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起身来,看见纱厂前面广场上的灰尘打着滚,有如汇成了许多小小的云块,又突然腾空而去,合成了一堆大的云块。鸟儿在激动的空气中好像受了打击似的挣扎着,不久之后我又看见空中变成白皑皑的一片,仿佛下了一阵大雪。风也变得特别的寒冷,仿佛一个仇人向我扑来,把钓绳从水里刮起来,把我的帽子也刮落了,刮得我的脸孔好像被拳头打着一样。
这白色的暴风,刚才还像一阵白雪停在远远的屋顶上,现在蓦地环绕在我的周遭,刺入肌肤,它把运河的水浪激得很高,好像痴速转动着的水车冲击水面时所激起的泪花一样。钓绳已飞到九霄云外去了,我的周围变成一片白色荒地,阴风呼呼,像要灭绝人似的狂吼着。我的头和手受到袭击,灰土在我的四周飞扬,沙砾和木块在空中飞旋。
这一切使我莫名其妙,我只觉得有一种可怕的事情会发生。我一纵就奔进木屋里去,在这稀奇可怕的现象中我完全是盲目的。我紧紧地握着一条铁柱,在好几秒钟内,我头昏目眩地、非常恐怖地呆立着,不久才恢复了知觉。像这样的暴风,我从未见过,也不相信会有,现在它却像魔鬼似的掠过去,在天空高处发出一种令人发抖的声音,在屋顶上和门口的地面上落了白皑皑一大堆冰雹,巨大的冰块直滚到我身边来。冰雹和暴风的骚乱声,非常可怕,河水被冲击得起了白沫,在堤边起落着。
一分钟内,木板、屋瓦、树枝等一切都被风刮走了;坠下来的石块和三合土块,立刻就被落下来的冰雹盖住了;我听见像铁击打的声音、瓦片坠落的声音以及玻璃被震破的声音。
从工厂跑出一个人,穿过堆积着冰雹的空地,身上的衣服迎着暴风飘动着。这人在暴风中侧着身子,形影逐渐移近了,在这可怕而混乱的激流当中,向我跑来。她走进木屋里来,跑到我的身边。一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孔,一对可爱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着,伴着一种痛苦的微笑,逼近我的眼前,一副甜美而温热的嘴唇抵住了我的嘴唇,疯狂而贪婪地和我接了一个长吻。她两手抱着我的脖子,棕色而潮湿的头发,散在我的面颊上,当四周冰雹的狂潮正在震撼这个世界时,一阵无声而使人寒栗的爱潮却更深刻更可怕地向我袭来。
我们坐在一堆木板上面,没有说一句话,紧紧地拥抱着;我情不自禁腼腆地抚摸着贝达的头发,把我的双唇紧压在她那柔嫩丰满的嘴上,她身上的温热甜蜜而又痛苦地笼罩着我的周围。我闭起眼睛,她把我的头压在她那怦怦跳动的胸和膝盖之间,用她的手在我的脸孔和头发上轻轻地、轻轻地爱抚着。
有件东西掉下地来,使我从浑浑噩噩中惊醒,我睁开眼睛,她那诚恳而活泼的脸庞带着一种凄然的艳丽,正对着我,她的眼睛怅然若失地凝视着我。从她的白皙的额头上,从散乱的头发里,流出一条红血,流过整个脸庞来,直到脖子下边。
“什么事?发生了什么事情呀?”我非常恐慌地喊着。
她盯着我的眼睛看,微微地笑着,“我相信世界要毁灭了!”她低声说,那轰轰的风声把她的话语吞噬了。
“你流血了!”我说。
“这是给冰雹打破了的。不要理它,你害怕吗?”
“我不害怕,你害怕吗?”
“我一点儿都不怕。啊!现在全镇恐怕都要倒塌了。对了!你真的一点儿都不爱我吗?”
我沉默着,惶恐地望着她那明亮的眼睛,那眼睛里满含着伤感的爱情;当她的眼睛向着我的眼睛低下来,她的热唇沉重而贪婪地触到我的嘴唇时,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那诚挚的脸庞——她眼睛左边有一道鲜红的血在洁白艳丽的皮肤上流着。我在一种昏醉状态当中仍然挣扎着,用一种绝望的努力来抗拒着,使我的心不至于在这爱潮当中不由自主地就给人夺去了。我站立起来,她在我的目光当中看出我对她有一种同情心。
于是,她把身体向后挪开,生气地盯着我;因为我用一种怜惜和关心的态度,把手伸给她,她就两手握着我的手,把脸蒙在我的手里,跪了下去,开始啜泣起来。温暖的泪水滴到我颤抖的手中。我为难地低下头看她,她的头在我的手里呜咽着,她的脖子上闪动着柔美的细发。我激动地想着:如果这是另一个真正我所爱的姑娘,我愿意把我的灵魂献给她,那我该会多么愿意用我的手指来摸弄这可爱的细发,吻这白皙的脖子啊!可是我的血液仍然是平静的,并且我很惭愧难过,看见这个姑娘跪在我的跟前,因为我并不爱她,我也不愿把我的青春和我的前途为她牺牲。
这一切,使我好像着了魔似的,我现在还明显地记着其中的各种细小的兴奋动作,好像这事是经过一段颇长的时间似的,可是实际上仅只经过几分钟而已。后来,突然有一道光线射进来,天空里显出蔚蓝的颜色,带着潮气,这景象非常纯洁,仿佛要补救刚才的罪过一般;突然间好像被快刀切断似的,风潮的呼号完全停息了,一种令人惊异的、不可思议的沉静,笼罩在我们的周围。
我好像在幻梦中从木屋里走出来,走到重现光明的白昼底下,我惊异我还活着。荒凉的中庭现出凄惨的面目,土地也翻开了,仿佛给马蹄踏乱一样,到处都堆着庞大的冰雹堆,我的钓竿不见了,鱼罐也找不着了。工厂里充满着喧嚣的人声,通过了无数被打破了的窗户,我看见骚乱的房间里面,人们从各个房间拥挤出来。地面上满堆着玻璃片和打破了的瓦片,一个长长的金属水管被风刮破了,弯弯斜斜地挂在房子的半墙上。
刚才发生的事情,我现在就忘记了,只觉得有一种极度的不安和好奇心,想看看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看看这次暴风酿出多少祸来。一眼望去,工厂的窗户和砖瓦仿佛非常凄凉悚目,可是仔细一看,这一切并不是那么可怕,不像那大旋风给我的印象那么恐怖。我胸中松散地,甚至半带失望而觉醒似地呼吸着。那些房子和先前一模一样地竖立着,山谷两旁的丘陵也依然如旧。不,世界还没有毁灭啊!
我离开了工厂的空地,渡过桥走到第一条街道时,这个天灾显出更凄惨的面目:街道上积满了玻璃片和残破的窗板,烟囱掉下来,屋顶上许多瓦块也给打碎了,人们呆呆地站立在屋门前,惊愕着,悲叹着,这一切好像在图画上我所看到的被围攻征服的城的情景一样;碎石和树枝堵满了街道,窗户上还残留着许多木屑和玻璃片,花园篱笆倒在地面上,或靠在墙上沙沙地作响;小孩子走失了,人们寻找着。在田里的人们一定会给冰雹打死。人们到处看到许多冰雹,像银元那么大,或者更大些。
我还是非常兴奋,所以不想回家去,看看自己家里和花园遭受什么损失;并且我也没有想到家人会因找不着我而发急,因为我是平安无事的。于是我决定在这乱砾颓垣中徘徊,到旷野去走一趟。我所喜爱的地方,就是那个墓地附近的典礼场,我童年时,凡有大的节会,我总是站在这典礼场的阴暗地方参加庆祝。我很惊异,我记得由岸上走回家时经过那里,距今还不过四五个钟头光景,但是现在我觉得仿佛已经过去很长久时间似的。
我回到那条小街道上来,走过下面的桥;在半路上,我从花园空隙看过去,看见那座沙石建筑的红色教堂塔,仍是泰然自若地兀立着,那个操场也只受到了一点点风雨损害。由那儿再过去一点儿,一间酒店凄凉地竖立着,它的屋顶我从远处就能认出来。这房子和先前一样地在那儿,可是样子完全不同了,我不晓得是什么缘故。我用心回想了一下,想起来,在这酒店前面以前有两株高耸的白杨树,现在却不见了。那种古雅可亲的外观已消失,那可爱的地方已不完美了。
于是我产生了一种不好的预想,大概还有更多更可贵的东西消灭了。一刹那间我有了一种难受的新感觉,觉得我的家乡很可爱,觉得我的心和我的幸福都联系于这些屋顶、钟塔、桥梁和街道,联系于这些树木、花园和森林!一种新的兴奋和不安,使我加快地跑着,一直跑到典礼场那儿去。
一到那里,我便静静地站着,瞧着这个我最喜欢的,留给我许多回忆的地方,已经沦于满目疮痍的毁坏之中。那些古老的栗树,我们庆祝纪念节日时,我曾在它们的阴影底下躲避太阳,那时我们三四个小学生携起手来,才勉强能抱着它们的树干,现在已经打断了,破裂了,躺在地上,连根也给风拔起来,扭转过来,以至有屋子那么宽的大洞留在地面上。没有一件东西留在它的原位,这是一片令人战栗的战场,就是那些菩提树和枫树也已交叉着躺在地上。这广大的场所现在却堆满了树枝,破裂的树干、树根和土块,虽然还有巨大的树干竖立在地上,可是已看不见一棵完整的树,它已给风吹折了,扭倒了,堆着许多白色的木片。
广场和街道上乱七八糟地堆着许多树干和树枝,再也无法行走了。我从童年以来,在这地方所看到的是参天的古木、深浓的树阴和神殿的所在地,如今却看见空漠漠的青天注视着这凄凉景象。
我觉得自己的一切秘密根基也被拔去了,被抛弃在这无情的白日底下。好几天,我在周围走来走去,找不着森林的道路,找不着胡桃树可亲的阴影,找不着我儿童时代攀援的橡树,到处只有瓦砾、破洞和被摧残了的森林斜坡,像被割了的草地一样,树身连根拔起来,悲惨地躺在阳光底下。我和我的童年时代之间裂开了一道裂缝,我的故乡已不是过去的故乡了。过去的甜美和愚蠢的事情,已离我而去。为了独自闯天下,为了战胜人生,不久以后,我也就离开这个城。有时想想,从那时起,我已略微接触到人生的缩影。
美丽的青春
就连我叔父,也很为我的回乡而欣慰——一个在异乡漂泊了几年的青年,一旦他衣锦还乡时,即使是老成持重的亲友父老们,也会含笑欢迎游子归来吧!
我的褐色小皮箱,上边有牢固的锁扣和发亮的皮带,箱里放着两件漂亮衣服,许多换洗衣裳,一双新皮鞋,几本书,几张照片,两根精致的烟斗,一把小手枪;此外,我还带着一只提琴箱,一个装着零用东西的背囊,两顶帽子,一根手杖,一把伞,一件短大衣和一双套鞋:一切都是新的,结实而耐用。尤其在我胸前的口袋里还装着200马克和一封信,凭着这封信,秋天到外国去便可以得到一个好差使。总而言之,我的行头是十分可观的。我已离开故乡多年,当时我还是个畏怯而需要人照顾的大孩子,现在却俨然以绅士的派头回到故乡来。
火车缓慢地转了几个大弯,驶下山坡。每转一个弯,山下城中的房屋、街道、河流和花园就越发移近,越发显明。不久我就能看见那些屋顶,辨别出其中我所熟悉的,甚至能够飞出窗户,认出鹳鸟的巢穴了。当火车开到平地时,心头不断地涌起孩提时代许多甜美的回忆,而我想向亲友们炫耀的心情反而消逝了,代之而起的是一种亲切的惊喜。几年来不再扰我的思乡之情,如今又强有力地支配着我。铁路近旁的每一丛金雀花和每一个熟悉的篱笆,我都觉得出奇的可爱,我请求它们原谅,原谅我长久以来遗忘了它们,离开了它们。
当火车在我家的花园驶过时,有人立在老屋的最高窗上,用一块大手巾挥动着,那必定是父亲;母亲站在屋门前,我家的丫头也在那里,围着一块头巾。从那最高的烟囱上冒出一缕蓝色的轻烟,那是煮咖啡的炉火发出来的,它升入温暖的空气里,然后缓缓消失在小城的上空。现在这一切又属于我,它等待着我,欢迎着我归来。
那个年老的蓄着胡子的行李部职员,和从前一样兴奋地在火车站跑来跑去,把铁道的人群驱散。我看见我的妹妹和弟弟站在人群里边,怀着无限希望东张西望地寻找我。我的弟弟带来一个手推车搬运我的行李,那小车是我们小时候一件得意的玩意儿。我们把皮箱和背囊装在车上,弟弟佛理慈推着,我和妹妹在后边走。她责备我不该把头发剪得那么短,但是她觉得我的胡子很好看,我的新皮箱也很精致。我们握着手,边走边谈,时常向佛理慈点头招呼,他在前面推车,不时掉过身来。他长得和我一样高,而且很魁梧。他在我前面走着,我突然想起来,我从前时常因为争吵而打他。我记起他的红脸颊,和他那受辱时的悲哀眼神,从而感到一种痛苦的忏悔;这种忏悔,在小时候,每当我愤怒平息时,总会发生的。而他现在已成年,在我面前迈着大步,颏下已经有初生的胡子了。
我们穿过那条林荫路,路旁栽植着樱桃树和画眉果树,我们挨着小路走。走过了那新开的商店和那些旧有的房子旁边。随后走到桥头,父亲的房子就在那里。房子的窗户开着,我听见我们的鹦鹉在里面叫着。于是我的心在回忆和愉快中跳动起来。我从那个阴凉的屋门和那个大石门进去,急速地登上楼梯,父亲就在楼梯上迎接我。他亲吻我,微笑着拍着我的肩膀,然后一声不响地拉着我的手,引我到上面走廊的门;母亲等候在门边,把我抱在怀里。
这时候,那个名叫克丽丝娣的丫头也跑来,伸手给我。我在这个预备好了咖啡的起居室里,看望那只鹦鹉宝丽。它马上认出我来了,它从笼顶的边缘跳到我的指头上,低下它那灰色美丽的头,让我抚摸。房里裱得十分新鲜,此外一切的东西,从祖父母的画像、玻璃橱柜起,直到那旧式的画着紫班花的座钟,都没有什么变动。几个杯子放在蒙着桌布的桌上,我的杯里插着一小束的香草,我把它拿来端详,然后戴在衣襟上。
母亲坐在我的对面,向我端详着,又把牛奶糕放在我面前;她叫我不要因为谈话而忘记吃东西,可是她自己却连接着提出问题来,这些问题都是我必须回答的。父亲默然听着,摸弄着他那灰白的胡子,透过眼镜露出和蔼的眼光看着我。当我并不过分谦虚地叙述我的经历、事业和成绩时,我觉得我首先要感谢这两位老人。
头一天,我只想去看看这所祖传的老家,其他的事情,明天还有充分时间去做。因此,喝完咖啡之后,我们便穿过各个房间、厨房、走廊和几个卧室,一切的东西大都和过去一样,有些东西在我看来是新的,别人却认为它已经陈旧。他们还争论着,这些东西是我在家时就有的,还是后来才有的。
我家的小花园靠近山坡,被爬满常春藤的墙垣包围着;午后的阳光照在园里洁净的道路和钟乳石的栏杆上,照在那装着半桶水的水桶上和那艳丽绚烂的花坛上,一切都在微笑。我们坐在廊下舒适的椅子上,温暖而带有绿意的太阳光,透过叶缝,泻到地上,几只找不到窝的蜜蜂在树叶间东摇西晃地嗡嗡飞着。父亲为了我的归来,脱下帽子向上帝祈祷感恩,我们合着掌,静静地立着;虽然这不寻常的祷告使我有些难受,我仍然愉快地听着那些古旧的祷词,而且虔诚地说一声“阿门”。
随后父亲走到他的书室里去,弟妹也跑开了,四周静寂,我和母亲坐在桌旁。我一向就害怕这种时刻到来,因为即使我回家来是愉快的,受人欢迎的,可是我近几年来的生活并不是洁白无瑕的。
母亲用美丽而温和的眼睛向我凝视着,端详着我的脸孔,或许她是在思考着她应当说些什么话和应当提出什么问题。我沉默着,心情迷乱,玩弄着指头,等待她拷问。母亲虽然不会问我不名誉的事,可是总有些令人羞愧的地方。
她静静地注视了我的眼睛好一会儿,接着把我的手放在她的秀丽的小手里。
“你有时候还作点儿祈祷吗?”她低声问。
“最近没有。”我不得不照实说,她有些忧虑地盯着我。
“你以后应当再学习祈祷才是。”她接着说。
我说:“以后再说!”
她沉默一会儿,终于说道:“可是你总要做一个正直的人吧!”
我只好说是的,而她也不再提出那些麻烦的问题了。她抚摸着我的手,对我点点头,仿佛表示信任我,甚且用不着我向她认罪。接着她问起我的服装和换洗的衣裳,因为近两年来,我都自己料理,没有拿回家来洗补。
“我们明天去各处看看。”当我回答了她的问题以后,这个拷问便这样结束了。
不一会儿,妹妹把我拉到屋里去。在那个“美丽的房间”里,她坐在钢琴旁边,拿出以前的乐谱来,这些歌曲我虽然很久没有听也没有唱了,可是还没忘记。我们唱着舒伯特和舒曼的歌、纪尔夏的歌,德国和外国的民谣,一直唱到晚餐时。当我和鹦鹉交谈时,妹妹正在收拾饭桌。
这只鹦鹉虽然叫做宝丽,是个女人的名字,却是一只雄的。它会说很多的话,模仿我们的音调和我们的笑声,它同每个人的交情有亲疏的不同:和我父亲最亲密,无论他要怎样,它都可以;其次是弟弟;其次妈妈;再其次是我;最后是妹妹,它不大信任我的妹妹。
宝丽是我们家养的唯一动物,二十年来就像个小孩住在我们家里。它喜欢听人说话,喜欢听人笑,喜欢听音乐,可是不能太靠近它。当它每次听见邻近房间热闹地谈话时,就仔细倾听着,并且会以亲切的、讽刺的态度,说着或笑着。有很多回,当它悠闲而孤零地蹲在它所攀登的铁条上时,空气是寂静的,阳光和暖地照在房子里头,它便会唱出一种好像吹笛的声音,用深沉而优美的音调来赞美生活,歌颂上帝。那声音含有庄严、敦厚而亲切的意味,仿佛一个单独游玩的小孩无心唱出来的歌声。
晚餐后,我浇灌花园花了半个钟头,当我把衣服弄得又脏又湿地走回来时,我听见从走廊那边传来有点儿熟悉的姑娘的声音。我赶紧用手帕把手擦干净,走了进去。那儿坐着一位大姑娘,身上穿着一件淡紫色的衣服,头上戴着一顶宽大的草帽。她站起来,注视我,把手伸给我,我认出她是海莲娜·克尔慈,她是我妹妹的女友,我曾爱恋过她。
“还记得我吗?”我愉快地问。
“绿蒂已经告诉我您回来了。”她和蔼地说。如果她只简单地说一个“是”字,那一定会使我更快乐的。她已经长得亭亭玉立。我不晓得再说些什么话才好;当她和母亲、绿蒂谈话的时候,我便往窗户旁边的盆花走去。
我睁眼望着街上,手指玩弄着天竺葵的叶子,但我的心思并不在那儿。我想起那年冬天的一个下午,天空是蔚蓝的,天气十分寒冷,我穿着冰鞋在河面上滑冰,两旁栽植着高大的赤杨树。我以生疏的姿态溜了一个半圆形,远远地跟着一位小姑娘,那时她年纪还小,不能滑冰,由一位女朋友拉着她走。
现在她的声音比先前更圆润、更动人了,虽然她现在就在我眼前,我却觉得十分生疏。她已经是个美貌的少女了,我则觉得自己没有长高,没有长大,仿佛永远只是15岁。她走时,我又同她握了一次手,而且不必要地向她深深鞠了一个躬说:“晚安!克尔慈小姐。”
“她是回家去吗?”她走了以后,我问妹妹。
“不回家到哪里去呢?”绿蒂这样说,我便不再往下说了。
刚到10点钟大门就关上了,父亲和母亲都已就寝。晚安亲吻以后,父亲把胳臂放在我的肩上低声地说:“很高兴你又回来了,你也高兴吗?”
大家都入梦了,丫头也道了晚安,把几个房门关闭了以后,整个房屋都沉入无边沉寂的幽静之中了。
我预先拿来一杯冰凉的啤酒,放在我房里的桌子上;因为我家的起居室不许抽烟,我只好在我房里装上一管烟,点燃起来。房里的两个窗户朝向那黑暗幽静的院落,院落里有一个石砌的台阶可通到花园,我看见黑漆漆的松林耸立在天空,星光在那顶上闪烁着。
过了一个钟头我还无法入睡,看见那些小小的飞蛾在灯火周围飞舞着,我慢慢地向着打开的窗户喷着烟。我的心田里掠过一长列优美的图画,那是我童年时在故乡的生活写照。它一幅幅地浮现,焕发着光彩,随即又消失,好像海上的波纹一样。
为了要使亲友们羡慕我,为了要证明我在外地的生活过得很好,而不是像穷鬼一样回到故乡来的,于是我在早晨便把最漂亮的服装穿上。夏天的天空显出蔚蓝的颜色,白色的街道上扬起了轻微的尘雾,驿站前面停放着几辆从森林村落里驶来的驿车,街道上的小孩们玩着水枪和羊毛球。
我首先走上那个旧石桥,那是这小城中最古老的建筑物。我看到桥边的歌德式的小礼拜堂,我曾经在它面前跑过几千百次。随后我靠在栏杆上,审视着那急流的河水的两岸景物。那个墙上画了轮子的旧磨坊已经不见了,一所新建筑的巨大的砖房代替了它,其余的东西没有什么变动;无数的鹅鸭和往常一样在岸边和水上漫游着。
在桥头上,我遇到第一个熟人,他是我以前的同学,现在做了皮匠。他围着一件发亮的橙黄色围裙,以不敢确定的试探态度对我注视着,没有完全把我认出来。我很愉快地向他点头,走了过去,他看着我的身影,显出寻思的样子。工厂的窗户旁有一个铜匠,他雪白的胡子十分好看,我向他打个招呼。随后又看到一个操作机的工人,轮带轧轧地作响,他拿一撮鼻烟给我。不久,我走到广场来,广场上有喷泉和幽静的市政大厅。那边还有个书店,虽然以前我曾因为从这家书店买过一本海涅的著作,而使我蒙了恶名,可是我仍然走进去,买了一支铅笔和一张风景明信片。从那里到学校并不远,我顺便去看看旧校舍。当我在校门附近闻到那种熟悉而沉闷的学校气味时,我便气吁吁地跑开了,往教堂和牧师的住宅跑去。
当我荡了几条小街道,在理发馆里刮了胡子之后,已经10点钟,我要拜访马太叔父的时间到了。我从那美丽的院落走进他那秀雅的住宅里去,在阴凉的走廊上我先把裤子上的灰土弹去,然后敲门。婶母在客厅里,两位堂妹坐在她的旁边,叔父已经出去办公了。房子里面的一切,散发出一种纯洁的、旧式的、能干的精神,虽然有些严峻刻板,而且太明显地倾向于实用,可是仍然令人感觉沉静、安全。这里的东西经常地洗涮、打扫、编缝、补丁和纺织是不待说的,但是姑娘们还是有时间来学习动听的音乐。这两位姑娘都能弹钢琴和唱歌,即使她们不认识最近的作曲家,可是她们对于巴哈、海顿、莫扎特的作品都很熟悉。
婶母跳起来欢迎我,堂妹也把针线放好,站起来跟我握手。她们把我当做贵客看待,把我引进那间华美的客厅里去,真使我诧异。贝尔达婶母毫不理会我的推辞,便端来一杯葡萄酒和一些糕饼放在我的面前。接着她坐在我对面的大椅子上,堂妹们在客厅外面继续工作。
昨天我慈祥的母亲问我的问题,她现在又提出来了,而我也不想把不甚端正的事情说得光明正大。我的婶母对于那些受人崇敬的传道士十分景仰,她仔细地问我关于我所到过城市的教堂和牧师的情形。当我用意志克服了某些悲哀感情时,我们共同惋惜在10年前死去的那位有名的牧师,如果他还活着的话,那我在斯徒嘉德一定可以听到他的布道。
话题转到我的命运、经历和前途,他们都觉得我运气很好,我所走的路是正当的。
“6年前谁想得到这个呢!”她感慨地说。
“那时候我那样令人悲观吗?”我忍不住地问。
“不像你所说的那样坏,不过那时候你的父母真是为你十分忧愁呢。”
我想说“我也是那样的”,不过她说的是好意,我便不再争论。
“的确是真的。”我诚恳地点着头。
“你差不多各种职业都试过了?”
“当然哪!婶婶。可是我并不懊悔。就是现在的职业,我也不愿意永远干下去啊!”
“不!别这样说,哪里能找到像这样好的职业呢?每月有200马克收入,年轻人有这种收入已经很不错了!”
“谁知道那能继续多久啊?婶婶。”
“别这么说!假如你好好地干,自然可以继续做下去的。”
“是的,但愿如此。不过我现在要到楼上莉德亚大伯母那儿去,回头还要到事务所去看叔父。再见,贝尔达婶婶。”
“再会,希望你再来玩。”
“好的,我一定会来!”
我向那两位堂妹告别之后,又在房门那儿向婶母告别。接着我登上那宽敞明亮的楼梯。如果说我刚才感觉有点儿旧式风味的话,那么我现在所感觉的风味,更要古老多了。楼上两间小房里住着一位80岁的叔婆,她和从前一样以温柔和殷勤来接待我。房里挂着大伯母双亲的水彩画像,玻璃珠绣的挂毡,还有上边绣着花卉和风景的荷包,椭圆形的镜框,空气里散布着檀香木的陈旧而迷人的香味。
莉德亚伯母穿着淡紫色的衣服,剪裁得十分朴素,除了她的眼睛近视,头部有点儿发抖之外,她还表现出惊人的壮健和年轻。她把我拉到一张小沙发上去,并不对我说起祖父时代的事情,却问起我的生活和意见,她对于这一切都很注意,很关心。她虽然年老了,虽然外貌上仿佛离开现世已经很久了,可是她在两年前还常常去旅行;对于现代的世界,她固然不完全赞同,却有一种明了而无恶意的观念,她会随时充实刷新着她的观念。所以她的谈话可爱而温雅;别人在她旁边时,她的话说个没完,但总是有趣而动人的。
当我起身要离开时,她吻我,用一种祝福的手势送我走,这种手势在别人身上是无法见到的。
接着我到事务所去拜访马太叔父,他在那里看报纸和货品目录。我本来打算来一下就走的,这样一来就使我容易实现原来的决心了。
“你又回到故乡来了?”他说。
“是的,又回来了。我离家已经很久了。”
“据说你现在混得很好,是吗?”
“还不错,谢谢!”
“你要去看看你的婶母吧?”
“我已经去过了。”
“好极了!好极了!”
接着他的眼睛又看到书上,把手伸给我,因为他伸得很准,我很快就握到他的手,然后愉快地离开。例行的拜访已经完毕,我回家去吃饭,家里为了款待我,特别为我做了米饭跟牛肉。吃完饭后,我的弟弟佛理慈把我拉到他的小房里去,那里有我从前采集的蝴蝶标本,用玻璃套着挂在墙壁上面。妹妹也想一起谈天,把头伸进门来,可是佛理慈神气活现地使了一个眼色说:“不,我们有秘密的事儿。”随后他以试探的眼光盯着我,因为他在我脸上已看出我的好奇心来了。他在床下拉出一个箱子来,箱盖上有一块铁板,还用许多坚硬的石子压着。
“猜猜,这里头是什么玩意儿?”他低声调皮地说。
我寻思着我们以前所喜好的东西和所做的事情,我猜着说:“蜥蜴。”
“不是。”
“蛇?”
“不是。”
“毛虫?”
“不,不是活的东西。”
“不是?为什么这箱子保护得这么周密?”
“里头有比毛虫还危险的东西。”
“危险的东西?啊哈——是火药吧?”
他没有答复我,就把盖子揭开了。箱子里像个小兵工厂,里面有各种火药做成的小粒、木炭、火绒、火绳、硫磺块,装硝石和铁屑的纸匣,“你看好不好?”
我知道,如果我父亲晓得他的房里有这些东西的话,那他晚上一定会吓得睡不着的,可是佛理慈喜不自胜,我慎重地表示这个意见,但经他劝慰之后,我也放心了。我在精神上已成为共犯者,我喜欢放花炮,如同学徒们喜欢圣诞夜一样。
“你也来做好吗?”
“好的,我们晚间可以在花园里放,不是吗?”
“自然可以。我最近在外边的草地上放了一个用半磅火药做成的炸弹,那炸弹打得好像地震一样。不过我现在没有钱了,我们还需要好多材料。”
“我出一块钱。”
“好极了!你真是大好人。我们有烟火、花炮和鞭炮可玩了!”
“可是得小心些吧?”
“小心?我还不曾发生过什么意外事情哩!”
他这话是暗指一件不幸的经验,我在14岁时因为玩弄火药,发生了不幸,险些把我的眼睛弄瞎。
他把试做的东西和已着手做的工作给我看,告诉我一些他最近的想象和试验,他使我对其他的东西也发生了好奇心,并且乐意和他共同严守秘密。他消磨了中午休息的时间后,便上工去了。他走开以后,我刚刚把这个叫人担心的箱子盖起来,放到床下去时,绿蒂就来把我叫去跟她和爸爸一起散步。
“你喜欢佛理慈吗?”父亲问道,“他长高了吧?”
“唔,是的。”
“他可不是个小孩子了。是的,我的孩子都成人了。”
“这很不错。”我心里想着,觉得有些惭愧。不过这下午天气很晴朗,禾田中的罂粟花放出火焰般的花朵,瞿麦也在发笑。我们慢慢地散着步,谈论些快乐的事情。那熟悉的道路,两旁的森林和果园都向我致敬,向我招呼,过去的时光现在复苏了,它显得那样的可爱,那样的光辉灿烂,仿佛那时的一切都是完美的。
“我还要问你一件事情,”绿蒂说,“我本想邀请一个女朋友在这儿住几星期。”
“噢!从哪儿来的?”
“从乌拉姆来的。她比我大两岁。你想好不好?你现在回家来了,你是‘要人’,要是她来这里有使你不方便的地方,你尽管说吧!”
“她是什么样的女子?”
“她已经通过了女教员考试……”
“啊哟!”
“没有什么‘啊哟’的。她是很亲切的,完全不是一个女道学,的确不是。她也还没有当过女教员。”
“为什么还不去教书呢?”
“这要你自己问她。”
“她就要来了?”
“真是糊涂!这件事要你来决定,要是你觉得我们家人团聚在一起更好些,那可以叫她以后再来,这个我得问你。”
“等我数一数纽扣,卜一个卦。”
“你干脆说‘好’就得了。”
“好吧!”
“好,那么我今天就写信。”
“顺便替我向她问好。”
“那她会很高兴的。”
“还有,她叫什么名字?”
“安娜·伊白格。”
“伊白格这个姓很不错,安娜是圣女的名字,太普遍,并且也不能缩短。”
“改为安娜·丝达芝亚你喜欢吗?”
“是的,可以改为丝达西或丝达赛尔。”
这时我们已登到最高的山顶,这山顶由一个断崖到另一个断崖,接连向后伸展着,可是人向前走时,它仿佛向后退似的。我们从崖岸上眺望着那些狭小而倾斜的禾田,这些禾田就是我们刚上山时经过的,城市则深沉地躺在山谷底下。在我们后面,那波浪式的地形上边,有一片黑黝黝的松林,这片松林被狭窄的草地或谷田隔断了。这些谷田和暗蓝色松林作着鲜明的对照。
“那边比这里还美呢!”我沉思着说道。
我父亲笑着,看看我,“这是你的故乡,孩子,事实上它也很美丽。”
“你的老家更美丽吧?爸爸。”
“不,但人在小时候,一切都是美好的,神圣的。你害过思乡病吗?”
“有的,常常。”
那附近有块森林,我在小孩时代常在那儿捕捉红颈鸟。再走过去一点儿,必定还留着我们从前所建筑的石城废墟。可是父亲已经走累了。我们歇了一会儿就动身回家,由另一条道路走下山来。
我很想听点儿关于海莲娜·克尔慈的事情,可是我不敢问起,因为我害怕别人知道我的心事。在悠闲的故乡生活和愉快的假期生活当中,我的青春之情被某种憧憬和恋爱计划激动着,但是这个计划还需要一个有利的借口,而我正缺少这个借口。我的内心越想念美貌的姑娘,我就越不能以坦然的态度来和她谈话。
我们缓步回来,在路上采集了许多的野花,这种采花的技术我已很久没有练习了。母亲已养成了一个习惯,她不仅在房间里面供着盆花,而且在每一个桌子和柜子上也插着新鲜的花束。她几年来收集了许多素朴的大小花瓶和花盆,我们兄妹出外散步几乎都会带花束、羊齿和树枝回来的。
我觉得我好几年没有看见田间的野花了。当人们在散步时,用画家的眼光去欣赏它,把它当做是碧绿国土中的绚烂岛屿来观察时,那么这些花所表现的是另一个样子,与人们弯下身去详细观察时的样子不同。那小小的隐藏着的植物,它们的花朵使我记起读书时代的故事来,那些花也是我母亲最喜欢的,她常用特殊的或自己发明的名字来纪念它。还有,它们使我回忆起往事,无论蓝色的或黄色的花萼都在我眼中异常可爱而亲近地显示出我的快乐的童年。
我们家里所谓的“大客厅”里面,有许多粗松木做成的高书架,乱七八糟地堆着我祖父留下的书籍,没有整理过,周围已经有些残毁了。我小时候就在那些发黄的,有着木刻画的书籍当中,找出《鲁滨逊漂流记》和《格列佛游记》来看,还有古代航海家和探险家的传说,以及许多文学书籍,例如《西克华特寺院史》《新亚玛底斯》《少年维特之烦恼》《奥西安》等,又看了许多约翰·保罗、斯特林、斯可特、普拉登、巴尔扎克、雨果的作品,还有拉瓦达的相学书,许多精装的年鉴、袖珍书和民众历书。年代早些的有差多维基的铜版画,年代晚些的有路得维·李希特的插图,还有瑞士出版的狄斯底里的木刻画。
我在晚间如果没有弹奏乐曲或没有和佛理慈玩花炮,就随便拿一本书到房里去看。我把烟管里吸来的烟喷到发黄的书页上去,这些书页是我祖父母曾幻想过、叹息过,而且沉思过的。约翰·保罗著的《巨人》,其中有一本我弟弟因为要做花炮,把里面页子扯去,当我读完了头两本,去找第三本时,他才承认这事,而且推辞说那本书是本来就已经残缺的。
这些日子的晚上总是有趣的。我们唱歌,绿蒂奏钢琴,佛理慈拉提琴,妈妈讲我们小孩子时代的故事,宝丽在笼里像吹笛子般叫着,也不睡觉,父亲在窗下边休息,或者看一本小孩子的图书册。
有一天傍晚,海莲娜·克尔慈又来闲谈了半个钟头,我心里并不讨厌这事。我时常惊异地凝视她,看她长得那么漂亮,那么完美。她来时钢琴上的蜡烛刚刚燃起来,她也一起加入我们的二重合唱中。我为了要从她的声音里听出每一个音调,所以唱得很低。我站在她后边,望着她那棕色的头发,在烛光发出的黄金色光辉里闪着。她的肩膀在唱歌时轻轻地动着。我想,如果用手来抚摸她的头发,那一定很美妙。
因为我确信已经倾心于她,而她那漠不关心的友谊却使我有点儿失望,所以从某些过去的事实来论,我觉得我和她长久以来保持着一种回忆的联系,不过我并不认为那种回忆的联系只是由我一面建立起来的。
不久,她要走了,我拿起帽子,陪她一起走到玻璃门。“晚安!”她说。
可是我没有握她的手,我说:“我送你回去。”
她笑起来,“噢,那不用,感谢你。这儿没有这种礼节。”
“是吗?”我说。当她从我身边走过去,妹妹也拿着她那顶上边有蓝带的草帽,喊着说:“我也去。”
我们3人走下台阶,我忙着把笨重的房门打开,我们在灰茫茫的微光之中,慢慢地走着,穿过了石桥和市场,走到地势高起的镇郊,海莲娜就住在那地方。这两个姑娘好像噪林鸟似的交谈着,我在旁倾听,我高兴我也在其中,我也属于这个三叶草的一叶。我不时放慢脚步,佯装着看天气的样子,退后一步,这样我便能看到她如何把那黑油油的脑袋随意地支持在鲜艳的脖子上,如何有劲地迈着匀称而轻便的脚步。
到了她家门口,她把手伸给我们,握手后她就走进去了,在房门关闭以前,我还看见她的帽子在阴沉沉的走廊当中闪耀着。
“是的,”绿蒂说,“她真是个美丽的姑娘,可不是吗?她有许多可爱的地方。”
“可不是——你的女朋友怎样?她不久就来吗?”
“昨天我已经给她写信了。”
“哦,是的,我们走旧路回去吗?”
“我们走那条花园的路,好吧?”
我们走向介于花园篱墙间的道路。天色已黑,走路必须当心,因为那儿有许多业已朽坏的木砌台阶和东倒西歪的旧篱笆木桩。
我们已走近我家的花园了,在那儿我们能看到起居室里面的灯火。忽然有一种“嘶嘶”的声音,使妹妹害怕起来。原来那是佛理慈,他埋伏在那儿等着我们。
“注意,站着!”他划着火柴把火线点起来,走到我们跟前。
“又来玩爆竹了?”绿蒂责骂他。
“那差不多不会爆炸的,”佛理慈辩护着说,“你要注意,那是我发明的呢!”火线烧完了,接着爆裂一声,迸射出小小的激动的火花,仿佛由潮湿了的火药发出来的一样。佛理慈乐得要命,“现在马上会出现一个白火花,接着一声裂响,就成红色的火焰,然后又是美丽的蓝色火焰。”
可是,事实并不像他所说的那样。它颤动了几下,闪耀几下之后,炮火突然强烈地喷射出来,一阵强烈的气压好像一缕白色蒸气放射在空气里面。
绿蒂笑着,佛理慈现出颓丧的样子。当我设法安慰他时,那浓密的炮烟已缓慢地飘过花园飞逝了。
“那蓝色火焰,你们总看到一点儿吧?”佛理慈开始自辩,我也承认了他的话。接着他仿佛要哭的样子向我诉说他的花炮如何构造,及应当发出何种的光彩。
“我们以后再做吧!”我说。
“明天好吗?”
“不,佛理慈,下个星期再来。”我本来可以答应明天,可是我的脑海里充满着对于海莲娜·克尔慈的思念,我完全陷于这种幻想之中;幻想着明天也许会在哪里发生一些快乐的事情,也许她黄昏时又来了,也许她立刻就乐意接受我的爱。总之,我现在想着那些事情,觉得它们比世界上一切的花炮都更重要,更吸引人。
我们经过花园走进屋里,父亲和母亲在起居室里下棋。本来这里的一切是简单的,自然的,决不会变样的,可是,它现在变了,它离开我远远的。我已没有故乡了,那座旧屋、花园、阳台,那熟悉的房间、家具、画像,在大笼里的鹦鹉,那个可爱的古城,那整个的山谷,我都觉得生疏,它再不是我的了。父亲和母亲终要去世,童年时代的故乡也变成回忆和乡愁,再也没有把我引到它那儿去的道路。
约莫夜里11点钟,因为我看一部很厚的约翰·保罗的著作,小油灯已快烧尽。它抖擞着,发出一种低微的叫人害怕的声音,火焰变成红色而发烟了。我仔细地看它,把灯芯旋起来时,发现灯油已干。我不能把这本我爱读的小说读下去,心里怪难过,而我又无法在房里找到灯油。
于是我只好把这个冒烟的灯吹灭了,没精打采地躺在床上。门外刮起一阵暖和的风,在那松林和丁杏树当中沙沙地吹着。长着青草的院落中有一只蟋蟀唧唧地叫着。我睡不成觉,又想起海莲娜来了。我觉得除了以爱慕的眼光注视这位这样秀雅、这样美貌的姑娘而外,我并没有希望从她身上得到别的东西,而这种注视却使人快乐,又使人痛苦。当我想起她的面庞、她的声音、她的姿态,以及那平稳而有韵律的步伐的音节(她用这样的步伐在黄昏时走过街道和市场)时,我的心胸在燃烧着,真是难过。
我终于爬下床来,因为我身上太热而且不安,无法入眠。我走到窗户旁边,向外望着。在一些稀疏的云幕当中,渐缺的月亮苍白地浮游着,蟋蟀仍然在院落里叫着。我很想到外面去奔跑一个钟头,可是我们家10点钟就关门了,如果在10点钟以后这门还开着的话,那一定是发生什么意外的、骚扰的,带有危险性的事情,而且我也不知道钥匙挂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