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听着这些话,我的胃部感到一种不愉快的沉重感。
这种感觉类似于不安。
但是,我,
(真恶心)
分析了一下这种感觉。
田崎只是罗列了论坛上的信息。并且,他还告知了这些都是没有当事人出面、纯属流言蜚语的内容。
尽管如此,我依然从这些话语中感受到了真实感。
我不知道原因。
或许是因为我本来就比别人想象中胆小,所以擅自展开了丰富的想象力,才把自己吓到了吧。
不,会有这种想法,本身就是胆小的证明。
我熟悉这种感觉。
当从马路那边传来急刹车声和浑浊的尖叫声时。
当救护车停在独居老人的家门前时。
当在东京感受到阪神淡路大地震那股从未感受过的涌动时……。
——预感到大难临头的胸中悸动。
那种感觉,我此刻正在经历。
只不过,这次的情况,原因和结果尚不明确。硬要说的话,这更接近于一种单纯的直觉。
我用嘴唇动了动挤出一抹微笑,催促他继续说下去。
“那么?实际上是怎么回事呢?”
“在那里,什么也没发生哦。”
矢口从旁边抢过话头说道。
“虽然确实让人毛骨悚然,但并没有发生灵异现象。”
据说办公室里桌椅散乱,一片狼藉。窗玻璃也碎了,地上散落着大量的文档。
他们断定造成这种局面的原因,是那些来试胆的人搞的恶作剧。
事实上,抹灰的墙壁上,被人用喷漆涂满了各种乱七八糟的涂鸦。
它们既让昏暗的室内显得更加阴森恐怖,同时也明示了那些来试胆的人智商水平。
“一想到自己正在做和这些家伙一样的事,突然就觉得索然无味了啊。”
矢口耸了耸肩,苦笑道。
“都一把年纪了,在干什么呢。”据说四人自嘲道。然而,既然好不容易来了一趟,最终,他们还是不死心地继续了探险。
两位女性因为寒冷已经开始抱怨想回去了。因此四人迅速离开了事务所,快步朝住宅走去。
那栋朽坏的房子是木制建筑。造得相当讲究,上框等处还使用了桧木的整板。建造当时,一定是一栋极其奢华的建筑吧。
但那也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由于是完全的日式建筑,住宅部分比事务所更难看出原本的形状。
不是什么涂鸦之类的东西。最让他们感到惊讶的,是从地板下穿过榻榻米长出来的竹子和树木之类。
“简直就像是屋子里凭空出现了一片森林一样。”
小野寺说道。
工作间里虽然也植物茂盛,但与屋内相比根本不算什么。那里仿佛与周边的山林相连,正试图变成山的一部分。据说看起来就是那种感觉。
只有连接客厅与里屋的走廊勉强能走。
穿着鞋踏入其中,深处草木愈发繁茂,弯曲的竹子带着枯萎的枝叶,阻挡着他们的侵入。
小野寺被竹叶划破了手。
田崎身上聚集了大量的蚊子。
面对现实的攻击,他们慌忙转过身逃跑。
“然后,若尾酱就尖叫了起来。”
田崎斜眼看了看若尾。
“突然发出一声尖叫,若尾酱把站在身后的亚古酱撞开就跑了。问她怎么了,她指着竹林深处就跑。于是,用手电筒照了照客厅旁边的房间,就看到在那片丛林后面,有一个漆黑的佛龛。”
那个佛龛相当大。
它的门半开着,可以看到三个沾满灰尘的牌位倒在那里。
在手电筒的光照下,只有装饰牌位的金箔和铃铛在发出暗淡的光芒。
确认到这一点后,剩下的三人也大叫起来,慌忙跑回车里逃走了。
“……牌位被弃置在那里,果然不是什么普通的事情吧。”
矢口压低了声音。
喝下一口已经变温的啤酒,田崎重新探出身子。
“后来,在网上查也没查到,根本没写这些事。倒不如说,我们好像是第一批走进客厅深处的人。”
语气听起来像是在炫耀。
我环视了四人。
若尾表情严肃。矢口也皱着眉头。小野寺抱着双臂,态度就像是个旁观者。而田崎,还在笑着。
「等回到车上,我们四个人都被蚊子叮得满身是包。」
他撩起衬衫给我们看。
右肘上有一道像是抓破了而形成的红色肿痕。
「因为实在太痒了,我就想赶紧开车进城,去药店买点药。可是,车刚一开动,若尾就说她感觉不舒服。于是,阿矢提议去做法事辟邪。」
「因为我也觉得很不舒服。」
矢口再次接过了话头。
「我看了看地图,发现往里走一段路有个鸟居的标记。看距离开车也就不到十分钟,我就提议去那里看看。」
「你们竟然去了晚上的神社啊。」
我故意用轻松的语调笑了起来。胃部却感觉越来越沉重。
矢口也轻轻地回以一笑,频繁地点了点头。
「现在已经没事了,当时因为情况紧急,就想着总得做点什么才行。」
「哦。」
「总之,我们在那儿做了辟邪。结果,大家总算平静下来了。」
「辟邪?你们做了什么?」
「我和小野寺君念了《大祓词》。」
「《大祓词》?你们背得下来?」
「是啊。」
她干脆利落地一点头。
我一边再次发出「哦」的感叹,一边看着矢口和小野寺两人。
小野寺交叉双臂,脸上露出一丝微不可察的得意。
我瞬间皱起了眉头。
《大祓词》虽然很有名,但篇幅很长。能把它背下来,意味着他们平时经常在念诵。
原则上,我认为普通人根本没必要做这种事。
在神社里,正常拍手祈祷、闭眼默念就足够了。但是,最近我发现,开始有人在神社念诵祝词、在寺庙里念诵真言了。
当然,行为本身无可厚非。但至今为止,我见过太多这类人,他们往往旁若无人,带着一种选民意识。
他们自认为掌握了那些知识,就比普通参拜者高人一等。
所以,他们不顾他人的困扰,大声诵读祝词,或者集体长时间霸占拜殿的正前方。甚至在某些情况下,还会坐在台阶中间装模作样地冥想,妨碍他人的正常参拜。
也就是所谓的,脑子有问题的人。
现在,这种人正在增加。
不,这甚至不是正不正常的问题。连对他人的基本体谅都没有、无视社会公德的家伙,根本没资格谈什么神佛之事。我是这么认为的。
所以,听到两人能背诵祝词,老实说,我心里有些不安。
(矢口是被小野寺影响了吗?)
而且,他们在城里的神社是不是也做同样的事情?
在祈祷她们的常识还没完全丧失的同时,我小心翼翼地接话,尽量不让自己的话听起来充满讽刺。
「既然在那儿认真地做了辟邪,那之后还发生了什么奇怪的事吗?」
「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啦。」
小野寺松开了交叉的双臂。
「回去之后,结果,小优……若尾小姐发烧卧床不起了。嘛,虽然只是普通的感冒。但是,拍到了奇怪的照片。」
「啊,照片确实拍到了啊。」
「嗯。房子里面,也就玄关还有余力拍了一下,不过其他地方倒是拍了不少。」
说着,他从包里取出了笔记本电脑。
看来是打算把照片给我看。
在他启动电脑的时候,田崎用手肘捅了捅小野寺。
「不止若尾小姐倒下这件事吧。在进城之前,车子的情况也变得很奇怪不是吗。」
「就算踩了油门,也完全跑不起来呢。」
「那有一半是没油了吧。」
面对田崎和矢口两人的抗议,小野寺盯着电脑说道。
看来他果然还是因为我刚才的话而受伤了。
驱邪成功了。因此,他想把之后发生的事都归结为单纯的故障。
(自尊心真高啊)
是那种认为自己有灵能力的类型吗。所以才戴着考究的念珠,吹嘘自己能识破伪造的灵异照片吗。
(但是,如果真是那样,为什么又要叫我过来呢)
心存疑虑。
不过,现在没必要去确认。我接过了他递来的笔记本电脑。
文件已经打开了。
「总之,你能全部看一遍吗?」
他语气轻松地说道。
我默默地点了点头,把电脑放在膝盖上。
因为是日落后的雨天,照片的状态很糟糕。每一处都有开启闪光灯和没开闪光灯的两张,比起说是为了效果,不如说是优先考虑了拍摄灵异照片的结果吧。
没开闪光灯的照片几乎就是一片漆黑。即便是有光源的照片,深处也几乎掩埋在夜色中,只有近处的门扉上锈迹斑斑的红色,以及积在混凝土地面上的雨水格外显眼。
确实是阴森的照片,但并没有感到超越夜晚废墟这种条件的恐惧。
我姑且一边细心地看着,一边切换文件。
图像按照行走的路线,从道路外侧延伸到用地之内。
出现了作业场的照片。
看到那个,我不由得,
「啊,是灵球(Orb)……」
喃喃自语道。
「对吧。那个,很有趣吧。」
小野寺声音轻快地说道。
「这东西拍到了好几张。」
在黑暗的风景中,映着几个白色圆形的亮光。
这种有深浅变化的球体被称为灵球,作为灵异现象的一种,最近已被大众所认知。
记得这是十年前左右从西方引进的概念。关于它是灵体还是精灵,众说纷纭,但又很令人为难的是,我对灵球的照片几乎心如止水。
并非是在否定它们。只是,作为一个怪谈爱好者,我得说,灵球照片太没意思了。
照片里拍到本不该在那里的人,或者身体部位缺失,这样反而更好理解,也更有意思。如果只是个球体,除了“拍到了光”以外,很难产生别的感想。
事实上,在这个热潮刚开始时,我记得曾经看过一段据说是在英国还是哪里拍摄的、四处飘动的灵球(Orb)视频,当时我就觉得这种没劲的影像实在不值得大惊小怪,不禁感到兴致索然。
最重要的是,随着灵球在日本普及开来,将其作为超自然现象来介绍的比例增加了,导致灵异照片本身的质量反而下降了。
这一点让我觉得很无趣。
而且,小野寺的照片是在下雨的户外拍摄的。就算不是现实主义者,也会让人忍不住怀疑这难道不就是雨滴反光吗?
我保留了评价,姑且先继续往下看。
下一张照片也是工作间。
散布着比刚才稍微大一些、淡淡的灵球。
注视着那些灵球,我不知为何对这张照片产生了一种违和感。
我说不出哪里奇怪。但是,确实有什么东西和之前的照片不一样。
我虽然心里在意,但还是决定先把所有的照片看完。
照片里一个人都没有。
尽是些昏暗阴郁的景象接二连三地出现。其中,偶尔会拍到灵球。
又有一张照片很特别。
不是灵球,而是一团类似香烟烟雾的东西漂浮在画面角落。
「这是?」
这次,我试着问了小野寺。
「这个也很有趣吧。这是从事务所门口往外拍的照片。」
漂浮着白色霭气的照片在灵异照片中也很常见。根据情况不同,烟雾有时会显出光泽,甚至遮住被摄主体。
相比之下,这团霭气只不过像是从照片左侧伸出的舌头一样,淡淡地漂浮着。
(可是,事务所的左边……也就是说,是工作间所在的方位吗)
我带着刚才那种违和感,打开了下一张图像。
我的手再次停住了。
「雨突然变大了呢。」
小野寺凑过来看了看照片说道。
如他所说,画面上散乱着密集的细雨滴。简直就像是在黑色的画面上画出了白色的线条。
然而,让我介意的并不是雨的纹路。
这里有着和刚才工作间照片同样的违和感。
「这里拍的是哪里?」
「因为太暗了几乎看不见,是我回到门口,把事务所和房子都拍进去后的画面。」
在斜着飘落的白色雨迹后方,确实模模糊糊地拍到了事务所的轮廓。但是,却没看到住宅。
是因为太暗了辨别不出来吗?
不。
确实拍到了什么东西。
我凝视着那个地方,
(什么啊……)
我放松了双眼。
只是单纯地抖动了而已。
肯定是因为快门速度太慢,导致了手抖。
我这样想着,随后,眉头又再次皱了起来。
出现抖动的,只有房子所在的左半边。
雨的轨迹是均匀的。虽然是远景,但事务所的轮廓也很清晰。可唯独左侧,呈现出一种轻微的扭曲,纵向流转且紊乱。
快步翻阅剩下的文件,最后出现了一张鸟居的照片。
应该是去祈福除秽时去的神社吧。
不知是因为天气原因,还是什么,这里也漂浮着淡淡的、像雾一样的东西。
「山神社」
我读出了挂在鸟居上的牌匾。
「名字真简单的神社呢。」
矢口小幅度地耸了耸肩。
我随声附和着,
「再给我看一次。」
说着,把文件还了回去。
最初引起我注意的是,那张拍摄了长满杂草的作业场的照片。
熟练地将文件翻到那一页。
那些稀疏飞舞的光点背后的景象,果然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模糊感。
虽然乍看之下,这更像是单纯的手抖,但光球(Orb)的圆形依然保持得十分清晰。
我瞥了一眼小野寺。
如果他真的很了解摄影,为什么不指出来呢?是在试探我吗?还是说,这种现象在技术上是可以解释的?
「这张照片,只是单纯的手抖吗?」
我把电脑放在桌子上,说出了心中的疑问。
当我指出那两张照片时,小野寺的嘴角奇怪地歪了一下。
「真的诶!」
矢口兴奋地大叫起来。
「嘿。」
田崎瞪大了眼睛。
「为什么,我刚才没注意到呢……」
小野寺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所以说,对吧?叫鹿角小姐过来真是太好了!」
矢口拍着他的肩膀笑道。
――原来如此。
看来小野寺并不想叫我来。毕竟除秽仪式已经好好地做完了。
(这样一来,对他的怀疑就解开了。)
但是,我的胃又变得沉甸甸的。
像这种照片,有些人能注意到,有些人则注意不到。
通常情况下,是因为没注意到细节而忽略了。
但是,他们为了寻找灵异照片,本应是连一丝异常都不放过地仔细观察才对。
或许是注意力被眼前的光球和雨点分散了吧。然而,原因不仅仅如此。
过去我曾多次见过这种场景,自己也亲身经历过。
当事人无法察觉到他人能轻易指出的异样时——那往往是不想去察觉的时候。或者是,本人已经被那种异常“卷入”了其中。
(是这样吗?)
我看向小野寺。他转过头,正在点燃香烟。
看向田崎。他在微笑。
看向矢口。她还在盯着照片看。
看向若尾。她在看着我。
她唇边挂着僵硬的笑容,死死地盯着我。
脸色很差。
我沉默着,向她投去了疑问的目光。
若尾刚想开口。就在这时,
「啊。死机了!」
矢口发出了一声滑稽的惊叫。
四
最终,我还是没能说出想把这些作为原稿参考的要求。
在那之后,电脑死机引发了一阵骚动,大家怀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可疑现象,话题变得杂乱无章,最终不欢而散。
顺便一提,那台笔记本电脑因为电池耗尽,当天再也没能启动。
忘记充电的小野寺,被田崎数落得体无完肤。他坚持说自己做好了准备,直到最后都强硬地辩解着。并且,他还将此解释为灵异现象的一种。
――这种事也是有的吧。
我尽量让自己不偏不倚地思考。
事实上,这也是在讲述灵异现象的场合中,再常见不过的桥段了。
比起那个,我更在意的是毫无进展的原稿,以及若尾的事。
因为想听到她那被截断的话语,我在临走时,悄悄将名片塞给了她。
直到最后,她都保持着沉默。
刚见面时,她给人的感觉虽然内敛,但看起来和另外三人并没有太大区别。我以为她话少仅仅是因为性格原因。
但是,看着我的那道目光中,寄宿着真实的恐惧……我是这么觉得的。
(她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无论怎么摆正心态,都无法否认自己内心存在着好奇心。
说到底,无论怎么打着取材之类的名号,我自己本身就是个神秘学和怪谈的爱好者,所以只要是听起来有趣的故事,哪怕不求利益我也想听听。
再加上,虽说是老生常谈,但我确实爱管闲事。
至今为止,因为被人依靠,去插手自己根本做不到的事,从而吃尽苦头的经历已经有过好几次了。与其说是正义感,倒不如说只是不擅长拒绝。这一点我也很清楚。但是,一旦听到有人说“困扰”,就会不由自主地去出谋划策,为了寻找解决方法而四处奔走。
若尾当时想说什么呢?出于好奇心。
她当时不是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吗?作为一个爱管闲事的人,我对此很挂心。
我在等待她的联络。
但是,第二天电话并没有打来。后一天也没有。
(只是我想多了吗?)
几天过去后,我已经不再想起她了。随后,又回到了被原稿和会议追赶的日常生活中。
电话打来是在将近一周之后。
在这期间,不仅是若尾,连矢口那边也连一封邮件都没有发来。
自打在新宿分别以来,连声招呼都没有。
虽然觉得把人叫出来却如此无礼真是个混蛋,但让我主动去发那种客套的邮件也很麻烦。我想着如果就这样断了缘分,那也就随它去了。
手机响起时,是在晚上十点多。
看向屏幕,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平时的话我大概会无视,但我按下了接听键。
想必还是抱有期待吧。接通电话后,
『我是若尾』
我心中暗自期待的女性声音传了过来。
听到她那细微的声音,我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对不起。我本想马上联系您的,但回到家后,名片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刚才又仔细找了一遍,总算找到了』
“不用在意。”
我说道。
“递给你名片是我自作主张,而且那时候,只是觉得你好像有什么话没说完而已。”
『对不起』
她低声说道。
看来她虽然打了电话,却迟迟无法切入正题。
既然如此,我便先轻描淡写地提起那天的话题。
「小野寺小姐的电脑,修好了吗?」
『没有』
若尾简短地回答。
『结果还是坏掉了。现在正送去修理,但不知道会怎样……。因为没把文件存进数码相机的存储卡里,所以现在看不了那张照片了。小野寺小姐说是照片的原因,但……』
「哎呀。那真是……」
该说是令人遗憾呢,还是该说奇怪的东西不见了真是太好了呢。
正当我不愿简单地将其与灵异现象扯上关系时,缝隙间的沉默中传来了她的声音。
『鹿角先生指出的那张照片,我也注意到了。刚看到照片时,我就把这件事告诉了大家』
「那么,也就是说他们也知道吗?」
『我是这么认为的。但是,在那之后,就算我装作不经意地去确认,那三个人也似乎完全不记得我说过的话了』
――是不想察觉,还是已经被卷进去了。
令人不悦的推测苏醒了过来。
『当然,他们也许只是把我的话当耳旁风罢了。但是,总觉得令人毛骨悚然』
「这样啊……」
我点燃了一根烟。
「那么,若尾小姐你是怎么看待那张照片的呢?」
『怎么看待?』
「拍到奇怪照片的作业间和房子。在现场,你有感觉到什么吗?」
话题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就不能再避重就轻地讨论灵异现象了。我更进一步地追问。
若尾毫不犹豫地讲述道:
『摆放木材的作业间,只是单纯地让人感到恐惧。虽然整个废墟都很可怕,但只有那个地方有种截然不同的恐怖感……我说不好,但在看向那里的瞬间,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那房子里面呢?你们尖叫着逃跑,是因为佛龛很可怕吗?」
『佛龛』
她重复了一遍,
『不……我没看见。没看见佛龛』
她像叹息一般接着说道。
「那么,那个地方也只是单纯的可怕吗?」
『并不是那样』
她稍微迟疑了一下,随即像下定决心一般提高了音量。
『在我看来,那里根本就没有什么佛龛』
「诶?」
我不由得声音变了调。
『大家都说有佛龛,但我根本没看见那种东西』
「那……果然是因为单纯的恐惧吗?」
『不是』
若尾否定道。
『并不是说那里什么都没有。用手电筒照的时候,我注意到里面有个壁龛。毕竟是在如今简直如同竹林般的荒地里,居然有个壁龛。确实有一种脱离现实的诡异感。但是,在某种意义上那也是一种富有电影感和幻想色彩的风景,所以我就用自己的灯照着那里细看。结果,突然间……床柱。就是壁龛侧面支撑的柱子,看起来像是扭曲着动了一下。所以我吓了一跳就逃跑了』
「……真的没有佛龛吗?」
我压低声音问道。
『绝对没有』
若尾加重了语气。
『除了那个壁龛,几乎没有哪个地方能透过灌木丛看到墙壁。但是,他们三个人从房子里出来后,都说觉得佛龛很可怕。所以,我没法再说那种东西根本不存在了。』
是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故事。
但我还是姑且提出了疑问。
「反过来,有没有可能只有若尾小姐看到了现实中不存在的东西呢?」
『当然,我也想过。所以,我在网上搜索了所有关于那个废墟的帖子。结果,确实找到了几篇提到壁龛的文章。都是用“往深处走……”这样的写法。店长说只有他们进到了里面的房间,但事实并非如此。因为没有关于佛龛的记录,店长才那么以为的。』
我捻灭了香烟。
皮肤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鸡皮疙瘩。
――那是预感凶事时的心悸。
那种感觉又苏醒了。
丢失的照片影像在记忆中浮现。
每一个细节,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而在想象中成形的佛龛,也清晰地浮现了出来。
『……我,该怎么办才好呢』
电话那头传来了无助的声音。
我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想要说“去驱邪吧”,但随即想起那根本没用。
他们已经去过神社了。甚至还诵读了祝词。
我没能给出回应,而是向她询问了更多的信息。
「那之后,其他人身上没有发生什么变化吗?」
即便现场发生了不吉利的事,只要随后的日常生活没有变化,那就没问题。
一直以来,我都是这样认为的。
若是专业的灵媒师或许不会这么想,但我们只是外行。就算真的被什么东西附身了,只要每天都能健康地度过,那就无需在意。
然而,若尾的语气依然阴郁。
『店长的虫咬伤恶化了』
「是手臂上被蚊子叮的地方吗?」
『是的。完全治不好,后来伤口肿胀发黑,还开始发烫。去医院看了,说是被某种毒虫咬了,而不是蚊子。虽然一直在涂药,但可能是刚开始抓破了伤口,一直没有好转的迹象,他一直喊疼。还有。』
「……什么?」
『矢口先生的情况很奇怪。』
她难以启齿般地诉说着。
『试胆大会的那晚之后,他就一直处于一种异常亢奋的状态。起初我只觉得他是心情好,或者情绪比较高昂,但渐渐地……特别是和鹿角先生见面之后,他的样子就变得不对劲了。明明在营业时间,却丢下店不管跑来餐厅想喝酒……。听店长说,他会对第一次来的客人突然起绰号,还一边笑一边想卖昂贵的商品。如果客人拒绝,他似乎还会突然大吼大叫。』
「竟然这样……」
『从我们刚认识的时候起,他虽然是个开朗的人,但并不是个古怪的人。』
若尾反而用一种像是在辩解的口吻继续说道。
「他以前一旦钻起牛角尖来,不是也挺容易变得古怪的吗?」
『嗯,但是』
「嗯。确实不太正常呢」
我肯定了那个说法。
正如我所说,矢口确实有点不太会为别人着想。还在前一家公司的时候,当着我和里美的面,她就没完没了地数落上司的不是。
起初我们还会同情她,但说到底,我们根本不认识她的上司,在理应快乐的休息日里,一直听她在那儿抱怨别人,实在让人受不了。
我们曾多次试图岔开话题。但她根本不领情,没过多久,又像机关枪一样滔滔不绝地抱怨起来。
这背后的心理,是那种谁都容易陷入的“我是对的”、“只有我最不幸”的想法。然而,个人的境遇和灾祸,旁人是永远无法做到感同身受的。大多数人即便意识得不够明确,但多少还是明白这一点的。
可不知为何,这么简单的道理,她却始终无法理解。
所以,像若尾这种温顺的类型,被矢口玩弄于股掌之间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前些天和四个人见面时,我就注意到矢口对若尾说话时,特意选了一些微妙且带刺的字眼。
原以为她们是合不来,但或许并不是这样,而是矢口觉得她好拿捏,在潜意识里把她压了一头。
所以,若尾可能产生了抵触情绪,才向我诉苦的吧。
话虽如此,我还是克制住自己,没有对若尾产生过多的共情。
这也是一种缺席审判。在这里诱导她说出对矢口的不满,毫无意义。
我调整了一下语调,询问起剩下的人的情况。
「小野寺那边没什么变化吗?」
『不知道』
她并没有表现出不满,回答的声音很清脆。
『她不太常露面来咖喱店。因为是兼职,时间不规律,也没什么机会见面。不过,店长并没有提起过小野寺的事』
「原来如此。那么,若尾你自己呢,没事吧?」
当我问起最后一个人时,她叹了一口长气,声音大得连电话那头都能听见。
『……我做了可怕的梦』
她说。
「什么样的梦?」
『那个,我不记得了。非常可怕,醒来的时候心跳快得厉害,但梦的内容却一次也没想起来过。变成这样是从废墟回来、发烧之后开始的。关于卧床那件事,正如小野寺所说,我当时觉得只是感冒了。但那次也是,我做了记不住内容的梦,然后尖叫着惊醒。我在想,会不会是一直在做同一个梦……』
「是吗」
我只能发出这种毫无意义的附和。
因为连内容都不知道,根本没法发表评论。但是,我也不能在这种时候对她说“试着回忆一下”之类的话。
若尾已经足够害怕了。
她那种避重就轻的说话方式,恰恰证明了她内心真实的恐惧。
如果梦境被记起来,她或许会更加害怕。我承担不起那个责任。因此,我特意没有让她试着去回忆梦境。
在把话说完之后,若尾再次询问了今后的打算。
我决定说出我早已拿定的主意。
「虽然不知道矢口先生是怎么说我的,但正如我见面时所说,我并不是专业的灵媒师。我只是偶尔能看到一些奇怪的东西,并没有办法除灵。之所以递给你名片,纯粹是因为若尾小姐你当时看起来好像有什么话想说。」
为了不让这些话听起来像是在推卸责任,我继续说道。
「不过,既然听你说了这么多,如果就这么说不知道的话也太不负责任了,所以,我会试着按我的方式调查一下。但是,我无法保证一定能给你什么建议。现在我唯一能说的是,即便发生了不好的事情,也不要立刻就联想到灵异现象而感到恐惧,如果真的发生了奇怪的事情,请一定要找一个值得信赖的人,好好商量一下。」
『我知道了。』
或许是因为我回答得诚实,若尾的声音稍微变得明快了一些。
『那么找鹿角小姐商量可以吗?』
「虽然不知道能不能帮上忙……说起来,小野寺先生是那种会做驱邪之类的法事的人吗?」
我忽然想起,便向她问道。若尾的声音又沉了下去。
『他是这么说的。但是,我觉得他不行。』
「是因为驱邪没效果吗?」
『那也是原因之一……而且,他竟然在神道教的境内随地吐痰。』
五
我摊开了分县地图。
因为经常需要外出采访,所以各都道府县的道路地图我都准备了一套。
我凭借着对摊开地图的记忆翻动书页,找到了大致的地点。但是,这种书本市售地图的比例尺太小,无法确定废墟的具体位置。
田崎当时拿的那张地图是用电脑搜索后打印出来的。我也效仿他的做法,在地图软件中输入了目标地址。
在不断缩放比例尺、切换地点进行细致搜索的过程中,地点逐渐被锁定了。
废墟果然没有显示出来。但废墟深处据说有的那座神社的位置,我已经有了眉目。
(虽然上面只标了一个鸟居的标记,但应该就是这里没错了。)
就算查到了地点,也不代表就能弄清什么。如果说这仅仅是出于好奇,那也就这样了。
不过,既然说过要调查,希望能从中找到一些隐藏的线索,这也是事实。
我查看了一下神社周边的地形。
从废墟所在的那一带开始,县道顺着河流,朝着山的方向蜿蜒曲折。神社的位置恰好位于废墟的正上方。
在两者之间有一条细长的山脊延伸开来。道路和河流之所以弯曲,是因为沿着山麓走向的缘故。只不过,那座山并没有名字,海拔也不明确。
在日本,没有标注在地图上的山多如牛毛。有的山是确实没有名字,也有很多是在当地才流传着称呼。
像那种地方,必须去到现场才能得知名字。对于外地人来说,即便看再多遍地图,也绝大多数情况下是无法知晓的。
我觉得这次出现的山也是同样的模式。
那座神社的名字叫做“山神社”。
然后,那个鸟居的标志,被标记在不知名山的一侧。
只要在鸟居的延长线上看不见什么特别的山,那么这座神社供奉的便是位于其背后那座“无名山”的神明。
对当地人来说,这大概意味着这座山是值得建起神社来崇拜的对象吧。
像那样的山,绝不可能是真正的无名之辈。
我想到这里,目光扫向了周围的地名。
稍微往回走到镇上,在县道的入口处发现了“境”这个名字。而在山的另一侧,则有“神岩”这个地名。
我心中暗自点头。
“境”是山与镇的交界。更进一步说,大概是指将镇这个俗界与山这个圣域分隔开来的边界之意吧。
虽然无法确认是否存在与“神岩”相对应的岩石等,但那座山的脚下存在着冠以“神”字名的村庄,这一点意义深远。
(看来历史相当悠久啊)
我心想,
“混账……”
嘴里不由得溢出了这声低语。
每当想起从若尾那听来的小野寺的行为,我就感到一阵火大。
据说他在结束参拜后,在走下石阶的途中回过头来,向社殿吐了口唾沫。
照小野寺所说,吐唾沫是为了张开结界,作为一种防止在此处祓除的不净之物附身到自己身上的咒术。
确实,唾沫常被用于辟邪。
所谓的“眉唾”(意指可疑、不可信)一词即源于此,据说在眉毛上涂抹唾液,就不会被魔物欺骗。我也曾在哪里听说过将唾液涂在四方的柱子上以张开结界的这种不卫生的说法。
但是,竟然向神社吐唾沫。
(那种事,我听都没听过)
我感到无比不快。
难道他每次诵读祝词的时候,都会重复同样的举动吗?不,在有人的神社里,这根本是不可能做出来的行为。
那么,他之所以这么做,或许是因为——反正是在晚上。因为周围没有别人。他怀着这种心态,才向山神社的社殿吐了唾沫吧。
事实上,若尾过去似乎曾两次和小野寺他们一起去过神社。那时候虽然也诵读了祝词,但他说自己吐唾沫,这次还是头一回见。
不论好坏,如果他真的抱有坚定的信念,就不会做出那种察言观色、见风使舵的行为。
这种骑墙的态度让我火大,而明明知道这在常识上是会招致指责的行为却偏要去做,还要在那大言不惭地谈什么结界之类,这种神经也让我感到愤怒。
(就是因为你们这种人到处乱晃,才给我们添麻烦啊)
我在心里咒骂道。
话虽如此,若尾当时那么干脆利落地说了“不行”,倒是让我吃了一惊。
——“你也很喜欢神社吗?”
我试探性地问了一句,她回答说虽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识,但因为老家信仰神道,从小就被教导要爱护那种地方。
她的全名是若尾木绵子。
木绵(棉)是神事时挂在榊(柃木)上的丝线。拥有这样的名字本身,就说明她的父母具备神道方面的知识。
而且,我继续追问下去,得知她家里是和歌山的旧门第。
(大小姐吗)
如果是出身于历史悠久的家庭,且代代信奉神道教的话,即使没有任何相关知识,身上也自然会带有许多东西。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可以说比包括我在内的四个人更加根深蒂固。
这样的若尾切断与小野寺的关系,实在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了。
(再加上,她或许拥有灵感)
虽然不清楚她是否有自觉,但也正因如此,反倒可能只有她没有去看那个佛龛。而且,正因为看得见,她或许比谁都要在现场感到恐惧。
也就是说――。
全身的毛孔都紧缩了起来。
如果对若尾的评价和推论是正确的,那么矢口他们所去的那处废墟,真的非常危险。
就是这么一回事。
※ ※ ※
第二天晚上,我给里美打了电话。
因为她的爱好是登山,所以对群马一带的山也很了解。虽然不觉得她会知道那种乡间小山,但登山指南里往往会记载着相当细致的山名。
当然,就算知道了名字,也不能解决什么问题。我只是想确信那里确实是一处神圣之地。
我寄希望于里美持有的那本指南手册。
里美接起电话的瞬间,发出了奇怪的呻吟声。
「啊,抱歉。难道你在睡觉?」
『哎呀,只是单纯太累了啦。今天超市特卖,买了西瓜、大萝卜和大米,真是重得要死。』
「你是徒手拎回来的啊……工作怎么样了?」
『今天休息。再说,重东西提多了,笔尖都在发抖呢。根本没法画画。』
我忍住没有笑她傻,直接切入了正题。
里美总是能把我逗笑。我很喜欢她那种开朗的性格,但现在我没有心情继续扯那些无聊的话题。
――因为我做了一个梦。
平时我都会工作到天亮,但昨天不知为何没能战胜睡意,很早就钻进了被窝。
然后,躺下之后,我在记忆中反复咀嚼着从若尾那里听来的故事。
我知道这就是原因所在。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极其恐怖的梦,惊醒了过来。
身体在细微地颤抖。
触碰后颈时,手掌上沾到了黏腻的冷汗。
在漆黑房间的床上,我环顾四周。
什么都没有。谁也不在。这是理所当然的。但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浓稠的“负面”气息,仿佛从梦中溢出,在空气中弥漫。
我打开房间的灯,喝了咖啡,抽了根烟。
距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话虽如此,我却没法回到工作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