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玻璃球游戏(出版书)》作者:[德]赫尔曼·黑塞/译者:张佩芬【完结】 > 《玻璃球游戏》作者:[德]赫尔曼·黑塞.txt

第 12 页

作者:德-赫尔曼·黑塞/译者:张佩芬 当前章节:15551 字 更新时间:2026-7-17 02:13

克乃西特的朋友卡洛·费罗蒙梯是第一个听到他叙述这次经历的人。费罗蒙梯那时正在著名的蒙特坡音乐图书馆担任管理员,克乃西特抵达此地几小时后便去拜访了他。他们谈话的内容由于费罗蒙梯一封书信而给保存了下来。

“我们的音乐大师也当过你的老师,”克乃西特说道,“你曾十分喜欢他,最近还常见到他么?”

“不,”卡洛回答,随即又作了解释,“当然我常在他散步时看见他,因为我凑巧从图书馆出来,但是我总有好几个月没同他交谈过一句话了。他显然越来越内向,似乎不再喜欢有什么社交往来。从前他常常抽出一个晚上的时间招待像我这样的老学生以及目前在蒙特坡任职的老部下。然而一年多没见他有如此举动了,因而他去华尔采尔参加你的就职典礼时,令我们大家都惊讶万分。”

“噢,”克乃西特说,“那么你现在偶尔看见他的时候,没有因他身上的变化而吓了一跳吗?”

“啊,是这样的。你指的是他动人的外貌,他的奇异快活光彩吧。我们当然都观察到了。在他的体力日渐衰退之际,这种快活精神却持久发展着。我们大家都看惯了,我想你也许会感到吃惊的。”

“他的助手彼特洛斯比你看得更多,”克乃西特大声叫嚷说,“但是他却没有像你方才所说的‘看惯了’。他为此特地去了华尔采尔,当然找了一个可信的理由,以促使我来蒙特坡一行。你对他的看法如何?”

“对彼特洛斯么?他是一个音乐知识丰富的专家,不过我以为学究式的迂腐气更多于才气,此外他还是一个比较迟钝或者应当说性情忧郁严肃的人。他完全忠于老音乐大师,不惜牺牲自己的性命。我相信,为自己崇拜的老师和偶像服务已成了他生活的全部内容。他对他着迷了。你难道没有得出这种印象?”

“着迷了?啊,是的,但是我认为这个年轻人并非单纯出自喜爱的狂热而醉心着迷,他也不单是爱自己的老师而变成偶像崇拜者。他之所以着迷是因为他确实真真切切地看清了一个现象,他不仅比其他人看得更清楚,也在感情上体会得更精确。我现在告诉你这件事让我感到多么震惊吧。今天我来看望老音乐大师时,心里不存多少奢望,或者可以说一无所求,因为我已六个多月没有看见他,而他的助手又给了我那种种暗示。我心里只有恐惧,生怕老人家会突然一下子就离我们而去,便急急忙忙赶来,至少得见上最后一面吧。当他看见我向我招呼时,他的脸便闪出了亮光,然而他只是唤了我的名字和握了我的手,什么话也没有说。但是就连他的姿态,他的双手似乎也在闪光,他整个的人,或者至少是他那双蓝色的眼睛、雪白的头发和红润的皮肤,在我眼中都闪烁着柔和的清辉。我坐到他身边,他只瞥了那助手一眼,便打发了他。接着我们展开了一场我生平所经历的最奇特的谈话。谈话开始时,我自然觉得很别扭,也有点羞愧,因为总是只有我一人再三说话或者不断提问题,而他只用一个目光作为答复。我无法判断自己所说的话和所提的问题给他的印象,是否都纯属讨厌的唠叨。这种情况使我迷惘、失望和心烦意乱,我觉得自己尽说些多余的话,太惹人厌烦了。我连续不断地向他说话,反应总只有微微一笑和短暂的一瞥。嗯,是的,倘若不是那一瞥全都充满了友好的情意,我就不得不认为,那位老人是在毫不留情地嘲笑我,嘲笑我所说的故事和所提的问题,嘲笑我徒劳往返来看他。事实上,我得承认,他的沉默和他的微笑确实多少含有类似的意义。它们无疑是一种劝阻和拒绝的方式,区别仅仅是它们建基于另一种精神层次和意识阶段,截然不同于普通的讥讽嘲笑。我在最初的自感软弱无力之后决心振作起来,不惜一切代价以最大的耐心和礼貌来挽救濒临垮台的谈话,然而我应该承认,这位老人具有强我百倍的耐心、毅力和礼貌,可以轻轻松松毫不费力地应付我的努力。这种情况持续了约摸一刻钟或者半个钟点光景,对我却像是过了整整半天似的。我开始感到悲哀、疲倦、厌烦,甚至后悔此行真乃多此一举,我开始觉得口干舌燥。我对面坐着这位可敬的长者,我的恩师,我的好友,自从我懂得思考以来,我就爱戴他,信赖他,从前我哪怕说一个字他都有反应,如今他却坐在那里只是听我说话,或者甚至根本没有听我说话,只是坐在他那光辉和微笑后面,隐藏在他自己那金色的面具后面,和我们完全隔绝了,他已抵达了一个我们无法企及的另一个世界,那里的法则与我们完全不同,凡是我向他叙述的我们世界里的一切,全都像雨滴落在石头上似的飞溅出去。正当我放弃一切希望的时候,他终于击破了那道魔墙,终于向我伸出了援助之手,他终于说出了一句话!这也是我今天听他讲的唯一一句话。

“‘你这是徒劳的,约瑟夫,’他的声音轻柔,语调里充满了感人的友爱以及你也很熟悉的那种体贴照顾的情感。‘你这是徒劳的,约瑟夫,’这就是一切。他就像看见我久久地奋力做一件劳而无功的工作,不得不提醒我终止。老人说这句话的时候显得有点儿吃力,似乎已很久不曾动用嘴唇说话。他说话的同时把一只手搁在我的臂上——那手轻得就像一只蝴蝶——目光透视一般望着我,随后又微微一笑。我就在这一瞬间被他慑服了。他那种愉悦的沉默,他那种宽容和平静也多少转移给了我一点。我醍醐灌顶似的忽然领悟了老人的本质性转化;从世俗人生转向清静世界,从语言转向音乐,从私心杂念转向和谐统一。我领悟到自己得以亲眼目睹这一转化实属天大幸事,也才领悟笑容和光辉的意义。这里有一位圣贤和完人,他容许我沐浴他的灿烂光辉一个钟点之久,可我这个低能儿却一个劲儿地为讨他欢心而不断提问题,不断逗他说话。我得感谢上帝,他早早让我亲眼见到了这种光芒。他也可以支开我,以致我被永远拒之门外:如果这样的话,那么我也许就不能够有生平从未感受过的最美妙的惊人体验了。”

“我想,”费罗蒙梯沉吟地说,“你发现我们的老音乐大师已经近似一位圣者,这件事由你而不是别人告诉我,总算还能让我相信。老实说吧,倘若出自任何别的人之口,我大概不会相信的。总而言之,我绝不是一个喜欢神秘主义的人,也即是说,我身为音乐家和历史学家,我只能是纯粹理性范畴的朋友和学者。我们卡斯塔里人既不隶属于基督教会,也不归于印度教或者道家学派,因而我认为,这类纯属宗教范畴的转化成圣,凡是卡斯塔里人全都是不可能的。这件事如果不是你——请原谅,我应该说尊敬的大人——亲口所说,我会把这种转化成圣的言论看作无稽之谈的。不过我想,你大概并没有要替我们可敬的老音乐大师进行封圣的意图,老实说在我们的团体里也找不到完成这类仪式的合格的主管部门呢。啊,请不要打断我,我是认真的,没有丝毫开玩笑的意思。你向我叙述了一种精神体验,我不得不向你坦白承认,我现在有一点儿惭愧感。因为你描绘的这种现象,不论是我还是蒙特坡的任何同事都并非一无所见,然而我们仅仅看到而已,几乎未加关心注意。我现在正在思索自己为何视而不见,为何漠不关心。原因很多,其中之一便是:老音乐大师的改变令你吃惊,看出他已转化成圣,而我则几近毫无觉察,原因自然很容易理解,你出乎意外地面对了一个已完成转化的人,你看见的是结果,而我与你不同,我只能说是这一逐渐变化过程的见证人。你在几个月前见到的音乐大师与今天所见到的截然不同,而我们这些经常遇见他的邻居则几乎没有发现任何显著变化。不过我还得承认这一解释连我自己也不满意。如果真有什么奇迹在我们面前出现,即或极其悠悠缓慢,我们也必然会有所知觉,会受到越来越强烈的触动,凡是没有偏见的人,都应该如此。我想,我在这里找到了自己所以迟钝的原因:我恰恰并非没有偏见。我看不见,注意不到眼前发生的现象,因为我不愿意发现它的存在。我和这里任何别的人一样,无疑都看见了我们尊敬的大师日益静默和隐退的态度,以及与之同时发生的在脸上焕发出日益更为明亮、更为微妙的光辉,每当他遇见我并以静默回答我的问候时,我自然清楚地察觉到了这一情况,其他人也莫不如此。但是我始终持抗拒态度,不想深入去观察,我这样做全不是对老大师缺乏敬意,而有其他原因,一部分是厌恶个人迷信之类的盲目热情,另一部分则针对特殊的个人,譬如我讨厌彼特洛斯这个学生把老师当作偶像加以崇拜。其实早在你还在叙述故事之际,我就完全清楚了。”

克乃西特笑道:“原来你转弯抹角绕了一个大圈子,目的只想说明你对可怜的彼特洛斯的厌恶之情。现在怎么办呢?我也是一个神秘主义者或者盲目热情的人么?我也在宣扬这种遭禁的迷信个人和迷信圣贤么?或者,你愿意向我承认——虽然你不肯向学生承认,也就是说,你承认我们亲眼所见、亲身经历的若干东西并非梦想和幻景,而是确凿无疑的客观存在么?”

“我自然得向你承认了,”卡洛慢慢地边思索边说道,“没有人会否定你的精神体验,更没有人怀疑老音乐大师那种不可思议的笑容所包含的美或者快乐。问题在于:我们应该把这一现象归入何类学问?我们称呼它什么?我们又怎么解释它呢?这些问题听着有小学教师味儿,归根结蒂,我们毕竟就是小学教师啊。如今我希望把你和我们的体验加以归类和赋予名称,并不是我希望通过抽象提炼和归纳整理而损害它的真善美,而是希望尽可能精确、清楚地把它记录下来,保存下来。当我偶尔走过一个地方,听到一个农夫或者小孩哼唱着我从未听见过的优美旋律,这对我也是一次重要体验。倘若我试图立即尽可能正确地记录下这个曲调,肯定不是简单归档了事,而是出于尊敬我的体验,使之永恒存在下去。”

克乃西特友好地点头赞许说:“卡洛,真是不幸,我们今后不会有很多见面机会了。青年时代的朋友并不是总能再聚首的。我把老音乐大师的故事告诉你,因为你是唯一在这里工作并且能够分担和分享我这个故事的老朋友。现在你想怎么处理我叙述的故事,怎么称呼我们老大师的神化状态,我只得悉听尊便了。如果你愿意去看看他,在他的光环里呆上一小会儿,我会感到很高兴的。他的这种慈爱、完善、智慧和神圣状态,不论我们怎么称呼,也许最终得归属于宗教范畴。虽然我们卡斯塔里人既无教派,又无教堂,但是对虔诚性并不陌生。我们的老音乐大师恰恰一直是位绝对虔诚的人。我们看到,许多宗教教派都曾出现因虔诚而臻至神圣、完善、光辉四溢、光华普照的情景,为什么我们卡斯塔里人的虔诚不能达到这样最高境界呢?——夜已很深,我得去睡觉了,明天一早就得动身归去。我希望不久能够再来。现在让我把故事的结局简单地告诉你吧!直等他说出‘你是徒劳的’之后,我才得以停止挣扎,我不仅安静下来,而且也放弃了自己妄图迫他说话以获得教益的愚蠢目标。就在这一瞬间——我放弃目标,决定让一切听其自然,我所期望的便自动呈现在我眼前了。你也许会觉得我用词不妥,想采用另一种说法,不过请你暂且耐心听下去,尽管我似乎讲得不精确或者弄错了范畴。我在老人身边呆了大约一个小时或者一个半小时,在我和他之间发生的事情或者进行的交流,我无能传达给你,事实上那也不是任何语言交流。我只觉得,一待我不再抗拒,他就把我带进了他那清静和平、明亮清澈的世界之中,包围着我和他的是一片又愉悦又美妙的肃静。不需我运用意志力量进行打坐,我便已多多少少处于一种既令人喜悦又很成功的静坐状态,我所观照的主题是老音乐大师的一生。我看到了或者感觉到了他以及他的发展历程,我回溯了从当初第一次见面——我那时还是一个孩子——直到目前这一时刻。他毕生都是在奉献和工作中度过的,这却是他的自由选择,他毫无虚荣野心,一生充满了音乐,好似他让自己成为音乐家和音乐大师只是使音乐成为达到人类最高目标的途径之一,那目标便是:内心的自由、纯洁和完善。而且在他作出选择以后,他就似乎不再分心旁骛,只是一心一意日益更深地潜心音乐中,听任自己逐渐净化、转变,从他那双灵巧聪明的钢琴家之手和无比丰富的音乐家之脑,直到整个躯体的各个部分和器官,直到灵魂、脉搏和呼吸,直到睡眠和梦境,最后,直到如今成为一种音乐象征,更确切地说是一种音乐的显现形式,一种音乐的化身。我至少可以这么说,凡是他放射的光辉,或者好似有节奏地来回地晃动在我们之间的呼吸气息,我觉得完全是音乐的感受,是一种绝非人间的神秘音乐,把每一个踏入它魔圈的人都吸收进去,就像一首许多人合唱的歌曲把每一个新声音都纳入其中一样。倘若那人不是音乐家,也许他会对这种天赐恩惠得出另一景象,譬如一个天文学家也许会看成一幅月球绕着某颗行星运行的图景,一个语言学家也许会听成一种包罗万象的原始魔术语言。就讲到这里吧,我得告辞了。这是我的一大快乐经历,卡洛。”

我们如此详尽地报道这段插曲,因为老音乐大师在克乃西特的生活中和心中都据有极其重要的位置。此外,还因为克乃西特和费罗蒙梯的长谈被后者以书信形式记录下来,一直流传到了我们手里,这也是我们援引较多的原因。这份材料无疑也是有关老音乐大师“圣化”的最早、又最可靠的报道之一。后来,关于这一主题的传闻和阐释就多得泛滥成灾了。

[1] 德语Menschenalter(世代)有两种意义:一是指人的一生时间,另一则指三十年左右时间,这里似是第一种意义。

[2] 浮士德博士,德国民间传说中一位和魔鬼订立契约的学者,后因歌德的《浮士德》而名扬四海。

[3] 华塞马勒也是作者虚构的人物。德国黑塞研究学者认为可能影射作者的朋友路易斯·莫依里特(1880—1962)。

[4] 学生彼特洛斯纯系虚构人物,并无具体影射对象。

[5] 原文为der groβe Gerneklein,直译应是“伟大的甘居下位者”,显然得自黑塞所景仰的中国老子的“善下之”思想。

两个极点

这一届被人称为“中国屋游戏”的玻璃球游戏年会至今仍尽人皆知,经常被作为经典游戏而加以引证。对于克乃西特和他的朋友德格拉里乌斯而言,成功乃是他们辛勤工作的果实,对于卡斯塔里和最高教育当局而言,成功乃是一种证明,证实他们任命克乃西特为最高长官是正确之举。整个华尔采尔地区、游戏学园以及全体精英分子总算又经历了一次又辉煌又愉快的庆典佳节。是的,多少年来不曾有如此盛况了。这位卡斯塔里有史以来最年轻、也最受争议的游戏大师第一次公开亮相便大获成功,尤其是卫护了华尔采尔的声誉,洗刷了上一年的失败和耻辱。今年没有人重病不起,也没有心惊胆战的代理人。那个代理人在满怀敌意的精英分子们的冷酷包围中,在紧张万分的办事人员,尽管忠实却毫无力量的支撑下,满怀恐惧地支持着那场巨大庆典。而今天是一位穿金裹银的领袖站在象征性的庄严棋盘之上,以静默而不可侵犯的祭司长姿态,向公众发布着他和他的朋友合作的成果。他浑身散射出平静、力量和尊严的光芒,那是任何世俗集会都不可能企及的境界,他在许多助手簇拥下步入典礼大厅,按照仪式规定一场场指挥着整场游戏的表演,他拿起一支发光的金笔在身前的小板上写下一个又一个优美的字迹,这些字迹随即便被放大成一百倍大的玻璃球游戏密码字体,投射到大厅后壁的一块巨大的看板上,被成千上万个人悄悄拼读着,也被发言人大声朗读着播放到全国各地和世界各国。当第一场结束之际,他把本场内容概括写在小板上,然后就以优雅感人的姿势请大家作静修准备;他本人则搁下金笔,坐到自己的座位上,摆出静修入定的示范姿态,这时候,不仅在大厅里、游戏学园里,在卡斯塔里地区里里外外,而且在外面许多地方、许多国家的玻璃球游戏信徒,也全都虔诚地坐下来进行同样的沉思,直到在大厅正中打坐的玻璃球游戏大师再度站起身子。仪式过程一如既往,然而一切仍让人感觉新颖动人。这个游戏世界既抽象又无时间性,却富于弹性,能够从上百个细微差别上区别出每一个个人的精神、音调、气质和字迹,这回的主持者个性伟大,他的文化修养也足以使他把自己的灵感式联想纳入不可破坏的游戏本身法规之内,而不是凌驾其上。而在场的所有助手、参与者和精英选手也莫不像训练有素的军人般服从指挥,与此同时,与会的每一个人,即或只是协助大师执礼或者只是拉幕的人,也都在按照每个人自己的感受生气勃勃地参与着演出。至于广大群众,挤满了大厅和整个华尔采尔地区的广大信徒,成千上万的灵魂,全都追随着大师的足迹,穿越过玻璃球游戏无穷无尽多元意象空间,踏上了那条梦幻般的神圣道路,而那专为仪式敲响的深沉洪亮的钟声则是庆典的根本和音,钟声对于人群中较为纯朴幼稚的人而言,可说是他们从庆典中获得的最美妙,也几乎是唯一的切身感受,而对于技巧娴熟的游戏专家和批评家们,对于大师的助手和官员们,乃至大师本人来说,钟声也会在他们身上唤起一种肃然起敬之情。

这是一届高水平的大会,连来自外面世界的使节们也觉察到了,也表示了兴趣。短短几天中为玻璃球游戏赢得了许多永远皈依的新信徒。但是,在十天庆典结束之后,克乃西特却在总结经验时向自己的朋友德格拉里乌斯说了一番颇为奇特的话:“我们也许可以满足了,”他说。“是的,卡斯塔里和玻璃球游戏都很奇妙,两者都已几乎达到了完美的境地。不过它们也许过分完美、过分美好了。它们实在太美,令人几乎不得不为它们担忧。我们不乐意设想它们也会有朝一日终成遗迹。然而我们不得不想到这个问题。”

这番流传至今的言论,使写作本传的作者觉得很有必要深入探讨自己任务中最棘手也最具神秘意义的部分了,其实作者原本想把这项任务稍稍往后放一放,而首先趁此平静时刻,清晰明了地把握克乃西特的状况,以便继续描述他的种种成就,他的领导有方以及他的光辉人生顶峰。但是,倘若我们不把这位可敬游戏大师生活本质中这种双元性或者两极性事先在此处进行若干阐释的话,那么我们似乎有些失误,而且也似乎离开了主题,尽管克乃西特这一本质特征,当时除了德格拉里乌斯之外,并无他人知晓。事实上,我们今后的工作主要将会是:把克乃西特心灵中这种分裂性或者毋宁说是一种不间断交替的两极性,作为这位可敬人物本质中的根本特性加以研究并加以证实。老实说吧,一个传记作家仅仅从圣徒生平言行角度来写一个卡斯塔里大师的传记(为了更好地发扬卡斯塔里的荣誉),完全不是什么难事。他可以很容易地写下克乃西特那几年游戏大师生涯——除了他生命最后时刻的光景,可以完整地报道他的一系列光辉灿烂的业绩,他所完成的任务,他所取得的成就。凡是仅仅依据文献资料的历史学家看来,克乃西特大师任职期间的作为不但无可指责,而且值得赞誉,他可以和历史上任何一位广受爱戴的游戏大师相媲美,就是与那位在华尔采尔引起游戏热潮的玻璃球游戏大师路德维希·华塞马勒相比较,也毫不逊色。然而,这位大师却有一个绝非寻常的、令人激动的结局。在某些批判者眼中,这还是一种荒唐的可耻结局,但是这种结局并非偶然或者属于不幸事故,却事出有因并且完全合乎逻辑。我们今后工作的一部分也就是要指出:这一结局和我们可敬大师的光辉业绩和成就不存在丝毫矛盾抵触。克乃西特是一位优秀的模范行政官员,是他那高级官员层里的光荣代表,一位无懈可击的玻璃球游戏大师。然而他看出了,也感到了——即或在他还处于任职期间就已感到卡斯塔里的显赫光辉不过是一种受到威胁的、正在消失的伟大。他生活于其中,却并非毫无怀疑毫无揣测——就像大多数与他同时代的卡斯塔里人那样,而他是知道它的起源和发展历史的,他认识其历史本质,感受到它如何屈从于时代,如何受到冷酷无情巨大暴力的冲击和震撼。克乃西特对这一历史进程从认识到产生切身感触,以及他联系自己本人和自己工作所产生的感触,使他就像一个在成长发展和自我变化的血流之中运转的细胞,在运转过程中逐渐成熟了,其实早在他跟随伟大的约可布斯神父从事历史研究时就已经成熟。他虽受到这位本笃会神父的影响,而我们倘若追溯这种意识的根源和萌芽状态,就会发现很久以前已存在于他内心之中了。谁若真正有意探究克乃西特活生生的个性品格,追踪分析他一生的特点和意义,那么就不难发现这些根苗和萌芽了。

这个男子在他生平最辉煌的日子里,在他第一次主持庆典大会后,在他得以不同凡响地光大卡斯塔里精神之后,竟说出这么一番话来:“我们不乐意设想它们也会有朝一日终成遗迹——然而我们不得不想到这个问题”,这个男子对一切存在之物的短暂无常,对一切人类精神创造成果之可疑性质,远在他研究并洞悉人类历史之前,便早早有了宇宙意识。让我们回溯一下克乃西特童稚和学生年代的往事,我们立即就会想起,他每一回听说某个同学因为令老师失望,已从精英学校转送普通学校,将从艾希霍兹消逝不见时,他就深感不安,惶惑不已。我们知道,在这些被驱逐的学生中,并无一人曾经是少年克乃西特私人的好友。让他受到刺激和痛苦的不是什么个人损失,不是某些人离开了,消失了。确切地说,我们应该把他的痛苦形容为他对卡斯塔里的永恒性与完美性所抱持的童稚气的信仰因此而受到了轻度的震撼。由于克乃西特视自己受感召进入精英学校为神圣使命,而有那么一些男孩和少年却不知珍惜这一幸福和恩典,轻率地丢失了它,这事实不仅令他震惊,同时也让他看见了凡俗世界的力量。此外,也许还应当——虽然我们无法证实——提一下,这类事实导致他第一次产生了对自己一贯绝对信任的教育当局的怀疑,为什么一次又一次把学生挑选进来,过些日子又驱逐出去呢。

这些批评当局权威的最早期的感情冲动是否影响到了他的思想,我们无法判断。不管怎么说,在孩提时代的克乃西特眼中,开除一个精英学生不仅是不幸的,而且还是不应当的,是一种丑陋的污点,人人视而不见,听任其长期存在,乃是整个卡斯塔里的罪咎。我们认为,这便是学生克乃西特所以在此类情况中感觉困扰和惊恐的原因。他知道,在卡斯塔里疆界之外还有另一种世界和另一种生活,这种生活与卡斯塔里的原则完全背道而驰,它既不会融入卡斯塔里的秩序,也不会受到卡斯塔里的控制而得到精神升华。当然,克乃西特知道这种世界也存在于自己内心深处。他也有着违背自己原则的种种冲动、幻想和欲望,必须付出艰苦代价才能逐渐加以制服。

于是克乃西特知道,在某些学生身上,这种冲动力十分强大,以致突破了一切警告和惩罚的界限,令这些软弱的学生背离卡斯塔里的精英世界而回返那个只受本能支配而无精神教养的世界。对于努力发扬卡斯塔里美德的人们而言,那个世俗世界时而像一种邪恶的地狱,时而又像一种诱惑人的游乐场和竞技场。许多世代以来,无数有良知的青年都曾接受和体验过这种卡斯塔里式的罪恶观念。事隔多年之后,克乃西特作为成熟的历史学家则必然能够更加清楚地认识到,倘若没有这种自私和本能的罪恶世界提供素材与活力也就不可能有什么历史,而诸如宗教团体这类崇高的组织也正是这种浊流的产物,它生于此,也会有朝一日淹没于此。这个问题成了贯穿克乃西特一生努力奋进的动力基础,他觉得这绝不是什么单纯的思想性问题,因为它比任何其他问题更为深入自己的内心深处,并且意识到自己对这个问题也负有责任。克乃西特属于具有这类天性的人:凡是目睹自己信仰爱戴的理想,自己深爱敬重的国家和团体有了弊端和灾难,他就会生病,憔悴,甚至死亡。

我们顺着这一思路继续回溯,我们就发现了克乃西特在华尔采尔留下的蛛丝马迹,他初到华尔采尔的光景,他的最后几年学童生涯,还有他和旁听生特西格诺利具有重要意义的交往,对于这位旁听生的情况,我们也已在适当的地方作过详尽介绍了。卡斯塔里理想的热情追随者克乃西特与世俗之子普林尼奥的遭逢,不仅对卡斯塔里具有强烈而持久的影响,对于青年学生克乃西特本人更具有一种重要而深刻的象征意义。因为当时强迫他扮演如此艰难重大的角色,表面上似乎纯粹出于偶然,事实上却十分符合他的总体天性,以致我们不禁要说:他后来半辈子的生活似乎只是一再重演这个角色,而且使这个角色越来越完美深刻。毫无疑问,他扮演的是卡斯塔里的保卫者和代理人,就如同他约摸十年后向约可布斯神父再次演出了这个角色,而后便以玻璃球大师身份把这个角色演到终结,然而他虽是教会组织的保卫者和代理人,却始终热衷于向敌人学习,努力不让卡斯塔里与世隔绝而处于停滞孤立,并且促使它与外面的世界积极合作,展开活泼的讨论。克乃西特与特西格诺利进行的演讲比赛式的交往多少还带有玩耍性质,到了后来,他和举足轻重的人物,又是敌人又是朋友的约可布斯神父打交道时,就完全是严肃认真的大事了。克乃西特在与两位敌人交手过程中考验了自己,使自己日益成熟,也从他们那儿学到了很多东西,而他通过斗争和交流也给了对方许多东西。他在这两场斗争中确实没有击败对手,是的,从一开头起,他就未曾有过这个目标。但他成功地赢得了他们的敬重,也迫使他们承认了他所代表的原则与理想。即或他和那位学识渊博的本笃会神父的辩论并未直接导致实际成果,但卡斯塔里不久在罗马教廷设立的半官方的代表机构——这是一个颇有价值的贡献,比起大多数卡斯塔里人所能想象的价值要高得多。

克乃西特原本对卡斯塔里之外的世界基本上一无所知,通过与世俗同学普林尼奥·特西格诺利以及同智慧的老神父舌战而结下的友谊,使他对那个外面的世界有了认识,或者应当说有了相当想象力,这却是极少数卡斯塔里人才拥有的认识。克乃西特过了幼年以后就不曾见识和体验过外界生活——除了逗留玛丽亚费尔的那段时期,然而那里也并不能让他认识真正的世俗生活。不过克乃西特通过特西格诺利,通过约可布斯神父,也通过自己的历史研究,对这个世俗世界的真实情况获得了一种十分清醒的大致了解,当然大都是直觉认识,很少直接的体验,这却也足够使他比大多数卡斯塔里人——包括最高行政当局人士在内,更为懂得和更为接受那个外面的世界。他始终是忠贞不渝的卡斯塔里人,然而他从未忘记,卡斯塔里是世界的一个部分,只是世界的一个极小部分,尽管那是他最珍惜最心爱的部分。

克乃西特与弗里兹·德格拉里乌斯的友谊又是什么性质的呢?德格拉里乌斯是个难相处的问题人物,一个技艺精湛的玻璃球游戏能手,一个娇生惯养、敏感、道地的卡斯塔里人,一个才到玛丽亚费尔几天就受不了本笃会修士的粗俗气息、声称绝不能住过一星期以上、因而对自己顺顺当当毫无惧色呆了两年的朋友佩服得五体投地的人物。关于他们之间的友情,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我们不得不排除其中的若干看法,另一部分也尚待进一步探讨。而所有的看法都建立于同一问题上:这一持续多年的友谊究竟有什么样的基础和意义。我们首先不能忘记下列事实:除了克乃西特与约可布斯神父之间的关系,他和任何朋友交往都不是有所寻找、追求,甚至有求于人。克乃西特引人注目,受人仰慕妒忌,甚至受到爱戴,纯粹是因为他那高贵的品质,他本人自某一“觉醒”阶段以来,也早已意识到自己的这种天赋。他也知道德格拉里乌斯早自大学生涯初期便已对他五体投地,可他仍始终对朋友保持一段距离。

然而,种种迹象显示克乃西特也确实很喜欢这位朋友,我们认为,克乃西特对他产生兴趣,并不仅仅由于他出众的才能和他擅长解决玻璃球游戏问题的卓越禀赋。让克乃西特产生强烈和持久兴趣的不仅是朋友的才能,而且还有他的种种缺点,包括他的体弱多病,正是这些欠缺让别的华尔采尔人厌烦德格拉里乌斯,以致常常受不了他。这个怪人是个道地的卡斯塔里人,他的整个生存方式也许外人难以想象,却与卡斯塔里的文化气氛和修养水平相一致,若不是他的难以相处和古怪脾气,把他形容为“十足的卡斯塔里人”,这倒是贴切的雅号。然则这位十足的卡斯塔里人与同伴们的关系却十分糟糕,他在同伴面前与他在领导面前一样不受欢迎,他经常打扰别人,一再激怒他人,倘若没有他这位又勇敢又聪明的朋友给予保护和引导,也许早就毁灭了。其实人们所指责的毛病,归根结蒂只是一种坏习惯,一种执拗脾气,一种性格上的弱点而已,也就是说,他的思想和行为纯属个人性格问题,与宗教团体的制度体系全无干系。他的行为恰恰只是为了适应现存的秩序,因为这是对他能否生存于团体中的起码要求。

他算得上一个称职的卡斯塔里人,是的,甚至是一个闪闪发光的卡斯塔里人,因为他不仅多才多艺,无论在学问上,还是在玻璃球游戏技艺上都精益求精,从不故步自封。可惜他在对待教会和团体的现行秩序上,显得十分无能,甚至可说十分糟糕。他的最大毛病是长久以来始终忽视静修课程,其实打坐的意义恰恰在于能够让个人纳入团体的秩序之中,更何况还具有治疗作用,他若能运用得当,也许早就治好了自己的神经衰弱症。因而,每当他有一阵子表现不佳、过分激动或者情绪抑郁之后,他的上级们都要惩罚似地让他在严格监督之下进行静坐训练,哪怕只是一小会儿,就连一贯待他温厚宽容的克乃西特也常常不得不强迫他静坐以培植自持能力。

遗憾的是,德格拉里乌斯为人任性,脾气执拗,不合群,他好炫耀知识,常常说得连自己也着了迷,往往妙语如珠,灵思泉涌,说到得意忘形时,谁也止不住他。总之,他是不可救药的,因为他根本不肯接受矫正。他从来不顾什么团结和合群,他只要自己的自由,他宁肯永远处于学生状态。他愿意一辈子做个受苦受难、前途渺茫却死不回头的独行者,做一个才能出众的愚人,做一个虚无主义者,也不肯走顺从教会秩序而达到平静境界的道路。他不在乎平静安定,他不敬重教会秩序,他对种种指责与孤立一概满不在乎。毫无疑问,他在这个以和谐与秩序为理想的团体里,是一个令人不快而且难以消化吸收的分子。然而,恰恰是这种难以相处、难以同化使他成了这个如此秩序井然小世界里一股生气勃勃的不安定力量,成了一种责备、警告和提醒,成了一个激发新颖、勇敢、冲破禁忌等无畏思想的发动者,他是羊群中一头执拗不听话的山羊。而这一切,我们认为,正是他所具有的这一些品性才赢得了克乃西特友情。

当然,克乃西特在对待德格拉里乌斯的友谊中多少含有一点儿怜悯的成分,他常常为这位处于危难和不快活状况中的朋友付出一种骑士式的友情。但是,光靠怜悯是远远不足以维持友谊的,一旦克乃西特重任在身,整日为工作、职责和义务之类疲于奔命,这种友谊也会不复存在。我们得出的结论是:德格拉里乌斯对于克乃西特的重要性和必须性,事实上并不亚于特西格诺利和约可布斯神父,他实际上与另外两位一样,乃是克乃西特生活中一种刺激性的因素,一扇望向新境界的小小窗户。我们相信,克乃西特在自己这位奇怪朋友身上觉察到他是某种典型思想的代表人物,随着时间的消逝,他也逐渐认识到,除了眼前这位独一无二的先驱者,卡斯塔里尚未出现过这一类型的人物,对于卡斯塔里而言,唯有通过新际遇,注入新血液才能够使卡斯塔里的生活获得更新,变得兴旺。德格拉里乌斯和绝大多数孤独的天才一样,是一个孤独的先驱者。他实际上是生活在一个目前尚不存在而将来可能出现的卡斯塔里王国内,他又实际上是生活在一个虽然仍远离世俗世界,而内部已因老化、因终日静坐而德行退化的宗教团体之中,在这个卡斯塔里世界里,仍然能够高度发挥智慧,能够深入潜心于重要精神思想,但是这些高度发展和自由发挥的精神活动已丧失了目标,只知一味欣赏自己精雕细琢的技艺能力。克乃西特看出德格拉里乌斯一身兼容了两个特点:既是卡斯塔里精湛技艺的化身,又是这类才能之堕落性和道德败坏性的一个警告信号。这个德格拉里乌斯确实又奇怪又可爱,但是决不能让卡斯塔里沦为满布德格拉里乌斯式怪人的梦幻王国。

这一危险固然远未降临,却已显露端倪。克乃西特懂得,只消把卡斯塔里贵族气的孤立围墙继续稍稍高筑一点儿,团体的纪律再衰败一点儿,宗教道德再沦落一点儿,那么德格拉里乌斯就不再是孤零零的怪人了,而成了日益堕落的卡斯塔里一个蜕化变质代表人物。倘若这个未来型的卡斯塔里人没有生活在克乃西特身边,克乃西特对他也没有精确的认识,这位游戏大师也许要迟些时候才会看清,甚至永远也不会发现此类衰落可能性的,如今克乃西特已洞察了真相,颓势业已开始,败落迹象业已存在。目光敏锐的克乃西特本能地觉察到这是一种征候,一个危险的信号,情况就像一个聪明的医生首次发现某个患者得了一种不为人知的新奇病症一般。而德格拉里乌斯不是等闲之辈,他是一个贵族,一个出类拔萃的才子。若先让德格拉里乌斯尚不为人知的预兆性病态传播开来,就可能改变卡斯塔里人的形象,也许整个学园和团体也会终于接受这种病态蜕化形象,然而未来的卡斯塔里人也许不可能都是真正德格拉里乌斯的人物,归根结蒂,不会人人都具有他那种罕见的才能,那种忧伤的性情,那种闪耀跳动的艺术家热情,相反,大多数人也许将会仅仅具有他的消极因素:他的不可信赖性,他的浪费才华的嗜好,他的缺乏纪律和团结的意识。克乃西特在心情不安的时候,脑海里常会浮现诸如此类阴暗想象和预感,唯有通过静坐沉思,或者通过加强工作量才能予以驱除,这一定耗费了克乃西特许多精力。

恰恰是德格拉里乌斯事件向我们提供了克乃西特如何进行教育的卓越范例,显示他面临问题、疑难和病态时从不逃避,而是努力加以战胜。如果没有克乃西特小心谨慎的照顾和引导,这位危险的朋友大概早就彻底完蛋了。此外,他无疑也会给整个游戏学园带来没有止境的麻烦,自从弗里兹成为精英分子之后,已经引起了不少麻烦。游戏大师克乃西特巧施手段,不仅让自己的朋友纳入正常轨道,而且让其在玻璃球游戏中充分发挥他的高超才能。克乃西特不知疲倦地耐心诱导朋友以有价值的工作克服性格上的弱点,我们不得不惊叹德格拉里乌斯事件实为处理人际问题的杰作。附带提一下,倘若有人把克乃西特任职期间所主持各届玻璃球游戏年会的风格特征进行精确分析研究,恐怕会是一项很美妙的计划,大概会获得意料不到的发现——我们很乐意向任何一位玻璃球游戏历史学家郑重推荐这项任务。每一届游戏无不又庄严又可爱地散放出奇思异想的光彩,韵律节奏又如此富于创意,绝非任何自我陶醉的技巧所可比拟的,每一场游戏的基本概念和结构,那一系列引导与会者静修的设想,全都是克乃西特运思后的产物,而一切技术上的精雕细镂和大部分细节处理则是合作伙伴德格拉里乌斯的工作。岁月流逝,这些游戏年会将被人遗忘,然而克乃西特的生活和工作仍会对后人产生吸引力和楷模的影响力。我们很幸运,他的生平和业绩已和所有公开庆典活动一样被记录和保存下来,而且不仅埋藏在档案馆里,而且代代流传、生气勃勃地活到了今天,被无数青年学生研究学习,在许多玻璃球游戏课程和研讨会上成为广受喜爱的范例。连那位合作者的名字也跟着流传了下来,否则早就被人忘得一干二净,或者至多只是许多往日传闻轶事中一个影子式人物罢了。

克乃西特就这样替自己难合群的朋友弗里兹安排了一个位置,让他充分发挥作用,结果不但多少充实了华尔采尔的文化和历史,同时也让这位朋友的形象在后代的纪念中获得一定程度的不朽性。我们在这里顺便说一下,这位伟大的教育者完全清楚自己对这个朋友产生教育影响的最重要实质性基础。基础便是朋友对他的爱戴和钦敬。众所周知,克乃西特与生俱来的和谐品性,他的领袖气质,自始至终不止吸引着弗里兹,也受着无数同辈人和学生的爱戴和钦敬,克乃西特运用权威力量时,倚持此一特点远胜于倚持自己的职位,尽管他本性温和宽厚,却也屡试不爽。克乃西特能够非常精确地感觉到每一句善意赞同的话,或者每一句冷淡轻视的话所产生的影响。许多年之后,一位十分崇拜他的学生向人叙述道:克乃西特曾经一星期之久不和他说话,不论在课堂上,还是在研讨会上,都不和他说话,好像根本没有看见他,把他当成了空气——在他上学几年所受的处罚中以这一次最厉害,不过收效也最大。

我们认为引证和回溯上述情况是不可或缺的工作,以便让我们的读者从这些段落中体会到克乃西特品性中两种相反极点的倾向,我们的读者既已追随我们的描叙经历了克乃西特的顶峰时期,现在就得准备历经他丰富一生的最后阶段了。他生命历程中显示了两种相反相成或者两个极点的倾向——也即是他的阴和阳,一种倾向是毫无保留地忠于并且卫护自己的宗教团体,另一种倾向则是“觉醒”,想要突破、理解和掌握现实生活。约瑟夫·克乃西特作为信徒和献身者,宗教团体、卡斯塔里、玻璃球游戏在他眼中都是神圣不可侵犯的。而在觉醒的、敏锐的、开拓性的克乃西特眼中,一切奋斗而得的价值均属过去,它们的生存形式面临变化,此外还存在着老化、缺乏创造性和衰落的危险。虽然教会的理想在克乃西特心中始终神圣不可侵犯,然而他也已认识到各个具体部门都面临着无常多变,都是可以批评的。克乃西特对自己所献身的这个精神团体,对它的力量和思想都是惊叹的,然而认为有一种倾向很危险,也即把自身存在视作唯一纯粹目标,完全忽视它应该对整个国家和全世界承担的责任和工作,最终的结果必然是日益越来越贫瘠歉收,逐渐与整体人类生命脱离关系而日趋衰亡。他早在少年时代便已对这种危机有了预感,这也正是他始终犹豫不定、迟迟难以下定决心献身玻璃球游戏的原因。尤其在他和修道院的修士们,特别是与约可布斯神父展开讨论,勇敢地为卡斯塔里辩护的时候,这种意识常常更加强烈地袭向他的心头。自从他回转华尔采尔,后来又担任大师职务之后,他频繁地察觉到这一危险的明显征兆,既出现在那些老老实实照章办事的各部门官员和自己下属中,也出现在那些才华横溢却盛气凌人的华尔采尔精英分子中,特别是在自己朋友德格拉里乌斯非常感人又十分可怕的性格中。

克乃西特度过了就任大师职务的艰辛的第一年,如今总算有点空余时间从事耽搁了一年的历史研究。他生平第一回真正睁开眼睛来认识卡斯塔里的历史,很快便得出了自己的结论:情况并非像玻璃球游戏学园里的人们自我感觉的那么良好,卡斯塔里和外面世界的关系,它与外界在生活、政治、教育文化上的相互影响,几十年来一直处于不断的衰退状态中。尽管在教育和文化事务方面,联邦议会确实仍一如既往地向最高教育当局咨询,华尔采尔学园也依旧向全国各地供应优秀教师,在一切学术问题上也始终拥有权威地位,然而所有的事情全都是例行公事,带有机械主义的味道。如今出身自卡斯塔里各类专科的精英青年已很少有人对校外工作感兴趣,更没有什么人自愿报名去外面担任教师了,与之同时,外界的朝野人士也难得来卡斯塔里叩门求教,而往昔年代,卡斯塔里的声音何等重要,例如重大法律事项,社会各界都乐意援引和听取卡斯塔里的声音。人们如果比较一下卡斯塔里和全国各地的文化水平,马上就会发现,两者非但没有互相接近,反而以令人难堪的方式背道而驰了。卡斯塔里的文化越是受到过度精细培植,世俗世界对这种文化就越是听之任之,越来越不把它视为一种必须,一种每天必吃的面包,而看成是一种外星来的物体,又像是一种值得向人炫耀的珍贵古董;当然这种古董暂时不舍得丢弃,却因为缺乏实用价值而宁肯束之高阁。大多数人都不了解内情,依然信任卡斯塔里的道德和精神气氛,但事实上,这一切早已失却生命力,对实际生活毫无作用了。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