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三晚间,矮子王格尔德准时抵达练习教室,为复活节而做赞美歌的练习。陆续到来的男女歌手,对这位新会员都非常亲切地打招呼。玛格丽特·迪尔兰也来了,微笑着对他颔首招呼。虽然背后好几度传来窃笑声,但他已习惯于被认为是有点儿滑稽的男人,并不以为意。使他惊讶的倒是他发现琪夏西·波蕾也在座,不久,他又察觉到她竟是很受尊敬的歌手之一。她对自己的态度一向都很亲切和睦,唯独今晚出奇的冷淡,似乎在怪他不该挤进这种场合来。但,波蕾与他何干呢?
练习时,王格尔德态度极端慎重。学校时期所学的乐谱常识他还约略记得,所以还可跟在人家后头一小节一小节地低声哼哼,至于整首歌可就没自信全唱出来,他惴惴不安的,生恐被提出纠正。他的慌张神态看在指挥者眼里,既觉好笑也大为不忍心,离去时,安慰他道:“别紧张!耐心学下去,不久就会有进步的!”话说回来,那晚安多拉斯的座位紧挨着玛格丽特,已让他体味到饱餐秀色的满足。礼拜天前后的几天正式排练,在练习台席位中,计划将男高音的位置排在小姐们的后面,他心里乐不可支,心想从今以后到复活节期间,就可以这样站在玛格丽特附近,好好地欣赏她一番。但回头一想,自己的个子太矮,届时站在其他男歌手中间,恐将什么也没法看到,想到这里又不免心头怏怏。他终于期期艾艾地跟一个男歌手吐露,以后在练习台的席位中,他所处立场的困难,当然他并没说真正令他伤感的理由。这位同伴边笑边安慰他说,一定尽力替他争取个适当的位置。
练习完毕,大家匆匆打了招呼各自回家。有几个男人,送女友回到家后,便结伙去喝啤酒。王格尔德独个儿无精打采地在教室前的黑暗广场中伫立,露出怅然的神色目送别人,尤其玛格丽特回家。正好波蕾从面前走过,他一摘下帽子,她便问道:“要回去吗?我们一道路,一起走吧!”他心存感激,两人结伴并行,踏着三月寒意沁人、带着湿气的小巷,回到家中,但除了道声“晚安!”外,一路上都没交谈什么话。
第二天,玛格丽特来到店里,他出来接待。他把长尺挥动得像提琴弓一般,指指点点各种布料和丝绸,问她需要哪一种,说不出的殷勤,服务非常周到。他暗自希望着,她会跟他聊一两句有关昨晚的事情、圣歌班的事情或练习的事情。她果真提起那些话题了。跨出门槛时,她问:“王格尔德先生,真想不到你也喜欢唱歌!你一定唱很久了吧!”他胸口怦怦跳动,“是的——不如说——只是——对不起。”在他的吃吃答话中,她一边轻轻颔首,一边走出,身影消失在小巷中。
“看吧!看吧!”他暗中想着,编织未来的美梦,在整理收拾时,生平第一次把纯毛绦带和半毛质绦带弄错。
复活节已逐渐逼近,按往例星期五的耶稣受难节和礼拜天的复活节,都有圣歌合唱队的歌唱,因此练习次数增加,一星期中练习好几次。王格尔德总是照规定时间准时到场,为不让人家讨厌,他费尽最大的努力,不论对任何人总是善意相待。只有波蕾似乎对他有些不满。现在,这对他们来说不免引为不快。无论如何,她实在是他能够寄以全部信赖的唯一女性,而且他们俩经常结伴回家。他时常下决心想对玛格丽特说出要送她同家的话,终归提不起那种勇气。所以,他都是和波蕾一起回家。最初的几次,归途中都没谈过一句话,稍后,波蕾诘问他,说他为什么那么沉默,是因为害怕她吗。
“不是的!”他吃惊之余又结巴起来,“没这回事……莫若说……真的不是……倒是……”
她微带笑容,又问:“唱歌的味道怎么样?很有趣吧!”
“嗯!当然——非常的——实际上……”
她摇摇头,压低声音道:“你怎么老是在回避我的问话?王格尔德先生!我不能跟你好好地谈谈话吗!”他窘迫无比地凝视她,讷讷地说不出话来。
“我是为你着想才说的!”她继续说道,“你不以为是这样吗?”他猛点头。
“那么,我要问了。你就只会说:‘哪里!总之!对不起!’这一类的话吗?”
“不!我会说的。当然——实际上……”
“你看!又来了,又是‘当然’‘实际上’。请你告诉我,你晚上和母亲或伯母闲话家常不是用德语吗?就以那种语法、那种态度跟我们交谈不就得了!就可以说出有条有理的话了——你不会怪我吧!”
“哪里!哪里!当然,我也想那样做,一定——确实地——”
“那好极了!你仍是个很懂事理的人。那么可以谈谈了。我有一点儿话一直想出口。”
于是她就问起来。她说,一向难得听他唱歌,圣歌班队友的年龄也跟他相差一大截,彼此根本谈不拢,他参加圣歌班实在有点儿反常,到底有何企图?接着又问,在那里,大家经常以他为笑柄,难道他没察觉出吗?她的谈话内容,愈是使他哑口无言,他愈发深切体会出她那一番好意的亲切忠告。他一时也不知该冷淡地置之不答,还是该倾心感谢,犹豫难决之余,不知怎么的,竟感到泫然欲泣。这时,已走到她家门口,波蕾让他握着手,重申道:“晚安!王格尔德先生!你可不要生我的气呀!改天我们再好好谈谈吧!”
他带着满腹困惑,回到家里。想起她那一番直言无讳的话,实在是叫他万分悲伤,但居然有人那样诚恳,毫不矫饰,完全出于好意来告诉他,这是弥足珍贵,也是很足以自慰的事。
在那以后的归途中,他已经可以用一般德语很自在地跟她交谈,一如和母亲聊天时那样自然,这样一来,勇气和自信也随之俱增。在下一个的晚上,他已打算向她表白他的内心话,甚至下决心在必要时也把玛格丽特的名字说出来,然而总是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即使告诉她,她也不可能对他有所帮助。波蕾也没让他做到那种地步,她突然岔口切断他的告白,说:“你想结婚了吧!是吗?这样才不愧是聪明之举!说真的,以你的年龄而言。”
“年龄太大啦!”他感伤地叹道。但她只是微笑着。他以苦闷的心情回到家里。第二晚,他又把话题引到那些事情方面来。波蕾只是答说:“你是打算跟谁结婚呢?也应该明确地指出来。不过,以你在圣歌班所扮演的角色,显而易见至少对这方面不会有一点儿帮助。以一个年轻小姐而言,自己的爱人被人家当做笑柄,无论怎么说都是无法容忍的事。”
这几句话使他从心底着恼,同时,因为面临耶稣受难节的兴奋和准备,也潜藏着烦恼的阴影。那一天,王格尔德第一次夹杂在合唱队中出现在练习台上。那天早上,他特别细心地整理好服装,戴上装饰华丽的大礼帽,提前赶到教会。他的席位被指定之后,他曾向那位曾经答应说一定会为他的席位问题尽力奔走的同伴,再度提出申诉。实际上那位同伴似乎已把那件事情忘得一干二净,只见他踏在风琴的风箱上,向家人挤眉弄眼。他一边笑着一边搬出一个小箱子,放在王格尔德所站的位置,要他站上去。这样,他不论想看人家,或被人家看,都跟身材最高的男高音同样有利。只是那样站着,很费劲儿,也很危险,他必须要能精确地保持身体的平衡;一不小心跌下去就会滚落在站在胸栏旁边的女孩子们间,怕不要折足断腕?他想到这里,汗水就像雨点般吧嗒吧嗒落下来。因为管风琴的前面部分,是呈狭窄的急斜坡,一直向下延伸到会堂的中廊。但也有令他暗暗自喜之处,因为他的位置紧挨玛格丽特美丽光滑柔嫩的后颈,近得几乎令他窒息。歌唱和礼拜节目全部终了时,他似乎感到已筋疲力尽,窗户一开,钟声一响,他深深叹了一口气。
第二天,波蕾指责他说,他特意垫高位置站立,还显得扬扬自得,根本就成了人家的笑柄。他也保证道,将来必不再以身材矮而引为可耻,但在明天的复活节中,为了不伤害那个搬出小箱子的人的心,打算再用最后一次。她也不好一语道破,那个人搬出箱子,很可能就是在故意戏弄他,只是无可奈何地摇摇头,一任他自己的主意去做,对他的愚笨多少有点儿生气,同时对他的处处替人着想,也深为感动。
礼拜天复活节,圣歌合唱队的节目进行,比以前更加严肃。音乐演奏中,王格尔德只顾在台上拼命维持身体的平衡。演唱赞美歌完毕时,他发觉脚心下的脚垫在摇晃,似乎有摇摇欲坠的趋势,他大吃一惊,只好一动不动地站着以防止不致滚落台上,丢人现丑。他摒住呼吸,身体逐渐蜷缩,痛苦不堪,忍不住发出了微微的呻吟声。虽然总算安然无恙,但眼前的一切,指挥者、中廊、合唱席、金发玛格丽特的美丽粉颈等,一一从他的眼帘消失。整个礼堂中,他只看到露出牙齿的屈着脸孔的合唱伙伴,只看到附近席位的一部分男学生,其余发生的事情一概毫无所觉。熟练的复活节赞美歌,越过他低垂的头顶,欢欣鼓舞地飞翔而去。
风琴弹出最后一曲时,与会者纷纷离开教堂,但合唱团员还留在台上,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着。因为依往年的例子,复活节第二天都曾举办热闹的圣歌班远足会。王格尔德一开始就对这次远足寄以很大的期望。不仅如此,这次他也敢对玛格丽特问说:“你也打算一起去吗?”并且问出这句话时,一点儿不觉得别扭和难为情。
“一定去的呀!”美姑娘平静答道,接着又附加一句,“你刚才不难受吗?”说着,她自己已忍不住噗地笑出来,不待他回答,就径自逃走了。这一幕适巧落在波蕾的眼里,她那充满同情和恳挚的眼神,愈发使王格尔德困惑不已,他在刹那间所燃烧起的勇气,也随之急促地压抑下来。因为他想到,远足的事情已告诉母亲,但如果她不赞成同行的话,那么,远足、圣歌会以及一切的希望都落空了。
复活节的星期一,天朗气清,艳阳高照。2时正,圣歌班的会员几乎全都带着亲人或各色客人,在城东郊的落叶松树林下集合。王格尔德偕同母亲前来。远足前夕,他坦白告诉母亲,他正在追求玛格丽特,但希望很渺茫。如果明午的远足中,母亲能助他一臂之力,也许还有一点儿希望。母亲虽然暗自祝福孩子能够称心如意,但总认为玛格丽特太过年轻,也太美丽,和他很不相称。
说回来,去碰碰看,也是无妨。最紧要的是,为了店务,应该让王格尔德尽早娶妻过门。
林中道路相当险峻,大家都爬得很吃力,已没有余力去唱歌。尽管如此,王格尔德夫人却仍能沉下心来,在中途中先喘一口气,然后告诉孩子在这以后的几个小时中,应该如何如何应付等类的事情,然后又特意去找玛格丽特的母亲迪尔兰夫人聊起话来。迪尔兰夫人虽然爬得气喘吁吁,但还可一边听听她所谈的那些各种快乐有趣的事情,并且也保留必要的元气,以便做非回答不可的答话。王格尔德夫人从今天天气很好开始,谈到教会音乐的可贵,进而称赞迪尔兰夫人身体的健康,以及玛格丽特小姐春装的迷人可爱。因为化妆,在途中耽搁一会儿之后,接着她又娓娓道出她的妯娌的夏布店,这几年间惊人的飞跃扩展。迪尔兰夫人少不了要提到有关王格尔德的事情,并大加赞扬,说当年他在她家见习时,她丈夫已经发觉出王格尔德的风趣和他的经商能力。这几句恭维话,说得王格尔德夫人心花怒放,她感叹地回答说,当然,王格尔德是很肯干的,所以业务才能蒸蒸日上。如今这家规模宏大的布店已经等于是他所有,唯一遗憾的是,他对女性向来很腼腆羞怯。他本身并不是没有结婚的念头,也不是他不够结婚的资格,而是太欠缺信心和积极的勇气。
迪尔兰夫人出言安慰这位忧心忡忡的母亲,说她倒不曾为女儿的终身大事问题考虑过,但她可断言,镇上的任何一个未出阁的小姐,应该都很乐意跟王格尔德结亲。王格尔德夫人犹如舔尝蜂蜜似的回味着这几句话。
这段时间中,玛格丽特和一群年轻伙伴已走到老远老远的前面,王格尔德也加入这最年轻、最活泼的小团体中。他的脚本就生得很短,费了最大劲儿,才勉强跟上队伍。
今天大伙儿对他也显得格外亲切,因为在这一群淘气家伙的心目中,这位对女人老是色眼迷迷又胆小无比的矮个儿,可说是特意带来的玩具。美丽的玛格丽特,也曾主动讨来一份任务,不时装作若无其事地把这位单恋自己的男人拉拢进来谈话,说得他心情激奋,心神荡漾,整个人都昏头转向。
不过,那种戏弄法子为时并不太长。可怜的王格尔德已逐渐发觉大家是拿他当消遣。可他也有好法子应付这种局面,但左思右想,还是打消那种念头,并且还极力装出根本没察觉的样子。大约继续个小时过后,大家对他的戏弄,愈来愈厉害,指桑骂槐、讽言讽语,令人难堪的打趣,倾笼而出。王格尔德知道得愈清楚,愈发故意发出大笑声,附和他们。最后,这一伙中有一位身材最高大、为人最粗鲁的药房伙计,对他开了个非常残酷的玩笑,而使这场闹剧落幕。
那时他们正好经过一株高大的橡树旁边。药房伙计说:“我跳高起来看看能不能用两只手攀到这棵树最低垂的树枝。”说着他纵身跳了好几次,虽然跳得很高,但还是够不到。围着半圆形看他表演的参观者,开始嘲笑他。于是他灵机一动,想出一条计策,抓出一个人当做被取笑的替身,一方面又可挽回既失的名誉。于是,他突然转身抓住矮子王格尔德的身子,两手高举,逼着他说:“攀住那树枝!抓住它!”王格尔德遽遭意外,虽是气愤无比,但人在半空中摇摇晃晃的,生恐稍一不慎就会滚落下来。他心想如果不照做的话,恐怕对方不会放他下来,不得已之下,他只好攀住树枝,抓得紧紧的。挟持他的那位伙计,一看到他已抓住,立刻放开手。王格尔德两脚吧嗒吧嗒地乱踢,引起一群年轻人的哄笑。他一边发出愤怒的叫声,一边艰难地吊住树枝。
“放我下来!”他吼道,“赶快放我下来呀!”声音高亢尖锐。
这一严重打击,使他觉得是永远无法洗脱的耻辱。但药房伙计提议说:“先要表演个什么节目,才能放你下来。”如此一来,大家也哄然发出赞成之声。
“想下来的话,若不表演节目可不成啰!”玛格丽特也大声说道。事已至此,他已经没有反对的余地。
“会的!我会照做的!”他嚷道,“好啦!赶快吧!”
于是,刁难的始作俑者,扼要叙述说,王格尔德加入圣歌班已有3个星期,但还没有人听过他的歌喉,现在,一定要让在场的伙伴欣赏一下,否则不放他下来。
话还没说完,王格尔德已带着泣声开始唱起来。因为他觉得全身有如脱力一般。
第一小节还未唱完,他的手臂已支持不住,“哇!”地叫了一声整个身子向下坠落,众人也无不大惊失色,他们所担心所后悔的是:这下子,怕不要摔得断手残脚?但他虽摔得四脚朝天,仍夷然无伤地站起身来,捡起滚落在附近藓苔地上的帽子,端端正正地再戴上,一言不发地折回刚才走来的那条路,走到拐弯的地方,来到路旁的阴凉处坐下休息,好养养精神。
药房伙计心里过意不去,悄悄从背后跟上来,跟到那里,他扳住王格尔德的身子说:“请你原谅!”但他没作答。
“真对不起!”他重又致歉说,“我实在不是恶意的,请您多包涵。一起回到大伙儿那边去吧!”
“好了!好了!”王格尔德说着,还使眼色要他走开,对方才无可奈何地离去。等没多久,第二批年龄比较大的这一伙人,以及那两位母亲,也慢步走过来。王格尔德走到母亲身旁,“我要回去了!”他说。
“回去?咦!还未到达目的地嘛!怎么回事呀!”
“没什么!我现在已完全了解,一切都白费了!”
“真的吗?人家当面拒绝了吗?”
“没有!不过我还是不想——”
母亲没让他说出始末,拉着他一起走。
“别傻愣愣的了,一起走吧!事情一定会顺利的。休息时,我会安排让你坐到玛格丽特的身旁,怎么样?振作一点儿呀!”
他摇摇头,神色怅怅,但还是跟着母亲一齐走。波蕾本想跟他谈些什么话,但看他一直默默地凝视远方,满脸愤怒不快的神色,只好打消交谈的念头。王格尔德在别人面前,从不曾露出那副脸色。
半小时后,一行人抵达远足的目的地——一座小小的森林村庄。这里的饭馆是以咖啡闻名,附近还有遭骑士掠夺的古城废墟。饭馆的院子里,那些早已到达的青年男女,正兴高采烈旁若无人地游戏着。他们已把从家里带来的桌子挨次摆好,并且搬来椅子和长凳,桌上摊好新台布,然后摆上碗、碟子、热咖啡、饼干、糖果等等。王格尔德夫人果然不食言,把孩子的座位安排在玛格丽特的旁边。但他并没利用近水楼台的有利条件,始终郁郁不乐,神思恍惚地用汤匙搅拌快要冷却的咖啡,尽管母亲频频以眼示意,他始终缄默不语。
喝完第二杯咖啡后,青年这一伙儿的带头者,首先提议大家到古城废墟去散步游玩。一阵吵吵嚷嚷,年轻的男男女女纷纷离席,玛格丽特也准备起身离开。站起时,她把绣着珍珠的美丽手提包,交给一直垂头丧气的王格尔德,说道:“王格尔德先生!请你好好替我保管一下,我们要去游戏了。”
他点点头接过手。她竟也知道,他一定会留在老人们这一组,不参加她们的游戏?这对他未尝不是一项残酷的打击,但他已不引为惊讶,他所惊奇的是,最初练习合唱时的那种异样的亲切,小箱子的事件,以及其他的一切,自始至终只有他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年轻的一群走后,留下的人们仍喝着咖啡继续聊天。王格尔德悄悄离席,越过庭院后侧的田园,向树林方向走去。手里拿着的美丽手提包,映着太阳光,更显金光灿烂。他走到一株树痕犹新的断木前停下,掏出手帕摊在润湿的木头上,坐下后,用两手撑着头,又开始沉湎于悲伤的沉思中。当他的目光再度落在华丽的手提包上时,一阵风吹过,传来伙伴的叫嚷声和欢乐声,他重重地把头垂下,压低声音抽抽噎噎地哭起来。
就那样坐了一个多钟头,眼泪流干,激动的情绪也已平静,却更深切地感到自己遭遇的惨痛和一切努力的归于枉然。那时他听到有轻微的脚步声和衣帛的摩擦声挨近来,他霍然跳起,不多时,波蕾已站在身旁。
“怎么孤零零一个人?”她开玩笑似的问道。他没有作声,于是她就仔仔细细端详他的脸庞,神态突转郑重恳挚,满含女性特有的温柔问道:“你怎么啦!身体不舒服吗?”
“不是,”王格尔德也无暇去想那一堆恭维话,轻声答道,“没什么!我已了解我不适合在大众场合出现,我也知道我不过是他们的丑角演员。”
“咦!不至于那么严重吧!”
“不,的确如此,我是他们的丑角演员,尤其是小姐们的丑角演员。我实在太笨、太老实了,被人家玩弄也不知道。正如你所说的,我真不该参加圣歌班。”
“可以随时脱离呀!这样不就没事啦!”
“脱离的事,的确可以做。不必等到明天,今天也可以办得到。但那样做,解决不了问题呀!”
“究竟为什么?”
“因为我已成为女孩子们的笑柄。到现在,我才发现任何人对我……”他似乎又快要哭出来。
她柔声问道:“任何人对你怎么样?”
他哽哽咽咽地继续道:“到现在我才知道每一个女孩子都不尊重我,都不曾以真心对待我。”
“王格尔德先生!”波蕾缓缓说道,“你错了!这么说来,你也认为我不尊重你,不以真心对待你?”
“嗯!也可以这么说。我深信你还很尊重我。然而,并不是那方面的事情。”
“是吗!那么到底是哪方面的事情?”
“嗳!那种事情很难说出口。我只能说,当我一想起其他人都比我幸福时,我几乎快要发狂。不是吗?我也是一个人。但是,没有人愿意和我——和我结婚。”
沉默好一阵子,波蕾才开始说道:“哦——这么说,您以前曾向女孩子求过婚啰?”
“求婚?没有!没有!还用得着再开口吗!以前我就知道谁也不愿跟我结婚的。”
“那么,照您的说法,您是期待着小姐们来到您跟前说:‘啊!’王格尔德先生!您若能跟我结婚的话,我将感到非常高兴,非常荣幸——这样吗!这样的话,当然您等得再久也等不到的。”
“噢!我了解了!”王格尔德叹一口气道,“波蕾小姐,我的意思你应该知道的。如果我发现有谁诚心待我,稍微喜欢我的话,那时——”
“那时,你大概是要那个女孩子对你挤眉弄眼,用指头对你做信号?嗳!你——你真是——”
说着,转头跑开,她没发出笑声,倒是眼眶蕴满泪珠。王格尔德虽没看到她的泪眼,但总觉得她的声音和她的跑开,似乎有点儿不寻常,便跟着追过来。追上后彼此在默默不语中,猛然紧紧拥抱,接吻。于是订下白首之盟。
他鼓起勇气,羞涩地挽着未婚妻的手臂同行,当他们双双回到饭馆的庭院时,众人已准备动身踏上归途,只等着他们两人。两人一出现、大家吵吵嚷嚷的,有的大表惊奇,有的摇头,有的发出祝贺之声,美姑娘玛格丽特走到王格尔德眼前问道:“喂!你把我的手提包放到什么地方去啦?”
王格尔德愣了半晌,解释完原因后,匆匆折回树林,波蕾也一起跟去。适才他独坐哭泣的地方,掉在枯叶堆中的手提包,正闪着亮光。波蕾说道:“我们回来得正好!你的手帕也遗落在那里呢!”
大旋风
我18岁那一年,在我家乡附近一个小工厂里学习,从这一年离开故乡以后就没有再回去了。我那时,虽然每天仿佛有如鸟儿感觉到空气的存在一样,享受着在我周围的青春,但我并不觉得它的美好。上了年纪的人也许已记不清是哪一年,我们的家乡发生了一次大旋风,像这样大的旋风在我们那儿以前是没有见过的,使人难以忘怀。在暴风来临的前两三天,我的左手给一把钢凿凿伤了,手上破了一个洞,发肿起来,手上绑着绷带,因此不能到工厂做工。
我还记得那年的整个夏末,在我们的狭窄山谷中,天气非常炎热,偶尔间歇地夹杂着雷雨交加的天气。自然界充满燠热和不安,关于这种不安我虽然只是迟钝地、无意识地感觉到,是那时节的琐细生活,我仍然能详细地回忆出来。傍晚我去钓鱼时,看见许多鱼儿给炙热的天气刺激得太厉害了,互相杂乱地拥挤着,常常由那温暖的水里冲上水面,盲目地吞饵。等到天气凉快些时,它们才安静下来。雷电也比较少,清早时还微微感到一点儿秋意。
有一天早晨,我离开家,到外边游玩,口袋里放着一本书和一块面包,我从小就养成了这个习惯。我首先跑到屋后的花园,花园里还遮蔽着阴影,园里巍峨地耸立着许多松树,那是我父亲栽种的,它们像竿子那么细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松树下面堆着淡棕色的松针,那里几年来除了常绿树之外,没有生长其他的植物。在那附近却有一个狭长的小花圃,其中长着许多我母亲栽种的花木,茂盛而好看,我们每个星期日都从那里采集花束。那儿有一种植物,长着朱红的花蕊,名字叫做“热恋”;有一种娇嫩的灌木,在那细弱的花枝上悬挂着许多心形的红、白色的花。人们把这些花叫做“女人的心”;还有一种矮树叫做“孤独者”。附近又有高茎的菊花,可是还没有开放,菊花底下的地面上,蔓延着许多花刺轻弱的仙人掌和珍奇的马齿苋。这个狭长的花坛是我们的宠爱物,我们梦想中的花园,因为那里有各色各样的花儿长在一起,这些花比种在那两个圆花坛里的各种玫瑰,更令我们珍惜和爱好。当太阳照射着这里和对面攀附着常春藤的墙上时,各种花木都显出它们完全特殊的面目和美丽:菖蒲夸耀着鲜艳的颜色;向日葵现出灰白的面容,沉迷在它那浓郁的香气当中;狐尾草萎靡地倾垂下来;鸽鸠翘着足趾,身上的铃子声音响亮地摇动;在金钩花的近旁和翠绿的夹竹桃里面,嗡萦着许多蜜蜂;常春藤上面则爬着棕色的小蜘蛛;紫罗兰的枝头上,飞舞着许多蝴蝶,它们肥厚的身体,透明的翅膀,发出急远而不舒适的唧唧声——这些蝴蝶叫做“夜蝶”或“鸽尾蝶”。
我带着休假日的欢欣,在花丛里走来走去,闻着清香的伞形花,或者用手指小心地掰开蓓蕾,研究它的内部,观察那神秘的、灰白色的底部,脉络和花蕊的排列,轻毛的花丝和水晶体的导管。我又观察早晨多云的天空,空中浮泛着特别混乱的、带状的蒸气和羊毛般的块状云彩。我想,今天又会下一次雷雨。我打算下午去钓鱼,起劲地翻开路旁的几个凝灰石,希望能找到蚯蚓,可是只有一些灰色而干燥,生长在墙里的百足虫,忙乱地爬向各处。
我寻思着应当做什么事情,可是我不能马上想出来。一年以前,在我最后一个暑假时,我还像个小孩子。那时我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用榛木的弓来射东西,放风筝,用火药炸田间的老鼠洞,这些事情现在对我已失去魔力,仿佛我精神的一部分已疲惫了,不能反应过去所爱好的,而且能给我快乐的那种情调。
我很惊异,而且感到一种宁静的痛苦。我走到小时候喜欢游玩的地方去瞧瞧。那小小的花园,那饰着花卉的露台,和那潮湿阴暗的院落,院落里的石路上长着绿色的青苔,都显现在我的眼前,它们的样子已经和以前不同了,甚至连那些花木也已失去了它们先前的无限魔力。花园的角落里有个旧水桶,桶上还有导水管,仿佛很无聊地站着。以前我曾费了半天的工夫把桶里的水放出来,装上一个木装的磨轮,在路上筑起水堤,开掘运河,并弄成一股巨大的水流,因此给我父亲惹出了许多麻烦。这个坏水桶过去是我最宠爱的和消遣时间的东西,现在看见它,有一种童年时欢乐的余味从我心里迸发出来,可是也含着一种愁闷的意味,这个水桶再也不是泉水、水流和尼加拉瀑布了。
我沉思着爬过篱笆,一朵蓝色喇叭花掠过了我的面孔,我把它摘下来,衔在口里。我决定散步,到山上去,由山上眺望家乡的城。散步也是相当有趣的娱乐,我以前却没有想到。小孩子是不散步的,他情愿到森林里去装扮强盗,装扮骑士或印第安人;到河旁去装扮船夫、渔夫,或做水车的工人;或者在草地上跑着捉蝴蝶或蜥蜴。所以在我看来,我的散步,好像一个成年人,不甚知道他应当做些什么事情时所做的散步,显得一本正经而又有些无聊。
蓝色的喇叭花不久就枯萎了,被我扔掉。我咬着一枝折来的树枝,它的味道很苦可是也有些香味。在那长着高高的金雀花的铁路堤上,有一只青色的蜥蜴在我脚跟前爬过去,我的小孩脾气又发作了,就跑着,偷偷地爬着,守候着,终于把这个胆小的动物捉在手里。瞧着它那白宝石般的小眼睛,我带着刚才捕捉小虫的余兴,感觉出这个柔软而有力的身体,和那坚硬的腿儿在我手指中挣扎着,抵抗着。但不久这趣味又消失了,我完全不知道我要把这动物捉来做什么。它已经没有什么用处,也没有什么趣味了。
我俯下身,把手打开,蜥蜴的腰部强烈地跳动着,在地上静止了一会儿,然后很快地在草丛中消失了。一列火车从发亮的铁轨上驶过来,驶过我身边,我一直看着它,随即很明显地感到,这里再寻不出使我真正快乐的事情了,我渴望着能搭这火车离开此地,到世界各地旅行。
我向四周观望,看看附近有没有火车驶来,我没有看到什么,也没有听到什么。于是,我跳过路轨,爬上那边红色高耸的沙石岩,岩上到处还能看到建筑铁道时炸的焦黑的洞,这种向上攀援的技能我是很熟练的,我紧紧地抓着那坚轫的开过花的金雀花枝。在这个红色岩石上面,流淌着一种干燥的太阳热,当我攀登时,灼热的沙子灌入我的袖子里,我抬头向上看,那温暖光亮的青天,紧紧地贴在峻峭岩崖之上。我突然向上爬,依靠岩石的边缘,把膝头向上伸,紧抓着一条细小的刺桐树干,爬到一块幽静的向上隆起的草地。
这块幽静的小荒地,是我以前喜欢玩的地方,火车为要缩短路程便由它下面驶过去。除了那柔韧而荒芜的,人们割不到的野草之外,这里还长着小小的花刺尖细的玫瑰树和几株萧条可怜的小刺桐树,阳光从透明的薄叶射过来。这个“草岛”从上到下被一面红岩把它与外面隔绝,我曾经装扮鲁滨逊在这上面居住过。这个僻静的地方并不属于什么人,凡是有勇气和冒险精神来攀援这危崖的人,都能得到它。我12岁时,曾在这里用凿子把我的名字刻在石块上,读过一本《泰伦堡的玫瑰》,创作了一本儿童戏剧,这戏剧是描写一个勇敢的印第安族酋长的故事。
被晒焦了的野草像一串串苍白的丝束挂在陡峭的山坡上,烧灼了的金雀花叶子在没有风的热空气中,发出强烈的苦味。我躺在干枯的地面上,看那些细小的刺桐树叶在蔚蓝的天空中休息着,它们非常精巧地排列着,太阳鲜艳地从叶缝中透射过来。我寻思着,觉得这时是计划我的生活和我的前途的最好时机。可是我仍然想不出什么新的计划,只看到显明的贫困胁迫着我,只感觉到那经验过的快乐和爱好过的思想现在已经暗淡无光了。我的职业对于我不愿意丢弃而又必须丢弃的东西、对于失去的童年欢乐来说,并没有什么补偿,我不大喜欢我的职业,我已经不再忠实于我的职业了。在我看来,除了作为一条道路引我到世界上之外,这职业并没有其他的用处;无疑地,在这世界上总有个地方能够找到使我满足的新事情。这种满足是属于哪一种呢?
人们能游览世界,挣得金钱;要做什么事情或尝试什么事情,也用不着询问父母;在星期日,人们还可以打弹球,喝啤酒。但像这些事情,我看得十分清楚,它只是附属的东西,决不是我所期侍的那种新生活。我所期望的是一种更美好、更深刻、更神秘的生活。我觉得它和姑娘、和爱情是有连带关系的。这里面蕴藏着一种深刻的快乐和满足,否则牺牲了小孩子时代的欢乐便没有意义了。
关于恋爱,我知道得不少:我曾经看过许多爱侣,读过许多令人陶醉的恋爱文学。就是我自己心里也曾爱过许多人,在梦中幻想一些甜蜜的事情。一个男子愿意为了这种甜蜜的事情而牺牲他的生命,这种甜蜜就是他的事业和奋斗的意义。我有许多同学,他们已经有姑娘伴着出门了。工厂里我也有许多同事,他们毫不畏缩地叙述星期日跳舞的事情,和夜间偷爬闺房的韵事。可是那时爱情对于我还是一所关着门的花园,在花园的门前,我畏怯而羡慕地守候着。
就在上星期,我的手给凿子穿伤以前,恋爱才第一次明显地呼唤我;从那时起,我沉溺于仿佛将要离乡的人的那种不安的情绪之中,过去的生活于我已成往事,我开始憧憬着自己的前途。有一天晚上,一个学徒把我拉去散步,在回家的路上他告诉我,有一个美丽而可爱的姑娘,她还没有爱人,她除我之外一个人也不爱,她织了一个丝袋,要送给我。他不愿意说出她的名字,他说我自己能够猜出来。我逼迫他,表示出轻忽的态度时,他便站着——我们那时恰好走到架在水上的水车小桥——低声说:“她正在我们后面走着呢!”我惶惑地转过头来,心里半惊半喜,还以为他在开我玩笑。果然在我们后边出现了一个纱厂做工的姑娘,正踏上小桥的台阶,她是贝达·芙格德琳,我确信礼拜那次的布道会上就认得她了。她站着,向我凝视微笑着,慢慢地泛起红晕,终于整个脸儿都发烧了。我却迅速地跑回家去。
以后,她遇见我两次,一次在纱厂里,我们正在工作;另一次是晚上,在回家的路上,她只说句问候的话,接着说:“您已经下工了吗?”这是表示她愿意同我谈话;可是,我只点点头,答应她说“是的”,就惶恐地走开了。
现在我就在思索这个事情,可是我的思想还是散乱无绪的。我本来很迫切地梦想着能爱上一个秀美的姑娘。现在却有一个,长得很漂亮,头发是金黄色的,比我略微大些,她愿意接受我的亲吻,躺在我的怀里,她长得又高又健美,她的面孔又白又嫩而又雅丽可亲,她的脖子上,颤动着诱人的卷发,她的眼光充满着希望与爱情。可是我从来没有思念她,也不爱她,在梦里也没有追求她,从来不曾在枕边低声唤着她的名字。只要我愿意,我可以抚摸她,可以占有她,可是我不能敬爱她,跪在她跟前祈求。由此将要发生什么事情呢?我应当怎样办呢?
我从草地上站起来,心里真是难过。啊,这烦闷的日子!我祈求上帝使我从明天起就结束我的工厂生活,远远地离开这里,开始新的生活,忘记这一切。
我要找点儿事情来做,只为了要感觉到我是生活着的,不管从这里爬上去是如何困难,还是决定爬到山顶去。高高地君临着这个小城,能看到遥远的地方。我冲锋似地爬上那山坡,一直爬到上边的岩石,又在石块当中攀援着,直到那块高地,荒芜不毛的山峰就在丛莽和崎岖不平的岩石当中。爬到这里我全身流汗,呼吸紧促,在这阳光照耀的高地上,吹着微微的风,觉得十分舒适。将要凋谢的玫瑰花松散地挂在蔓藤上;当我身体碰到它时,枯萎而褪色的花瓣便散落下来。满地长着小小绿色的覆盆子,在太阳照到的一边,闪烁着一种微弱的黄褐色光泽。花蝶悠闲地在幽静的热空气中飞舞着,在空中闪耀着绚烂的光彩。在一朵蓝色的、芳香的洋菊花上,栖息着无数的甲虫,身上带着红色和黑色的斑点,那是一种沉默的集会,它们机械地移动着瘦削的长腿。天空的浮云老早就消失了,现出一片纯蓝,附近山上黑黝黝的松梢显然把这片纯蓝割断了。
小学时,我时常在最高的岩石上放野火,我现在就站在那里,向四周观望。在那半遮着阴影的山谷深处,我看见河流闪着粼粼的水波,带着白沫的水车堤也在发光。山谷深处还躺卧着我们的旧城,城中有许多棕色的屋顶,烧午饭的蓝色炊烟,迟缓地从屋顶腾空而去。那里有我父亲的房子和旧桥,我的工厂也在那里,我还可看到熔炉的火,微小而发红地闪耀着。再沿着河流下去就是纱厂,纱厂的平顶上长着野草,工厂里面,贝达·芙格德琳和许多工人在一起工作。啊!她!我不管她的事情啦!
故乡的城里有许多花园,游戏场和十字街头,它们仿佛有一种旧友谊,很熟悉地向上对着我看。教堂钟塔的金字在阳光下闪耀着,在罩着阴影的水车的水路里,反映着房子和树木的阴影。只有我自己完全改变了,在我的面前好像张着一幅幽灵般的纱幕,隔开我和这景致。在这环绕着围墙、河流和树林的小城市里,我的生命再也不能安稳而满意地被关闭着;我虽然和这个地方还系着一条坚韧的线索,可是再也不能在这里生长起来,再也不能被羁留在这里了,我热烈地希望冲出这个狭窄的范围走到遥远的地方去。当我带着一阵特异的悲哀向下看时,我一切秘密的希望,我父亲的话语,我所崇拜的诗人的话语,以及我心底的盟誓都一起在我心中涌现;我觉得去做一个男子汉,积极地去操纵自己的命运,是一件正经而有价值的事情。这个思绪立刻像一道光线射透了那为了贝达·芙格德琳的事情而笼罩在我周遭的疑云。不管她如何美丽,她如何爱我,可是叫一个姑娘奉献出这样现成的、不劳而获的幸福给我,究竟不是我所希望的事情。
快到中午,爬山的快乐已经消失。我沉思着从那小径下来走回城里。我穿过那条小桥,以前每到夏天,我都在那繁盛的荨麻当中,捕捉孔雀蝶的黑色毛虫。我又从公共墓地旁边走过,门前有一株蒙着青苔的胡桃树,树下有一处阴影。大门开着,我听见从那里边传来潺潺的泉声。附近有一个供人们游玩的地方和集会所,在五月节和塞当纪念日时,人们总在那里吃喝或跳舞。现在这里很恬静,已经被人遗忘了,有一株古老而雄伟的栗树的阴影投射在场上,红色的沙土上散播着鲜明的阳光斑点。
山谷底下,太阳照着的沿河的大路上,流布着一种无情的中午热气。靠河一边,长着几株榛树和枫树,叶子很稀薄,而且现出夏末的黄色。照着习惯,我总是在河边走一走,看看河里的游鱼,在那玻璃般明亮的河水当中,那浓密的、多毛的水草波形地蠕动着;水草黄暗的地方,许多我很熟悉的洞穴里,孤独、倦怠而到处躲藏着的肥厚的鱼儿,鱼口都朝着水流,小鱼时常成群地冲上水面来。今天我本来不想钓鱼的,可是这空气、河水,以及雨块大圆石当中有一条幽黑的大鲤鱼在清澄的水里休息着,明显地告诉我今天下午可以钓到几条大鱼。我想到这一点,便向前走去。当我从那灼热的街道上走进我家大门,又走到像地窖那么凉爽的走廊时,深深地呼吸了一会儿。
“今天又有雷雨。”父亲坐在桌旁说,他有一种敏锐的天气预感。我反驳他说,今天一点儿云彩也没有,一点儿西风的气息也没有。可是他微笑着说:“你不感觉到空气那么闷热吗?我们等着瞧吧!”
天气确是十分闷热,水沟里的污水非常臭,像南风初起时。我因为爬得太累,吸入了更多热气,感觉很疲劳,于是在屋门外脸向着花园坐着。我带着睡意,而且断断续续地读一本哥登将军、赫尔登英雄的历史,这时我愈觉得雷雨将届。天空中虽呈现着纯蓝的颜色,空气却沉闷得仿佛遮掩了太阳似的,更加使人难受,可是太阳仍然在天空高处。下午两点钟,我便回到屋里,准备去钓鱼。当我找寻渔线和鱼钩时,我有一种对于钓鱼的兴奋感觉,很愉快地觉得我还能保留着这种娱乐。
那天下午异常的闷热和寂静,我现在还忘不了。我提着鱼罐顺着河流走到下游的小桥,这小桥已经给高屋的阴影遮住了一半。在纱厂附近,能听到单调而叫人倦睡的机器声,好像蜜蜂在飞舞,每一分钟里又从上边的水车场传来一阵刺耳的圆锯声。除此之外,一切都是死一般的沉寂,工人们已经回到工作场去了,路上一个行人也没有。水车场的岛上有一个小孩子赤裸裸地在那潮湿的石块当中爬来爬去。制车匠的工作场前面有许多木材靠在墙上,日光灼射着,发出强烈的气味,这干燥的气味直传到我身上来。
鱼儿也觉察到这种异常的气候,发着脾气。头一刻钟里,几尾石斑鱼就游来吃饵,一条沉重而肥硕的鱼,腹部有美丽的红鳍,当我快要把它抓在手里时,它竟扯断了我的钩绳。不久之后,这些鱼儿就表现得非常不安。石斑鱼都深深地钻入泥堆里去,再也不理我的钓饵了。在上游有几群小鱼,顺着河流游下来,好像在逃避什么灾难似的,这一切显示出另一种天气快要到来,可是天空仍然非常宁静,一点儿也不见混浊。
我以为一定是哪里的污水把鱼儿赶下来了。但我还不想停止钓鱼,便想到别的地方去钓,于是走到纱厂前边的运河。我刚刚在木屋旁边找到地方,把我的钓竿等物打开,就看到贝达从楼梯窗户探出头来,向我招手。我装着没有看到的样子,把头低向竿子那边。
那围着堤岸的运河里,黑油油的河水流动着,我的形影反映在颤抖着的水波上,我坐着,把头放在两脚的当中。那个姑娘还站在上边,叫起我的名字来,可是我仍然一动也不动地凝视着水面,并没有把头掉过去。
鱼儿急忙地游来游去,仿佛有什么紧急的事情。逼人的暑热使我疲乏,今天没有什么希望了。身后的纱厂大房子里面,嗡嗡地响着机器声音,运河里的波浪低声地冲击着那蒙着青苔的、潮湿的堤岸。我没精打采地带着睡意,却仍然坐着。我因为太疲乏了,懒得把钓绳打开。
大概过了半个钟头,在这个朦胧的薄暮里,我突然觉得有一种不安和忧虑的感觉。一阵强猛的风仿佛受压迫似的,很不舒适地打着旋。空气是混浊的,而且很臭,几只燕子怯生生地紧挨着水面飞去。我觉得头晕,心想大概是中了暑,水面好像发出一种强烈的气味,使我的肚里也有了难过的感觉,一直延入脑袋里去,浑身的汗水迸发出来。我把钓绳打开,使绳上的水点滴到手上,凉快了一下,然后把东西收拾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