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过去了,罂粟花、矢车菊、瞿麦花和翠菊全已枯萎凋零,池塘中的青蛙不再鸣叫,连鹳鸟也高高飞上蓝天,准备回南方去了。
这当儿,歌尔德蒙重新归来。
他到的那天下午天色昏暗,细雨霏霏,他没有跨修道院的门槛,便直接从大门边走进他的工场去了。他是步行来的,没有骑马。
埃利希见他进屋,大吃一惊。尽管他一眼就认出了他师傅,急忙想上去迎接,但这个归来者看去似乎已完全变成另一个人:一个假的歌尔德蒙,形容苍老,面色憔悴,脸颊凹陷,一副病态,然而并不愁眉苦脸,倒是笑容可掬。那是一种善良、老成、耐心的笑。只见他行走时很吃力,脚步拖拖拉拉的,好像正在病中,显得非常疲乏的样子。
这个判若两人的歌尔德蒙奇异地注意着他的年轻助手的眼睛。对于自己的归来,他完全不当一回事,好像是刚在隔壁屋子去了一趟似的。他只让埃利希拉了拉手,一言不发,没打招呼,不作问讯,也不讲任何事情。他仅仅说:“我得睡觉了。”看来,他真是困得要命。他打发走埃利希,便回到工场旁边的卧室里。一进屋,他就摘下帽子,扔在一旁,脱去皮靴,径往床铺走去。他瞅见屋子里边站着他的圣母像,就朝她点点头,却并未走过去揭下罩布,对她表示问候。他倒是踱到了小窗前,看见埃利希站在外面发愣,便对他喊:“埃利希,别告诉任何人我回来了。我非常疲倦。明天再说吧。”
随后他和衣倒在床上,过了一会儿仍旧睡不着,便爬起床来吃力地挨到墙边,在墙上挂着的一面小镜子里照了照自己的脸。他注意地观察从镜子里瞅着他的那个歌尔德蒙:一个疲倦的歌尔德蒙,一个疲乏、苍老、憔悴的男子,胡须花白。在那小小的浑浊的镜面上,照出一张蓬首垢面的老人的脸,使他本人觉得陌生而不现实,似乎与他没有多大关系。它使歌尔德蒙想起自己曾经认识的一些人的面孔,想起了尼克劳斯师傅,想起了曾经送他一套侍童服装的老骑士,还想起了教堂中的圣雅各雕像——一个长着大把胡子的老人,他戴着一顶朝圣帽,老态龙钟,形容枯槁,可神情却快活而善良。
他细细研究着镜子里的面孔,好像要弄清楚这个陌生人的底细似的。他向它点点头,认出了它:是的,这正是他自己,它和他眼下的心境完全一致。一个疲倦的、感官迟钝的老人旅行归来了,一个其貌不扬的、不够体面的人,但尽管如此,他对他毫无反感,相反地倒挺喜欢他:在他的脸上,有某种昔日英俊的歌尔德蒙不曾有过的神情,某种在极端的疲乏和憔悴中仍然流露出来的满足和恬淡。他朝他微微一笑,镜子里面也跟着笑起来:这次旅行,他带回来好一个漂亮人物!他给这次短短的旅程磨损消耗得真够呛,不仅把马、旅行袋和银币全赔进去,还损失和丢掉了其他许多东西:他的青春,健康,自信,脸颊上的红润,眼睛中的光彩,等等。尽管如此,他仍然喜欢镜子里的形象:他觉得镜子里这个衰老的人比他过去长期存在过的那个歌尔德蒙更加可爱。他的确老了,衰弱了,可怜了,可是,他却不能加害于人了,知足了,容易对付了。他笑起来,挤了挤皱褶累累的眼睑。随后他又躺到床上,睡着了。
第二天,他伏在房中的桌上,企图画点什么。这当儿,纳尔齐斯来看他了。他站停在门口,说:“人家告诉我你回来啦。感谢上帝,我非常高兴。因为你没去找我,我就来了。妨碍你工作吗?”
他走近了些;歌尔德蒙抬起头来,向他伸过手去。尽管埃利希已使他有了思想准备,歌尔德蒙的模样仍叫他心里一惊。他的朋友向他亲切地微笑着。
“可不,我又回来了。你好,纳尔齐斯,我们有好一阵没有见面啦。原谅我回来后还没来看你。”
纳尔齐斯注视着他的眼睛。他不仅看见了这张脸上的憔悴与枯萎,同时还看出了另一些东西,看出了那种恬淡、达观、随和和老年人持有的慈善等讨人喜欢的神情。凭着他研究人们面貌的老经验,纳尔齐斯看出,这个变得如此陌生的、面目全非的歌尔德蒙,已不完全清醒,他的灵魂要么已远离现实,在梦幻的道路上踯躅,要么已经站在通往彼岸的大门口了。
“你病了吗?”他关切地问。
“是的,我病了。我一踏上旅途不几天就病了。可你明白,我不愿意马上往回走。要是我那么快地回来脱去马靴,你们会笑个痛快的。不,我可不乐意这样。我坚持往前走,还转了一些地方;我旅行失败了,心里很羞愧。我口夸得太大。总之,我感到羞愧。嗯,你是个聪明人,能理解是怎么回事。对不起,你问我什么来着?像着了魔似的,我现在总是忘记正要讲的事。不过关于我母亲,你说得很对。我心头很难过,可又……”
他喃喃低语,话未说完便一笑了之。
“我们会使你恢复健康的,歌尔德蒙,你不能垮掉。可你干吗不一生病就马上回来哟!你在我们面前根本用不着羞愧嘛。你应该立刻往回走。”
歌尔德蒙放声笑起来。
“是的,现在我算明白了。当时却没勇气立刻回来。这样做可够丢人啊!不过现在我回来了。我这会儿又感觉挺不错。”
“你受了很多苦吧?”
“苦?不错,够痛苦的。可是你瞧,受受苦也挺好,它使我变得理智了。我这会儿不再害羞,在你面前也不再害羞。当初,你到地牢里来看我,救我的命,我不得不咬紧牙关,因为我在你面前自惭形秽。眼下完全没这回事儿了。”
纳尔齐斯把手搁在他的胳臂上,他随即沉默不语,微笑着合上眼睛,安然睡着了。院长忧心忡忡,走去找院里的医生安东神父来探视病人。他们回来时,歌尔德蒙还伏在绘画桌上昏睡。他们把他抬上床,大夫留下守着他。
他认为歌尔德蒙已病入膏肓,找人来把他抬进一间病室里去,由埃利希日夜看护。
他最后一次旅行的整个经过情况始终不清楚。他零零碎碎讲了一点,有一些情况只能猜测。他多半是痴愣愣地躺着,有时发高烧说胡话,有时也清醒一会儿;每当他清醒时,埃利希就把纳尔齐斯叫来,因为纳尔齐斯对他同歌尔德蒙的最后一些谈话看得很重要。
歌尔德蒙的自白和忏悔的有些片断是纳尔齐斯传下来的,另一些则为他的助手所讲。
“你问病痛什么时候开始的吗?还在刚踏上旅途那会儿。我骑马穿过森林,不想连人带马翻进小溪中,在冰凉的溪水里躺了一夜。在这儿里面,有几条肋骨折了,从此一直疼痛。当时我离修道院还不远,可是我不肯回来,闹孩子脾气,因为我想,回来会显得可笑。于是,我骑着马坚持往前走;可后来我把马卖了,原因是反正不能再骑,一骑身上就痛。临了,我在一所医院里躺了很长时间。
“我现在留在这儿不走了,纳尔齐斯,再也不骑马,再也不漫游,再也不跳舞,再也不和女人们混在一起。唉,不生病我还会在外面呆上很久,不知流浪到哪年哪月啊。可我认识到,尘世上对我已没有欢乐,于是想:趁还没有下地狱之前,还是画几幅画,刻几尊像吧,人活一天总得有点快乐哟。”
纳尔齐斯对他说:“你回来了,我说不出有多高兴。你走后我非常怅惘,没有一天不想念你;我甚至常常担心,怕你再不愿回来了。”
歌尔德蒙摇了摇头:“唔,不回来损失也不大。”
纳尔齐斯心如刀割,朝自己的爱友慢慢俯下身去,用嘴唇亲了亲歌尔德蒙的头发和额头,做了他俩结交这么多年从来不曾做过的事。歌尔德蒙起初莫明其妙,过后明白过来,大为激动。
“歌尔德蒙,”他朋友凑近他耳朵低声地说,“原谅我,有件事我没能早一些告诉你。本来,当初在主教的宫堡中,我到地牢里来探望你时,或者当我看到你完成的第一批雕像时,或者在一个别的什么时机,我就应该对你说。让我今天告诉你吧,我是多么地爱你,你对于我一直有多么宝贵,由于你,我的生活变得多么丰富啊!这在你不会很有意义;你对爱情已司空见惯,已让许多女人宠爱和娇惯过。可对我却不同;我的一生缺乏爱,缺乏这最美好的东西。我们的院长达尼埃尔曾经对我说,他认为我是个高傲的人,看来他说得对。我对人并不缺乏公正,我总努力想对众人公正而耐心,可就是从来也没爱过他们。院里的两位学者中,更渊博的那位我比较喜欢;我从不明知其平庸而喜欢一个平庸的学者。要是我终究还是知道了什么是爱,那就得归功于你。你是所有人中唯一我能够爱的人。你无法衡量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沙漠中的甘泉,荒原里的花树。我的心没有枯萎,我的灵魂中还留下了一个可以为圣恩所达到的地方,这完完全全得感谢你。”
歌尔德蒙舒心地微笑着,显得有点腼腆。他用清醒时那种柔和而平静的语气说道:“当初,你把我从绞架上救下来,我们一同骑马回修道院,路上我问起我的马布莱斯,你做了回答。当时我就看出,你这个一向连这匹马和那匹马都区分不开的人,对我的小驹子布莱斯却非常关心。我明白,你这样做是因为我,所以心里很高兴。现在看来确实如此,你确实很爱我。而我也是一直爱你的哟,纳尔齐斯,我生命的一半意义,就在于争取你对我的爱。我知道你也是喜欢我的,但却从未指望,你这个骄傲的人什么时候会对我讲出来。现在你对我讲了,而且是在这个我已一无所有的时刻,流浪和自由、世界和女人全已抛弃了我的时刻。我接受你的盛情,并且感激你。”
丽迪娅圣母像站在房内注视着一切。
“你总是想到死亡吗?”纳尔齐斯问。
“是的,我经常想到死,想到我的生命将变成什么。少年时代,当我还是个学生,我曾希望成为一个有灵性的人,像你一样。是你向我表明,我不适合于此。于是我便投身到人生的另一方面,感官方面;妇女们使我很容易在这样的生活中找到了欢乐,她们是如此热烈和贪婪。不过我也不想讲蔑视她们以及蔑视声色之娱的话,我经常的确是非常幸福。我并且有幸体验到,感性的东西也可以是富有灵智的;艺术便由此产生。可现在两种火焰均已熄灭:我既不再有动物所具有的官能的快感——即使今日还有妇女跟着我跑,我也不会感到幸福了;也不再有创造艺术品的欲望——我雕刻的形象已经够多,再说数量多少并不重要。因此对我来说,死的时候已经到了。我情愿死,而且对死怀着好奇。”
“为什么好奇?”纳尔齐斯问。
“嗯,这在我可能有些蠢。但我确确实实是好奇。并不是对彼岸怀着好奇心,纳尔齐斯,对它我很少去想,要是允许我讲实话,我根本不再相信它。不存在什么彼岸。树枯了就永远死啦,冻僵了的鸟再也不能复生,人死后也一样。人去世后,大伙儿可能怀念他一阵子,但这也不会久。说到我对死之所以好奇,仅仅是因为我一直还相信或幻想,我正处于回到我母亲身边去的途中。我希望,死将是一个巨大的幸福,一个和初恋得到满足时一样巨大的幸福。我怎么也打消不了这样的想法:来接我的将不是手执刈草镰的死神,而是我的母亲,她将带领我回到虚无和纯洁中去。”
歌尔德蒙一连几天不曾开口了。过后有一天,纳尔齐斯来探望他,发现他又神志清醒,乐于谈话,便说:
“安东神父讲,你一定常常痛得厉害。可你怎么能安安静静地忍受着,歌尔德蒙?我觉得,你现在准是找到和平了吧。”
“你是指在主身边的和平么?不,我没有找到这种和平。我不希罕那种与他同在的和平。他把世界造得这么坏,我们不用去赞美它;再说我对他是否赞美,他也不在乎呀。他把世界搞得很糟。不过,我胸中的痛楚与和平结合在一起了,这却是事实。从前我不能很好忍受痛苦;虽然有时我曾认为死亡对我将是轻松的,事实表明却是个误解。那一夜在亨利希伯爵的地牢里,当情况真的严重起来时,事实就表明:我不能简简单单地死去,我还太强壮,太狂野,我的每一个肢体,他们都必须费两倍的劲才可能消灭。可现在呢,情形不同喽。”
他讲得累了,声音微弱起来。纳尔齐斯要求他休息。
“不,”他说,“我希望给你讲。从前我不好意思告诉你,你想必会笑话我,换句话说,我当时骑上马离开这儿,并不是没有一个目的地。我听人传说,亨利希伯爵又被派出来了,他的情妇阿格妮丝也在一起。算了吧,这在你看来不重要,今天在我也不重要了。可当时一听到消息,我真心急火燎,脑子里除了阿格妮丝外再也装不进任何东西;她是我认识和爱过的最美的女人,我一定得再见到她,再和她一块儿快活一番。我骑马走了一个礼拜,终于找到了她。谁知彼一时,此一时。我找到了阿格妮丝,她仍跟当初一样娇艳,我终于找到了她,想方设法在她眼前露面,和她打招呼。可你想象一下,纳尔齐斯,她竟不理睬我!对于她来说,我已经老了,已经不再漂亮、快活,已经不能再引起她任何欲望啦。本来,我的旅程到此已经结束,可我却硬着头皮往前走,不愿灰心失望地回到你们身边来,让人笑话。当我再这么走去时,我已经完全失去力量、青春和机智,结果连人带马摔下一道斜坡,掉进小溪,肋骨折断了,在冷水中躺了一夜。到这时我才生平第一回尝到了真正疼痛的滋味。我一摔下去立刻感到胸口里有什么断了;而这本身却叫我高兴,我乐于听见折断的响声,对此感到满意。我躺在溪水里,看出自己非死不可了,但心情与上次在地牢中完全不同。我对死一点也不反感,死,在我看似乎不再是坏事。我感到自此以后常常感觉到的剧烈疼痛,并且做了一个梦,或者如你所说的产生了一个幻觉。我躺在那儿,胸腔里痛得火烧似的,于是我拼命挣扎,大声喊叫;可是,蓦地里,我听见一个声音在笑——一个我从童年以后就不曾再听见过的声音。这是我母亲的声音,一个低沉的女性的声音,充满着欢娱和爱。我一看果然是她,她坐在我身旁,把我抱在怀里,撕开我的胸部,手指深深探进我的肋间,以便把我的心解脱出来。我看到这番情景,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身上也就不感觉痛了。现在也一样,当痛楚重新来临,它已不再是痛苦,不再是敌人,而是来解脱我的心的母亲的手指。她来得非常勤,有时用力按着,发出快意的呻吟;有时又笑起来,发出温柔的喃喃声。有时她不在我身边,而在高高的天上;我在云朵间看见她的脸,本身大得也如一片云,在空中飘浮着,发出哀戚的微笑;她这哀戚的微笑对我身体产生一股吸力,要把我的心从胸口里吸出去。”
歌尔德蒙老是谈起她,谈起他的母亲。
“你还记得吗?”他在临终前的有一天问纳尔齐斯。“我一度曾经把自己的母亲忘记了,可你又把她唤了出来。那时我也感到很痛苦,就像有野兽在咬我心肝似的。当时我们还是少年,英俊年轻的小伙子。然而就在那时,母亲已对我发出召唤,我不得不跟她去。她无所不在。吉卜赛女郎莉赛是她,尼克劳斯师傅的美丽圣母像是她,生活是她,爱情是她,欢娱是她,恐惧、饥饿、性欲也是她。眼下她是死亡,她已经把手指伸进我的胸脯内。”
“别讲话太多,亲爱的,”纳尔齐斯请求道,“明天再讲吧。”
歌尔德蒙望着他的眼睛,脸上泛起异样的微笑,一种他从最后一次旅行带回来的新的微笑,看去使他的模样显得如此苍老、衰弱,有时几乎有些痴傻,有时又极其善良和聪明。
“亲爱的朋友,”他喃喃说,“我不能等到明天。我必须与你诀别,为此我得把一切都告诉你。你再注意听我一会儿。我想对你讲讲我的母亲,讲她如何用手捏住了我的心。一些年来,我就怀着一个十分珍爱、十分神秘的梦想,就是雕一尊母亲的像;在所有形象中,她对于我是最神圣的,我一直在心中带着她四处漂泊,她是一个充满爱和神秘的形象。还在不久以前,我完全不能忍受这样的想法,就是我可能在未雕出她之前便会死去;我觉得要是这样,我的生命就算虚度了。可现在你瞧,我和她的关系是多么奇特哟:不是我的双手塑造了她的形象,倒是她塑造了我。她的手抓住我的心,要掏它出来,把我变成一个空壳,引诱我向死亡走去;而我的梦想却跟我一起死了,那美丽的形象——伟大的夏娃母亲的形象也就死了。眼下我仍看见她,要是手上还有力气,就可以把她塑造出来。可是她不愿意,不愿意我暴露她的秘密。她宁愿我死。我也心甘情愿死,她使我死得很轻松。”
纳尔齐斯惊恐地听着这些话,为了听得明白,只得把头伏到他朋友的脸上去。有几句他只听了个大概,有几句又听得很清楚,可意义是什么却始终不明白。
这当儿,病人再一次睁开眼来,久久凝视着朋友的脸。他用目光向他告别。最后他动了动,似乎想要摇摇头,同时低声说:“可你将来想怎样死呢,纳尔齐斯,你没有母亲?人没有母亲就不能爱,没有母亲也不能死啊。”
他以后再嘀咕些什么,便完全听不懂了。最后两天,纳尔齐斯日夜坐在他的床边,看着他咽了气。歌尔德蒙临终前的这几句话像火焰一样,在他心里熊熊燃烧。
艺术与人生的哲学思考
——析《纳尔齐斯与歌尔德蒙》
书名平淡而又冗长;素净的白底封面上站着两个穿修士袍的男子,也使人以为书中写的只是修道院里的生活,枯燥乏味无疑【1】;加之作者赫尔曼·黑塞,当时在中国还没有多少名气。1984年年底,当我拿到上海译文出版社寄来的样书,说实话是颇有些担心这部小说会遭到我国读者冷遇。
殊不知情况恰恰相反。赫尔曼·黑塞的小说《纳尔齐斯与歌尔德蒙》,这部我在北京读研时,冒着暑假的酷热,用两个多月夜以继日译成的书,竟受到了相当多显然属于不同层次的读者的关注和青睐,竟成了当年我仅次于《少年维特的烦恼》的最受欢迎的译作【2】。特别是一些爱好文艺的青年更是喜欢它:著名旅德画家程丛林告诉我,当年他们在四川美院的同学曾经排队等着看这本书;《四川日报》的副刊编辑李中茂一下竟“抢购”了十本,为的是公诸同好;有一年夏天,一位在边远苦寒地区某师范学校工作的藏族青年带着女友来重庆的歌乐山麓看我,给我献上一条雪白的哈达,就因为我是那本给了他人生启示和力量的黑塞小说的译者。后又在《光明日报》2001年4月19日的“书缘”版读到一篇文章,作者王以培坦陈:《纳尔齐斯与歌尔德蒙》对他的影响巨大,径直把他的朋友诗人西蒙和他本人比做书中的一对主人公……
岂止青年。在流传甚广的《文化苦旅》中有这么一段让我喜出望外的文字:
“什么时候,那一位大手笔的艺术家,能告诉我莫高窟的真正秘密?日本井上晴的《敦煌》显然不能令人满意,也许应该有中国人的赫尔曼·黑塞,写一部《纳尔齐斯与歌尔德蒙》(Narziss und Coldmund),把宗教艺术的产生刻画得如此激动人心,富有现代精神。”(《莫高窟》)
也就是说,大学者、大作家余秋雨也被这部小说感动了,看来多半读的还是拙译,尽管他没有忘记在括号里抄上原文书名。
黑塞这部小说格外受青睐的事实引起我的深思,让我认认真真通读了自己的译文,想进一步弄清楚《纳尔齐斯与歌尔德蒙》究竟是怎样一部书?它何来如此巨大的魅力?
故事被假想发生在中世纪的德国,但是所提出的问题和表达的思想,却具有现代的,或者更确切地说超越时空的意义:
在玛利亚布隆地方有一座古老的修道院,它曾经培养出一代又一代的学者和教士。时下修道院里有两位年轻的试修士,一个名叫纳尔齐斯,一个叫做歌尔德蒙。后者小小年纪就有着十分虔诚的信仰,为了赎补他那据说是放荡轻浮而早就离家出走的母亲的罪孽,歌尔德蒙已立下志愿终生做修道士。他与纳尔齐斯两人成为了精神上的知己。
一天,歌尔德蒙受同学劝诱去村里饮酒作乐,在与村女接触中感受到了异性的吸引,回修道院后内心既懊恼又矛盾,郁郁不乐,以致成疾。纳尔齐斯以他对人的敏锐观察力和对歌尔德蒙资质的了解,劝他顺应自然和自己的禀性。并且对他说:“你们的出身是母系的。你们生活在充实之中,富于爱和感受的能力。我们这些崇尚灵智的人,看来尽管常常在指导和支配你们其他人,但生活却不充实,而是很贫乏的。你们的故乡是大地,我们的故乡是思维。你们的危险是沉溺在感官世界中,我们的危险是窒息在没有空气的太空里。你是艺术家,我是思想家。你酣眠在母亲的怀抱中,我清醒在沙漠里。照耀着我的是太阳,照耀着你的是月亮和星斗;你的梦中人是少女,我的梦中人是少年男子……”纳尔齐斯的结论为:他自己是所谓父性的人,注定了为精神服务,成为学者和思想家;而歌尔德蒙刚好相反,是所谓母性的人,注定了享受人生和爱情,成为诗人或艺术家。
在与纳尔齐斯谈话以后,歌尔德蒙陷入了更加激烈和痛苦的思想斗争。这时,他在梦里和幻觉中,看见了自己早已遗忘的母亲的形象,恢复了对于童年的记忆,也就是说找到了失去的自我和本性。起初,这母亲只是一位嘴唇丰腴、秀发明亮的美丽少妇,只是他的生母;过后,在梦中,母亲、圣母和情人常常合为一体,使他梦醒后“有时觉得自己犯了可怕的罪,亵渎了神灵,虽死也不足以补赎;有时又觉得在这些梦中找到了拯救,找到了和谐”。这伟大的母亲的形象和丰富多彩、神秘莫测的母亲的世界反复出现,使歌尔德蒙完全醒悟过来,认识到纳尔齐斯的话是对的,终于下决心听从好友的劝告,离开了修道院。
歌尔德蒙漫游城乡,过着靠乞讨布施的流浪汉生活,但与此同时,他却无牵无挂,逍遥自在,既饱览了自然风光,也阅尽了人情世态。特别是凭着他英俊的外貌、伶俐的举止以及有求必应的豁达态度,歌尔德蒙竟成了一位偷香窃玉的好手,饱享了感官之娱。直至后来,在一座庄园里爱上一位品貌端庄的骑士小姐,才惊异地认识到了情欲与爱情之间的差别。
在一所教堂中,他看见一尊栩栩如生的圣母像,大受感动,便去寻访这圣像的雕塑师,拜在他门下学徒,掌握了高超的技艺,深得师傅赞赏。然而不久,歌尔德蒙再也不能忍受那安定平庸的生活,便谢绝师傅让他继承衣钵的美意,又动身流浪去了。
在此期间,歌尔德蒙梦幻中的母亲形象又发生了变化。“它不再是他自己母亲的容颜,而是从她的特征和肤色中渐渐演化出了一张非个人的脸,也即夏娃的形象,人类之母的形象。”歌尔德蒙认识到,她就是“作为人类之母的生活本身”,而生活之母“既可以被称作为爱情和欢娱,也可以叫她是坟墓和腐朽……她既是幸福之源,也是死亡之源;她永远地在生,永远地在杀;在她身上,慈爱与残忍合而为一”。这样一个夏娃母亲的形象,牢牢地铭记在了歌尔德蒙心中,对他来说已变成一种“神圣的象征”。至此,他才完全吃透和领悟了纳尔齐斯当初开导自己的那些话。
离开学艺的城市,流浪中的歌尔德蒙不想闯入了一个瘟疫流行区,目睹了一幕幕家破人亡、田园荒芜的惨剧。他“心情既感伤,又陶醉,所有的感官都处于亢奋状态,欣赏着死之歌,体验着人世间巨大的苦难”。这时期,他进一步认识到世事无常,人生易逝;只有艺术能化无常为永恒,将美好庄严的事物和形象变成作品,世世代代保存下去。他心中又产生了强烈的创作欲望,于是返回学艺的城市。不料师傅已经染病死去,工场也关闭了。歌尔德蒙无所事事,设法勾搭上了当地总督的情妇。幽会时不幸让总督抓住了,判处了死刑。行刑前夜,一位教士来狱中让他忏悔,想不到这教士正是他离别多年的挚友纳尔齐斯。眼下纳尔齐斯已是一位德高望重的修道院长,经他说情,歌尔德蒙遂得死里逃生。
两人一块儿回到了玛利亚布隆修道院。在纳尔齐斯启发和支持下,歌尔德蒙用两年多时间为修道院雕成了神龛和布道坛。在潜心专注的创作过程中,他丰富的人生阅历,他目睹和感受过的生的痛苦与死的欢愉,都统统融汇和表现在了他的作品中,升华在了他的艺术里。特别是他雕的那尊圣母像,更是异常生动,十分感人,因为她不仅集中了歌尔德蒙热爱过的一个个女性的美好的特征,而且显现了他长期珍藏于心的伟大夏娃母亲的形象。
工作一完成,歌尔德蒙又毅然离开了修道院。第二年秋天,他突然回来时已心力交瘁,面目全非,不久便安然长逝在他的朋友身边。临终前,他全无悔恨地回顾了自己的一生,并与他朋友的生活作了比较。他说:“可你将来打算怎样死呢,纳尔齐斯,你没有母亲?人没有母亲就不能爱,没有母亲就不能死啊。”歌尔德蒙的一席话,像火焰一般在纳尔齐斯心中燃烧,使这位道行高深的修道院长久久不能平静。
以上是《纳尔齐斯与歌尔德蒙》这部小说的故事梗概。我相信通过它,已经基本上回答了本文一开始提出的问题。这是一部德语文学中的所谓“艺术家小说”(Künstlerroman),写的主要是一个雕塑家的成长过程。书中不只向我们展示了他那曲折坎坷、充满传奇色彩和浪漫气息的一生,而且让我们伴随着他漫游了中世纪的德国,看见了包罗万象的大千世界和变化无常的人类社会,跟他一起感受了人世间的冷暖温饱、喜怒哀乐、生生死死,以及爱情宴席上的种种酸甜苦辣。仅仅这一点,仅仅这精彩动人的情节,应该说就足以吸引和满足一大批以消遣、欣赏和求知为目的的读者——一位哈尔滨初中二年级学生,就曾来信与我讨论这本异常好看的书,加之黑塞这位获得诺贝尔文学奖金的大作家,他有着诗一般美丽的文笔,就更增添了小说的魅力。
但是,《纳尔齐斯与歌尔德蒙》更大的价值和更强的魅力,却还不在上述种种外在的、表层的美和光彩,而在它那异常丰富、深邃的思想内涵。小说通过两位主人公的关系,通过歌尔德蒙成为艺术家的艰苦历程,通过他们的言谈、思考乃至潜意识活动(梦境、幻觉),探讨了艺术和人生的诸多重大哲学问题。为索解这样一些带根本意义的问题,古往今来,无数的哲人、学者、艺术家曾经皓首穷经,黑塞呢,却以艺术和象征的语言,对问题作出了自己独特的解答。
我们从黑塞的传记中得知,他年轻时也有过从一座叫毛尔布隆的修道院出逃的经历,也是一个有相当造诣的绘画艺术家,也热爱在大自然中过无拘无束的生活。这就意味着,《纳尔齐斯与歌尔德蒙》这部小说,带有一定的自传性。此外,我们还知道,黑塞是一位富有哲人气质的诗人,一生不但受过歌德、尼采、弗洛伊德、容格等哲学家、思想家和心理学家的影响,而且也通过卫礼贤(Richard Wilhelm)等的翻译介绍,接触到中国的古典哲学,从《易经》和老、庄著作中得到了不少启迪。这就增加了黑塞本人思想的复杂性。因此,他对于艺术和人生的一系列重大哲学问题的探索和解答,又可以让研究家去作出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不同诠释。也就难怪,在《纳尔齐斯与歌尔德蒙》这部篇幅不大的小说中,我们爱好文艺、美学和哲学理论的年轻朋友,会有许多可喜的发现。它就像一座蕴藏丰富的矿山,吸引着勤于思考的人们去勘探,去采掘。
什么是艺术的本源?怎样的人才能成为艺术家?如何成为艺术家?还有艺术杰作是怎样产生的?等等这些,显然是赫尔曼·黑塞这部艺术家小说所要回答的主要问题。
作者通过小说主人公纳尔齐斯之口,告诉我们只有所谓母性的人或母系的人(Mensch mütterlicher Herkunft)才能成为艺术家。这种人天生有强烈而锐敏的感官,善于幻想,情感充沛;反之,所谓父性的人或父系的人(Mensch v?terlicher Herkunft),就只能成为思想家和学者。很显然,这母性的人和父性的人,就是奥地利精神分析学家弗洛伊德所说的具有恋母情结和恋父情结的人。
同样,对于文艺的本源问题,小说也作了弗洛伊德式的解释,即认为是性欲在起作用,所谓力比多是艺术创造的原动力。小说主人公歌尔德蒙,不正是由于性爱的觉醒和对“母亲”的记忆的恢复,而解放了被压抑的本性,找回了失去的自我,走上了成为艺术家的道路吗?他不是在一次一次恋爱中,在对伟大的母亲——我们首先可以将她理解为纯粹的女性的象征——的向往、渴慕、崇拜与追求中,真正成为了艺术家,完成了最后的杰作吗?难怪,与黑塞同时代的大作家托马斯·曼说:“施瓦本的抒情诗人和田园作家同维也纳的恋爱心理学家的关系【3】,正如在《纳尔齐斯与歌尔德蒙》这部以其纯净、新颖而独具风格的小说中所显示的那样,是奇异而极富吸引力的。”【4】
不错,在《纳尔齐斯与歌尔德蒙》里,是有不少弗洛伊德,然而又不只是弗洛伊德。即如那所谓母性的人和父性的人,我们不但可以进一步用瑞士精神分析学家容格的类型学说(Typenlehre)来加以解释,而且甚至可以在中国古典哲学中为其找到依据。华裔德籍的黑塞研究专家加拿大麦吉尔大学的教授夏瑞春认为,歌尔德蒙和纳尔齐斯分别体现了阴和阳的原则,是彼此对立而又相辅相成的两极,并且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因此两者结合在一起就形成太极,就实现了黑塞理想中的伟大的和谐……【5】
至于小说中那母亲的形象,本身就处在不断的变化发展之中,本身就充满了矛盾,既是幸福之源,又是死亡之源,既永远地在生,又永远地在杀,有着一张既慈祥又残忍的阴阳脸,情况就更加复杂得多,因此也可以有更多的解释。仅仅黑塞自己,就在小说中给了她诸如伟大的母亲、夏娃母亲(Eva-Mutter)、原母(Urmutter)以及人类之母等等称谓。在1956年致某友人的信中,黑塞自己将她解释为“包罗万象的外在世界——大自然和无与伦比的永恒艺术的象征”【6】,这无疑是符合实际的。此外,也还有人认为她乃是借用了容格的“伟大母亲”的形象,乃是“包罗万象的生活中各种矛盾的象征”。【7】夏瑞春干脆视她为生成万物的道或玄母,为实现了阴与阳和谐统一的太极。【8】如此等等,解释各式各样,但有一点看法是一致的,即认为她只是一个象征。至于笔者,则以为她既象征生活——爱情是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也象征大自然;歌尔德蒙只是在离开了修道院那纯精神的国度,投身到生活和自然的怀抱中,才成为了杰出的艺术家,才得以自我完成和自我实现。
然而,纵有上面这许多解释,仍旧不能说已经穷尽夏娃母亲这一复杂多变的形象的丰富象征意义和深刻思想内涵;我们的读者和研究者仍然有驰骋思想、进行新的理解和诠释的广阔天地。
《纳尔齐斯与歌尔德蒙》通过情节和形象,回答了什么是艺术的本源等几个带根本性的问题,但又不仅止于此。在这部小说中,可以说随处都可以读到有关艺术哲学和艺术美学的独特而隽永的见解。如关于艺术的功能和价值,照歌尔德蒙的看法就在于化生命的无常为永恒。他还认为,“艺术和艺术家如果不能像太阳似的炽热,像风暴似的猛烈,而只能使人赏心悦目,带来小小的幸福感,那就毫无价值。”因此,歌尔德蒙是“怀着深挚的爱在雕纳尔齐斯的像”;借助这座雕像,一方面纳尔齐斯“使自己从生命的变化无常中逃脱出来”,另一方面,歌尔德蒙也在它身上“每每发现了他自己,发现了他的艺术家天性和灵魂”,也就是说,作为艺术家,他通过作品实现了自我。
又如,歌尔德蒙或者说黑塞认为,杰出的艺术品与梦境之间有一个共同之点:神秘。“工场中、教堂内、宫廷里,全都充斥着无聊的艺术品……它们全都令人大失所望,因为它们唤起了人们对最崇高事物的追求而不能予以满足,因为它们缺少了一点主要的特征:神秘。”这神秘二字,显然不能作字面的机械的理解;至于它是否就是艺术的主要特征,却值得进一步探讨。
关于艺术的特征和本质问题,歌尔德蒙—黑塞还说:“艺术是父性世界和母性世界的结合体,是精神和血肉的结合体;它可以从最感性的事物出发引向最抽象的玄理,也可以始于纯粹的思维世界止于血肉之躯。一切真正崇高的艺术品,一切并非只能哗众取宠、充满着永恒的秘密的艺术杰作……一切地地道道的、毫不含糊的名家精品,全都无不有着(像夏娃母亲那样)危险的、笑意迎人的阴阳脸,全都雌雄同体,全都是冲动的性感与纯粹的精神并存。”这一段话,道出了艺术作品的精神与血肉也即神与形的关系。结合前边的神秘说来看,自称“德国浪漫派的最后一名骑士”的黑塞,在美学思想上似乎是格外重视艺术作品的含蓄、神似和神形兼备这些特质的。而《纳尔齐斯与歌尔德蒙》这部小说本身,就具有含蓄而富于神秘色彩的特点,读来耐人寻味。
再如,关于艺术与人生的关系,关于艺术的净化作用,关于艺术典型的产生,关于艺术家自身的矛盾,关于美与丑、欢乐与痛苦的辩证关系,关于死亡之美等等,书中也以独特的方式作了探讨,限于篇幅不再赘述,就留给读者自行去鉴赏、品评吧。
至于小说所包含的丰富的人生哲理,这儿也不可能一一详细介绍、解说。笔者只想强调一点,就是在《纳尔齐斯与歌尔德蒙》中也可看出,作者黑塞受我国古典哲学特别是老、庄的影响确实很深。黑塞自己说过,老子的思想在长时间里对于他乃是“最重要的启示”;而《道德经》则被他“当作是当今世界最需要的那本政治著作”。【9】在《纳尔齐斯与歌尔德蒙》完稿后的次年即1931年,黑塞就迁居瑞士山村蒙塔娜拉长期过隐居生活。在这位托马斯·曼所谓的“田园诗人”身上,我们似乎也可发现我国古代那些寄情于山水林泉的隐逸诗家的影子。尤其是小说中的歌尔德蒙—黑塞,更对功名利禄、事业学术乃至市民阶级安定平庸的生活鄙弃到了极点。他终生浪迹江湖,自然无为,随遇而安,生死荣辱早已置之度外,唯一的向往和追求的只是那“伟大的母亲”的形象。
笔者甚至倾向于认为,书中也包含着庄子的等齐生死的思想。因为,歌尔德蒙不仅发现,“死和欢娱是一回事”,生活之母“既是幸福之源,也是死亡之源”;而且,在他想象的死亡的图画中,“死亡的乐曲应与刺耳的铮铮白骨之声迥异,不仅不严峻刺耳,而且简直甜美迷人,恰如母亲对游子的召唤……当死亡靠近的当儿,生命的油灯显得更明亮,更温暖。”小说结尾,歌尔德蒙确如游子回到母亲怀抱中似的,安然而幸福地死去了。至于他那从修道院的虔诚学生发展为流浪汉、异教徒、艺术家的一生,也可算一份绝智弃圣的宣言书。
赫尔曼·黑塞生活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充满精神危机的欧洲,加之深受东西方消极悲观的哲学思想的影响,他在《纳尔齐斯与歌尔德蒙》一书中,便时常发出了世道艰险、人生易逝、事业与享乐不可兼得的慨叹,整个小说因而充满了悲凉凄婉的情调。这一点辅以作者那诗一般含蓄、优美而又富有激情的笔致,就产生出一种特殊的魅力。除去生动的情节和深刻的思想,这一特殊魅力乃是小说吸引和打动世界各国万千读者的又一原因。在越南战争结束前后的美国,《纳尔齐斯与歌尔德蒙》曾风靡了一代青年读者。今天,在我国,它也得到不少读者特别是年轻朋友的喜爱,笔者因此感到有必要撰写此文,谈谈对自己这部译著的理解;浅陋之处,希望得到指正。
杨武能
注释
【1】当初陶雪华同志的封面设计受到了我的一些了解小说内容的德国朋友的赞赏。
【2】1993年译林出版社出版了拙译《格林童话全集》,受欢迎的程度超过了赫尔曼·黑塞的这本小说。
【3】黑塞出生在德国施瓦本地区的卡尔夫镇;弗洛伊德出生捷克,在维也纳创立了他的精神分析学。
【4】引自《黑塞全集》第11卷,第80页。
【5】Adrian Hsia:《Hermann Hesse und China》第260页。
【6】参见小说中译本序言第23页。
【7】参见苏联科学院编《德国近代文学史》,人民文学出版社一九八四年版第890页。
【8】引自《黑塞全集》第11卷,第80页。
【9】《Hermann Hesse und China》,第270页。
Hermann Hes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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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次阅读黑塞著作都是一次获得精神提高的潜修,这是黑塞著作的特殊之处。这是一种加强自我的文学。
——彼得·汉德克(奥地利作家)
纳尔齐斯是一个思想家和分析家,歌尔德蒙是一个幻想家和纯真儿童。对于纳尔齐斯来说,世界上的一切都属于精神范畴,包括爱情在内。纳尔齐斯把歌尔德蒙的天性看成是“他自身失落了的另一半”,也就是母亲血统。……我喜欢这部小说,一本关于爱情的书,一部写性爱的小说。在爱情描写上更接近于艾兴多夫,而不是亨利·密勒。
——卡林·斯特洛克(德国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