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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德-赫尔曼·黑塞/译者:张佩芬 当前章节:15844 字 更新时间:2026-7-17 02:13

因而,世界政治状况也许确如尊函所暗示,或者完全不是,不管怎么样,我们宗教团体当局在任何情况下,均不可对局势指手画脚,而唯一可采取的立场是:静观和容忍。因此尊函所述:我们应对世界事态采取积极立场的见解,已被多数与会同事否决,仅极少数人表示了支持意见。

您对当前世界局势所作的分析和对未来前途所作的瞻望,确实给我们大多数同事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其中有几位先生甚至大为震惊。然而在这个问题上,尽管大多数与会者十分钦佩您的学识和敏锐眼光,也仍然无人附和您的看法。与会者普遍认为,您的陈述的确值得注意也颇引人入胜,但未免过分悲观。有一位发言者甚至表示,作为一位大师,却向自己行政当局描绘了一幅吓人的大难临头的阴暗图像,倘若不说他的行为亵渎神圣、为害非浅的话,至少得说他危言耸听。偶尔向大家提一提宇宙万物之须臾无常,并无不可。而每一个人,尤其是身处负责高位的人,都必须不时以“死亡象征”[5]警告自己。然而以这等虚无主义态度笼统宣称所有大师、整个教会组织以及宗教秩序,全都即将面临末日厄运,那就不仅仅是毫无根据地侮辱了同事们的平静心灵和想象头脑,也同时危害了最高当局及其工作能力。倘若一位大师产生了下述想法:他的职务、他的工作、他的学生、他对教会组织的责任、他作为卡斯塔里人的生活,统统都会在明天或者后天消逝不见,不再存在,那么他就不可能每天安安稳稳上班,也就不可能从工作中获得益处。不过,尽管这位同事的声音未能获得多数人附和,却也有一些人鼓掌喝彩。

我们写得尽量简短,以待他日面谈。尊敬的先生,您不难从我们的简短答复中看出,您的传阅信件并未取得您原先可能期望获得的效果。失败的主要缘由在于下列客观原因:您目前的见解和愿望与大多数人截然不同,这是难以调和的客观事实。此外,还存在一个纯属形式的原因。至少我们认为,如果由您本人与同事们当面进行直接交谈,情况肯定较为和谐,也较能取得积极效果。另外我们还认为,更让大家反感的还不仅是您采用了书面传阅方式,而且居然在公务信中插入了您的私人请求,这是大大违反我们通常做法的。您的大多数同事都把这种公私搀杂视为一种不幸的创新尝试,一部分人甚至直接斥责为不可容忍的歪风。

至于您拟辞去现任职务,而赴世俗世界普通学校担任教师的申请,乃是我们最觉棘手的事情。您作为申请人必然早已想到,最高行政当局不可能批准这一突如其来又遭受非议的请求的。因此,不言而喻,我们行政当局的答复自是“不准”。

倘若宗教团体和行政当局不再能分配任务,还有我们的宗教秩序存在么!倘若每一个人都想按照自己的才能和个性选择职位,卡斯塔里会变成什么模样呢!因而我们建议玻璃球游戏大师对此略作思考,并请他继续执行我们委任他承担的光荣职务。

我们也许仅能以此作为您来信的答复。我们实难给予您一个满意的答复。然而我们仍然重视来信所具有的鞭策和警告价值,应在此深表谢意。我们打算不久之后能够和您面谈,以详细讨论信中的内容。虽然我们认为可以一如既往信任您,但是您既已表露难以或者不能承担公职,我们自是有理由加以关注。

克乃西特尽管不抱太大希望,却也极其仔细地阅读了这封复信。他曾预料最高当局会作出“有理由关注”的答复,尤其因为已出现关注的迹象。最近有一位客人从希尔斯兰来到玻璃球游戏学园,出示了教会当局办公室开具的一般通行证件和介绍信后,要求在学园逗留数日,以便在档案馆和图书室查找资料,另外还要求准许旁听克乃西特的讲座。客人是一位神情专注而沉默寡言的老人,几乎拜访了游戏学园的每一个部门和每一座建筑,还特地造访了德格拉里乌斯,并且多次去看望住在学园附近的华尔采尔精英学校校长。毫无疑问,此人是当局派遣来的视察员,以确证玻璃球游戏学园内是否发生了纰漏,游戏大师是否身体健康,仍然忠于职守,办公室职员是否勤劳工作,学生们有没有骚乱现象等。客人住了整整一个星期,听了克乃西特的所有演讲。对于客人这种默默无言的四处观察,甚至还引起了两位学园职员的议论。显然,宗教团体最高当局要等待这位侦察员汇报后,才能够决定给游戏大师的答复。

克乃西特对复信的态度如何?猜到了执笔者为谁么?从信的文字上,他揣摩不出执笔者,这是一封普通公函,没有丝毫个人痕迹,措词极为得体。然而,克乃西特在细细分析后,肯定会琢磨到书信透露出的更多私人特征。全信以维护宗教组织秩序为基本精神,显示出执笔者对正义和团体的深爱。人们不难察觉,写信人对克乃西特的申请何等不欢迎、不愉快,是的,甚至可说是恼怒和厌烦的,也可看出,执笔者是一读信函后当即便决定批驳,而并不想等待其他人意见的。不过,同时却又有另一种情绪抵消了这种反感,因为人们在信中也读到了一种明显的同情语调,它以温和与友善的语气评述了联席会上对克乃西特传阅信件的议论。克乃西特最终断定,复信的执笔者正是最高当局的领导人亚历山大本人。

我们的旅程至此便告一段落,我们希望,我们已将约瑟夫·克乃西特一生重要事迹作了完整报告。至于这部传记的结尾部分,以后的传记作者无疑还会考查出一些细节,并能够作出补充报道。

我们不拟再对这位大师最后日子作专门报道,因为我们所知道的并不多于当年在校的每一个华尔采尔学生,我们也不可能比流传至今的“玻璃球游戏大师轶事”描写得更好。关于克乃西特的传闻,我们收集到多种抄本,本文大概出自这位已故游戏大师某些得意门生之手。谨以此文作为本书的终结之篇。

[1] 笛卡儿(1596—1650),法国思想家。巴斯卡尔(1623—1662),法国思想家。弗罗贝格(1616—1667),德国作曲家、管风琴家。舒茨(1585—1672),德国作曲家。克伦威尔(1599—1658),英国政治家。路易十四(1638—1715),法国国王。

[2] 马丁·路德(1483—1546),德国宗教改革家,基督新教奠基人。

[3] 指古土库曼王库鲁斯二世(公元前559—前529)用武力征服马萨吉特之事。

[4] 经德国学者查核,这段约可布斯神父的语录事实上摘引自瑞士历史学家约可布·布克哈特死后出版的遗稿《历史笔记》(1929年版,德国柏林、莱比锡德意志出版社)。

[5] 原文为拉丁语:Memento mori,意谓“记住,人总是要死的”,或者“令人想到死亡的东西”。

传奇

当我们谛听同学们议论我们大师失踪的消息,失踪的原因,议论他走这一步的正确与否,以及他这种决定的有无意义时,我们总会感到好似在谛听狄奥多罗·西科罗斯[1]议论尼罗河水因何泛滥的假设原因一般。如果我们再进一步加以揣测,似乎不仅无益,而且多此一举。相反的,我们甘愿衷心怀念我们的大师,因为他神秘地闯进世俗世界后不久,便又进入了一个更陌生、更神秘的天堂领域。我们愿意把亲耳聆听到的一切全都记录成文字,用以作为对他的珍贵纪念。

玻璃球游戏大师读毕最高当局那封驳回申请的公函后,感到一阵隐约的寒颤透过全身,而一种清凉而平静的清晨觉醒之感却告诉他:离开的时候到了,不当再有任何的踌躇和徘徊。这种特殊感觉,他称之为“觉醒”的感觉,对他全不陌生,每逢面临人生抉择时刻总会出现。这是一种生气勃勃而又令他痛苦万分的感觉,其中也混杂着告别和启程之情,好似在他心灵深处不自觉地掀起了春天的风暴,这风暴强烈地摇撼着他。他望了望时钟,离他去教室授课还有一个钟点。他决定把这个钟点用于静坐,于是便缓步走向静静的大师花园。途中,一行诗句蓦地浮现在他的脑际:

每一种开端都含有自己的魔力……

他轻声吟咏着这行诗句,记不清这是什么时候读到的,谁人写的诗。这行诗引起了他的共鸣,也似乎完全符合他此时此刻的心情。他在花园里一张点缀着第一批黄色落叶的石凳上坐了下来,徐徐调节、均匀呼吸,力求达到内在的平静,直至心灵澄澈,沉入静观境界,让此生和此刻融入超越个人的普遍宇宙图像之中。但是在他走向课堂途中,那行诗句又跳了出来,使他不得不再度沉吟一回,但他觉得似乎不是这些字句。突然间,好像有神明相助,他的记忆豁然明朗了。他低声背出了诗句:

每一种开端都蕴含内在魔力,

它保护我们,帮助我们生存。

然而直到傍晚时分,直到授课完毕,把一切日常事务处理交代后很久,他才回忆起诗句的出处。它们并不是哪位古代诗人的作品,而是他自己一首诗歌里的句子,当然这是很久以前学生时代写下的东西。他终于记起了诗歌的最后一行:

来吧,我的心,让我们快活告别!

这天晚上,他派人请来了他的代理人,告知自己必须于次日离开,时间也未定。他请代理人代办一切日常公务,他像往常公务出差前一样,略作指示交代后,便客客气气地和代理人告别了。

克乃西特原先打算和德格拉里乌斯也不辞而别,以免增添朋友的痛苦。他也许必须这么做,一则为了爱护自己过分敏感的朋友,当然也为了避免自己整个行动计划受到危害。德格拉里乌斯也许会太太平平地接受一个既成事实,若是突如其来地演一场诀别场景,可能导致令人不快的情绪混乱局面。克乃西特虽然也想到不再和他见一面而离开为好。然而他犹豫再三,总觉得这么做无异于临阵脱逃。不让朋友因情绪激动而引发愚蠢行为,固然是一种明智之举,然而他无论如何也不应该为了保重自己而如此绝情。距离就寝时间还有半个钟点,他仍可去拜访德格拉里乌斯,而且不至于打扰这位朋友或者任何其他人。

当克乃西特穿越宽广的庭院时,夜色已经很深。他敲响了朋友居住的小房间的门,心里涌起一阵奇特的感觉:最后一次了。他发现朋友独自在家。德格拉里乌斯正在看书,非常高兴老友来访,他推开书,请客人坐下。

“我今天忽然记起了一首旧诗,”克乃西特闲聊似地说道,“其实只是诗里的几行。也许你知道整首诗的情况?”

克乃西特随即吟了第一句:“每一种开端都蕴含内在魔力……”

德格拉里乌斯没有思索多久,片刻后便记起了这首诗,他站起身子,打开一只抽屉,取出克乃西特很久前送给他的一叠诗歌手稿。他翻寻了一会儿,抽出这首诗的两页原稿。他把两页纸递给大师。

“这就是,”他微笑着说,“您自己看看吧。许多年过去了,您这是第一次垂询到这些诗篇呢。”

克乃西特凝视着两页手稿,不禁内心怅然。他在这两张纸上写下诗句时,还是个学生,正在远东学院进修。它们向他道出了一段遥远的往事,两页手稿所显示的一切:微微泛黄的纸张,仍散发着青春气息的笔迹,删削和修改的文字——无不唤醒他几已忘却的昔日时光。他不由感慨万千。如今他不但可以忆起这些诗句写作的年代和季节,甚至还可想起具体的日子和时间。于是他当即好似旧地重游一般,往日强烈的豪情壮志又顿时涌上心头。他是在某个特殊时刻写下这些诗句的,那些日子里他正狂喜地体验着自己称之为“觉醒”的精神经历。

从手稿上可以明显地看出诗歌的标题早在全诗诞生之前就已写下了,原本是全诗的第一行。诗句用奔放的大字写在了第一页开头,十分醒目:

《超越!》

后来,在完全不同的时期,在另一种心情和生活景况下,诗歌的标题连同附加的惊叹号都被划掉了,而替换成另一个以较小字体、较细笔触写下的较为谦逊的标题:《阶段》。

克乃西特现在想起了自己当年如何在热情奔放中挥笔写下“超越!”一词的,他再次感受到了往日的豪气,诗歌是一个号召,一个命令,一种自我鞭策,一个新形成的壮大自己的决心,他的行动和生命将在这一前提下前进,超越,坚定而愉快地跨越一切前进,然后又把每一个空间、每一段路程都抛在后面。克乃西特好似耳语般地吟出了诗中的一节:

我们快活地穿越一个又一个空间,

我们决不囿于哪一种乡土观念,

宇宙精神使我们不受拘束,

它要我们向高处不断腾升。

“这些诗我已经忘记了许多年,”克乃西特说,“因而今天我偶然记起其中一行诗句时,不再知道它的出处,不认识它原是我自己的作品了。你今天对它有什么印象?能够谈谈你的感想吗?”

德格拉里乌斯沉吟了片刻。

“我一直对这首诗有一种特别的感觉,”他最后说道,“这首诗属于我在您所写诗歌中不太喜欢的少数诗歌之一,里面有些让我不安的东西。当时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想今天大概是看出来了。您这首诗用了进军命令式的‘超越!’作标题,上帝保佑,幸亏后来换了一个好得多的标题,我想我不太喜欢的原因是诗里多少有点道德说教或者小学老师的口吻。倘若能够排除这一因素,或者干脆删去这些内容,那么这首诗便是您最好的作品之一——这是我刚刚想到的。最后定下的标题《阶段》颇能暗示诗的实质性内容。不过,如果您当初改成《音乐》或者《音乐的本质》也许同样好,甚至更好一些。因为我们只消除去它道德说教或者布道辞式的姿态,这便是一首真正写出了音乐本质的诗歌,或者是一首音乐赞歌了,赞美音乐的永恒现代性,赞美音乐的愉快与坚定,赞美音乐的永不休止的流动性,时刻准备着匆匆前行,离开刚刚占领的空间。倘若您当年仅以观察或者赞美音乐精神为主,倘若您当年没有注入告诫和说教的内容,这首诗也许就是一枚真正完美的宝玉,然而事实上您当年显然正热衷于一种教育人的雄心。这首诗如今在我眼中,不仅说教气息太重,而且还存在思想逻辑错误。作品为了道德效果而将音乐与生活混合等同,至少这一点就颇成问题,因为它把形成音乐的内心动力——来自自然与道德的动力,写成了一种‘生活’,这种‘生活’通过召唤、命令和良好教育,促使我们发展。总之,诗里原有的美的幻象,一种无与伦比的华美壮丽,因为教育目的而被破坏了,被滥用了,这便是我为何总对这首诗怀有成见的原因。”

克乃西特大师在一旁愉快地倾听着,凝视着朋友如何越说越热情奔放,这正是他喜欢德格拉里乌斯的地方。

“但愿你完全正确!”他半是打趣地说。“不管怎么说,这首诗和音乐的关系,你说的完全正确。‘穿越一个又一个空间’这行诗句,以及整首诗歌的基本思想,确实得自音乐,不论我自己当时是否意识到,或者考虑到了这一点。至于我的思想是否破坏了我的幻想,我也全然不知。你也许是对的。是的,我在写作这首诗的时候,记述的已不再是音乐,而是一种音乐的体验——那体验便是:美丽的音乐象征向我呈现了它的道德精神一面,变成了一种警告和呼唤,唤醒了我内在的生命。这首诗命令式的形式引起了你的特殊反感,其实我全无命令或说教的意思,因为一切命令和警告只针对我自己而发。也许你对这一点没有看得很清楚,但是,我的好朋友,读读最后一行便应该看清楚了。事实就是这样,当时我获得了一个看法,一种认识,一个内心的图景,必须把这一图景所蕴含的内涵和精神用以唤醒我自己,并且铭刻在心际,因而这首诗便留在了我的记忆深处,直至今天,尽管我当时完全没有想要记住它。这首诗究竟写得好或者坏,全不重要,因为它已达到了目的:警告活生生留在我心中,也没有从我的脑海里消失。今天,它又重新向我鸣响,就像是新的声音一般。这可真是美好的体验,你的讥讽并未能败坏它对我的美好意义。不过,现在到我该走的时候了。那些日子多么美好,朋友,那时我们还都是学生,可以允许我们常常破坏校规,促膝而谈直到深夜。可惜,现在却不允许一个大师有此类举动,真是遗憾!”

“啊,”德格拉里乌斯当即说道,“可以这样的,只要有点勇气就行。”

克乃西特笑了,把一只手搁到朋友肩上。“说到勇气,我的好朋友,我也许该为另一场恶作剧增添些勇气呢。晚安吧,挑刺儿老手!”

克乃西特心情愉快地离开了朋友的小房间。然而,他在夜空下穿越空荡荡的走廊和学园庭院时,心情重又沉重起来,这是一种惜别之情。离别总是常常唤醒往日的景象。踽踽独行的克乃西特想起了自己第一次穿行华尔采尔和游戏学园的情景,那时他还是个男孩,刚刚入学的学生,充满了对学校的想象和希望。如今,他走在冰冷的黑夜里,走在沉寂的树木和一幢幢建筑物间,这才痛苦地察觉,他是最后一次看望这一切,最后一次倾听这一片寂静和轻微的酣睡气息(学园里白天是多么热闹啊),最后一次凝视守门人屋上的小灯反射在喷泉水池里的倒影,最后一次翘首仰望夜空白云掠过大师花园的树梢。他缓步走过玻璃球游戏学园的每一条小路和每一个角落,最后还想再一次打开大师花园的小门,再进去走一走,却发现钥匙不在身边,这一现实让他清醒过来,恢复了理智。克乃西特回到寓所,写了几封信,其中一封是通知特西格诺利自己即将抵达首都。接着他便放松精神,聚精会神地静坐了一个钟点,借以平息激动的心情,让自己有足够的精力去应付他在卡斯塔里的最后一项工作——与宗教团体的领导人会面。

第二天早晨,这位大师和平日一样按时起床后,唤来汽车便离开了,只有很少几个人注意到他的离去,没有人想到有什么异样。在第一场秋日清晨的雾霭中,他一直驶向希尔斯兰,将近中午时分便抵达了目的地,随即请人通报教会团体最高当局的领导人亚历山大大师。他随身携带着一只用布包裹的漂亮金属盒子,这盒子平日保存在他办公室的一个秘密抽屉里,里面放着玻璃球游戏大师的荣誉证件、印章和钥匙。

人们款待他到最高行政当局的“大”办公室稍坐,不免使他略感意外。一位大师未经通知或者邀请突然出现在这里,几乎是史无前例的。有人遵照亚历山大大师的吩咐请他用餐,餐后又带领他到老修道院十字形回廊边一间密室休息,并对他说,大人希望隔两三个小时后能够抽出空来见他。克乃西特要了一本教会团体规章,坐下来阅读了一遍,再度确定了自己的企望的纯朴性和合法性,然而,直到此时此刻,他始终找不出合宜的语言来表达自己的企望的意义及其内在合理性。

克乃西特回忆起了一件往事,还在他从事自由研究的最后日子里,规章里的一条规则曾被指定为他的默想题目,那正是他受命进入宗教团体的前夕。如今他重读这一段文字,再一次思索后,觉察到今日的自己已与当年那个怯生生的青年教师完全判若两人。这条规则写道:“如果上级召你承担职务,你当知道,官职每提升一级并非向自由跨出一步,而是向约束迈进一步。职权越大,职务越严。个性越强,意愿越受禁忌。”所有这些话,过去他曾非常信奉,并视为理所当然,如今其中许多词语在他眼中却非常成问题,如“约束”、“个性”、“意愿”,他对它们意义的认识有了重大改变,是的,甚至是截然不同了。这些语言过去在他眼中曾是多么美丽、清澈、天衣无缝,多么令人惊叹啊,它们对一个年轻的灵魂能够具有何等绝对、永恒、无可怀疑的真理作用啊!噢,倘若卡斯塔里果真是整个世界,是包罗万象而且不可分割的完整世界,而不是大世界中的一个小世界,或者仅仅是硬从大世界里大胆截割下的一小部分,那么这些言语便是真理,过去和现在都一样无可置疑。倘若精英学校就是整个人世间,倘若宗教团体就是整个人类社会,而最高宗教当局就是上帝的话,那么所有的条条款款,连同全部规章,该多么完美无瑕啊!噢,那该是多么可爱、兴旺而又美丽纯真的生活啊!对他而言,过去有一段时期,他确实这么看也这么体验的,教会团体和卡斯塔里精神便是神圣、绝对的真理,而教育学园便是全世界,卡斯塔里人便是全人类,凡是非卡斯塔里领域都是幼稚的儿童世界,是进入教育学园之前的初级阶段,都是亟待文化挽救的原始地区,一个个满怀敬畏地翘首仰望卡斯塔里,不断派遣像普林尼奥那样的青年登门进修。

如今他,约瑟夫·克乃西特本人和自己的思想又是多么特别啊!他不久之前,是的,难道事实上不就是昨天,他还曾经把自己称之为觉醒的这种独特认识方式,视作一种一步步深入宇宙核心、进入真理核心的方式么?不是认为这种认识方式是某种绝对真理,是一种道路或者持续前进的途径,只要坚持一个阶段一个阶段地完成任务,便可达到核心的么?青年时代的他,不是虽然承认普林尼奥所代表的世俗世界的合法性,却又时时处处站在卡斯塔里一方对普林尼奥及其世界敬而远之,认为他们缺乏觉醒和进步么?后来,他在经历过若干年疑惑徘徊,决定在华尔采尔从事玻璃球游戏时,不是也认为这是一种进步和符合真理的事情么?随后,他接受托马斯大师指派,又在音乐大师指引下,进入了教会组织,后来又受命承担玻璃球游戏大师职责,情况也同样如此。每一回,他都似乎是在一条纯正笔直的道路上向前迈进一小步或者一大步——如今,他已走到了这条道路的尽头,却既不曾抵达宇宙核心,也没有进入真理的最深之处,即或是目前的觉醒,也仅仅是一次张目望见或者进入了新境地而已,只是在新行星图上占有一席之地而已。那一条笔直的小路,曾经那么严格、明确而又直接地引领他走向华尔采尔、玛丽亚费尔、教会组织、直至游戏大师的高位,如今又把他引领了出来。这曾是觉醒开始的结果,也同样是告别离去的结果。卡斯塔里、玻璃球游戏、大师高位,每一个都曾是必须开展而后又必须结束的主题,每一个都是必须穿越而后又必须超越的空间。如今,一切均已远远留在他身后了。显然,他即便当年思考着、从事着与今日所思所为完全相反的事情时,也早已有所疑惑,或者隐约揣测到事实真相了。难道他不曾早在学生年代就写了那首关于阶段和告别的诗歌,还添上了一个命令式的标题“超越!”了么?

是啊,他以往的道路是一个圆圈形状,或者是一个椭圆形或者螺旋形,却绝不是一条直线。毫无疑问,直线仅仅属于几何,而不是自然和生活。而他本人则始终忠诚于自己那首诗歌所表达的自我警告和自我鞭策,即或在他后来长时期内完全忘却了那首诗歌以及当年写作时的觉醒体验,情况也如此。当然,他也并非完美无缺地忠诚,并非不曾有过怀疑、踌躇、反抗和挣扎,然而他总算勇敢、沉着而愉快地穿越了一个阶段又一个阶段,一个空间又一个空间,虽然不像老音乐大师那样光芒四溢,却也没有丝毫懈怠和疲惫,没有任何背叛和不忠。如今,倘若说他背叛了卡斯塔里的观念,背离了教会团体的道德精神,那么就他的行为而言,似乎也仅仅是出自他个人的专断意愿,其实这也是需要勇敢精神才能办到的,不论以后如何,他都得像音乐一样,一个节拍又一个节拍地快活从容地前行。现在他希望自己有能力向亚历山大解释清楚自己似乎已很清楚的道理:也即是看来“专断独行”的行动,实际上只是为了服务与服从;他追寻的不是自由,而是某种新的、不可知的隐秘约束;他不是逃兵,而是响应召唤的人;不是任意专行,而是听命服从;不是去做主人,而是要成为奉献者!

他又怎能说得清楚那种种美德——愉快,合乎节奏和勇敢呢?它们也许微不足道,然而却是永远存在的。即或他自己不能够前行,而只能让人指引着行走,即或他不能超越以往,而只是绕着圆圈打转,然而这些美德依然存在,依然具有它们的价值和魅力。这些美德是肯定一切而不是否定一切,为了服从而不是为了逃避,即或这个人的行为和思想多少有点儿颐指气使的主子姿态,因为他不愿无视生活和自我欺骗,只得作出很专断很负责的模样。此外,还由于这个人自己也不明原因的天生倾向,喜好行动胜于求知,喜好本能胜于理性。噢,能够和约可布斯神父谈谈这些问题就好了!

诸如此类的思考或者幻想,在克乃西特进入静观境界之后,仍在他心中回响。“觉醒”在他心里似乎与真理和认识无关,而是一种现实,以及与自己本人相关的体验。一个人处于“觉醒”时,他并没有更接近真理而穿透事物的表层进入了核心,事实上他只是掌握了,或者完成了,或者承受住了个人自我与客观事物当前状况的控制关系而已。这个人并未发现法则,只是产生了决心,他并不能让自己进入世界的中心,然而他确实进入了自己个性的中心。这也便是觉醒的体验为何如此难以表达,难以分析阐释,又与语言相距遥远的原因。语言的目标似乎并不是用以报道这一类生活境界。一个人若要完全理解另一个人,大概必须有过类似的处境,受过类似的痛苦,或者有过类似的觉醒体验,这却是非常罕见的。弗里兹·德格拉里乌斯有过一些与他相似的体验,普林尼奥·特西格诺利则更多一些。还能再举出什么人吗?一个也没有!

落日余晖已开始消逝。克乃西特完全沉入了自己的思绪之中,与外界完全隔绝了。门外有人敲门,他没有立即反应过来;敲门人稍稍站了一会儿,又试着轻轻敲了几下。这回克乃西特醒悟过来了,立即站起身子,跟着来人走进办公楼,不再通报而径直走进了亚历山大大师的办公室。大师走上前来迎接克乃西特。

“很抱歉,”亚历山大说,“您不请自来,让您久等了。我很想知道您突然光临的原因。不会有坏消息吧?”

克乃西特笑了。“不是,没有什么坏消息。我来得真是那么出人意料吗?您全然不曾揣测到我的来意么?”

亚历山大严肃地望了他一眼,露出忧虑的神色。“嗯,是啊,”他说,“我的确想过。譬如,这几天我就一直在考虑您那封传阅信件的问题,对您来说,事情显然并未解决。我们行政当局不得不仅作简短答复。复信的内容与语气也许都让您失望了。”

“不是的,”克乃西特回答,“我根本没有指望过任何不同于复函内容的答复。至于语气,恰恰令我感到欣慰。我觉察到执笔者的落笔艰难,是的,甚至可说是痛苦。他感到必须在这封势必令我苦涩难受的信里加上几滴甜美蜂蜜,是的,他做得十分出色,我因而感激不尽。”

“那么您记住了复信的内容啦,尊敬的大师?”

“当然记住了,我还得说,我是彻底理解和赞同的。我知道,对我的答复只可能是:驳回我的请求,再添加一些温和的申斥。我那封传阅的信对最高行政当局会是一件不同寻常的讨厌事件,我从不怀疑这一事实。尤其因为信中还包含了一个私人申请,那就更难处置了。因而我几乎只能够期待一个否定的答复。”

“您的话让我们感到宽慰,”行政当局的最高领导人带着几分尖酸语气说,“因为您能够这么看待问题,所以我们的复信并未对您有任何伤害。我们实在感到高兴。但是我仍然不明白,您既在写信时便已预知不会有任何结果——我没有误解吧?也从未指望任何肯定答复,应当说,早已深信必然失败,那么为何坚持写下去,始终视作一项重大工作,直到写完,誊清并且寄出呢?”

克乃西特目光友善地望着对方,然后答道:“尊敬的先生,我的信件里包含两个内容,两种目标,我不认为,两者都是无的放矢的无价值言论。书信里还提到了一个私人请求,准予辞去现职而在另一地点委派另一职务。我始终视此私人申请为较次要的事情,凡是承担大师责任的人都应当尽量把私事搁在后面。这个申请已被驳回,我顺从这一事实。然而,我的信件里包含了许多与申请无关的其他种种内容,也即无数事实例证和思想观点,全都是我认为有责任提请最高行政当局关注,并且进行慎重考虑的事情。各学科的所有大师,或者至少是大多数大师都读到了我的陈述(姑且不说是警告吧),即或其中多数人不乐意接受我提供的食物,甚至非常反感,不过他们还是阅读了,而且记住了我认为必须告诉他们的东西。大家没有替这封信喝彩,这一事实在我眼中却不是失败,我并没有寻求喝彩和赞同,我的目标只是引起不安和震撼。倘若我由于您方才所说的理由而放弃这项工作,而不发出这封信的话,大概会万分后悔的。不论目前收效如何,但它的确已经起了唤醒和震动的作用。”

“事实如此,”亚历山大迟疑不决地承认。“然而您的话仍没有解开我的疑团。既然您的愿望是将您的警告、呼唤、忠言传送给宗教团体当局,那么为何又把一个私人申请,一个连您本人也不信其可能获准的要求夹在里面,以致削弱或者危害了您这番金玉良言的效果呢?我到现在还是弄不懂。不过我相信,倘若我们把整个情况谈清楚,事实就明朗了。不管怎么说,这是您信中的弱点,把警告和申请、呼吁和陈述混为一谈了。我不得不认为,您不该利用申请作为进行警告的工具。您完全能够用口头或书面语言向同事们表述危机将临的警告。那样的话,您的申请便可沿着正常渠道进行了。”

克乃西特仍然友好地凝视着对方,接着便轻松地往下讲:“是啊,您也许是有道理的。然而——您再权衡一下事情的复杂性吧!无论是警告还是请求,全都超出了日常、普通和正常的范畴,全都是打破常规的不寻常事件。倘若没有紧迫的外界原因,任何一个人都不会反常地突然提请自己的同事们牢牢记住:他们的整个存在都是成问题的,都是须臾即逝的;此外,一位卡斯塔里的大师,居然申请到外面去当小学教师,这也太反常了。就其不同寻常的程度而言,我在信中把这两项不同内容归入了一类,想是很恰当的。我以为,凡是认真严肃读完了全信的人,必然会得出下述结论:这并不是一个怪人在向同事们宣告自己的预测,并进行说教,因为这个人对自己思想和忧虑的态度极其诚恳,因为他已做好准备,打算放弃他的崇高地位和往日的功绩,打算从最卑微的地位从头开始工作,因为他已餍足了尊贵、安逸、荣誉和权威,渴望挣脱它们,抛弃它们。结论既然如此——我始终试图以读者立场进行思索,那么也就只可能有两种推断:一是这篇道德说教的作者不幸有些精神分裂,反正这些不是任何大师应该讲的话。二是这位作者确实没有发疯,他既正常又健康,那么在这些悲观说教后面必然隐藏着并非奇思怪想的现实内容,也即是:一种真理。我确曾以读者身份在头脑中对这些问题的可能发展过程进行思考,然而我得承认自己估计错误了。我的请求和警告不仅没有产生相辅相成的效果,反倒因而都不能得到认真重视,都被置之不理了。不过,我对被批驳一事既不感到意外,也不十分难过,我不得不重复说,我早已料到有此结果,而且我还得承认,我理该遭此批驳。老实说,我的申请也不过是一种策略,一种姿态,一种形式而已。”

亚历山大大师的脸容变得越发凝重,几近阴霾了。然而他没有打断克乃西特的叙述。

“我的情形并非如此,”克乃西特继续往下说道,“我发出请求书时,并未认真期望获得合乎自己心意的答复,也许根本不曾满怀喜悦地期待过。然而情形也并非如此,我也从没有打算把上级的否定答复认作无可更改的决定而恭恭敬敬地接受。”

“……不曾打算把上级的否定答复认作无可更改的决定而恭恭敬敬地接受……我没有听错吧,大师?”亚历山大插嘴道,一字一顿地重复了刚才那句话。显然,直到此时此刻,他才完全认识到了情况的严重性。

克乃西特微微欠身施礼后答道:“您确实没有听错。实际上我无法相信我的申请会有什么结果,但是我认为必须递交一份请求给行政当局,完成礼貌上的要求才对。我认为这么做也是给尊敬的当局提供一个机会,得以不受损失地解决这个问题,但是,如果当局避而不解决,那么我写信时便已决定,我不会让自己被搁置,也不接受安抚,而是采取行动。”

“怎么行动呢?”亚历山大声音低沉地问。

“我得顺从自己的心与理智。我已决定辞去卡斯塔里的职务到世俗世界去工作,即或我得不到最高当局的委派或准许。”

亚历山大大师闭起双眼,似乎不再倾听了。克乃西特知道他在进行卡斯塔里人遇到紧急危险情况时采用的应变运动,借以寻求自制力和恢复内心的镇定,克乃西特见他两次长长屏住呼吸以吐尽肺部的空气。克乃西特望着亚历山大的脸先是变得有点苍白,随即在缓缓的吸气过程中逐渐恢复了原有颜色,让自己如此敬重爱戴的人处于困境,克乃西特内心颇为歉疚。他见亚历山大又重新睁开眼睛,这双眼睛一瞬间似乎对别人视而不见,但立刻便恢复了它的明亮和锐利。克乃西特望着这双清澈而自持的眼睛内心不禁微微一惊,这是一双既能顺从听命又能发号施令的眼睛,如今正以一种警觉的冷静直视着他,那目光在探测,检查,批判着他。克乃西特久久地默默承受着亚历山大的凝视。

“我想我现在已经了解您了,”亚历山大终于平静地开口道。“很久以来,您便已厌倦自己的职务或者厌倦卡斯塔里,或者受到渴望进入世俗社会的折磨了。您便作出了决定,更多地顺从自己内心的声音,而不顾及卡斯塔里的条规以及您的职责,您还感觉不必再信赖我们,不必向教会组织寻求指点和帮助。纯粹出于礼貌和减轻良心负担,您才给我们呈上了一份您明知我们不可能接受的申请,因为您还认为可供作讨论。我们就假设您的反常行为颇有理由,您的意图也很值得尊重,因为我实在想不出别的说法。然而,您心里既已产生了离去的思想、渴望和决定,内心已是叛徒,您又怎能继续默默留在游戏大师办公室这么长久,而且看上去仍在无懈可击地执行职务呢?”

“我来这里就是为了与您讨论这些问题,”玻璃球游戏大师仍以不变的友好态度回答说,“我来就是要答复您的每一个问题。我既已决定走一条自己的自我道路,也就决定不待您对我的处境和我的行动有相当程度的了解,绝不离开希尔斯兰和您的寓所。”

亚历山大大师沉吟了片刻,迟疑不决地问道:“这话的意思是说,您期待我赞同您的行为和计划吗?”

“啊,我完全没想过会得到您的赞同。我希望和期待的是您的理解,当我离开时,可以带走我对您的一份敬意。这将是我离开我们教育学园的唯一告别方法。我今天已经永远离开了华尔采尔和玻璃球游戏区。”

亚历山大大师又把眼睛闭上了几秒钟,好似被这个不可理解的人用猝不及防的消息震昏了。

“永远?”他终于问道。“那么您永远也不再回工作岗位了?我不得不说您真会搞突然袭击。倘若允许我问的话,我有一个问题:您现在如何看待您自己,您还是玻璃球游戏大师吗?”

约瑟夫·克乃西特取出自己携带的小盒子。

“直到昨天我还是游戏大师,”他回答,“今天我把印章和钥匙奉还到您手里,这也就卸下了担子。它们全都完整无损。如果您去玻璃球游戏学园视察的话,您也会看到那里的一切都井然有序。”

亚历山大大师缓慢地从椅子上站起身子。他显得疲惫不堪,似乎突然变老了。

“盒子今天就留在这里吧,”他干涩地说。“如果我收下印章就算接受您辞职,那么我还得提醒您,我并没有那么大的权限,至少要有全部领导成员中的三分之一赞成才行。您过去一贯很重视老传统和老形式,我也没有能力很快发现新形式。也许得请您稍作停留,等明天我们继续讨论时再说?”

“我完全听候您的吩咐,尊敬的大人。您已认识我许多年,知道我一向敬重您。请相信我,这一点丝毫没有改变。您是我离开卡斯塔里之前唯一想辞别的人,而这不只是因为您是行政当局的最高领导人。我现在已把印章和钥匙交还给您,我希望您,大人,当我们讨论完一切问题后,也把我参与团体时的誓词加以废除。”

亚历山大以悲伤和探索的目光迎向克乃西特的凝视,忍住了一声悲叹。“请您现在离开吧。您让我操心了一整天,又留下那么多思考材料。今天就到此为止。我们明天再进一步交谈。明天中午前一小时左右还请再来这里。”

亚历山大大师请克乃西特离开,他的手势显得很有礼,却也显得勉强,不像对待同事而像对待完全陌生的外人,这种客气比他的任何言词都更使玻璃球游戏大师心里难受。

片刻之后,侍者来请克乃西特进晚餐,把他领向一张贵宾餐桌前,随后说,亚历山大大师要静坐较长时间,今天晚上也不想见客。又告诉克乃西特,客房已替他准备好了。

玻璃球游戏大师不经通报突然来访,使亚历山大大师感到措手不及。自从亚历山大大师以最高当局名义写了复信之后,他当然料到克乃西特迟早会出现在希尔斯兰,也想到可能面临不太轻松的讨论。他却万万没有料到,这位一向堪称是服从、彬彬有礼、谦逊、宽容等美德典范的克乃西特大师,居然有朝一日事先不与行政当局商议便擅自闯来挂冠求去,居然以这种令人震惊的方式,彻底抛弃了一切习惯和传统。这些都是他原本认为绝不可能发生的事。无论如何,他得承认,克乃西特的行动、声调、谈吐方式、礼貌态度仍然一如往日,然而,克乃西特所叙述的内容和精神,全是多么可怕、无礼,又多么令人震惊,噢,全都是彻底反卡斯塔里精神的啊!凡是近来与这位大师见过面谈过话的人,都无法怀疑他有病,或者因工作过度而情绪冲动,以致失却了自制能力。就连最高当局最近派去华尔采尔进行详尽调查的代表,也回来报告说,未见一丝一毫生活混乱、无秩序或者懒散的情况,工作上更未见任何懈怠迹象。事实尽管如此,但是这个可怕的人,昨天还是同事间最受爱戴的人物,今天却突然跑来丢下盛放印章的锦盒,好似丢弃一只旅行提箱,并且声称自己已不再是玻璃球游戏大师,不再是最高行政当局的成员,不再属于教会团体,更不再是卡斯塔里人,他匆匆忙忙赶来,原来只为辞别。这是亚历山大就任宗教团体最高职位以来所遭遇的最艰难最恶劣的处境,因而要让他保持外表镇定,实在难上加难。

他该怎么办呢?他应当采取强暴措施吗?譬如把游戏大师软禁起来,并且立即,就在今夜,就向行政当局全体成员发出通知,让他们赶来开一次紧急会议,这样做行吗?会有人反对吗?难道这不是最合情合理的手段吗?是的,这么做无可非议。但是他内心却有些东西在暗暗反对。这种措施的结果究竟是什么呢?对卡斯塔里一无好处,对克乃西特是一种极大的凌辱,至于他自己,最多也不过是稍稍缓和困境,不必单独面对如此让他为难的问题和不再单独担负责任而已。如果说,还有什么办法可以挽救这件不幸事情,还有任何可能性可以唤回克乃西特对卡斯塔里的荣誉感,也许唯有一条途径,也即通过私下交谈的方式,或许能够改变他的主意。他们两人——克乃西特和亚历山大,必得面对面地进行一场艰苦的斗争,没有其他人可以替代。亚历山大如此思索时,这才不得不承认克乃西特的做法:避免与他本人已不承认的行政当局继续打交道,直接与自己进行决赛和辞职,归根结蒂是正确的,高尚的。这个约瑟夫·克乃西特呀,即或在做这类大逆不道的可恨之事时,也依然举止得体而不失风度。

亚历山大大师最后决定依赖自己的说服力,而不去动用全部行政机器。直待作出这一决定后,他才开始思索整个事情的种种细节,首先他向自己质疑,克乃西特的行动究竟有理还是无理,因为克乃西特竟然迈出如此令人难以置信的一步,虽然可怕,其诚实性和正直性却是无可置疑的。于是他便开始对玻璃球游戏大师的大胆计划进行分类研究,并且对照教会组织的条例作着细细分析,这正是他最擅长的工作,分析的结果让他自己也大吃一惊,事实上克乃西特并没有违反规章,也没有破坏教规。几十年来,的确没有任何人实践过这条规定,然而规章上确实写着:凡是宗教团体成员,人人均可随时获得自由,不过辞职者必须同时放弃自己一切特权,也必须离开卡斯塔里教育团体。如今克乃西特交还印章,提出辞呈,走向世俗世界,确乎作出了骇人听闻的可怕的反常事情,不过他却并没有违反那一条规定。尽管克乃西特的行为不可理解,从规章制度角度却找不到任何违法步骤,而且他不仅没有背着最高领导人行事,反而过分拘泥字面规定,亲自来到他面前宣布决定。——然而,为什么这样一位受尊敬的人,宗教团体的栋梁之一,要作出此类行动呢?亚历山大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行动才对,因为克乃西特的计划,不论怎么分析,无不具有背叛性质,世上有无数不成文而同样神圣的不言而喻的道理,自己该怎样运用成文的规章来禁止他的计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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