑靥——悉达多的这副笑靥——跟他曾以敬畏的态度瞻仰百次的大觉世尊的那种静穆微妙,不可思议,或许慈悲,或许嘲讽,或者智慧的千重笑容,完全没有两样。戈文达知道这位至人就以这种方式在微笑着。
当此之时,戈文达如被圣箭击中要害似的感到无限的快乐,无限的陶醉,无限的得意,既不知时间之存在与否,亦不知此种示现56究竟刹那还是百年的工夫,更不知世间有无悉达多或戈文达其人,有无自己与他人;既是直立着,却又附身在他刚刚亲过、刚刚还是现在与未来一切形象舞台的安详面孔上面。照见千重形象的明镜,虽然已从表面消失了,但悉达多的那副面貌和神情仍然没有改变。他仍像大觉世尊笑过的一般笑着,安详而又温和地笑着,或许非常慈悲地笑着,或许有些嘲讽地笑着。
戈文达深深躬下身去,老泪禁不住地淌在他的脸上。他被一种至爱和极度的虔敬之感慑住了。他五体投地地拜伏在这位如如不动地坐着之人的跟前,此人的微笑使他想起了他平生所曾爱过的一切,使他想起了他平生认为神圣而又有价值的一切。
《荒原狼》
《彷徨少年时》
《乡愁》
《漂泊的灵魂》
《生命之歌》
《流浪者之歌》
《东方之旅》
《在轮下》
《读书随感》
《玻璃珠游戏》
《孤独者之歌》
《艺术家的命运》
《美丽的青春》
《知识与爱情》
本书讲述了古印度贵族青年悉达多为了追求心灵的安宁,孤身一人展开求道之旅的故事。他聆听教义、结识名妓,还成为富商。此时的悉达多,内在与外在的享受达到巅峰,却对自己厌恶至极。终于,他抛弃世俗,来到河边,意图结束生命。在最绝望的一刻,他听到了生命之流永恒的声音……
赫尔曼·黑塞
(Hermann Hesse)
1877-1962,德国文学家、诗人、评论家。出生于南德的小镇卡尔夫,曾就读墨尔布隆神学校,因神经衰弱而辍学,复学后又在高中读书一年便退学,结束他在学校的正规教育。日后以《彷徨少年时》《乡愁》《悉达多求道记》《玻璃珠游戏》等作品饮誉文坛。1946年获歌德奖,同年又荣获诺贝尔文学奖,使他的世界声誉达于高峰。1962年病逝,享年85岁。黑塞的作品以真诚剖析探索内心世界和人生的真谛而广受读者喜爱。
一生追求和平与真理的黑塞,在纳粹独裁暴政时代,也是德国知识分子道德良心的象征。
徐进夫
(1927-1990)
著名翻译家,精通中、英、法文,曾翻译许多文学、禅学作品和名著,深受翻译界推崇。
[1]婆罗门(Brahmin),佛教学者多称之为梵志,为天竺(今之印度)四姓(种族阶层)之一,具云“婆罗贺摩”,又云“没罗憾摩”(皆古代梵文译音),译为“外意”“梵志”“净行”“净志”“静志”等,为奉事大梵天(神)而修净行之一族。《玄应音义》十八曰:“婆罗门,此音讹略也,应云婆罗贺摩,此义云承习梵天法者。其人种类自云从梵天口生、四姓中胜故,独取梵名,唯五天竺(印度东南西北中部)有,诸国即无。经中梵志,亦此名也,正言静胤,言是梵天之苗胤也。”《俱舍光记》一曰:“婆罗门法,七岁以上在家学问;十五已去,学婆罗门法,游方学问:至年四十,恐家嗣断绝,归家娶妻,生子继嗣;年至五十,入山修道。”又,婆罗门所传为“婆罗门教”(Brahminism),亦为印度所特有,以“梵我一如”为其追求的最高境界。《佛学大辞典》解释云:古昔婆罗门专奉之教法也,中有种种派别,而大要以梵王(神)为主,以四《围陀论》(今译《吠陀经》)为经。《大曰经疏》二曰:“于彼部类中气梵王犹如佛,四韦陀(‘吠陀’之别译)典犹如(佛教)十二部经,传此法者犹如和合僧。时彼闻如是等三宝(‘佛’‘法’‘僧’),欢喜归依,随顺修行。”又,婆罗门所居之国为“婆罗门国”,亦即今印度之别名。《大唐西域记》曰:“印度种姓,族类群分,而婆罗门殊为清贵,从其雅称传以成俗,无云经界之别,总谓婆罗门国焉。”婆罗门与佛教关系颇深,亦时有接触,佛经中有《婆罗门子命终爱念不离经》(《中阿含经》中《爱生经》之别译)一卷,说梵志丧子,愁忧见佛,佛言:“爱生,便生愁忧。”后因波斯匿王之请,广陈其义,而成此经。
[2]悉达多(Siddhārtha or Sarvārthasiddha),简译“悉达”,又作“悉多”“悉陀”“悉多他”,正音“萨婆曷刺他悉陀”,意为“一切义成”或“有愿皆成”。为释迦牟尼佛诞生时所取的名字,在此虽非直指佛陀其人,但在含义上,亦不无关联,甚有以此指其为“小释迦”者,亦非没有意义。
[3]戈文达(Govinda),据今译“博伽梵歌”(Bhagavad-gitā)原本的术语解释说,原为毗湿奴(Krsna or Krishna-印度教三大神之一的毗湿奴的第八化身)的名字,意为“赐予土地、母牛及感官快乐者”,在此似乎仅用以作为一位随佛听闻正法的“声闻”弟子之名。
[4]唵,古译“乌菴”,新译“嗡”为真言或秘咒的起首字,据《中英佛学辞典》解释说,它是一个表示庄重誓言和恭敬赞同的字眼(有时可译为“是”“真的”“一言为定”,以此而言,可以此作基督教的“阿门”),又说它是“印度语三元音的神秘名称”,所以又有其他种种含义。此字被佛教,尤其是密宗或真言宗采取,用以作为一种神秘的咒语,并作为观想的对象(字轮)。它被用于某些复合神咒的起首,例如“嘛呢叭咪”或“摩尼钵头迷”(Om mani padme hūm),意为“祈求莲上宝珠”,而这六字(俗称“六字真言”或“六字大明”)则被喇嘛用作祷文,以之祈求莲花手菩萨(Padmapāni)(或云观世音菩萨或其化身),据说字字皆有不可思议的效验,可使在下三道(饿鬼道、畜牲道、地狱道)轮回的亡魂因而超脱得以往生极乐世界云云。又据《佛学大辞典》载:胎藏界之陀罗尼(秘咒或真言),冠“曩莫”之语,金刚界之陀罗尼冠“”之语。《秘藏记》末曰:“字有五种义:一、归命;二、供养;三、惊觉;四、摄服;五、三身。”有名“字观”者,系以“”字观法身、报身、化身三身字义为观想对象而修的观想法门。有“释迦观字成佛”之语,据《守护国经》九载“释迦成佛记”云:“于鼻端观想净月轮,于月轮中作唵字观。”又有“阿”三字真言,《安像三味仪经》曰:“诵此真言己,复想如来如真实身,诸相圆满。然后以‘阿’三字,安在像身三处:用‘唵’字安顶上,用‘阿’字安口上,用‘吽’字安心上。”本书所引“唵”字真言,毕竟如何,不得而知,唯据某些朋友说,此字发声出于头腔,可与整个宇宙共鸣而起感应,确有不可思议之效用,云云。参见后面“在岸边”译注①。
[5]神我(Atman),亦作“阿怛摩”(Atma),意为“自”或“我”合言“自我”,用指灵魂或永恒的真我,或称“神我”,此处所指,当系后者。
[6]《梨俱吠陀》(the Rig-Veda),“吠陀”(Veda),亦译“围陀”“韦陀”(护法神韦陀无涉)“毗陀”“违陀”“皮陀”“薛陀”(“陀”亦作“驮”),新译《博伽梵歌》字汇解释云:《吠陀经》,计有四部,一曰“梨俱”(Rg),二曰“耶柔”(Yajur),三曰“娑摩”(Sāma),四曰“阿达”(Athasa)。《佛学大辞典》“吠陀”条释云:“婆罗门之经书也。”又“韦陀”条云:译曰“明智”“明分”等,婆罗门经典之名也,大本别为回分。《西域记》二曰:“其婆罗门学四吠陀论,曰毗陀,讹也。一曰寿,谓养生,缮性;二曰祠,谓享祭,祈祷;三曰平,谓礼仪、占卜、兵法、军阵;四曰术,谓异能、伎(技)数、禁咒、医方。”《金光明最胜王经》慧沼疏五曰:“四明法,即四薛陀论,旧曰韦陀或毗伽罗论,皆讹也。一、颜力薛陀,此云寿明,释命长短事;二、耶树薛陀,此云祀明,释祀祠之事;三、娑摩薜陀,此云平明,平是非事;四、阿达薛陀,此云术明,释伎(技)事。”《摩登伽经》上曰:“昔者,有人名为梵天,修习禅道,有四大知见,造一围陀,流布教化。其后有仙,名曰白净,出兴于世,造四围陀;一者赞诵,二者祭祀,三者歌咏,四者禳灾。次复更有一婆罗门,名曰弗沙,其弟子众二十有五,于一围陀,广分别之,即便复为二十五分。次复更有一婆罗门,名曰鹦鹉,变一围陀为十八分。次复更有一婆罗门,名曰善道,其弟子众二十有一,亦变围陀为二十一分。次复更有一婆罗门,名曰鸠求,变一围陀以为二分,二变为四,四变为八,八变为十六,如是展转,凡千二百六十有六种。是故当知,围陀经典,易可变易。”案《吠陀》者,印欧语系中最古之文献,印度最古之圣典也,集阿利亚民族、从中央高原而下、至印度五河流域、占居云山西麓、恒河流域间之赞歌,为婆罗教之圣典,由奉事梵天、受持围陀论之韦陀论师(亦称韦陀梵志)研究、传授之。摩文开先生在其所著《印度三大圣典》自序第二节中说:“《吠陀经》产生的年代,约当公元前一千五百年到前一千年间的五六百年间。这是古代印度留传下来的作品,也是世界上最早书籍之一。”又说:“《吠陀经》有四部,而以梨、俱、吠、陀(意译为‘诵、赞、明、论’)为主干。这是亚利安人移居到印度河上游地方时期的作品,共一千零十七篇,分辑为十卷,内容大多为对诸神的赞歌,因应用于祭典而保存下来的。因为这是当时人民对自然现象的自然流露,印人称之为‘神圣的天启’。最初是口口相传流布于各地,后来由七个家族分别保存下来,印人遂认系七圣所作,为天启的圣典,借七位圣人的口而宣示的。其他《沙摩吠陀》(《歌咏明论》)、《夜柔吠陀》(《祭祀明论》),都系由《梨俱吠陀》分化而来;《阿达婆吠陀》(《怀灾明论》)为印度原有土著达罗毗荼人等流传的消灾、降福、调伏、除垢(密宗有‘息’‘增’‘怀’‘诛’之法,或本于此——译赘)等咒文,为亚利安人吸收,采用到祭典中去,而最后取得第四《吠陀》地位的。”又说:“《吠陀》时代的后期,因亚利安人祭祀时有四种祭官,各有其所应用的颂文祷词,遂分别编集为四部《吠陀》经,其编集时期约在公元前一千年到前八百年间。一其成立的年代,史家称之为‘吠陀经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