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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加门七海 当前章节:15370 字 更新时间:2026-7-17 03: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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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山(出版书)》作者:[日]加门七海

出版年:2007-9-6

内容简介:

恐怖小说家鹿角南收到故交来信。

信中称,自一场废墟探险后,诡谲之事便纠缠不休。

本为寻觅素材,鹿角动身会见当日众人。

谁知惊骇岁月就此开端,她本人亦深陷其中。

一人猝亡,余者皆趋于疯癫——。

本作脱胎于作者亲身经历,尽显真实恐怖。

目 次

祝山

©Nanami Kamon 2007

◎注意事项

严禁未经许可,对本作品的全部或部分进行复制、转载、篡改、向公众传播;严禁无论是否有偿,将本数据转让给第三方。

进行个人使用目的以外的复制等违法行为,或者转让给第三方的,将根据著作权法及其他相关法律受到处罚。

 祝山

 在日本,怪谈的季节被定为夏季。

 最近虽然感觉有点松动,但书店和影碟店推出恐怖专题还是在夏天;虽然数量有所减少,电视上也会播放一些灵异节目。

 怪谈的最佳时机之所以是夏天,似乎是因为与盂兰盆节重合的缘故。

 那是死者们回到这个世上稍作停留的季节。

 配合那个季节,日本的夏季怪谈变得愈发兴盛。

 实际上,据说讲述灵异故事也能与超度亡灵联系在一起。所以,当看不见的他们待在身边时,阳世的人诉说阴间的故事,灵体们便会得到慰藉——也有人这样说。

 然而,以祖先为首的幽灵们回来的日子,并不仅限于盂兰盆节。如果以佛教活动为依据的话,春季和秋季的彼岸节,他们应该也回来了才对。

 所以,按理说一年应该有春、夏、秋三次怪谈的时期才对。可是,人们依然坚持认为夏天才是怪异的重头戏。

 既然如此,真正的原因一定不在彼岸节,而是源于唯独盂兰盆节才有的某种“东西”。

 某种东西——唯有夏天才会提到的那句话是“地狱之釜盖开启”。

 一

“……可是啊,所谓‘地狱之釜盖开启’的日子,原本是指地狱放假的日子吧?”

 我一手拿着听筒抽着烟,一边用电脑查阅邮件。

 打电话时,眼睛总会闲下来。于是就不知不觉地看电视,或者摆弄电脑。

 对方的里美也是一样。

 电话那头一直传来电视的声音。

 嘛,毕竟是从大学时代就认识的朋友,完全没必要客气。

 以码字为生的我和她一样,芳村里美也是自营职业,靠画插图为生。

 从艺术类大学毕业后,她经历了实质上的自由职业,通过带稿上门成为插画家;我也经历了实质上的自由职业,通过带稿上门成为作家。

 从大学专业考虑的话,走上变化球人生的是我才对。不过,我和她自古以来趣味嗜好就很相似,只是媒介不同,作品主题也很相近。

 即怪谈、恐怖、神秘。往好听了说,就是民俗学。

 今天究竟是从哪儿开始聊起这个话题的呢,我们刚才一直在讨论为什么怪谈季节是夏天,这种既像有意义又像没意义的话题。

“据说那一整天,鬼卒也不会责罚罪人。所以,地狱之釜盖开启的日子,阳世的人也不能杀生啊。”

“诶,是这样吗?我还以为地狱之釜盖开启的日子,是幽灵成群结队来到这世上的日子呢。”

 受话器那头,里美提高了些音量。

 我一边接收着两封邮件,一边点了点头。

「嗯,嘛,因为是所谓的旧盂兰盆节嘛。在恐山什么的,不就是那么说的吗,那天死者会聚集到山上。所以才有通灵者去那儿吧?」

『原来如此。因为是地狱的假期,所以大家都能回来了啊。照这么说?堕入地狱的恶人,也会回到这个世上来咯』

「大概是那样吧。就算是恶人,也可能是谁的祖先吧」

『也是呢』

 伴随着简短的应和,听筒那头传来了沙沙刺耳的声音。看来她是打开了零食袋。不出所料,里美含糊不清地继续说道。

『不过,地狱之锅到底是什么呀』

「什么是什么?」

『电饭煲?』

「笨蛋」

『那,难道地狱本身就是个锅?』

「诶,不对吧」

『那……地狱的施粥处?』

「那是啥啊」

『哎呀,既然是地狱的节日,我就在想是不是会用锅煮饭,慰劳死者和鬼怪之类的』

 那个好!我笑得前仰后合。

『那,一定要用进这次的题材里哦』

 里美也笑着说道。

 ——是啊。

 我本来就是为了在写稿期间休息一下才打的电话。然后,从截稿日期的话题,聊到了怪谈季节的话题。

 为了赶上夏天,我现在正在写一部恐怖小说新作。赶得上夏天,也就是说,原稿本身必须在梅雨季节之前写完。

 现在还是四月。是樱花盛开、凋谢,新生和新员工意气风发地行走的季节。电车莫名的拥挤,夜晚的街道上尽是联谊会浮躁的年轻人在高声喧哗,正如关于草木萌发时节的通说一样,奇怪的人也见到了不少。

 另一方面,早晚还残留着冬天的寒意,怕冷的我至今还得缩在被炉里用笔记本电脑。

 可以说是一年中最心神不宁的时期,也就是说是目前这个最不适合聊怪谈的季节。

 好歹成为小说家之后,我一直坚持写了十年以上的恐怖、传奇、神秘类作品。因此,这种季节感的错位简直就像是年度惯例一样。但是,即便如此,心情不好的时候,还是怎么也写不下去。

 特别是因为这次选定的主题,我无法对主角产生共鸣,从开头起就一直苦苦挣扎。

 选取的题材是“试胆大会”。

 天不怕地不怕的主人公为了好玩去试胆,结果遭遇了可怕的事……从某种意义上说,是个老套的故事。

 话虽如此,因为是我自己想写老套的东西才选的,所以没什么好抱怨的。我反其道而行之,利用了去试胆的人络绎不绝这一点,特意将其定为主题。

 然而,笔触迟迟没有进展。原因是出在角色身上。不仅如此,我自己对角色持有的批判性视线也是个问题。

 老实说,我觉得去试胆的家伙完全就是白痴。

 在那里遇到可怕的事情是咎由自取,就算落得悲惨的下场,也没有同情的余地。这就是我的想法。

 所以,那个做出如此愚蠢行为的主角,是不可能被描绘得有魅力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职业习惯,我时常会在公事或私下里被邀请去所谓的灵异景点。但是,那些打从一开始就被说“有鬼”的地方,我几乎从来没有主动去过。

 记忆中,我唯一乐意答应的,只有座敷童子和河童的那几件事。对于那些流传着事故、案件或怨念传闻的地方,我平时反而一直很小心,尽量敬而远之。

 理由非常简单。因为我相信幽灵的存在。

 不,其实就算不特意提到幽灵也没关系。刻意去别人的坟墓或充满因缘的地方,在深夜里大吵大闹,无论从常识角度来看都是不应该做的。

 如果相信灵体的话,那就更是如此了。将那些因为有遗憾而滞留于此的存在当作观赏的对象,是绝对不被允许的。

 至少,如果我是那里的幽灵,一定会给那些玩闹着过来的人一点苦头尝尝。

 ——正因为有这种想法,我自创的试胆恐怖故事总是充满了说教意味,而且情节发展极其刻薄,连我自己都觉得写得非常拙劣。

 该怎么办才好呢。

 如果可以的话,真想连题材都重新构思一下,但我已经没有那种余裕了。我怀着焦躁的心情,这几天来一直在反复地写稿、删改,写稿、删改。然后,虽然很俗套,但我又是看漫画、又是看录像、又是打长途电话,比起写稿,我似乎更热衷于那些名为换换心情的逃避行为。

“‘地狱的炊事车’什么的。那种题材,你到底要怎么用啊。”

 一边还在对里美的提议发笑,我瞥了一眼时钟。

 午前一時半。

 已经聊了一个小时了。里美虽然也是个熬夜体质,但说实话,我们俩如果不快点回去工作恐怕都不太妙。

 即便如此,我还是磨磨蹭蹭地继续聊着,并点击了邮件收件箱。

 其中一封是没用的垃圾邮件。另一封,是来自和里美共同的朋友,矢口朝子发来的。

(真稀奇)

 我眨了眨眼睛。

 我和矢口朝子的交往时间比里美要短。但是,从认识到现在,肯定也有将近十年了。

 最初,我作为女性杂志的撰稿人被介绍认识了她。记得应该是为了她当时的新书进行的采访取材。

 采访本身的时间并不长,但在中途的闲聊时,因为一个契机,我得知了她曾住在里美家附近。

 虽然之后搬走了,但据说她在初中时代曾和里美去过同一家补习班,还曾一起玩耍过。

 于是,在回来之后我联系了里美,在聊到这种巧合和怀念的话题时,我们便约好三人一起去看电影了。

 有一段时间,我们见面的频率相当高。后来变得疏远,是因为她转职了。

 矢口放弃了自由撰稿人这种不稳定的职业,进入了一家中坚出版社担任编辑。

 由于那家公司以商业书和知识类书籍为主流,无论是我还是里美,在工作上都与她没什么交集,但她对这次跳槽感到很高兴。

 然而,工作非常辛苦。

 日常性的加班让她变得非常爱发牢骚。再加上她变成了周末双休,我们见面的机会也骤减。

 我本来就讨厌人多拥挤,总是挑选人少的平日出门。休息时间对不上——不,这当然是我的任性——但为了听矢口的抱怨而特地前往我不擅长的人潮拥挤之处,说实话,是一种负担。

 我们的来往迅速变得疏远了。

 因此,当得知她因身体不适而离职时,我们之间已经沦落到只能互发一些“再找机会见面吧”这种客套话的程度了。

 那个矢口发来了邮件。

 是两年,不,有三年没见了吗。我一边继续说着话,一边确认了邮件的内容。

 电话那头,里美说差不多该回工作岗位了。我应了一句“也是呢”,同时,

「话说回来」

 我继续说道。

「你知道矢口小姐现在在做什么吗?」

『矢口?辞职之后好像一边疗养一边闲逛了一阵子……。怎么突然问这个』

「嗯,收到了她发来的邮件」

 我条件反射地回答着,重新扫视了一遍邮件内容。

 鹿角南大人

 晚上好!

 好久不见,您还好吗?

 我已经完全恢复原样了。

 辞职之后,我做了一段时间的临时工,从去年年底开始,作为志愿者职员帮忙筹办活动。

 现在在当时认识的人那里工作。

 那里聚集了一群有趣的人,大家都非常喜欢神社和恐怖的地方。

 我也受到了影响,最近完全沉迷其中,总是和大家一起出去。

 于是,就想起了鹿角小姐。

 以前,在原宿吃饭回去的路上,我们去过夜里的神社呢~。

 当时您还说会害怕,但现在我可是超喜欢哦。

 夜里的神社,真不错呢(笑)。

 我跟公司的人提起了鹿角小姐,没想到大家都读过您的书,还说想见您一面。

 如果不介意的话,要不要找时间一起吃个饭?

 想找机会和您好好聊聊。

矢口朝子

 人,真是说变就会变。

 我们交往的时候,她对神社之类的地方根本没有任何兴趣。

 虽然读过恐怖小说和怪谈,但也仅仅是以读者的身份,并没有深入沉迷,实际上,她也不是那种会亲自踏足现实中这类场所的类型。

 起初,我误判了自己和她喜好上的差异。所以,才会在原宿吃完饭回去的路上提出去神社看看,让矢口感到非常困惑。

 我本来就喜欢这类宗教设施。所以,即便是在夜里也能面不改色地走进去。

 矢口对此并不理解,进入神社后,她露出一副迟疑的微笑,小声问我。

「鹿角小姐,你是不是信什么教啊?」

 喜欢神社寺院和拥有宗教信仰,其实是两码事。

 仅仅出于艺术或建筑学的兴趣,成为一名神社佛阁爱好者是完全可能的;反之,即便是一名信徒,也不见得就会对这些东西了解得很透彻。

 话虽如此,我自认为还是个虔诚的人。但正如矢口隐约担心的那样,我并非像某些新兴宗教那样,是一个对单一教派狂热的信徒。

 对于这个问题,我付之一笑。但也就在那时,我意识到自己也误解了矢口。因为我当时自以为是地认为,凡是拥有那种志趣的人,都会亲自前往实地考察。

 那之后,大概已经过去五年了吧。

 矢口的观点,对我而言在某种意义上是一次巨大的收获。

 即使不相信灵魂,即使对神佛毫不关心,世界上确实存在着仅凭纸面阅读就能享受这些事物的人们——。深刻地意识到这一理所当然的事实后,我便开始努力将这类读者放在心头,进行创作。

(那样的她,竟然会去深夜的神社啊)

 究竟是什么契机,让她开始觉得这很有趣呢。

 与其说是契机,不如说是时代的原因吧。

 这几年间,社会对灵异事物的认知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讲述灵光与前世的节目进入了黄金档,甚至还有专门的怪谈杂志发行。

 比起前阵子流行的恐怖小说,那种不再过分强调恐怖感的世界观和故事成为了主流,显得更加亲近。

 与此同时,被称为“真实怪谈”、被要求具备某种真实感的离奇故事也有着很大的需求。

 虽然真实怪谈的焦点在于恐怖,但在“亲近感”这一层面上,它与前者有着共同点。而且,作为文学门类之一的怪谈,尽管不如推理小说,但也确实成功吸引了不只是猎奇者、还有广大普通读者,可以说是变得亲近多了。

 与此同时,灵性(Spiritual)热潮也随之兴起。

 这一领域如今甚至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女性杂志上,占据了书店宗教类书架的一半以上。

 细看之下,其内容大多仍沿袭着旧有的灵异观。然而,比起过去,“灵异”与“灵性”之间存在着一个巨大的差异。

 那就是——对恐怖感的缺失。

 即便谈论灵魂、因缘与除灵,打着“灵性”旗号的书籍也几乎不会描写其中的恐怖。

 其中甚至有些内容在我看来分明就是彻底的咒术,但在那些书里,却丝毫没有流露出潜藏在深处的阴森恐怖。

 而且,以灵光(Aura)或能量石等作为主流,大肆宣传彻底的现世利益,并包装成连美容书籍都难以分辨的女性化装帧。

 这也是一种“亲近感”。

 一种自古以来便存在的神秘且普遍的灵异现象,在这几年里被迅速剥离了毒性、被稀释,漂浮在我们的周围。

 我是这么认为的。

 话虽如此,我自己也置身其中从事着相关工作,所以也说不出什么指责的话来。事实上,大众对宗教事物心理门槛的降低,我还是心存感激的。

 奥姆真理教事件之后,有相当多的人一听到“宗教”这个词就会表现出排斥。那样的负面印象能因灵性热潮(Spiritual Boom)而得到淡化,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

 矢口突然提起神社什么的,大概也是受了这一时势的影响吧。

 她肯定不会再问“你在信什么宗教吗?”之类的话了。

 ――“矢口,你说什么?”

 电话那头,里美流露出好奇心。

“说是去巡游神社什么的,还写了想见面。”

“诶——。她居然去巡游神社啊。”

 里美也说了跟我一样的感想。她语气里带着一点讽刺,是因为她也曾对我几年前矢口那些连篇累牍的抱怨感到厌烦透顶。

 归根结底,虽然有过缘分,但缘分并没有持续下去罢了。

 里美也和我前后脚,开始与矢口保持距离。

 两人之间已经很久没有提起过她了吧。

 就在这时,突然收到了邮件。

 里美会怀疑,我也感到怀疑,这是理所当然的。

 我们聊了十分钟关于她的往事,便匆匆挂断了电话。毕竟时隔太久,聊起闲话来也少了兴致。我已经必须回到工作中去了。

 放下听筒,我再次读了一遍矢口的邮件。

 这算是邀请共进晚餐吗?我应该回复吗?

 总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我关上邮箱,看向原稿。

 如果可以的话,想在今天之内再多写一点……

 然而结果,那天晚上工作也没能顺利进展。

 二

 “就是因为抱着玩玩的心态去那种灵异景点……”

 美奈的声音颤抖着。

 “你是说那是诅咒吗?真傻。她的死只是巧合。”

 和纪虽然脸色僵硬,却还是嗤之以鼻。

 我叹了口气。

 果然,还是觉得怎么写都不够有趣。

 作品写得好不好,作者自己往往很难判断。但我不认为作者本人觉得无聊的东西,读者会觉得有趣。

 作为卖文为生的人,能在商业上大卖固然最好;但就算没有成绩,起码也想提供一些连我自己都觉得有趣的作品。

 不然的话,写小说的意义也就不存在了。

 我删掉了输入在电脑上的几行文字。

 像这样重复类似的工作,已经过了多少天了?

 回过神来,樱花早已凋谢。电脑上的日历显示已经是五月中旬了。单看天数的话,距离截稿还有富余,但照这样下去,剩下的日子转眼就会过去。

 我又打开了邮件。

 写了几行又删掉,然后美其名曰转换心情去查邮件;没邮件的时候,看看熟人的博客,已经成了我最近的习惯。

 虽说严重的时候每隔几十分钟就会看一次邮件,所以有新消息进来的概率并不高。

 今天也已经查过好几次了。

 没抱什么期待地看向屏幕,发现有一封新邮件。

 是矢口发来的。

 鹿角南阁下

 晚上好!我是矢口!

 这次有些冒昧,我是因为有事相商才写了这封邮件。

 其实前几天,我和朋友去了一个很恐怖的地方。

 算是……试胆大会之类的吧?

 也就是所谓的废墟,那种压迫感简直让我受够了。

 因为实在太诡异了,回来的时候我们大家甚至特意去了趟神社,做了净化驱邪。

 当时确实感觉清爽了不少,但总觉得从那之后,怪事接二连三地发生了。

 所以,我真的很希望能找鹿角小姐商量一下。

 鹿角小姐是有灵感的,对吧?

 我对这些不太懂,所以真的很害怕。

 拜托你了!

 最近能不能见个面呢?

 先把我的时间安排告诉你,下周三以后的工作日,晚上八点之后,我什么时候都可以。

 好久没见了,要不去新宿那边吃顿便饭怎么样?

 我知道你很忙,但还是拜托了。

 等待你的回复。

矢口朝子

「……唉。」

 我不禁叹了口气。

 这到底是在搞什么啊。

 试胆大会?压迫感?

「听起来玩得挺开心嘛。」

 我不自觉地冷嘲了一句。

 对于上一封邮件,我最终只回了一些社交辞令。

 我没提神社的事,只说最近工作太忙脱不开身,委婉地拒绝了见面的请求。

 在那之后没再收到她的邮件,我本以为可以放心了。

 我和矢口之间并没有闹出什么决定性的矛盾。虽然对她喋喋不休的抱怨感到厌烦,但导致我们疏远的核心原因,还是彼此生活节奏的不同。

 所以,本没理由刻意回避见面。

 但是,我心里总觉得有个疙瘩。

 以前我们总是一起玩,我和矢口,还有里美,总是三个人。不管是谁约谁,都一定会叫上另外两人。可唯独这次,她没有联系里美,单单只给我发了邮件。

 大概是因为内容涉及怪谈和神社,所以才找的我,这一点我能想到。然而,这种区别对待、这种特意挑选的行为,让我不由得退避三舍。

 而且要我混进矢口的工作伙伴堆里,也让我感到心累。

 私下里,我不太愿意带入工作。虽然我写的东西基本上和我的爱好在同一条线上,但我依然会将私人的探访寺社和工作区分开来。

 然而,矢口却把这些混为一谈,还想把我介绍给她的那些朋友。

(真是一点都不明白啊。)

 以前和她相处时,我应该从未提过工作上的事。

(嘛,说到底本来就是因为工作才认识的,会混淆也难怪……但为什么非要做和我现在写的小说如出一辙的事呢?)

 我明明就特别瞧不上那些跑去灵异地点结果倒大霉的家伙,恨不得把他们批得一文不值。

 想到这里,我又重新读了一遍邮件。

(或许……能作为素材。)

 我现在这部作品失败的地方,在于我不理解那些玩试胆的人的心态。所以写出来的内容充满了批判性,也无法掌握他们的行为逻辑。若想理解这一点,或许就必须去深入了解那些热衷此类活动的人。

 素材,这就摆在眼前。

 凝视着邮件上的文字,我飞快地转动着大脑。

(如果去进行采访,是否就不能写批评性的内容了?不,从一开始就表明自己的意图,应该就不会显得失礼。反正,既然是要找我商量,我肯定会去说教。只要明确表明我持否定立场的这一态度,应该就不会引发大的冲突)

 我清楚这多少是有些对自己有利的诡辩。但是,我并不想错过这个机会。

 无论如何,原稿毫无进展。比起就这样一直盯着电脑,这肯定要更有建设性。

(如果是以采访为名,那即便面对初次见面的人也无所谓了)

 我给矢口发了一封邮件。

 说,我想见你。

 并且,稍微婉转地写明了,我对试胆大会持否定态度。

※  ※  ※

 我去到指定的中华料理店,是在下周的周四晚上。

 临近梅雨季,东京持续着闷热的夜晚。

 尤其是繁华街——新宿歌舞伎町一带,室外机泄出的暖气、食物的味道、再加上众多行人的体温,弥漫着一种独特的不快感。

 我不自觉地屏住呼吸,走进了店里。

 玻璃自动门的那一侧,冷气开得太足了。

 因为突如其来的冷气,我再次屏住呼吸,寻找着矢口的身影。

 她很快就注意到了,向我这边抬起手。我一边挥手回应,一边迅速观察起对方。

 大眼睛令人印象深刻,长相华丽。虽然以前那个憔悴、消瘦的她总是给我一种贫寒的印象,但现在却充满了活泼的气息。而且,明明是下班后,却连西装都没穿。

 靛蓝色的T恤,牛仔裤。

 也就是说,她从事的是允许这种穿着的工作。

 同桌坐着的,还有两个男人,包括矢口在内共有两个女人。他们都穿着同样的随意,转过头来向我点头示意。

「好久不见。」

 矢口用轻快的语调招呼我入座。

「你来得真早啊。还是说,是我记错时间了?」

 我一边回应着她的话,一边与剩下的三人交换了问候。

 大家只是简单互报了姓名而已。

 虽然作为我个人来说,还想再多了解他们一些,但自己也不喜欢被人刨根问底。

 与其纠结头衔,我更在意的是今晚该与他们保持怎样的距离。

 坐在我对面的男人叫田崎真人,下巴留着胡茬。

 看起来应该比我年长一些。

 有些发福,那张适合微笑的娃娃脸,是典型的会被人称作“熊先生”那一类人。

 他旁边的男性看起来比“熊先生”要年轻五六岁。自称小野寺淳的他长得有点帅气,身上笼罩着一种刻意营造出来的喧闹气息。

 斜对面的女性是若尾木绵子。

 细腻白皙的皮肤令人印象深刻。虽然她是年纪最小的,但整体气质最朴素、文静。

 三个人各自怀着好奇心,注视着我。

 互相打量是人之常情。在他们眼中我是什么样,这点无从得知。但至少,我确信邮件里写的“很害怕”是假的。

 他们确实是去试胆了。但是,对他们而言,

(没有紧张感……)

 过去我曾接过几起有关灵异的咨询。

 其中大多数,比如做了噩梦、不幸接连不断、或者房间里有奇怪的气息等等,从某种意义上说,都是些琐碎的小事。

 然而,其中也有人诉说着深刻的困境。

 当然,我不是灵能者,无法解决那些问题,但我曾用自己凭兴趣学来的知识,给出过建议。

 其中也包含了一些纯粹的被害妄想。但是,无论是妄想还是误解,他们对于身边发生的不可思议之事,确实是感到极度恐惧的。

 在交谈的过程中,反刍着可怕记忆而眼眶泛红的人也不在少数。

 而且,无论对方是熟人还是初次见面,带这种话题来找我的人,通常都会压低声音,带着困惑这样开口:

 ――“那个,有点事情,想请你听听。”

 当说出这句台词时,他们身上会笼罩着一种独特的氛围。

 那包含着对我会不会相信他们的怀疑、对自己精神是否正常的质疑,以及——对于我将如何接受、又会得出什么结论的怀疑。

 或许,在面对职业灵能者时,他们不会那样说吧。咨询灵能者的人,在决定与对方见面时,就已经确信所发生的事情是超脱于日常的存在了。但对于我这种人,他们首先要从是否会被我信任这种不安开始。

 然而。

 此刻坐在我面前的四个人,却缺失了那种情感。

 或许是因为有同伴在身边,心里比较有底吧。但是,看着他们的脸,虽然能感受到高昂的兴致与期待,却窥探不到不安的阴影。

(果然如此啊……)

正如他们所写的那样“试胆”,对他们而言,灵异场所只是游戏而已,在那里获得的恐惧顶多也就像游乐园的鬼屋程度罢了。

 我觉得无趣了。

 虽然我已经做好了这是取材的心理准备,但内心深处其实也抱着想听到一段精彩怪谈的单纯欲望。

 毕竟我是在做这种工作。我并不讨厌恐怖故事本身。我不喜欢自己去亲身体验,也不喜欢处理咨询,但我其实还挺喜欢听所谓的真实怪谈的。

 但如果是这几个人,感觉希望渺茫。

(就当成是一场普通的聚餐吧)

 老实说,虽然有些失望,但如果一直抱着算计的心态,自己也不会开心。虽然对对方并不怎么了解,但摆在眼前的菜肴看起来倒是很美味。

 用青岛啤酒干杯后,我首先将筷子伸向了那盘墨鱼炒蚝油。

 看来大家也不打算立刻进入正题。他们一边说着对我书的读后感,一边终于开始了自我介绍。

 四人都在一家经营进口食品的公司上班。据说在市谷的那家零售店隔壁,还有一家同一经营者开设的咖喱专卖店。

 店主另有其人,食品店的受雇店长是“小熊”田崎。小野寺是那里的打工人员。若尾是咖喱店的打工人员。而矢口既是食品店的店员,也是该公司网页及邮件杂志的制作人员。

“我会写一些料理食谱之类的东西。”

 矢口有些害羞地笑了笑。

“原来如此。难怪你连好吃的店都知道呢。”

 我并没有在说客套话,而是如实说道。

 矢口大概是将她在实用书出版社学到的专业知识运用到了内容创作中吧。

 确实,在那样的职场环境下,对她而言似乎充满乐趣。而且,就像一部分偏向民族风格的人会被宗教事物吸引一样,她也开始将这类东西带在身边了。

 我留意到矢口T恤上的花纹,是镶嵌了卢恩字母的设计。此外,小野寺的左手腕上戴着两串手珠,一串是水晶,另一串则是镶嵌着天眼石的玛瑙珠。

(是为了辟邪吗……)

 这三种石头都是辟邪、抵御杂念的。

 虽说我自己也具备这些知识,但或许是由于我那天生叛逆的性格,每次看到这类东西,总觉得浑身发痒。

(如果那么害怕妖魔鬼怪的话,不去试胆不就好了吗)

 我心里这么想着,将刚端上来的空心菜送进了嘴里。

 矢口他们谈起正题,是在那之后过了不久,等所有菜都上齐了的时候。

 率先开口的是田崎。他清了清嗓子,耸了耸肩,开始说道:

“我想亚古酱应该已经发邮件给您了,其实前阵子我们四个人去试胆了。结果在那里发生了一些奇怪的事情。”

“我听说即便在神社认真地进行过驱邪,还是遇到了可怕的事情,是真的吗?”

 我没有停下筷子,只是抬眼看向他。

“是的。所以,想请您帮忙出出主意……鹿角小姐,您是能看见那些东西的人吧?”

 田崎眯起眼睛笑了笑。我也回以微笑,说道:

“我可不是什么灵能者。”

 我低声嘟囔了一句,语气有些模糊。

 我并不否认自己从幼年起就能看到一些不可思议的东西。我也正是基于这些体验,才会写书的。

 但是,我并没有灵能力。

 所谓的灵能力,是一种能够对目标产生某种作用的能力。而我仅仅只是能看到而已。就像是视力比较好一样,至于看到东西的本质或原因,我一概不知。

 然而,可以说几乎没有人能分清这两者的区别。

 所以,即便只是公开宣称自己能“看见”,也会有人来找我咨询。

 我也是在身边出现了所谓的灵能者之后,才明白其中的区别。从此以后,我便一有机会就强调自己只是“能看见而已”。

 因此,当时我本可以用同样的话拒绝他们。

 然而,我心中尚存私欲。

 我害怕在这里把对方拒之门外,会导致后续的故事无法展开。

 我含糊其词,等待着下文。

 果不其然,田崎他们忽略了我暧昧的牵制,开始讲述事情的经过。

 三

 他们去试胆是在黄金周结束之后。

 由于连休期间店里照常营业,所以他们在随后的那个工作日里请了假。

 目的地是群马县。

 据说那里最近有一座很有名的“闹鬼”废墟。

「在网上成了热门话题呢。说是能撞见的几率相当高。虽然原址是一家工厂,但据说那片土地本来就有古怪。外村人不知情买下了地,盖了住所和木材加工厂,结果员工和家属接连变得不正常,自杀、生病、精神异常的情况不断出现。最后公司也倒闭了,据说就连最后留下的社长,也上吊自杀了。」

 田崎讲述道。

 听完,我皱起了眉头。

「那个情报,到底是从哪里听来的?」

「是网上的论坛。大家还真是勤快呢。」

 他露出了洁白的牙齿。

 我看得出来,他压根儿没信这些情报的一半。

 大概是因为他还不至于单纯到去轻信那些不特定多数人出入的论坛。

 不过他接着说,虽然情报不可信,但去过现场的人们的报告却很引人好奇。

「还有人把在现场拍的照片上传到了网上。像是人脸之类的,还有光影和薄雾,总之映出了不少东西……把这些给小野寺看了之后,他就说想去看看。」

「我还没见过真正的灵异照片呢。」

 迎着田崎的视线,小野寺点了点头。

 据说他爱好摄影。因为多少掌握一些知识,所以他似乎有自信能识破伪造的灵异照片。

「不过,里面确实有些看起来挺真实的。我自己从来没拍到过,所以就想着去拍拍看。」

 小野寺耸了耸肩,笑了。

 原来如此。看来他有他自己的目的。

 我向小野寺点了点头,将视线转向了剩下的若尾。她又是抱着怎样的兴趣参加这次试胆的呢。

「是矢口说……」

 迎着我的视线,她眨了几下眼睛,垂下眼角微微一笑。

「她说不想一个人去,让我陪她一起去。」

「那么,你其实并不乐意去吗?」

 我流露出采访的意图,开口问道。

「但是,觉得兜风应该挺舒服的。如果真觉得讨厌,就打算中途下车坐电车回家。」

「就算你这么说,结果最兴奋的人不还是若尾你嘛。」

 矢口语气强烈地笑着说道。

 若尾又眨了眨眼,将视线藏在了啤酒杯后。

(这两个人,该不会是合不来吧)

 我心下琢磨着,催促田崎继续讲下去。

 他从布包里拿出地图,一边摊开,一边继续讲述。

 他们早上在店前集合,借着兜风的名义,向目的地出发了。

 今年黄金周期间,很不凑巧,雨天较多。东京虽然已经放晴了,但北关东那一带据说还有着零星小雨。

 在其中,他们去了长瀞玩耍,并在傍晚前出发前往目的地。

 目的地虽说是群马县,但其实靠近埼玉县的县界。

 他们本以为日落时分就能到达,但道路比预想中更远,再加上中途开始,路彻底变成了山路。

「仔细想想,既然是制材厂的遗址,在山上也是理所当然的。但地图上看不出来,结果只能在那弯弯曲曲的道路上没完没了地往上开。」

 田崎推开料理盘,在桌上摊开了地图。看着事先用铅笔圈出的圆圈标记地点,那里的等高线相当密集。

 我探出身子,细看那张地图。

 虽然说不上精通,但随着采访次数的增加,我已经能够看懂地图了。再加上工作之外,作为一名旅行爱好者,我本身就喜欢看地图。

 标记点的周边,虽然有县道经过,但情况接近被群山环抱的山谷地带。是因为附近有高尔夫球场,所以认为那里接近平地吗?不,恐怕他们是完全没能读懂地图吧。

 如果附近有像样的山,并且标注了海拔的话,他们肯定会察觉到的。然而,标记点周边仅用极小的字体写着村名,没有任何迹象表明那里是山间地带。

 话虽如此,在稍微远一点的地方,排列着海拔一千米左右的山峰。他们所走的路线是通往那里的上坡路,所以海拔高度大概至少也有五百左右吧。

「难道不冷吗?」

 看到附近有溪流经过,我问道。

「就是说啊。」

 矢口嘟起了嘴。

 由于日落后持续下的雨,越往深处走,气温下降得越快。

 虽然靠开着车里的暖气撑了过去,但因为没带外套,到现场下车时,据她说冷得连嘴唇都在颤抖。

「可是店长和小野寺君体温高,好像没事一样。自顾自地拿着手电筒,就把车引擎给关了。」

 好在后备箱里有一把伞。

 两个女人打着那把伞,在男人们的带路下,四人向废弃工厂走去。

「漆黑一片,而且一个人也没有。」

 小野寺嘟囔着理所当然的话。

 时间才刚过下午七点。如果在城市里,和白天没什么两样。然而山里早已没有了声音和色彩,只剩下黑暗。

 在不久前的路上,还有稀疏的人家。但到了制材厂附近,连那也没有了。只有远处星星点点的路灯,勉强维持着他们的视野。

 在制材厂和道路的交界处,有一扇生锈的铁门。

 不过,门并没有上锁。是被过去的入侵者破坏了吗?

 四人也正好顺水推舟,走进了门内。

 前面是一片相当宽阔的平地,大概曾是停放卡车之类的地方,地面上铺着混凝土。现在那里已经布满了裂缝,四处长出了高耸的杂草。

 正面是一栋横向延伸的办公楼模样的建筑。右侧是用钢骨架搭建的作业区。正如传闻所言,左侧还有住宅,只有那一栋是传统的木造日式房屋。

 无论如何,所有这些建筑都已倾斜、开裂、生锈、损毁,并被蔓藤等各种植物覆盖得严严实实。

“靠近一看,作业区里倒着方木之类的东西。不过,它们已经发黑了,如果不仔细看,甚至会被杂草掩埋到根本认不出。我们从那旁边经过,首先去了办公室。”

 解释工作主要由田崎继续进行。

 根据网上搜集到的信息,“闹鬼”的地点似乎并不固定。

 有人说在办公室里看到工人的影子,另一些人则说从住宅里听到了女人的声音。

 甚至在建筑物外,还有人说看到黑影在移动,或者听到了木材倒塌的剧烈声响,说法多种多样。

“虽说如此,但在论坛上发帖的那些家伙,大部分什么也没看到。全都是从朋友那里听来的,至于他们自己去的时候的感想,无非就是‘好可怕’啊,‘真要命’啊之类的。嘛,也就这种程度而已。”

 田崎用揶揄的口吻说道。

 看来被当作相信灵异现象的人,确实让他感到有些羞愧。

 他一直维持着这不过是某种消遣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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