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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德-赫尔曼·黑塞/译者:张佩芬 当前章节:15389 字 更新时间:2026-7-17 02:13

全国人民对卡斯塔里学园的兴趣,对各种教育设施,包括对玻璃球游戏的关心,也如同卡斯塔里人对全国人民的生活与命运的关心一般,全都在不断往下低落。错误当然咎在双方,他心里早就清楚,但是他如今身为玻璃球游戏大师,却尽与卡斯塔里人和玻璃球游戏专家们打交道,这一事实让他内心忧伤。因而他才日益致力于初级游戏课程,更加愿意教授幼小的学生——是啊,学生的年龄越小,他们与整个外界生活的联系也会越多,他们囿于训练调教的局限性也就越少。他常常察觉自己狂热地渴望那个世俗世界、普通人以及纯朴自然的生活——尽管那个存在于外边的世界他全然陌生无知。当然,我们大多数人也有过大致类似的渴望,向往某种虚空的东西,向往一种更为清淡的空气,就连最高教育当局也熟悉这一难题,也曾不断想方设法寻求解决这一难题的途径,例如加强体操训练和体育游戏,试验推行各种手艺劳作和园艺劳动等。倘若我们的观察正确,我们敢说宗教团体当局最近一段时期出现了新倾向,撤销了某些过度培养的专门科目,以利于强化静坐训练,那么不是怀疑分子和抹黑者,不是叛离团体的人,也会承认克乃西特的看法是正确的,因为他早于我们很久之前便已清楚看出:我们这架既复杂又敏感的共和国机器,业已老迈不堪,不少器官均急需更新了。

刚才已经提到,克乃西特就任大师职务第二年便又恢复了历史研究工作。除了研究卡斯塔里历史外,主要是研读约可布斯神父论述本笃会教派的各种大大小小的著作。此外,他还常寻找机会与杜波依斯先生和一位来自科普海姆的语言学家(常以秘书身份参加教育当局的会议)交流对历史问题的看法,从而引发他们对历史的新的兴趣。对克乃西特来说,这种交谈不仅愉快,而且是令人振奋的休闲。他在日常工作中非常缺乏这类交谈机会,老实说,他日常接触的人当中,最厌恶历史的人就是他的朋友弗里兹。我们在一堆材料里发现一份记录某次谈话的笔记,德格拉里乌斯发表了激烈的言论,认为历史绝不是卡斯塔里人值得研究的题目。

“人们当然可以用机智的、消遣的,必要时也可以用慷慨激昂的语气阐释历史,谈论历史哲学,议论历史如同议论其他哲学一样,自有许多乐趣,因此,如果有人愿意以此自娱,发言者丝毫也不反对。但是这一事物本身,人们娱乐的对象——也就是所谓历史,却是又丑恶又可怖,同时也是无聊乏味的东西。发言者无法理解,居然有人乐意从事这方面的工作。历史的唯一内容便是人类的自私自利和无限的权力斗争,他们总是过高地评价这类斗争,把它们吹得天花乱坠,实际上追求的只是残酷的、兽性的物质权力——这并不是卡斯塔里人理想世界里的东西,或者应该说是卡斯塔里人所藐视的东西。世俗世界的历史不过是无穷无尽一长串无聊乏味的弱肉强食的记录而已。如果把人类真正的历史,也即把没有时间性的精神历史,与老朽愚蠢的权力斗争以及明目张胆地往上爬等相提并论或者试图进行由此及彼的阐释,这种做法本身就是对精神思想的反叛。这使我联想到十九世纪或者二十世纪一个散布很广的宗教派别,凡是其中虔诚的信徒都相信:古时候人们供奉神祇敬献祭品,建造神殿,传播神话,以及从事其他各种各样的美妙活动,全都是食物或工作不足或过多的结果,是工资和面包价格失衡的结果。换句话说,一切艺术和宗教不过是些门面装饰,所谓超越人类之上的思想意识归根结蒂完全取决于饥饿和食物。”

克乃西特听完这番议论,逗乐似地问道:“难道人类的思想史、文化史、艺术史不算历史么?它们和其他历史之间不存在丝毫关系么?”

“不存在任何关系的,”他的朋友激烈地叫嚷道,“这正是我要否定的。世界史只是一部赛跑史,为求利,为抓权,为夺宝而进行的赛跑,凡是好运当头,又可当权又可得利的人,都不会错过自己的机会。而一切思想、文化和艺术的行为则恰恰与之相反,总是努力挣脱时代的奴役,尽力从人类懒惰和本能的粪坑中挣脱出来,抵达一个纯然不同的层次,进入一个无时间性的、永恒的神性境界,这些活动绝对而完全地反历史,是非历史的。”

克乃西特听任德格拉里乌斯讲够后,对这通宣泄之词一笑而已,随即便平静地为他们的对话作了一个结论:“你爱好精神和文化产品,这值得钦佩!但是,精神文化的创造工作并非如某些人认为的那样,是人人都能够参与的工作。柏拉图的对话录或者伊萨克[1]的合唱曲——一切被我们称为精神产品或者艺术著作或者任何具体化了的思想,都是创作者追求净化和自由而斗争的最后结果。正如你方才所说,都是无时间性,挣脱了时代奴役,进入了永恒自在境界的东西,一般说来,凡是其中最完美无瑕的作品,都似经过大浪淘沙般,洗尽了人间纷争痕迹的。我们能够拥有这些作品是我们的巨大幸福,是的,我们卡斯塔里人几乎纯因它们而活着,我们要做的唯一创造性工作就是再现它们,我们要持久地活在那种超越时空和纷争的境界里,这一切正是作品得以诞生的基础,而没有这些作品,我们大概就一无所知。我们还努力超凡脱俗,或者也可以用你喜欢的说法:不断地深入抽象概括。我们在自己的玻璃球游戏里,把那些圣哲和艺术家的作品分解为一个个原始组成部分,抽象出它们的风格、模式及其升华了的意义,随后予以解剖分析,就像这些组成部分都是积木一般。当然,一切都是美好的工作,没有人为此发生争执。然而,并非每个人都能够一辈子只是呼吸、吃喝在抽象之中。在值得华尔采尔的教师们产生兴趣的工作中,历史研究应该处于优先地位:因为它可以和现实生活打交道。抽象化确乎很吸引人,但是我认为,生而为人也必须呼吸空气,也必须吃饭才对。”

克乃西特经常抽空去短暂看望老音乐大师。这位可敬的老人已明显地衰老,很久以来便完全丧失了说话习惯,但是那种清明愉悦的平静状态却一直保持到最后时刻。他没有病倒,他的逝世也决非寻常的死亡,而是一种渐进的精神化——肉体的物质存在与功能的日益消失,与此同时,他的生命力最终越来越集中于双眼的目光,还有那消瘦枯萎脸上淡淡的光辉里。这已是蒙特坡大多数居民十分熟悉而且敬重的景象,却只有少数人,如克乃西特、费罗蒙梯和年轻的彼特洛斯能够有幸沐浴在一个无私的纯净生命之落日余晖和慈光中。这少数几个人每回总是先做好准备,集中精神,随后再进入老大师坐在躺椅上的小屋内,这才得以踏进这种超尘脱俗的慈祥光圈中,与无言的老人共同感受和谐完美的境界。他们逗留在这个水晶般透明清澈的灵魂的气氛里,好似置身于受到无形慈光普照的王国里,他们在这一极乐的时刻与老人共同谛听着非尘世的神秘音乐,而后带着清纯的心情和充沛精力回转自己的日常生活,好似从一座高山的巅顶下到人间一般。

有一天,克乃西特收到了讣告。他匆匆赶到蒙特坡,看到老人安详地躺在灵床上,瘦削的脸容凝缩为一幅静谧的古日耳曼或者古阿拉伯的文字图案,虽然无法辨认,却仍然向人们散放着微笑和极乐的幸福。克乃西特继音乐大师和费罗蒙梯之后在葬礼上致悼词,他没有讲述这位光辉音乐圣哲的成就,没有提他为人师表的伟大,更没有说到他作为最高教育当局元老的仁爱智慧,而只是讲述他垂暮和临终前的慈悲景象,谈论他精神上的不朽之美,凡是曾与他共度最后时光的人都享受过他的恩典。

我们从许多材料中了解到克乃西特极想替老音乐大师写传,却因公务繁重,无暇抽身。他早已习惯于克制自己的私人愿望了。克乃西特有一次曾对一位教师说:“很可惜,学生们不能够完全明白自己目前的生活多么丰富和快乐。我做学生的时候也和他们一样。我们忙着研究,忙着工作,我们不浪费时间,自以为称得上勤奋好学,但是我们几乎不清楚自己做这一切究竟为了什么,也不知道我们利用这种自由能够做些什么。随后,突然接到了宗教当局的召唤,派给了我们任务,一个教职、一个使命、一个官位,从此升到了更高的地位,不料就此陷入了公务和责任的罗网,人们越是想挣脱,却被围困得越紧,其实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又必须按时完成它们,而且每日的公务都远远多于办公的时间。事实如此,我们只能忍受而已。但是每当我们在大礼堂、档案馆、秘书处、接待室以及小型会议和公务旅途中忙得不亦乐乎之际,偶尔想到了我们曾经拥有又已失却的自由,想到了我们自由选择工作的自由,不受限制地广泛研究的自由,我们就会在这一瞬间非常渴望那些日子,而且会设想自己若能再度拥有这份自由,定要彻底享受和充分利用它的潜能。”

克乃西特在发扬自己属下官员和学生各不相同的为宗教团体服务的禀赋上,有着过人的精细分辨能力。他小心慎重地替每一项任务、每一个职位遴选合适的人才,根据各种记录文字来看,证明他对各种问题,尤其是不同性格的判断极其确切。同事们都很乐意向他讨教处理各种疑难性格的难题。譬如已故音乐大师那位最后的得意门生彼特洛斯的问题。这位青年属于那种静静的狂热分子,在服侍可敬的大师期间,出色地完成了自己独特的伴侣、护士和信徒角色,直至大师逝世。但是当这项任务自然终止之后,他却当即陷入了抑郁悲伤状态,当然,大家谅解他,也就容忍了他一段时间,然而,症状随日俱增,使现任音乐大师路德维希[2]不得不予以认真关注。因为这个彼特洛斯硬要留在老音乐大师逝世的小园亭里,他住在那里,守护着这间小屋,谨慎地把屋内的陈设和家具原封不动地保留下来,甚至把已故者的居室当作圣殿,老人的躺椅、床榻以及那把古琴都成了不可接触的圣物,他除了悉心照看这些遗物外,唯一的其他活动就是守护和照料自己敬爱的先师的坟墓。在他眼里,终身崇拜死者应是他的天职,他要永远看守这一纪念圣地,好似他是一个庙宇的奴仆,他也许想让这地方成为人们朝圣的圣地吧。老大师下葬后的头几天,他拒绝进食,后来仿效老大师临终前进食的量度,每天仅吃一点点东西,人们觉得他大有步先师的后尘,随同敬爱者同赴黄泉的意向。但是他难以长久坚持这一作法,不久便改变主意,想做一个园亭和墓园的永久看守人,把这个地方变成永恒的纪念场所。这个年轻人的行为清楚地显示了他性格执拗,在经历过一段令他留恋的特殊生活后,不愿再回返普通的日常生活和工作,显然他暗暗感觉自己已不能胜任往昔的工作了。“附带告诉你,那个曾奉派陪伴已故音乐大师的彼特洛斯肯定是疯狂了。”这是费罗蒙梯在一封致克乃西特的短简里的尖刻报道。

蒙特坡这位音乐学生的问题自然不需华尔采尔的大师亲自操心,更不必插手蒙特坡的公务而加重工作负担。但是彼特洛斯的情况越来越糟,他被强行赶出了园亭,然而他的悲伤并未随着时日而消退,甚至到了孤立自己、避不见人的地步,以致一般的犯规处罚对他全无用处,他的上司们知道克乃西特对他颇有好感,于是现任音乐大师办公室的官员便向克乃西特征询意见和帮助,与之同时,他们把这个不听话的学生送进了医院的隔离室进行观察。

克乃西特原本不乐意介入这桩麻烦事件,后来想起这个青年也曾一度有助于自己的思索,最终决定也试着加以援手,便把事情接了下来。他先建议将彼特洛斯置于他的呵护之下,请人们视彼特洛斯为健康常人,允许他单独出门旅行。克乃西特在公函里附了一份简短、语气亲切的邀请信,请彼特洛斯到华尔采尔略事逗留,他很希望知道老音乐大师临终前几天的情形。

蒙特坡医院的医生勉强地同意了这个办法。人们把克乃西特的邀请转交给青年学生,情况正如克乃西特所预料,处于糟糕被囚状况中的彼特洛斯,眼下最受欢迎,最求之不得的事情,莫过于快快逃出这一灾难场所。彼特洛斯立即同意旅行,毫不反抗地接受了正规饮食,一拿到旅行证件就徒步出发了。他平平安安地抵达了华尔采尔,由于克乃西特吩咐在先,大家对他种种漫不经心的举止只当视而不见。彼特洛斯被安排在来档案馆工作的客人们之中,这让他感到自己没有被视为犯过错的人、病人,或者任何脱出常规的人物,事实上,他也没有病到不知道重视这种舒适气氛的程度,因此也就顺顺当当踏上了这条为他铺平的重返人生之路。彼特洛斯初到的几星期里,确乎给游戏大师添了不少麻烦,克乃西特先安排他一项工作,要他把已故音乐大师最后的音乐演奏和音乐研究在严格监督下作出详尽记录,又让他在档案室里做一些小小的日常工作,借口说眼下档案室缺人手,工作忙不过来,希望他能抽空去助一臂之力。

总而言之,大家相帮这位误入歧途的学生重又踏上了正路。直到他完全平静下来,显然已可纳入正常轨道之时,克乃西特开始以简短的交谈对他施加直接的教育影响,逐渐消解这位青年的妄想;把已故大师当作偶像进行崇拜,这种行为在卡斯塔里既不受尊重,也不会获得许可。但是彼特洛斯表面看来似乎已经痊愈,但实际上始终未能克服重返蒙特坡的畏惧心理,于是他只得到华尔采尔一所精英学校去担任低年级的音乐教师,从此他就一直颇为受人尊敬。

关于克乃西特在治疗和陶冶精神和心灵方面所做的工作,实例颇多,然而更重要的是他那种温和品性的巨大感化力量,许多青年学生就像当年克乃西特受老音乐大师教化一样,因克乃西特而体验了真正的卡斯塔里精神。所有这些感化人的例子都表明克乃西特在性格上毫无毛病,是一个十分健康和平衡的人。然而他竭力关心帮助那类具有危险性格又思想不稳定的人物,如:彼特洛斯或者德格拉里乌斯;他似乎又在暗示自己对卡斯塔里人的此类病症或者对病症缺乏抵抗力有着特殊警惕性和高度敏感性,也暗示他自第一次觉醒之后便对卡斯塔里生活中存在的问题和危险始终高度关注,从未懈怠放松。与此同时,我们的多数同事却大都轻率地不愿正视这种危险,和他的清醒勇敢相差甚远。我们揣测,在当时的当权者中,大部分人也已看出这类危险,却基本上置之度外,克乃西特的策略可称是不同凡响。他看清了这些问题,或者应当说他因为熟悉卡斯塔里的早期历史而把在危险中生活视作必然的奋斗。克乃西特因而肯定并且乐意面对这些危险,而他同时代的多数卡斯塔里人却宁肯只把自己的团体和团体内的生活视作一种恬静的田园生活。此外,克乃西特还在约可布斯神父论述本笃会教派的著作中汲取了若干观念,如把教会视为一种战斗的社团,把虔诚视为斗争的立场。这位老人有一次说道:“不认识恶魔与鬼怪,不与它们进行持久的斗争,便不存在什么高尚和可敬的生活。”

在卡斯塔里高层人士之间很少有亲密的友谊关系,因而我们发现克乃西特任职最初几年里未与任何同事建立私人友谊时,丝毫也不觉奇怪。克乃西特极喜欢科普海姆的那位古代语言学家,对团体当局的领导成员们也深怀敬意,但在领导层的工作氛围里,几乎排斥了一切个人的以及私人的感情,一切务求不偏不袒,客观求实,以致几乎不可能产生任何超越公务关系之上的亲密关系。然而对克乃西特而言,仍有一种友谊还实实在在地存在着。

涉及最高教育当局的档案都是不供借阅的秘密档案,因而我们仅能通过他偶尔与朋友们谈及这方面的内容的交谈中去进行推断。克乃西特担任大师初期,出席高层会议时似乎总持缄默态度,除非必须由他本人提出倡议之类时才开口说话。我们听说他很快就学会了高层领导的传统的交往语调,掌握了那种优雅、机智和愉悦的态度,并熟练地运用于实际之中。众所周知,我们教会组织的头头们,各学科的大师们,还有团体当局各部门的领导人相互来往时,无不小心翼翼地保持着一种正规场合的礼仪姿态。我们说不清这种情况始于何时,然而确已成了他们的习惯,尤其当他们彼此间争议越多或者涉及了重大问题,他们的礼数也越发严格越发周到,好像这是什么必得遵守的神秘游戏规则。我们揣测这种礼仪可能是与卡斯塔里其他传统功能一起传下来的重要功能,首先是它的安全阀作用:人们在讨论问题时运用超乎寻常的礼貌语气,不仅可使辩论人避免情绪冲动,有助于令人保持完美的态度,更可借以保护宗教团体和最高教育当局本身的尊严。用庆典的礼服,用神圣的面纱把他们遮掩起来的理由大概也就在此,尽管这种微妙的恭维艺术经常受到学生们的嘲笑。在克乃西特时代之前,他的前任托马斯·封·德·特拉维就是一位精通此道的大师。不过,就这一艺术而言,克乃西特不能算是他的后继者,更不是他的仿效者,而是一个古老的中国的信徒,他的礼数较少机锋,更多的则是诙谐。但是,他也在自己的同事们之间被奉为精于礼数的大师。

[1] 伊萨克(1450—1517),欧洲文艺复兴时期德国作曲家,以合唱歌曲和弥撒曲最为著名。

[2] 现任音乐大师罗德维希是虚构人物,并无隐射对象。

夜谈

我们现在已抵达一个转捩点,我们必须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这一时刻,因为它不仅占据着这位游戏大师的最后几年时光,而且还促使他决心离开自己的职位和游戏学园,跨进另一种生活领域,直至他死亡。尽管他始终以堪称楷模的诚实态度忠于职责,直到辞职的那一片刻;尽管他始终受到学生和同事们的爱戴和信任,直到告别的那一天,我们仍然放弃了继续叙述他任职的情况,因为我们已发现他内心厌倦这一职位,心灵深处转向了另一种目标。他为扩展公务可能达到的程度可称鞠躬尽瘁,他已跨过界限进入转身地点,他必须作为一个伟大的人物离弃传统的、服从秩序的小径,踏上那条没有前人足迹和经验,更没有人引领的新路,他必须信赖那至高无上的、人类尚无法测度的力量。

他一旦自觉意识到了这种情况,便冷静而细心地对自己当前的处境和改变这一处境的可能性进行了审察。他以不同寻常的年龄登上了职位顶峰,那是任何一位有才能有抱负的卡斯塔里人都认为值得奋斗的目标。他获得这一高位,既非出于野心,也非出于努力,登上这一高位几乎是违反他本身意愿的强求;过一种不引人注意的、没有公务责任的自由研究生活,才是最适合他,这也是他个人的最大愿望。他并不重视高位所能够带来的种种利益和权力,我们发现他似乎上任不久便厌倦了这类荣誉和特权,尤其是他始终把最高行政当局的政治工作和管理工作视为沉重负担;虽然他总是凭良心奉献精力,甚至连他的本职工作,连那项最独特的培训最优秀精英人才的工作,虽然偶尔也曾让他感到喜悦,这批精英分子也对他十分钦佩,然而越到后来越使他感到负担多于快乐。真正让他获得喜悦和满足的倒是教书和教育,他还从中获得了这样一种经验:学生的年龄越小,他在教育中得到的快乐和成果也就越大,以致他常常怅然若失,因为本职工作输送给他的只有青年和成人,而没有少年和幼儿。

当然,他在长期的任职过程中还产生了许多思虑、经验和观点,这促使他对自己的本职工作以及华尔采尔本身的若干景况持有怀疑和批判态度,或者更确切地说,他觉得大师职务是最有成效地扩展自己才能的巨大障碍。他所怀疑的东西,有些我们已经熟知,有些则是我们的揣测而已。至于下述种种问题:游戏大师克乃西特力图挣脱官职的束缚,而想按照自己的愿望从事不太显著的工作,对不对?他对卡斯塔里处境的种种批评究竟正确与否?人们应当视他为一个先驱者和勇敢的战士呢,还是视他为一个某种类型的叛徒或者甚至是开小差的逃兵?这一长串问题,我们不打算再探讨,因为已有过太多的争论。在华尔采尔地区,有一段时期曾因这一争论而使整个学园分裂为两大阵营,这一裂痕至今仍未完全弥合。我们虽然对这位伟大的游戏大师怀着深深的敬意,却不愿意在这类争论中产生任何偏见。我们认为,对于约瑟夫·克乃西特其人及其生平等诸多争论和分歧,最终将出现一种综合性的判断,是的,事实上这种情况早就开始形成。因此,我们不愿对往下的叙述进行任何批评或者改变,而一如既往地尽可能忠实地写下我们敬爱的大师最后阶段的历史。不过确切地说,我们记述的并非纯粹的史实,而是一种所谓的传说,一种由真实的材料和口头传闻糅合而成的报道文字,就像是源自种种或清澈或污浊的不同泉源汇聚而成的泉水,流向了学园中我们这一辈后代人。

正当约瑟夫·克乃西特开始思索如何才能够走上一条自由的道路时,出乎意料地遇见了一个曾经很熟悉,却已几乎完全忘记的人,那人就是他青年时代的对手和朋友普林尼奥·特西格诺利。这位出身于古老家族——其前辈人曾对卡斯塔里有过帮助——的后裔,年轻时在精英学校当过旁听生,如今已成为有影响力的社会名流,既是议员先生,又是一位政论作家,有一天因为公务突然出现在学园宗教团体当局的会议上。我们已经谈起过,负责卡斯塔里财政工作的管理委员会每隔数年改选一次,这位特西格诺利恰好被选为本届的委员之一。当他第一次以委员身份出席在希尔斯兰教会组织会议室举行的委员会议时碰见了玻璃球游戏大师。这次会见不仅给克乃西特留下了深刻印象,而且产生了后果。

我们所掌握的那次会面情况,部分得自德格拉里乌斯,部分得自特西格诺利本人,他在我们不十分清楚的克乃西特这一段后期生活里,再度成了克乃西特的朋友,是的,还应当说是知心密友。

他们暌离数十年后重逢于他人的介绍之下。会议主持人按照常规向大家介绍新当选的委员会成员,当克乃西特听到特西格诺利的名字时,不禁大吃一惊,甚至颇感惭愧,因为自己未能一眼便认出阔别多年、模样有点改变的老朋友。克乃西特立即改变态度,免除了一切虚礼客套,亲切地伸出右手,目光审视着对方的脸容,试图寻找出让自己未能认出老朋友的变化来。会议过程中,克乃西特的视线也常常停留在这张曾经非常熟悉的脸上。此外,因为特西格诺利竟以大师头衔相尊称,使克乃西特不得不两度请他改变称呼,恢复青年时代惯用的叫法,直至他改口为止。

克乃西特记忆中的普林尼奥是个性格奔放、开朗健谈、光彩照人的青年,既是优秀学生,又是世家子弟,他自感比脱离世俗生活的卡斯塔里少年优越,常常逗弄嘲笑他们。当时他也许有点儿虚荣,却心怀坦荡,绝不是那种心胸狭隘的人,因而引得许多同龄人的好感、拥戴,对了,许多人还被他那优雅的外表、自信的举止和不俗的气息所倾倒,经常围在他身边。数年后,在普林尼奥即将结束学习生涯之际,克乃西特又见了他一次,发现对方又肤浅,又粗俗,似乎完全丧失了以往的魅力,这使克乃西特很失望。两人便冷冷淡淡地分了手。

现在的普林尼奥好像换了一个人。首先,他似乎完全丢弃了或者失落了年轻时的活跃精神,他那种喜好与人交往、争论和交流,那种积极、好胜、外向的性格,似乎统统失落了。事实也是如此,譬如他遇见老朋友时只是注视着对方,而没有主动先打招呼,譬如他对朋友不用早年的称呼,而尊称大师,勉强接受了克乃西特要他改换称呼的恳求,是的,就连他的举止、目光、谈吐方式,甚至脸上的神情都大大改变了,一种拘谨和沉闷取代了从前的好斗、坦率和热情,他变得沉默和拘束了,也许是一种工作过度的现象,抑或只是厌烦而已。他的青春魅力消退了,不见了,从前那种肤浅、虚浮的特征也同样消失了。现在,他的整个身形,尤其是他的脸上都烙刻着又绝望又高贵的痛苦痕迹。

我们的玻璃球游戏大师参与着会议,却不由自主地分出一部分注意力,思索着眼前的现象,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痛苦,居然把一个天性活泼、潇洒、生气勃勃的快乐青年变得如此压抑。克乃西特揣测那必定是一种自己完全陌生、完全无知的痛苦,他越是沉潜于揣摩探究,便越同情这个痛苦的人。同情与友情汇聚成一种隐隐的感觉,让他感到自己好似对青年时代朋友的痛苦负有罪责,应该作出一些补偿才对。

当克乃西特对普林尼奥的痛苦原因进行了若干假设,又随即一一推翻之后,有一种想法出现在他的脑际:这张脸上的痛苦表情不同寻常,似乎是一种高贵的、悲剧性的痛苦,这类表情形式不属于卡斯塔里范畴,他回忆起曾在外面世俗世界人们的脸上见到过类似的表情,当然没有眼前所见的那么显著和迷人。这时他也联想到曾在古代的肖像和雕像上见过类似表情,曾在一些学者或者艺术家的作品中读到过某种一半出自病态一半出自命运的感人悲哀、孤独与绝望的表情。我们这位游戏大师既具深入人们内心秘密的艺术家的细腻感觉,又擅长把握不同性格的教育家的清醒头脑,在他眼中,人人脸上无不具有一定程度面相学上的标志,他虽然无法归纳成体系,却可以熟练地直觉感知。例如他可以区别卡斯塔里人和世俗人的各自特有的大笑、微笑和愉快表情,同样,他也能区别他们各自特有的表达痛苦和悲哀的方式。他断定自己在特西格诺利脸上看到了这种世俗人的悲哀表情,而且真真切切地显示出一种最强烈最纯正的悲哀,似乎这张脸有意成为无数张脸的代表,有意体现无数人的内心痛苦一般。

克乃西特被这张脸所困惑,也被这张脸深深打动了。他觉得,世俗世界把自己失落的朋友重新送回来,让普林尼奥和约瑟夫像往昔学生年代辩论时各占一方那样,如今是真正分别代表世俗和教会,这似乎不仅是一件有价值的好事;克乃西特觉得,更为重要、而且更具象征意义的是:世俗世界用这副阴霾密布、孤独悲伤的脸庞送给卡斯塔里的,已经不是它的笑声、生活乐趣、权力和粗俗的欲望,而是它的不幸和痛苦。克乃西特还觉得,与其说特西格诺利想见他,倒不如说是想躲避他,对朋友的友谊反应迟疑,又带着强烈反抗心理,当然,这情形让克乃西特绞尽脑汁,苦思冥想,却仍不得其解。然而,无论如何,克乃西特相信自己可以挽救他,普林尼奥是他的老同学,受卡斯塔里的教育,绝不会像这个重要的委员会某些其他成员那样顽固不化难以对付,甚至对卡斯塔里充满敌意。事实上,人们早就知道,普林尼奥尊敬这个宗教团体,是游戏学园的支持人,曾多次为其效劳。唯有玻璃球游戏活动,他已多年没有接触。

我们无法精确报道这位玻璃球游戏大师采用什么方法逐渐再度赢得了朋友的信赖。不过我们人人皆知这位大师既善解人意又亲切慈爱的品性,便可以设想他处理此事的方法了。克乃西特持续不断地进行着争取普林尼奥的工作,面对这种不屈不挠的认真追求,谁能够抗拒到底呢?

在他们第一次重逢数月之后,特西格诺利终于拗不过克乃西特的再三邀请来到了华尔采尔。那是一个多云有风的秋日下午,两人驱车穿行在忽明忽暗交替变化着的田野间,前往他们过去求学和结交友谊的旧地。克乃西特显得轻松愉快,他的客人则沉默无言,情绪忧郁,情景恰似他们脚下那片刚刚收割后空荡荡的田野,忽而明亮,忽而阴暗,他们之间也忽而是重逢的喜悦,忽而是隔膜的悲哀。他们在学园附近下车后,步行在往昔共同走过的老路上,回忆着过去的同学和老师们,还想起了当年曾经谈起的话题。特西格诺利依照约定在克乃西特那里逗留了一天,观看和参与克乃西特当日的公务和工作。一天结束之后——客人欲于第二天清晨告别,两个朋友便坐在克乃西特的起居室内促膝夜谈,几乎又恢复了往日亲密无间的程度。客人在这一整天中得以丝毫不漏地细细观察大师的日常工作,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特西格诺利回家后立即把这场谈话作了详尽记录。尽管笔记里也包含了一些不重要的琐事,也许会让某些读者感到有碍于我们客观地叙述本文,然而我们还是原封不动地照录了全文。

“我本想让你看许多东西的,”大师说道,“我却未能完全办到。譬如我官邸内的可爱花园。你还记得我们的‘大师花园’和托马斯大师移来的植物吗?——是的,还有其他许多东西呢。我希望你将来再能够拨冗来看看它们。不管怎么说,从昨天开始你已审视了不少往事,对我的职责和日常工作也有了大概了解。”

“我为此十分感谢你,”普林尼奥接着说道,“我今天才有机会再度探究你们学园的性质,测度这种教育包容的巨大秘密,其实多年来我常常遥想着你们这里的一切,远过于你们所料想的。你今天让我亲眼察看了你的工作和生活,约瑟夫,因而我希望这不是最后一次,但愿我们有机会经常谈谈我今天在这里所亲见的东西,因为我现在还无法就此发表见解。另外,我觉得有责任回报你待我的亲情。我知道,前些日子的怠慢一定令你大为惊讶。老实说吧,你也得来访问我一次,看看我的居家生活。不过我今天仅能向你略作介绍,让你约摸知道我的近况。坦白说吧,说出来真让人惭愧,也可算是一种忏悔吧,多少会减轻我内心的负担。

“你清楚我的出身,这是一个由一代代地主和高官构成的古老的保守家族,曾为国家效力,也曾替你们学园出力。但是你看看,就这一件简单的事实便让我面临鸿沟,把我们分割在两处!我刚才说到‘家族’一词,我原以为要说的是个简简单单、不言而喻、清清楚楚的事情,然而事实如何呢?你们学园内的人有自己的教会组织和宗教秩序,可是你们没有家族家庭,你们想象不出家系、血统和门第意味着什么,因而你们也不可能认识人们所谓‘家族家庭’所蕴含的神秘莫测的巨大魅力和力量。我想,这些也正是我们为表达生活的意义而使用得最多的词语和概念。大多数我们看来很重要的事情,你们却不以为然,其中一些事情你们甚至简直不能理解,而另外有些同样的事情,对你们与对我们却具有迥然不同的意义。这等背道而驰,怎能交流交谈!你瞧,你对我说话时,我觉得好像是个外国人在向我说话,总算这个外国人说的是我年轻时学过,也亲自说过的话,所以大致都听懂了。但是反过来你却不一样,我向你说话时,你听到的是陌生的语言,你仅能听懂它所表达的半数内容,至于其中的细微差别和言外之意则完全无法分辨。你听到的是一种与你无关的人生经历和生存之道,其中的大部分内容,即或合乎你的兴趣,但对你仍然是陌生的,那些事情对你来说至多只能是一知半解。你回忆一下我们学生时代那许多次争论和交谈吧。从我的角度来讲,我当时只是在进行一种尝试,是我的许多种尝试之一,试图让学园和我们世俗世界协调一致,不论在生活上还是在语言上。在我当时试图与之沟通的人士中,你是最能接受外来事物、最善解人意、最诚实的对手。当年你勇敢地站出来为卡斯塔里的权利辩护,却丝毫也没有否定我的另一种世界,也并未忽视它的权利,或者有任何轻蔑它的言语。应当说,我们当年走得几乎已经很接近。啊,我们以后还得再谈谈这个话题的。”

在特西格诺利低头沉思、静默的片刻,克乃西特小心翼翼地插嘴说道:“不过事实上并非像你以为的听不懂。毫无疑问,不同民族和不同语言的人相互交往,当然不可能像同一国家同一语言的人彼此交往那么顺当那么亲切。但是这绝不是我们放弃相互沟通的理由。即或同处一个国家,同说一种语言,也存在着种种局限,阻碍着人们获得完全的交往和相互谅解,例如文化、教育、才能以及个性的局限。我们可以断言,从原则上讲,世界上每一个人都可能与任何一个人对话,然而,我们也可以断言,世界上任何两个人都不可能有真正完美无缺的相互理解和交谈。——这上一句话和下一句话都同样真实。这就是阴与阳,白天与黑夜,两者都是正确的,我们往往不得不兼顾两者。我还得说,当然我也不相信我们两人之间能够进行完全的沟通,能够彼此毫无误解。然而,即使你是一个西方人,我是一个中国人,即使我们各说自己的语言,只要我们都具有良好的沟通愿望,那么我们仍然能够进行许多交流,而且除了实际的东西之外,还会相互揣摩和感受到许多言外的东西。不管怎么说,我们都愿意试试的吧!”

特西格诺利点点头表示认可,又继续往下说道:“我想先谈一些你必须知道的情况,使你对我的处境有所了解。首先,家庭应在一个青年男子生活中据有至高无上的位置,不论他是否愿意承认。我在你们精英学校当旁听生时,与家庭的关系始终良好。那些年,我一直得到你们的关怀照料,假期回家又总是受宠爱受娇惯,我是家里的独子。我很爱我母亲,爱得热烈而又深切,每次出门旅行,唯一使我难过的事情便是和她分离。我和父亲的关系比较冷淡,不过还算可以,至少在童年时代,还有和你们一起度过的少年时期内,情况确实如此。父亲是老一辈中尊崇卡斯塔里精神的人,我能够进入精英学校求学,能够参与高尚的玻璃球游戏,都是他引以为荣的事情。我每回返家度假总像在过气氛隆重的节日,一定程度上甚至可以说我和家人仅仅在穿着节日盛装时才相互见面。当年我在假日里常常为你们呆在学校无缘享受这份快乐而感到怜悯。

“你对我那段生活比任何别人都更为了解,我无须再多说什么。我几乎变成了一个卡斯塔里人,也许有点浅薄、粗俗、浮躁,却是热情奔放,生气勃勃,斗志昂扬的。那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年代,当然我那时候却全不察觉。我呆在华尔采尔的时候只是预期:我一生中的最高快乐和人生顶峰,将在我离开学校返回故乡,借助我从你们获得的优越性而征服外边的世界后来临。但是事实恰恰相反,我离开你们之后便开始产生内心矛盾,一直延续至今,尽管我奋力争论,也未能如愿获胜。因为我回到的那个世俗世界已不再仅有我自己的家族,也不拥抱我和承认我出身华尔采尔的优越性。随后,我在自己家里也立即遇到了麻烦、不和谐而大感失望。我是隔了一段时期之后才察觉自己问题的,因为我的单纯天真,我孩子气的信仰和我的快活天性都始终护卫着我,此外从你们宗教团体学得的道德自律和打坐习惯也大大保护了我。

“我后来在大学里专事政治研究,那里的情形太让人失望了!大学生们说话的腔调,他们的一般教育水平以及他们的社交生活,还有一些教师们的个人品性,总而言之,一切都和我在你们中间习以为常的情形大相径庭。你还记得吗,当初我为自己世俗世界辩护而攻击你们的世界时,曾经何等赞颂那种朴实无瑕的单纯生活吧!倘若那是一桩必须惩罚的错事,那么我事实上已经受到严厉处罚了。因为这种天真无邪的纯朴本能生活,这种孩子气的未受污染的纯真之人,很可能还存在于农民、手工匠人中间或者还存在于其他什么地方,但是我却一直未能找到,更毋庸说分享这种生活了。你也总还记得,我曾夸大其词地批评卡斯塔里人,嘲讽他们的等级森严礼仪和傲慢精神?如今呢,我发现,我这个世界里的人也同样恶劣,他们缺少教养,幽默粗俗,愚蠢地局限于实际、自私的目标,却又居然藐视别人。他们天性狭隘,却自命尊贵、神圣、出类拔萃,自以为远远超出了我这个华尔采尔最华而不实的精英人才。他们有的人嘲笑我或者拍拍我的肩膀,有的人则以一般俗人反对一切陌生高尚事物的态度,公开憎恶我身上所显示的卡斯塔里特性。而我下定决心把这种憎恶当作嘉奖加以接受。”

特西格诺利说到此处,止住话头,朝克乃西特瞥了一眼,看看他是否厌烦。他遇到了朋友的目光,发现他正友好地全神贯注地听着,心里觉得十分宽慰。他看出克乃西特是在敞开心怀倾听,既不是随随便便听人闲聊,也不是饶有兴味地听一个有趣故事,而是聚精会神地倾听着,就像在静坐默修一般。他这时还看到克乃西特的目光中流露出一种纯净的善良愿望,那种近似儿童的赤诚热情目光,使普林尼奥心里不禁一震,因为他在这同一个人的脸上竟然看到了如此迥异的表情,因为他曾整整一天惊叹欣赏朋友处理繁复的日常工作和公务时的既有智慧又具权威的神态。普林尼奥如释重负,便继续往下讲道:

“我不知道,我的生活是否有益于人,或者仅仅是一种误会,或者还具有一些意义。倘若它真有什么意义,我想也许应该这么描写:在我们时代里有这么一个具体的人,他有一次在一种极清楚、极痛苦的状态中认识和体验到卡斯塔里已远远背离了自己的祖国,或者也可以反过来说,我们的祖国和那个最高尚的教育学园及其精神已变得大相径庭,我们国家的肉体与灵魂,理想与现实,早已和他们的背道而驰了,他们相互的认识何等微少,又多么不乐意进一步相互认识。如果我这一辈子真可以有任何理想和使命的话,我就要尽全力综合协调这两大原则,成为两者之间的调解人、翻译和仲裁者。我已经尝试过,却失败了。今天我当然无法向你叙述我的全部生活,即使全说了,你也未必全能理解,所以暂且先把我尝试失败的具体情况向你介绍一下。

“当年我进入大学从事研究的初期所面临的难题,倒不全由于我是来自卡斯塔里的模范学生而受到嘲弄或者敌视。相反,倒是那几位把我的精英学生身份视为荣誉的新朋友,却给我带来了麻烦,甚至可说是更大的困境。是的,我得承认,也许最大的难题在于我自以为是,想去做不可能的事,想把卡斯塔里式的生活融入世俗生活之中。我最初确实没有感到有什么困难,我按照从你们处学来的规则生活,坚持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觉得似乎也适合于世俗生活,似乎鞭策了我也卫护了我,似乎能够让我保持精神饱满和内心健康,更重要的是加强了我拟以卡斯塔里方式绝对独立地度过自己研究年代的决心,我只依照自己的求知欲望向前行进,而不走迫使一般大学生们必走的学习道路,也即让大学生们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内完全彻底地学会一门谋生的专长,丝毫不考虑每一个学生发展自由和博大精神的可能性。

“然而,事实证明卡斯塔里赋予我的保护不仅非常危险,而且也颇可怀疑,因为我并非要成为弃世隐居的灵魂平静者而必须以静坐保护心灵的安定。我的目标却是征服这个世界,我要了解这个世界,同时也逼迫它了解我;我还要在肯定这个世界的基础上尽可能地更新它,改良它。是的,我要竭尽全力把卡斯塔里和世俗世界拉到一起,让它们和谐协调。每当我经受了一些失望、争执或者激动之后,我总是往后退回静坐潜修之中,起初确实有效,每次静修都能松弛精神、吐故纳新,都能让体力恢复到最佳状态。随着时间的推移,我逐渐发现,恰恰正是这种静坐入定,这种培养训练性灵的手段使我孤立了自己,让我在别人眼中成为怪物,而且使我无法真正了解他们。我也才真正明白,若想真正了解他们,了解这些世俗的人,只有重新变成他们一途,我必须放弃优越感,甚至也不得以静修作避难所。

“当然,我也可以用另外一种较为掩饰的方法来描述自己的变化过程。情况也许是,或者很可能仅仅出于一种简单的事实:因为我没有了同学同练的伙伴,没有了老师的监督指导,没有了华尔采尔那种保护和疗治精神的整体气氛,我便逐渐丧失了修炼能力,变得松懈懒散,以致陷于陈规陋习之中不能自拔。每逢良心受到谴责之际,为了找借口原谅自己,便胡说陈规陋习乃是这个世界上人类的表征,让它几分,便可获得周围环境的谅解。但是我不想对你掩饰事实的真相,我也不愿意否认和隐瞒自己曾苦苦挣扎和奋斗,甚至屡犯错误的事实。这个问题在我是极严肃的事情。不管我如何努力让自己纳入有意义的轨道,不管这是否仅为我的幻想而已,不管怎么说,我当然失败了。总之,世俗世界强过于我,最终慢慢制服了我,吞噬了我。情况竟如此符合我们当年的论点,生活好似确切接纳了我的意见,把我造就为世俗的模型,这个世俗世界的诚实正直、天真纯朴、健康强壮,连同它们的总体优越性,都是我在华尔采尔辩论中针对你的逻辑竭力为之赞誉辩护的论点。你总还记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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