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历山大听见一阵钟声,便中断了自己无益的思索,先去沐浴,又做了十分钟呼吸运动,随即试图在就寝前静坐一个钟点,以积蓄精力和恢复平静,他不愿再想这件烦人的事情。
第二天上午,一位青年工作人员把克乃西特大师从宾馆带到最高当局办公室,有幸成为一睹两位长者行礼风采的见证人。尽管这位青年早已司空见惯大师们静坐和修炼情况,但是这两位长者互相问候的表情、举止和语气却令他颇感特别,其中有些见所未见的、不同寻常的东西,一种过分的聚精会神和沉着镇定。这位青年向我们描述说,当时的情景不像是两位可敬的同事惯常问候的样子,往常他们见面时大都轻松愉快,像参加典礼或者庆祝活动似的,尽管偶尔也会像在比赛彬彬有礼和互相谦让。这回却不同,主客相见好似陌生人相逢,好像有一位远道而来的著名瑜伽大师前来拜会宗教团体领袖,意欲与他一较高下似的。两人的言语和举止都十分谦逊和谨慎,两人的目光和面容看似平静、专注而沉着,却充满了一种隐秘的紧张气息,好像两人都在发光或者都充了电流一般。我们这位目睹者没能看到和听到两位长者会见的后来情况,因为他们很快便从办公室消失不见,大概是进了亚历山大大师的私人书房,两人在那里连续呆了好几个钟点,始终不允许别人打扰。我们下面提供的材料,全都得自特西格诺利议员先生在多次不同场合的讲话,因为约瑟夫·克乃西特后来曾向他透露了当年谈话的若干内容。
“您昨天真让我吃了一惊,”教会组织的领导人首先开腔道,“我几乎失去自制力。这也使我把您的事大致考虑了一遍。当然,我的立场没有改变,我是宗教团体成员和最高行政当局成员。根据我们的规章,您有权辞去官职和退出宗教组织。您事实上早已视自己的职务为累赘,把进入世俗世界尝试另一种生活视为必要了。倘若我现在向您提出下列建议:您可以试试您的决定,但是不必像您自己设想的那么激烈,譬如不辞职而是一次较长的休假,或者甚至是不规定期限的长假,不知意下如何?这么做大致符合您申请的目标吧。”
“不完全符合的,”克乃西特回答。“如果我的请求获得批准,我当然还是留在自己的教会组织里,然而却不是留在办公室里。您如此好意的建议,结果也许仅是一种逃避而已。我必须说,倘若一位玻璃球游戏大师长期或不定期休假在外,人们也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回来,这对华尔采尔和玻璃球游戏都没有一点儿好处。就算他隔了一年、两年后回来复职了,那么他的职务能力,他的指导玻璃球游戏的技艺,肯定也唯有退步而没有长进的。”
亚历山大接着说道:“他也许会获得各种其他的教益。也许他会体验到外界的生活和自己所设想的完全不同,也并非如自己想象的那么需要他,他也许会安安心心回来,乐意呆在自己习惯的老地方。”
“承您好心考虑这么长远,我很感谢您,却难以领受。我所寻求的,既非闲来无事的好奇心,也非眷恋世俗生活,而是一种绝对的目标。我这次走向世界,并不想办什么万一失败即可回返的保险手续,我并不希望做一个看世界的谨慎旅客。恰恰相反,我渴望的是危难、艰险,我渴望真正的现实,渴望使命和任务,甚至也渴望贫困和痛苦。可否允许我恳请您不再提什么好心的建议?您想动摇我的决心,纯属白费力气。否则我此次前来见您,岂非毫无价值和奉献了么!何况我现在早已不在乎当局同意与否,因为我的请求也早已时过境迁。我今天已经踏上的这条道路,已是我独一无二的道路,是我的一切,我的规律,我的归宿,我的使命了。”
亚历山大叹了一口气,点点头表示认可,“那么再让我们假设一下吧,”他耐着性子说道,“倘若我实在无法软化您或者劝阻您,倘若您决心逆反行事,对任何权威思想、理性观念、好意劝告均充耳不闻;倘若您决意做一个疯子和狂人,横扫一切拦阻的人,那么我也只好暂时放弃改变您或者影响您的打算了。但是我现在得请您告诉我,您来这里究竟想向我说什么。请您说说背弃自己团体的故事,为何产生这种令我们震惊的决心和行动!请您向我解释清楚,不论是一种忏悔,还是一种辩护,甚至是一种控诉,我都愿意聆听。”
克乃西特点了点头。“这个狂人感谢您愿意倾听,我很乐意对您叙述。我毫无控诉之意。我只是想说明——但愿不是那么难于说明,那么不可想象地难以行诸语言,就我的认识而言,这像是一种辩护,在您听来,也许像是一种忏悔。”
克乃西特靠向椅背,翘首仰望着穹形的屋顶,往昔古老年代希尔斯兰老修道院彩绘图画仍然依稀可辨,纤细的线条和淡淡的色调,各色花卉和装饰图案都像在梦境中一般。
“我这种厌倦大师职责和向往辞去官职的思想,第一次出现于刚刚就任玻璃球游戏大师职位不过几个月后。有一天我坐下来阅读曾经闻名遐迩的前辈游戏大师路德维希·华塞马勒写的一本小书。那是他替后代继承者们撰写的指导每月工作进程的年历,有许多建议和提示。当时我读了他教导后人及时筹划未来年度玻璃球游戏公开比赛的劝诫,其中说:倘若这位后人还未感觉事情紧迫,也还缺乏任何好设想时,那就该及时集中精力作适当准备了。我当年作为最年轻的游戏大师,难免有些自负,确实曾无知地好笑老年人的过虑。然而,我也从中听出了一种沉重而又颇有威胁力量的音调。它引起我深思,经过思考后我作出了决定:倘若有朝一日筹划下一届玻璃球游戏庆典的工作,竟然成了我的烦恼和恐惧,而并非喜悦和自豪的话,那么我就应该向最高当局交还荣誉,辞职离去,而不应该为筹办新的庆典活动而疲于奔命。这便是我第一次产生这个思想的情景。其实我那时刚刚新官上任,大刀阔斧整顿了办公室工作,正值年轻气盛之际,哪肯相信自己也有一天会变成老人,会厌倦工作和生活,更不相信自己会才思枯竭,竟然不能胜任设计新的玻璃球游戏方案的任务。尽管如此,当时我心里还是作了这一决定。您对我那一阶段的情况颇为了解,尊敬的大人,也许比我自己还认识得更清楚。您曾是我就任初期最艰难阶段的顾问和忏悔长老,虽然您在华尔采尔只呆了很短时间就离开了。”
亚历山大审视地瞥了他一眼。“我几乎从没有过比那项工作更惬意的任务了,”他说,“那时我与您相处,对您很满意,这在我是罕见的情况。如果说,人生在世必须为自己一切赏心乐事付出代价的话,那么我现在正是在偿还当年快乐的宿债。当时我确实为您感到自豪。今天我可不能再作此想了。倘若教会组织因您而令人失望,倘若您动摇了整个卡斯塔里,我知道自己也有一份责任。也许我当年应该在华尔采尔多逗留几个星期,作为您的同伴和顾问,应该对您更严格些、管教更精细些才对。”
克乃西特快活地回瞥了他一眼。“您不要如此自责,大人,否则我就要提醒您当年给我的一些劝告。当时我是最年轻的大师,对待公务常常过于认真,您有一次曾对我说——我现在只想起这一次,如果我,作为游戏大师,也许是个无能之辈或者颟顸之徒,倘若我的所作所为不合大师身份,甚至利用职权干出假公济私的勾当,那么我对于我们亲爱的卡斯塔里也不会造成多大损害或影响,就如同把一颗小石子投入湖水,会激起若干波纹和涟漪,但很快就又归平静,了无痕迹了。因为我们卡斯塔里教会组织如此坚固如此稳定,它的精神思想更是坚不可摧。您还记得这些话吧?您不该为我的计划,为我成为卡斯塔里的罪人而大大损害了教会组织,受到责备。当然您也知道,无论我做了什么都不可能真正动摇您的平静境界。但是我现在还得继续往下叙述。——事实上,我可能就在任职之初便已有了这一决定,而且始终没有忘却自己的决定,如今仅仅是加以实践而已。我的决定与我内心经常出现的精神体验有关,我把这种体验称为‘觉醒’,这是您早已知道的事实,当您还是我的顾问和导师时,我就曾向您描述过。我当时确实为自己公务缠身而不再出现精神体验,甚至几近完全消散难觅而向您诉苦。”
“我记得的,”亚历山大跟着说,“我当时对您具有这种精神体验能力颇为惊讶,这类能力在我们这里是罕见的,倒是常常以不同形式出现在世俗世界上:有时在某些天才身上,尤其是政治家和军事家身上,有时也会出现在某些病态的意志薄弱者身上,甚至出现在全无才能可言的人身上,例如:千里眼、顺风耳以及灵媒巫师之类。依我看来,您与这两种类型:战争天才或者生理特异才能,都全然不同。当时,直到昨天以前,我倒是一直把您看成一个特别优秀的卡斯塔里人,谨慎、明智、恭顺。当时我不认为,您所说的那种充满神秘色彩的声音乃是妖魔鬼怪附身,或者纯为您内心自我的声音;不,我认为这完全不可能。因此我仅仅把您向我描述的‘觉醒’状态理解为您总是偶尔自觉意识到本人的成长而已。我既已得出这一结论,当然推断您刚刚上任,承担的又是过重的任务,就像给您穿一件过大的衣服,要等待您再长大一些,衣服才能合身,因而就延迟了您这种精神‘觉醒’体验的出现。但是,请告诉我:您是否曾经认为这种觉醒是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的启示,或者是来自某种永恒客观存在或神圣真理领域的召唤?”
“您这番话,”克乃西特回答说,“倒是说着了我目前面临的难题,也就是如何用语言表达无法用语言表达的东西,用理性来阐释显然超出理性的东西。不,我从没有认为自己的觉醒是任何神道、妖魔,或者任何绝对真理的显现。让我感到这种体验具有价值和说服力的地方,决不在于它们的真理含义,它们的高贵来源,它们的神圣性或者诸如此类的神秘特性,而在于它们的真实性。对我而言,它们是无比真实的,有点类似一种剧烈的肉体痛苦,或者是一种突如其来的自然现象,譬如暴风雨或地震,让我们感受到迥异于日常生活和普通处境的不同寻常的真实性、当前性、不可逃脱性,等等。那种把我们急急赶回家中,几乎把大门从我们手中掀走的疾风——或者那种似乎把世界上一切紧张、痛苦与矛盾都集中到了我们下颌的剧烈的牙痛,那就是我所说的真实性。事后,我们也可能会开始思考它们的现实价值,或者探究它们对我们有无意义;倘若我们果真有研究兴趣的话,但是在它们出现的那一时刻,我们的体验却是完全真实,毫无怀疑余地的。对我说来,我的‘觉醒’就具有这样类似于强烈现实的真实性,这便是我赋予它‘觉醒’名称的原因。每逢我身临体验时刻,我都切实地感觉自己好似熟睡了很长时间或者从长长的假寐状况中突然醒来,感觉自己的头脑特别清醒和清楚,远远胜于平常日子。这种情况也存在于世界历史上,凡是大灾大难降临之际,都会出现令人信服的必然性因素,让人产生一种不可抗拒的现实感和紧张感。不论这类震撼结果如何,是光明美好还是黑暗混乱,无论如何,当时发生的情况必然是壮丽、伟大而重要的,同习以为常的平凡一定迥然不同,因而显得特别突出。”
克乃西特停下来略略歇了一息,便又继续往下叙述:“请让我再从另一个角度来谈谈这个问题。您还记得圣克利斯多夫的传奇故事吧?啊,记得的。这个克利斯多夫是位极勇敢而有能力的人,然而他不愿意成为统治人民的主子,而愿意服务,服务是他的长处和艺术,他知道怎么做。至于为谁服务,他并非随随便便无所谓。他认为必须服务于最伟大、最有权威的人。因此一听说有人比他目前的主人更伟大,便会立刻前去投奔报效。我一直很喜欢这位伟大的仆人,我想大概是自己多少与他有类似之处。至少我知道,在我一生的独特时期——当我懂得如何支配自己的时候,早在学生年代,我便已开始寻找服务的对象,但是彷徨迟疑了很长时间,才算选定了什么样的主人。很早以前,我就把玻璃球游戏视为我们学园最宝贵、最特殊的成果,却始终对它疑信参半,保持着相当距离,观望了许多年。我品尝过游戏的滋味,懂得这是世界上最迷人、最微妙的诱饵。此外,我还在很年轻的时候便已觉察到,凡是从事这一引人入胜游戏的人,如果想有所长进,游戏便要求他竭尽全力,单纯当作业余消遣是不成的。然而,在我的内心深处始终有一种本能的直觉,反对我永远耗费精力与兴趣在这种魔术事业里。我内心深处始终有一种追求纯朴,追求健康和完整的自然感情提醒我防范华尔采尔的玻璃球游戏学园精神,它确乎又专门又精致,是一种经过高度加工的文化,然而却与人类生活整体相隔离,落入了孤芳自赏之中。我探索和徘徊了许多年后,才算下定决心不顾一切从事玻璃球游戏。我做出这个决定,恰恰是因为那一种压迫我服务的力量,它迫使我只追求最高成就、只为最伟大的主人效力。”
“我懂得这一点,”亚历山大大师认可说。“但是我尽管看到了这一点,我也懂得您为何如此表现,我却仍然以同样理由反对您的一切执拗行为。您有一种过分强烈的自我意识,或者也可说是您太自我倚重了,这与成为一个伟大人物完全是两码事。一个人可以由于才华出众,意志坚定,沉毅忍耐而成为第一流的明星,但是他同时必须善于集中心志与自己所属的整个体系保持平衡,而不至于发生摩擦和虚耗精力。而另外有一个人,才能与这个人等同,也许还略胜一筹,然而他的轴线偏离了中心点,以致他的一半精力消耗于离开了中心的活动方向,这不但削弱了他自己的力量,还扰乱了周围的世界。您必然是这一类型的人。不过我确实得承认,您曾十分高明地掩藏了这些特点,如今才会让这个毛病以更大的毒性发作出来。您刚才讲到了圣克利斯多夫,我不得不承认,这个人是有他的伟大和感人之处,却不能够以他作为我们教会组织服务者的典范。谁若立志于服务,便当忠于他曾立誓效命的主人,荣辱与共,而不该一发现更出色的主人,便立即弃旧换新。这样做的仆人是审判自己主人的法官,您的行为正是如此。您愿始终效命于最出色的主人,却天真无邪到要让您自己来判定所选服务的对象——主子们的高低级别!”
克乃西特始终静静倾听着,听到这里脸上不觉掠过一丝凄凉的阴影。他接下去说道:“我尊重您的判断,我不能指望有别的判断。不过还请您再听我继续说几句,只再稍稍说几句。后来我专事玻璃球游戏,事实上确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深信自己是在为一个至高无上的主人服务。至少我的朋友特西格诺利——我们在议会里的支持者——曾经非常生动地形容过当时的我:一个骄矜自大而厌倦享乐的玻璃球游戏精英。同时,我还必须告诉您,自从我进入高等学校和出现‘觉醒’之后,‘超越’一词对我所具有的意义。我想,事实起因于我阅读启蒙时期一位哲学家的著作,接着又受到托马斯·封·德·特拉维大师的影响。自那时以来,‘超越’便与‘觉醒’一样,成了我的名副其实的魔术咒语,成了我的动力、慰藉和承诺。我当时决定,我的生活当是一种不停顿的超越,一个阶段又一个阶段的前进,我要穿越一个空间进入下一个,又把下一个留在身后,就如同音乐不断演进,从一个主旋律到另一个主旋律,从一个节拍到另一个节拍,演奏着,完成着,完成了便继续向前,永不疲倦、永不休眠、永远清醒、永远是完美无缺的现在。通过‘觉醒’体验,我觉察到,确实存在这种阶段和空间,生命的每一个阶段临近终点时刻,它自身便会显现凋谢和濒临死亡的气息,而当山穷水尽之际,就会自然出现转机,把生命导向转化,进入新的空间,出现新的觉醒,有了新的开端。我所以向您勾勒这么一幅超越的图像,只是一种手段,也许可以帮助您了解我的生活。我决定从事玻璃球游戏,是我生平一个重要阶段,其意义绝不亚于我为接受第一次使命而加入宗教团体。就连我担任玻璃球游戏大师职务期间,我也曾有过类似阶段式前进的体验。我认为官职给我的最大益处是让我发现了新的工作乐趣,不仅是音乐和玻璃球游戏让人快乐,教育和培植人才也是令人快乐的工作。逐渐地,我还进一步发现,受教育者年龄越小,尚未受到任何误导,那么教育工作也就越富于乐趣。这件事情也与许多其他事情一样,随着年代的流逝,使我越来越想教导更年幼的孩子,最愿意去初级学校当一名小学教师。总之,我的想象常常让我越出本职工作的范围。”
克乃西特停下来,歇了一口气。亚历山大插进来说道:“您总是越来越令我惊讶,大师。您在这里尽谈自己的生活,谈的内容只涉及您私人的主观的精神体验,个人愿望,个人发展和个人决定,几乎没有别的内容!我真弄不明白,像您这样有地位的卡斯塔里人,竟然如此主观地看待自己和自己的生活。”
他的语气中带有一种介于责备和悲伤间的音调,使克乃西特感到痛苦。然而克乃西特尽量保持平静,接着欢快地高声说道:“尊敬的先生,我们此时此刻谈论的不是卡斯塔里,不是行政当局,也不是教会组织,我们独一无二的话题是我本人,谈我的精神历程,这个人正因不得不替您增添诸多麻烦而内心深感痛苦。倘若我谈论游戏大师公务,谈论完成任务情况,谈论我作为卡斯塔里人和游戏大师有无贡献的问题,我认为是不恰当的。我执行公职的情况,就如同我整整一生的外在行迹一样,全都明明白白展示在您眼前,您一望便知的,而且您也是找不出什么差错的。我们此时此刻需要谈论的是另一种内容,也即是向您陈述清楚我个人走过的道路,因为这条路今天已引领我走出华尔采尔,而明天更将引领我走出卡斯塔里。请您宽宏大量,再给予我一点时间吧!”
他接着说道:“我得以知道卡斯塔里之外还有一个大世界的现实,并非由于我的研究工作(在书本里,这个大世界仅出现于遥远的古代),而当首先归功于我的同学特西格诺利——一位来自外面世界的旁听生。后来,我在本笃会修道院逗留期间,与约可布斯神父交往时所得更多。对那个世界,我亲眼目睹的东西极少,通过约可布斯神父向我灌输的、他称之为历史的知识,我揣摩到了大概的轮廓,也许这就打下了我日后脱离的基础。我从修道院回到这个几乎毫无历史概念的国家里,这是一个只有学者和玻璃球游戏选手的教育王国,一个有高度文化修养,也极令人愉快的社会,但是我发现,似乎仅有我一人对那个世界略有所知,略有好奇心,也仅有我一人对它有所同情和向往。毫无疑问,这里有足够让我得到补偿的东西。这里有几位我极其敬仰的人物,让我成为他们的同事,令我感到既羞愧又光荣;这里有一大批文化修养极高的优秀人才;这里还有许多值得做的工作,更有大量才能出众的可爱的青年学生。然而,我在师事约可布斯神父期间,却也同时发现自己不仅是卡斯塔里人,而且也是一个属于外面世界的人。我觉得那个世界与我有关,并且也向我提出了要求。从这一发现中连续不断地衍生出了需求、愿望、要求和责任,但是我却无法面对其中的任何一个内容。在卡斯塔里人眼中,世俗世界的生活是一种近乎堕落和低劣的生活,那种生活无秩序可言,既粗鲁又野蛮,既混乱又痛苦,可说是一种全无美好与理想可言的拙劣的生活。但是,那个外面的世界及其生活,事实上比卡斯塔里人所能够想象的不知道要广大和丰富多少,简直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那个世界里充满演变、历史、实验以及永恒常新的肇始,它也许是一片混沌,然而却是一切命运,一切创造,一切艺术以及整个人类的归宿和故土,它产生出语言、民族、国家、文化,也产生出了我们和我们的卡斯塔里,它还会目睹一切再度沦亡,而后仍然存活下来。我的老师约可布斯神父唤醒了我对这个永恒成长和寻找营养的世界的爱心,但是在卡斯塔里没有任何滋养它的食品。我们这里是世外桃源,我们是一个小而完善的世界,却也是一个不再变化,也不再成长的世界。”
克乃西特深深吸了一口气,沉默了片刻。亚历山大没有说什么,只是有所期待地望着他。克乃西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继续说道:“许多年来,这种思想成了我的双重负担。我既身负重任,要完成职责,又丢不开我的爱心。我从任职开始便体会到这种爱心并不损害我执行公职。恰恰相反,我认为,它还能有益于工作。我认为我应当尽量把工作做得无懈可击,符合人们对一个大师的要求;当然,我知道,即或有不足之处,我也较若干拘泥古板的同事更为灵活和清醒,总能够将某些东西给予我的学生和同事。我从中看到了自己的使命,温和而缓慢地扩展和加热卡斯塔里的生活和思想,向它注入从世俗世界和历史汲取的新鲜血液,却丝毫也不破坏它与传统的联系。说来凑巧,在卡斯塔里外面有一个世俗人士,也正在这时形成了极类似的想法,这真是一个美丽的巧合,他梦想在卡斯塔里和世俗世界之间建立一种友好的和互相渗透的关系,这个人就是普林尼奥·特西格诺利。”
亚历山大大师微微撇了一下嘴角,说道:“啊,是这样,我从来不指望这个人会对您有什么好的影响。他比您那位宠坏了的部下德格拉里乌斯好不到哪里去。那么,就是这个特西格诺利,让您走极端,彻底破坏了教会组织制度的人啦?”
“不,大人,他虽然在这件事情上帮助过我,却不知我的实情。他把新鲜空气带进了我的寂静生活,我通过他又重新接触了世俗世界。直到那时,我才有可能看清楚而且承认,我在卡斯塔里的生涯已走到尽头,这里的工作对我已毫无愉快可言,是结束这种折磨的时候了。又到了抛弃一个旧阶段的时刻,我已经又穿越了一个空间,这次是卡斯塔里空间。”
“您怎能这么说话!”亚历山大摇摇头表示反对。“难道卡斯塔里居然狭小到不值得人们为之奉献毕生精力!您真的认为自己已穿过并且超越了这个空间?”
“噢,不是这个意思,”克乃西特有点激动地高声说,“我从没有您说的这种意思。我说自己已走到这一空间的边缘,意思只是说我已达到了完成职务能力的顶点。我作为玻璃球游戏大师,永无止境地反复履行同样的工作,一段时间以来,我一再重复空洞的演习和公式,既不愉快,也无激情,时而竟丧失了信心。现在该是停止的时候了。”
亚历山大叹了一口气。“那仅是您的观点,并不合教会团体的规章。某位教会组织成员偶尔闹情绪,厌倦工作,这不是什么特别的新鲜事情。宗教组织的守则会给他指引一条重获内心和谐的途径,能够再度全神贯注地工作。难道您忘了吗?”
“尊敬的大人,我不这么想。我的工作一直向您公开,供您督察,最近您收到我的传阅信后还曾派遣专人来调查玻璃球游戏学园和我本人。您确定华尔采尔的情况正常,秘书室和档案馆的工作有条不紊,玻璃球游戏大师既未病倒也没有闹情绪。我得感谢您当年的高明开导,正是这些道德规章让我保持了精力和镇定力。然而仍耗费我大量的心血。我很遗憾,如今为了让您相信我并非闹情绪,或者一时冲动,或者为了私欲,几乎也没有少耗费我的精力。不管我是否白费力气,我至少还是要您承认,我个人和我的工作,直到您派人来检查之际,始终运转良好,富于成效。我的要求不算过分吧?”
亚历山大大师略带讥讽地眨了眨眼睛。
“同事先生,”亚历山大回答道,“您说话的口吻,好像两个私人在随便闲谈似的。这种态度只适合您一个人,是的,您现在确实只是以私人身份说话。我却不是,我想的和说的都不是我个人的意见,而是一个宗教团体当局的领导人要说的话,我的每句话每个词都得向最高行政当局负责。您今天所说的一切都不会有什么结果。不论您态度多么恳切,但是您的话全都是出于私人利益的言词。而我却是在职官员,我今天说的话做的事,都会产生后果。我会把您的案子送交行政当局裁定。也许最高教育当局会接受您对事件的陈述,甚或承认您所作的决定。——那么,我认为案子已有结果,直到昨天为止,您还是一个无可指摘的卡斯塔里人,一位十全十美的玻璃球游戏大师,即或头脑里受到过形形色色的思想影响,也许还中了厌倦职责的毒素,然而您进行了斗争,还得到了胜利。我们姑且承认这一情况吧,但是我仍然不懂,为什么一位无可指摘的大师,前一天还循规蹈矩,后一天怎么彻底翻了个儿?有一种解释还比较容易让我接受:很久以来,有一位大师心理受了伤,内心早已得病,事实上早已不能算是健康的卡斯塔里人,虽然他自己还坚称为道地卡斯塔里人。此外,我还大惑不解,您为什么直到此时还坚持自己是尽职尽力的大师呢?为什么要建立这种论点呢,因为您既已采取出走步骤,违反了服从誓言,有了背叛行为,建立这种论点有何益处呢?”
克乃西特立即反驳说:“尊敬的大人,我为什么不该关心这个问题呢?这关系到我的声誉,关系到我留在这里的纪念内容。这也关系到我在卡斯塔里之外产生影响的可能。我今天站在这里,并不是想替自己争取什么东西,甚至也不是为了获取行政当局的批准。我早已估计到同事们将会对我的事情产生怀疑,视为问题,我也已作了思想准备。但是我决不愿被人视为叛徒或者疯子,那是我无法接受的判决。我已做出了若干您必然反对的事情,因为我必须这样做,因为这是我的使命,因为这是我的命运——我不仅相信应该这样做,而且要好好承担起来。倘若您不能够承认我的陈述,那么我也就只得自认失败,无可奈何了。”
“转来转去总在老地方,”亚历山大答复道,“您要我承认,在一定情况下,某个个人的愿望有权破坏我所信奉和代表的规章制度。但是我无能兼顾两者,既信奉我们的秩序,又同时允许您个人违背这个秩序——啊,请别打断我。从您的种种迹象看来,我只能够承认下列事实:您深信自己采取如此可怕步骤是正直而又有意义的行动,深信自己是响应一种内心的召唤。当然,您绝对不能指望我会同意您的步骤本身。另一方面,您也算是达到了目的,因为我也已改变初衷,不想动摇您的决心,把您拉回来了。我同意您退出宗教团体,把您自动离职的情况通知行政当局。此外我就无能再作任何让步了,约瑟夫·克乃西特。”
玻璃球游戏大师作了一个顺从的姿态,随即平静地说道:“我十分感谢您,尊敬的大人,我已向您交付了印章。现在我再向您递交几页我撰写的华尔采尔现状报告,其中最重要的是关于教师人员和一些代表人物的情况,我相信可以从中遴选出大师职务继承人。”
克乃西特从衣袋里拿出几页折叠着的纸张,平放在桌子上,而后就站起身子,亚历山大也立即站了起来。克乃西特向他走近一步,满脸凄切地久久凝视着对方的眼睛,然后鞠了一躬,说道:“我原想请您和我握手告别,不过现在我想还是断了这个念头为好。我一直对您特别敬重,今天也没有任何改变。再见吧,我亲爱而又尊敬的大师。”
亚历山大静静站立不动,脸色略略变得苍白。一瞬间,他似乎想伸出手去和辞行者告别。他感觉双眼逐渐润湿起来,便只是点点头,回答了克乃西特的鞠躬,让他走开了。
当克乃西特关上身后的房门后,这位领导人仍旧一动不动地站着,倾听着逐渐远去的脚步声,直至最后的足音消逝在静谧之中时,他才开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直到门外又响起脚步,传来一阵轻柔的叩门声。那位年轻的侍者进来报告说,有客人等待接见。
“告诉他,我在一个钟点后见他,我请求他说话尽量简短,我这里有急事亟须及时料理。——啊,等一等!立即到秘书处去,通知第一秘书,后天召集全体领导开会,务必全体出席,唯有重病者才可请假。然后再到管理员那里,通知他说,我必须明天清晨前往华尔采尔,请他在七点以前备好车辆……”
“啊,”年轻人回答,“游戏大师留了车子等您使用呢。”
“怎么回事?”
“游戏大师大人昨天驾车来的。他方才离开时告诉我们说,他要徒步继续行程,留下车子供您使用。”
“那么好吧。我明天坐华尔采尔的车子去华尔采尔。请复述一遍该办的事。”
年轻人复述道:“一个钟点内接见来访的客人,请他讲话尽量简短。请第一秘书召集全体领导后天开会,务必全体出席,唯有重病者才可请假。明日清晨七时坐玻璃球游戏大师的车子赴华尔采尔。”
这位年轻人刚走开,亚历山大大师便立即深深吸了一口气。亚历山大走到方才与克乃西特对坐的桌旁,耳中仍然鸣响着那个不可理解者远去的脚步声,他爱这个人胜于任何其他人,但是这个人却给他带来如此沉重的痛苦。自从他第一次辅助克乃西特任职的那些日子起,他就始终喜爱克乃西特,喜欢这个人的种种特点,包括克乃西特行走的步态,他喜欢看他走路。他脚步沉稳而又合节奏,还非常轻快,是的,几乎可称是翩若惊鸿,显示出一种介于尊严与稚气、虔诚与飘逸之间的味道,这是一种多么独特、可爱而优雅的步态啊,与克乃西特的容貌和声音又是多么配称。这种步态也十分适合克乃西特作为卡斯塔里人和玻璃球游戏大师所表现的男子汉气概和愉悦风度,让人们有时候联想到前任游戏大师托马斯·封·德·特拉维的贵族气风采,有时候又联想起前任音乐大师的纯朴而又动人的仪态。如今克乃西特就这么离开了,急急忙忙走了,步行走了,不知道去往何处,或许他亚历山大再也不可能见到他了,再也听不到他的笑声,看不到他用纤秀细长的手指描画玻璃球游戏构思的象形文字了。亚历山大拿起克乃西特留在桌上的几页材料阅读起来。它们像是一篇简短的遗嘱,极简洁而具体,常常只是提纲挈领的词句,而不是一般话语,它们的用意在于便利最高教育当局今后管理玻璃球游戏学园的事项,以及遴选新的玻璃球游戏大师的工作。这些简明扼要的提示用秀丽纤细的字体写得清清楚楚,克乃西特的文字与笔迹也如同他的脸容、声音、步态一样,烙刻着约瑟夫·克乃西特独一无二的、不可混淆的独特本质。最高行政当局想再找一个与他同等水平的继任人选,将会难乎其难。一位真正的领袖人物和一种真正的人品是很少见的,拥有这样一位人才乃是幸运,是上天的恩赐,即使是在卡斯塔里,在这个精英荟萃的领域,也不能例外。
约瑟夫·克乃西特一路享受着徒步旅行的乐趣,他已有许多年没有徒步旅行了。是的,他认真地作了回忆,他大概回忆起自己最后一次真正的徒步旅行的情景。当年,他从玛丽亚费尔修道院返回华尔采尔参加一年一度的玻璃球游戏庆典,那场年会因托马斯大师病重,接着又逝世而蒙上了一层阴影,结果是他自己被遴选为继承人。往常,每当他想起那些日子,想起自己的学生时代和在竹林茅舍逗留的日子,总好像是在一个阴沉沉的房间里眺望室外阳光灿烂的快乐广阔原野,遥望那永不再返的往事,就好似望见了记忆组成的天堂乐园一般。这一类回忆在脑海里再现,其情景与平凡的日常现实总是迥然不同,它们是一种充满神秘和节日气氛的十分遥远的景象的展现,即或是在他毫无愁思忧伤的情况下出现时也一样。然而此时此刻,克乃西特在这个阳光普照的快乐的九月天下午,满心惬意地漫步前行,悠闲自在地四下眺望,望着身旁彩色斑斓的绚丽世界,还有远方那梦幻般柔和迷茫、由蓝而紫的色调,此情此景,他觉得很久以前的那次徒步旅行,不再像是和现实生活截然不同,那遥远的往事或者梦中的天堂仿佛就在他的现实生活里,他在重复当年的漫游,今天的约瑟夫·克乃西特和当年的克乃西特简直是一对同胞兄弟。他觉得自己的一切都已焕然一新,充满了神秘,充满了希望,不仅过去存在的都已重新返归自己身上,而且又增添了许多新的东西。克乃西特很久以来就殷切期待这一天和这个世界了,多么美丽、纯洁、无忧无虑,一种自由自在和主宰自己命运的快乐,像饮完一瓶醇酒似的,一股暖流流遍了全身。这种珍贵的感觉,这种快活绝顶的幻觉,他已有多年不曾体验到了!克乃西特沉思着,又猛然记起某一个时刻:当年他刚刚尝过这种难得的美好感觉,却立即便遭到了禁锢。他想起事情发生在他和托马斯大师的一场谈话之时,在对方那种含有既亲切又讽刺的目光的压力下,是的,他现在清楚地想起了自己丧失自由的那一时刻那种不可名状的奇怪感觉了。事实上,它不是什么痛苦,不是什么灼心的苦恼,而是一种畏惧感,一种背部遭受某种压力而隐隐约约产生的寒颤,一种在横膈膜上出现的警告性的轻微痛楚,一种体温的突然变化,尤其是一种生活节奏上的改变。那一命运转折时刻形成的这种畏惧、退缩感,那种隐约潜在的威胁人的窒息感,如今统统抵消了或者也可说是治愈了。
克乃西特在驾车驶往希尔斯兰的前一天便已作出决定:不论发生什么情况,自己都不得后悔。现在他就克制自己再去回想与亚历山大对话的种种细节以及那些争论和对抗了。克乃西特让自己完全放松,彻底敞开胸怀享受着自由的感觉,他觉得自己就像辛勤劳作一天后的农夫迎接着黄昏的清闲,他确切知道自己很安全,没有任何必尽的义务,他知道自己暂时可以免除一切工作,一切责任,也不必去思考任何事情,他听任彩色缤纷的亮晶晶白天包围着自己,到处是柔和的光线,到处是景色和图像,到处是真实的现在,没有任何外来的要求,既无昨天,也无明日。克乃西特一路走着,偶尔心满意足地哼起一支进行曲,那还是他在艾希霍兹精英学校读书时和同学们外出郊游时分成三声部或四声部合唱的歌曲。从克乃西特生命中那个快活的童年早晨,飞出了一串串清晰的小小图像和声音,好似一群啁啾的小鸟鼓着翅膀向他飞来。
克乃西特在一棵树叶已经泛紫红色的樱桃树下站住了,随即坐在草丛中略事休息。他把手伸进外套前胸口袋,掏出了一件亚历山大大师一定想不到他会随身携带的东西:一支小小的木笛,他怀着温柔的爱心对它凝视了片刻。他拥有这支像孩子般纯朴可爱的乐器的时期并不长久,大概还不足半年。克乃西特心情愉快地回忆着自己获得它的那个日子。当时他驾车到蒙特坡去和老同学卡洛·费罗蒙梯讨论一些音乐理论上的问题。他们的话题转到了某些时代的木制吹奏乐器上,他请求这位朋友让他看看蒙特坡的乐器收藏品。他们兴致勃勃地参观了几间陈列古代管风琴、竖琴、琵琶和钢琴的大厅,然后来到一座贮存学校教学乐器的仓库前。克乃西特看见那里有一只橱柜满放了这样的小木笛,他取了一支,试着吹了片刻,随后问他的朋友,可否允许他带走一支。卡洛哈哈笑着请他挑选一支,又大笑着拿来一张收据请他签名,随即又极其认真地向他讲解了这支小乐器的构造,如何运用指法,以及吹奏的技巧。后来克乃西特就一直带着这件可爱的小玩具,还不时地练习——他童年时代吹奏过牧笛,自就读艾希霍兹后便没有再玩过吹奏乐器,不过他曾多次发愿,有朝一日得再学学这项乐器。克乃西特除了练习音阶外,还学习了费罗蒙梯为初学者编辑的一册古代歌曲选集,因而从游戏大师的小花园中或卧室里,常常会传出甜美柔和的木笛乐声。虽然克乃西特远称不上演奏木笛的大师,可他确实学会了吹奏许多合唱曲和诗歌,他不仅熟知乐曲,还能够背诵出其中许多歌曲的歌词。此时此刻,他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了那些歌曲中的一首歌词,因为它和此时此景十分相称。他低声吟出了几行诗句:
我的头颅和四肢,
业已倒下死去,
而我,如今又稳稳站立,
我仰首翘望苍天,
精神焕发,快乐无比。[2]
他把笛子举到嘴边,一边吹奏这首曲子,一边眺望那白晃晃从广阔的平原渐渐伸向远方的高高的山峦,同时又在倾听这首虔诚优美的诗歌如何化成了甜美的笛声,他觉得自己已与天空、山峦、诗歌和这个白天合而为一,已是圆满无缺了。克乃西特陶醉在这支圆圆魔笛中,随着十指的滑动,这一美好的感觉也不断地产生出来;他想到,除了身上穿的衣服,他从华尔采尔带走的财产,唯有这支小小的玩具笛子了。许多年来,他累积了一些多多少少可以算作私人财产的东西,尤其是那些文章、笔记以及诸如此类的东西。他留下了一切,他愿意让玻璃球游戏学园的人随意利用。然而他带出了这支木笛,很高兴有它同行,它可是一个又谦逊又可爱的旅伴。
这个旅人于第二天抵达了首都。他叩开了特西格诺利家的大门。普林尼奥飞奔下楼迎接他,激动地热烈拥抱他。
“我们一直在盼望你,都等得不耐烦了!”他高声叫道。“你向前跨出了大大的一步,朋友,但愿对我们人人都有好处。他们居然放你走了!我真不敢相信!”
克乃西特微微一笑。“你看,我不是来了么。不过说来话长,容我以后再细述吧!我现在首先想见见我的学生,当然也要向夫人问好,我要和你们谈谈有关我新职务的一切事项。我很想立刻就工作。”
普林尼奥叫来一位女仆,要她立即把他的儿子找来。
“您是指小主人吗?”她似乎吃惊地问,但还是急匆匆地跑去寻找了。普林尼奥把自己的朋友领进客房,迫不及待地向克乃西特报告了他为客人光临所做的准备工作,以及他为教育小铁托所作的设想。他说,一切事情都按照克乃西特的意愿安排妥当,铁托的母亲起初不是很赞同,后来也想通了。他们家在山上有一座休假别墅,他们给它起了个名字叫“碧尔普”[3],别墅建于湖畔,景色秀丽。克乃西特将携带弟子暂且先居住在那里,有一位老女仆替他们照料家事,她已于前一天去那里做准备工作了。当然,他们只能在那里小住一段时期,至多住到冬初,这种分离肯定有益于第一阶段的教育工作。他庆幸自己的儿子爱山,也爱碧尔普别墅,所以铁托很乐意到山上去小住,丝毫没有反抗。特西格诺利说到这里,突然想起自己有一本这幢别墅及其周围环境的照相册,于是便把克乃西特领进书房,兴冲冲地找来那本照相册,然后打开相册向客人描述别墅的形状和地貌:农舍式的住房,瓷砖面的火炉,花园凉亭,湖畔浴场,还有一挂瀑布。
“你还中意吗?”他急切地问。“你住在那里会舒服吗?”
“为什么不舒服?”克乃西特平静地说。“铁托怎么还不来?你派人去找他已经有一会儿了。”
他们又继续闲聊了一阵子,总算听到门外有脚步声了;门打开了,但是进来的既非铁托也不是派去的女仆。铁托的母亲,特西格诺利夫人走进房来。克乃西特站起身,向她问好。她向他伸出手,以一种略显做作的友善态度微笑着表示欢迎,克乃西特看出她这种礼貌的微笑下隐藏着难以言传的焦虑或者烦恼心情。她刚勉强地说了几句欢迎话,便马上转向自己的丈夫,迅猛地诉说起苦恼来。
“真是糟糕,”她高声嚷道,“谁想得到铁托不见了,哪儿也找不到他。”
“啊,他准是出门去了,”普林尼奥安慰她说,“很快就会回来的。”
“可惜情况不是这样,”这位夫人说,“他已出去一整天了,从清晨起就没有看见他。”
“那么为什么直到现在才告诉我?”
“因为我以为他随时会回家的,没有必要的话,我不想打扰你。我最初认为他只是出去散散步而已,压根儿没想到会出事。直等到中午铁托还没回来,我才开始担心。你今天中午没在家用餐,否则早就知道这个情况了。就是午餐时,我还安慰自己说,这个孩子总是粗心大意,才让我久等的。但是现在看来情况并非如此。”
“请允许我提个问题,”克乃西特说,“这个年轻人知不知道我即将来府上?知不知道你们为他和我拟订的计划?”
“当然知道,大师先生。而且他看来还很喜欢这个计划呢。至少他似乎宁愿要您当教师,也不愿又一次被送进某个学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