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是完全不同的话题,但连以试胆为主题的小说,我都没心情看了。
直到麻雀鸣叫、乌鸦喧闹、太阳完全升起,我什么都没做,一直清醒着,不断地思考着那个梦。
(是一个非常恐怖的梦……)
然而,无论如何,我都无法想起梦的内容。
(不想被卷进去)
再次从睡眠中醒来后,我脑海中首先浮现出的就是这个想法。
梦境与若尾所说的模式如出一辙。所以,那段从记忆中消失的噩梦,其起因一定就在她的话语之中。
理智上,我是明白的。但是,
(不想卷入其中)
无论如何,思绪都无法从那个念头中移开。
为了能尽可能解明、或者减轻那种恐惧的实质,我想获得一些关于这起我已深陷其中的问题的线索。
“那个,我是想在小说里用一下啦。”
我撒了个小谎,委托里美帮忙调查。
『大概是哪一带?』
“嗯,如果要说是群马县的话,附近主要的山应该是荒船山,但从山岳地图来看,也可能是在秩父圈内。”
我叠加了详细的说明。
接着,我们一边对照着地图一边缩小范围,没过多久,她的声音雀跃了起来。
『啊,上面有写。名字挺吉利的呢。』
“吉利?”
『叫岩屋山(Iwaiyama)。是祝贺的山,祝山。也有可能是叫祝山(Iwaisan),总之是个名字很讨喜的山吧。』
“祝山……”
与里美明快的声音相反,我低声喃喃道。
(果然)
那座山,并非名不见经传的乡野小山。
或许山神社原本就是以祝山为神体进行遥拜的祭坛。县道入口处的“境”也好,山背后的“神岩”也罢,都是基于祝山曾是圣山的古老记忆而存在的。
矢口他们,冒犯了那个地方。
(所以,才招致了诅咒吗?)
不,这种想法太跳跃了。
如果这事在网上很有名的话,那以前应该也有很多人去那里试胆。既然他们都没出事,偏偏只有矢口那群人变得古怪,这也太不讲理了。
在此之前,冷静地想一想,其实什么都没发生,甚至算不上是心灵现象。
作为话题的,也不过就是若尾看不见的那个佛坛,以及那两张不可思议的照片而已。即便如此,如果想用现实的逻辑去解释,无论怎么说都讲得通。
(也就是说?)
突然间,我陷入了混乱。
(我……到底想知道什么来着?)
自己的意识全都集中在调查山体这件事上了。但是,仔细想想,山和废墟之间并没有直接的联系。
试胆和关于山的民间历史,本来就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
我执着于此的理由究竟在哪里?是我自身志向的问题吗?以为弄清了山的名字,就能明白什么呢?
『怎么怎么,你要去爬吗?去取材?』
在我茫然之际,里美欢快的声音钻进了耳朵。
『不过,这种朴实无华的山,很无聊吧。要是打算当作小说舞台,不如选些更有名的山啊。』
“有名是指?”
『比如妙义山之类的。唔,或者干脆选甲斐驹怎么样?要是登上了那座山再写小说,感觉会更有档次哦。』
“在那之前,我就先死掉了吧!”
我被里美的玩笑话逗笑了,心情也因此得到了些许救赎。
接着,我们又闲聊了约三十分钟,在日期变更之前挂断了电话。
心情,放松了不少。
(因为我很喜欢看地图啊。所以才往兴趣这方面钻研的)
既然从若尾那听说了那些话,想必我也产生了想要针对那个地方,哪怕多了解一点相关知识的心情。
我这样说服了自己。
当然,还有让我介意的地方。但是,暂且关于山的事,就到此为止吧。
为了在和若尾谈话时用得上,我姑且在电脑上搜索了一下“祝山”。
在德岛县和滋贺县两处,发现了相同的地名。
德岛县读作“Iwaiyama”,而滋贺县的那个读作“Horiyama”。祝的“Hori”原本是“Hafuri”。是指神官的古语。
(果然,是神的山啊)
我怀揣着那样的感慨,对古代的山岳信仰产生了学术上的兴趣。
――那晚,没有做噩梦。
六
已经进入六月了。
我依然在和原稿进行着艰苦卓绝的奋斗。
从那以后,还没跟矢口他们联系过。
我给若尾打过一次电话。但是,或许是因为她在忙工作,手机转到了语音信箱。于是我的干劲就被削减了,也就没再管它。
毕竟,除了关于山的知识,也没什么必须告诉她的事。如果打了电话,反而可能会让对方感到失望。
我这样想着,便克制住没有跟她联系。
不,我的说辞,大半以上都是借口。
若尾大概在等我的联系。像她那种类型的话,只要听到山是圣地,就会认可所有的因缘,将其视为怪异的原因吧。
我自己对废墟的故事,也留下了鲜明的记忆。
明明没发生什么大事,却是一个异常阴森恐怖的故事。
(如果可以的话,真想把它照搬进原稿里)
我反复地这样想。
但是,现实中有人参与的事情,是不能在未获许可的情况下直接反映在原稿里的。
我努力绞尽脑汁,想要创作出不同的故事。
这样一来,反倒是废墟的故事成了创作的阻碍。
因为烦躁、焦急以及迁怒,我从情感上排斥着那个故事被若尾再次勾起。
所以,我心安理得地借着对方没来催促的由头,没有主动联系。
所幸,半个月过去后,影响淡化了不少。
原稿虽然依然进度滞后,但我已经能够沉浸在用纯粹空想来写恐怖小说的行为中了。
与平凡写手身份相符的日常——打破这一平衡的,是一封邮件的到来。
邮件是小野寺发来的。
(矢口那个家伙,竟然擅自把我的地址告诉别人)
若非如此,他是绝不可能知道我的邮箱地址的。
我首先是为此感到生气,随后又对邮件的内容感到恼火。
邮件里附件了大量的文档。
小野寺的邮件说明,那些文档就是那天拍的照片。
说是电脑终究没修好,但好歹把文件给提取出来了,所以救回了这些照片。于是,他决定要把那些照片“送给”我。
――想看吧?
邮件里,这样写道。
那种过于轻浮的语气,让我的血压瞬间飙升。
我和小野寺既不是朋友,也不是什么其他关系。突然从别人那里打听到地址,还发来这种轻浮的短信,这人到底是什么神经。
这不是一个有常识的成年人会做的事。
再说,也不管我需不需要,硬发来这种照片,真是令人困扰。
据若尾所说,小野寺把电脑坏掉的原因归咎于这张照片。既然是这么危险的东西,为什么要发过来呢?
无论他摆出什么样的姿态,这都证明了他自己对于灵异事物并没有真正的实感。
小野寺本人大概是出于好意才发给我的吧。但是,我却觉得像是被他分摊了灾祸一样。
我咂了咂舌,先关掉了那封邮件。
在想删除的念头背后,潜藏着想再看一眼照片的欲望。
(如果再看一遍的话,能不能从中解读出什么新的信息?)
会不会拍到了更明确的“原因”?
俗话说“好奇害死猫”。我当然也知道这一点。
但是,这并不是因为职业习惯……而是我本来就非常喜欢怪谈和神秘学。从很小的时候起我就一直在看电视上的灵异专题节目,我也喜欢看别人拍的灵异照片,为了看看自己的照片里有没有什么东西,我也会仔细检查采访时拍的照片……。
“啊,真是的!别发过来了,笨蛋。”
总之,在备份好原稿后,我战战兢兢地打开了文件。
并非所有的照片都发过来了。
有的只是灵球的照片,以及蕴含着某种不自然感的照片。如果目的是为了重新调查,我反而希望能看到全部。
但是,我不愿要求小野寺这样做。
我比对起他特意挑选出来的照片。
并没有什么新鲜的内容。
不过,那两张模糊的照片,以及同时拍到类似烟雾的霭气的两张照片,让我有些在意。
如果从常识考虑,可以分析是因为当时下雨,所以视野才显得朦胧。但是,就我所知,现实中的雾气照片并不会拍出这种感觉。
那两张照片里,漂浮的烟雾与背景的对比度实在太高了。
听说是从事务所玄关往外拍摄的一张,另一张则是神社的鸟居。
地图在记忆中复苏。
事务所照片里拍到的霭气是从左手边延伸过来的。我最初看到它时,意识到了工作间的方向。但如果从更广阔的范围来思考,那个方向有着祝山,并建有山神社。
我看向鸟居的照片。
勾勒出浓淡变化的霭气覆盖了整张照片。
(果然,是地方的问题吗?)
如果说圣山的“气”被可视化并显现出来的话,那么这霭气也可以说是展现了该场所的神圣性。
(但是)
如果要将其视为纯净之物,这些照片也太阴沉了。
(嘛,虽然我也不知道真假就是了)
想要得出超越印象和推论的结论是不可能的。
(果然还是把文件删了吧)
不管怎样,也没必要特意保留这种不吉利的东西。
我打算关闭文件,又看了一遍所有的照片。
在荒凉破败的作业场里,许多光球飞舞着……。
握着鼠标的手指一跳,身体也随之猛地一震。
在被光球搅乱的图像深处,有着黑沉沉的阴影,一棵枯树伫立在那里。
那里果然有雾。
雾像一条白蛇,盘旋着缠绕在那棵连一片叶子都没有的阴影上。
(没注意到)
我呻吟着,
(……不。刚才应该还没有才对)
推翻了刚才自己的看法。
在中华料理店看的时候,我对这张图像也没有印象。在那之前,这棵树本身我也没有见过。
瞬间,我感到血液从头上退去,面色惨白。
(是小野寺的恶作剧吗?)
他是对图像动了手脚,然后才发给我的吗。
又或者是,单纯看漏了而已。
我瞬间开始找借口。但是,恐惧感并没有消退。胸口的心跳愈发剧烈。
是看漏了也好,恶作剧也罢。
(好可怕)
我用焦躁的手指关闭并删除了文件。
呼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时,一阵小小的战栗袭遍全身。
(只是雾而已)
和另外两张一样,作为灵异照片来说很常见。
我对自己反复说道。但是,紧张感却一点也没有缓解。甚至连恐惧这种情感,也无法消去。
——一个推测占据了我的大脑。
那处废墟是制材所。
那里面的木材,究竟是从哪里伐来的。
(祝山)
曾经是圣地的那座山。
那从未见过的山影,在心中浮现出来。
※ ※ ※
那天晚上,我又做了噩梦。
而且,和前几天一样,我不记得梦的内容了。
起床后,身体感到有些沉重。
我半天都在低靡无为中度过,在那之后,给矢口发了一封邮件。
是为了抱怨她未经许可就把我的邮箱地址告诉了小野寺的事。
如果她事先问过我,哪怕是心不甘情不愿,我可能也会对她说“好吧”。但是这种不讲规矩的做法,让我感到不快。
正所谓亲近也要有礼。
我避开了照片变异以及这次事件的相关内容,用生硬的措辞在邮件结尾写道“请以后多加注意”。
当天夜里过了半夜,我收到了回信。
看到邮件标题写着“对不起!”,我心想她肯定是焦急地写下了这封回信。
不出所料,开头写满了道歉和辩解。然而,对于单纯的道歉来说,那文章太长了。
粗略一看,恐怕超过了两千字。那些文字连换行都没有,把屏幕染成了漆黑一片。
(到底写了些什么啊?)
我一边皱起眉头,一边读着邮件,不禁歪了歪头。
完全看不懂是什么意思。
在几行道歉之后出现了废墟的话题,这是预料之中的展开。但是,那封邮件从中途开始就彻底失去了逻辑。
描述支离破碎。
——料理很好吃呢。因为实在太好吃了,鹿角小姐把牛舌直接扣在电脑上了吧。小野寺君哭着说,送去修电脑时,里面竟然掉出了内脏。你得负责任才行啊。照片我加洗了一百来张。如果把那些撒到社会上,让世人知道什么叫废墟中的废墟,那么以后在各种地方,或许就能拍到光球了。炖牛舌要用很多香草。我拿手的菜不是咖喱,是炒饭哦。若尾那家伙不明白这一点,灵魂的档次真是太低了。那个女人最近都不来我这里了。满身咖喱味,真是笨蛋一样吧。店长也笑了。我把地址告诉小野寺君,是为了防止鹿角小姐被店长嘲笑。真的,对不起。但是,我把邮箱地址告诉小野寺君,是为了防止鹿角小姐被店长嘲笑。小野寺君可是位了不起的摄影师呢。不然的话,看到佛坛就失去意义了,对吧?前几天,店门口有一只麻雀,我突然想到了一道美味的食谱……。
回过神来,我发现自己屏住了呼吸。
我避开目光,不去看那封邮件,仿佛喘息一般大口呼吸着。
(这完全是,超出了常轨)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若尾早就诉说过矢口的异常了。虽然那时候也觉得奇怪,但应该还没到这种地步才对。如果这种思维方式渗透到日常生活中,她是无法维持社会生活的。
(原因在于……)
我否决了脑海中闪过的那个念头。
(原因在于……)
不行。除此之外,别无他想。
不知为何,我想哭了。
并非是对矢口的感情。我是因为恐惧,才想哭的。
胃部那一带沉重而刺痛。
我关掉了电脑的电源。
根本没心思工作。
被不安与恐惧折磨着,我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连睡觉都让我感到害怕。
我冲了咖啡,重新铺了床,翻阅杂志,打开电视,开始整理积压的信件。
除了分散注意力,别无他法。
拆开一封未拆封的直邮广告(DM),那是熟人举办的活动通知。日期早就过了。
“哇,糟了啊。”
虽说工作陷入了僵局,但这失礼之举实在够呛。
脑子里瞬间被向熟人道歉这一现实填满了。
这时,手机突然响了。
我跳了起来,盯着手机看。
听到的并不是来电铃声。那是手机连接充电器时发出的电子音。
我用的手机型号,有时连接会松动,还没察觉到的时候电池就耗尽了。为了防止这种情况,我设置了连接充电器时会发出提示音。
看过去,手机上亮着显示正在充电的指示灯。
(充电口又松了吗)
我在心里嘲笑自己的胆小,随即移开了视线。
紧接着,充电器又响了一声。
我屏住呼吸,将视线投回到放在书架边缘的手机上。
充电中的指示灯亮着。
灭了。
接着,传来一声短促的连接音,小灯亮了起来。
亮了。
灭了。
亮了。
灭了。
我悄悄靠近书架,然后像扑过去一样,从充电器上一把抓起电话。
刹那间,传来“啪嗒”一声,温热的飞沫溅到了我的脚边。
感觉就像脚踩进了泥水里。
我发出一声短促的叫声,跳了起来,随即,手机掉在了地上。
手机在地板上滚了几下。
我盯着脚下,那里并没有水。我的脚也没有被打湿。
——血色褪尽。
战战兢兢捡起手机的指尖,变得惨白,不住地颤抖着。
已经,
(不想被卷进去)
绝对不要。
我产生了和最初做噩梦时同样的感觉。但是,就算就这样视而不见,也不能保证能平安无事地度过。
(该怎么办才好)
我茫然地坐在了床上。
当脚踩入那根本不存在的泥水时,我的嗅觉确实捕捉到了泥土的气息。
那是深山的泥土味。
又或者是漂浮在乡下废弃房屋四周的气味。
(该怎么办才好)
根本想不出解决办法。
什么都不做也感到恐惧,而做些什么也同样可怕。
(我,到底该怎么办?)
这一句无济于事的话,在脑海中不断回荡。
早知道就不看那张照片了。不,早知道就不答应矢口的邀请了。
“好奇心害死猫”这句格言,简直就像是为了现在的我而存在的。
贪心又好色,这就是下场。
从答应矢口邀请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被卷进去了吗?
七
靠着田崎给的名片,造访他们的店,是在次周的月初。
季节上已经是梅雨时节了,但这阵子却一直持续着阴晴不定的阴天。
又闷热又令人烦躁。干脆下场雨的话,气温或许还会降一点吧。
我一边流着汗,一边靠着手里的地图寻找那家店。
那家进口食品店的名字叫“盖亚集市(Gaia Bazaar)”。旁边的咖喱专卖店叫“斯瓦米(Swami)”……那是对印度圣者的称呼。
两家店,名字倒是都起得挺夸张。
从主干道往里走,错落有致地建着一些小巧时髦的私人店铺。在那条路上转了两个弯,就看到了“盖亚集市”和“斯瓦米”。
两家店共同占据了同一栋租户大楼的一层。食品店正面全是用玻璃装修的,咖喱店则安装了木门,周围的墙壁上用亚洲风格的色彩描绘着大象和兔子。
我稍微加快脚步,从“盖亚集市”门前经过,推开了“斯瓦米”的木门。
因为首先,我想见见若尾。
在收到矢口的邮件之后,自从切实体会到了那是与自身相关的问题后的日子里,我一直处于什么事都做不下去的状态。
就算打开电脑屏幕,原稿也一点进度都没有。
小说里的“试胆大会”比现实中要夸张得多。但正因其夸张,我反而感到异常冷淡。而且,比起那种情绪,每当想到“试胆大会”,总会不由自主地联想到矢口她们,这让我感到非常不快。
打开电脑,废墟的照片便浮现在脑海中……。
矢口发的邮件和若尾打来的电话,鲜明地苏醒了过来……。
现在,我甚至觉得自己的工作本身,就成了招致灾祸的引子。
我心中强烈的回避心理渐趋浓厚,以至于从昨天开始,我甚至连电脑都完全无法开机了。
(这已经,是诅咒了)
是自己的恐惧,给自己施下的诅咒。
照这样下去,一切都将无法维系。
为了设法打破现状,我挣扎许久,前晚终于下定决心去拜访那四个人。
恐惧之中,有一部分是我凭想象放大出来的。
因为不去正视,所以才感到恐惧。
哪怕真有什么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方,只要能准确把握现实,过度的不安便可以摒除。
只要能确认矢口她们现在的情况,就能思考相应的对策。
(虽说,我的对策也只能是和她们断绝关系就是了……)
推开门,香料的清香刺激着鼻腔。
由于没有室外光线射入,店内显得有些昏暗。
店比想象中还要小。只有四张未经太多修饰的天然木桌,以及同样材质的柜台。店里有三名顾客。
我寻找着若尾的身影。就在这时,
“鹿角小姐!”
柜台那边传来了叫声。
我吃了一惊,转头望去,发现矢口正站着。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抽搐。
我将那表情换成僵硬的笑容,走进了店内。
“你怎么会在咖喱店里?不是在隔壁店里工作吗?”
“因为闲嘛。”
矢口毫无愧色地回答道。在她的催促下,我坐在了她身旁。
她面前放着啤酒和装有下酒菜的盘子。
我看向厨房里的若尾。她露出一丝困惑的微笑,与我视线交汇时眨了眨眼。
在上班期间于“Swami”喝酒,竟然是真的。若尾大概是被矢口再三要求,实在无法拒绝吧。
“上班时间,喝酒?”
我问道。
“因为嘛,最近天气太闷热了。”
矢口依然回答得大大咧咧。果然,她还是有点不对劲。不过,倒也看不出像发给我的那些语无伦次的邮件那样异常。
“确实,很热呢……”
我随声附和,
“我也觉得口渴,所以去那边的店之前,就先到这儿来了。”
我迅速将这番话融入对话中,作为比去“Gaia Bazaar”之前先来“Swami”的借口。
矢口似乎并不在意。
“鹿角小姐也要喝啤酒吗?”
“不了。我要冰咖啡。……呐,你是不是比上次胖了一点?”
我注视着矢口的脸。
这并不是在针对那个偷懒吃喝的她。事实上,矢口比起一个月前简直判若两人,整个人胖了一圈。
她的脸像浮肿了一般膨胀起来,搁在吧台上弯曲的手臂,仿佛随时都会撑破皮肤似的。大概是没换衣服尺码的缘故,T恤紧紧贴在皮肤上,被胸罩勒出的赘肉一层层地隆起,形成了明显的褶皱。
「哎呀,说我变得丰满了嘛。」
矢口大声笑着说道。
我被这声音吓得缩了缩肩膀,悄悄窥视了一眼若尾。
她正在洗碗。比起上次见面时,她显得稍微有些憔悴,瘦了一些。
「若尾小姐,这家店是你一个人在经营吗?」
我向她搭话道。若尾抬头瞥了我一眼。
「店长身体不舒服。所以,在他回来之前都是我一个人。」
「田崎先生吗?」
「不是的,是『Swami』的店长。」
「……那真是辛苦你了。」
咖喱专卖店的店长并没有参加那次试胆大会。我不应该连他生病这种事都要操心。
「这不是挺好的吗?」
就在我思考这些的时候,矢口的声音插了进来。
「咖喱这种东西,炖在那里就能端上桌了吧。反正也就是搅搅锅子,若尾一个人完全够了。」
那充满恶意的高声,引得其他客人纷纷回头。
我不由得瞪了她一眼。
在那封诡异的邮件里,也能看出对若尾的憎恶。虽然原因不明,但她讨厌若尾这一点,恐怕是错不了的。
话虽如此,她的态度也实在令人无法坐视不管。
(果然很奇怪。她变了。)
这已经不是以前那种稍微有点刻薄的程度了。
虽然她以前确实有些粗枝大叶,但原本是个有常识、开朗的女性。即便之前的抱怨,也是因为她认真且热爱工作,才会积攒下那些郁愤。
此外,以前的矢口很注重打扮。不仅是对衣服、发型和妆容,她对减肥也很热衷,连摄入的热量都会严格控制。
而现在,那种影子已荡然无存。
与其说是变了,不如说是换了个人。
户籍、基因、经历或许还是矢口朝子,但现在坐在我身边的这个女人,既不是我的朋友,也不是我的熟人。
——为什么会产生如此极端的想法呢?
连我自己也搞不清楚。然而,就在产生这种念头的瞬间,我再次被胃部那种沉甸甸的、迟钝的恐惧感所笼罩。
若尾递过来一杯冰咖啡。我默默地喝了一口。
总觉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息。
(我想和若尾小姐两个人单独聊聊。)
明明自己疏于联系,现在脑子里却只想着这件事。
矢口再次开了口。
「看了小野寺君发的照片了吗?」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询问,我不由得支吾了一下。
「不,那张照片……」
「诶?发错了吗?那好,我再让他重新发一遍。」
「重发……、不,我看了。只是因为觉得可怕,还没仔细看。」
我慌忙撒了个谎。
如果老实说删掉了,她说不定会重新发一遍。
「哎?那不行啊。必须得好好看一看才行」
矢口凑近了脸。我稍微向后仰了仰身子。
她的眼睛闪烁着诡异的光芒。那并不是谈论喜欢的话题时应有的氛围。那双连眨都不眨一下的大眼睛,让我联想到了瞄准猎物的野兽。
我吸了一口气。好可怕。我不想聊关于照片的话题。
「说起邮件,前阵子你发给我的那个……」
我一心想转换话题,便脱口而出,胡乱说道。
刹那间,矢口的脸颊抽动了一下。
「小野寺那件事我不是已经道过歉了吗!」
那是大到令空气都在震颤的咆哮声。
身后的客人发出惊呼,紧接着传来杯子掉落在地碎裂的声音。
「还没完没了地纠缠个够啊!?我知道了行了吧,再也不会那样做了!这样可以了吧?还是说你这混蛋,想让我在这里给你下跪磕头才满意!」
若尾拿着拖把和湿巾,慌慌张张地从柜台里走了出来。
我感到大脑一阵发麻的冲击,只能茫然地注视着矢口。
她因愤怒而浑身战栗。脸涨得通红。那双瞪向我的眼睛,瞳孔紧缩,惨白的眼球四周布满了红色的血丝。
「……我没那么说。」
我感到腋下渗出了冷汗,竭力才勉强说出了这句话。我的嘴不太听使唤。矢口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用力支撑住快要发抖的四肢,继续说道。
「因为你发了一封非常长的邮件……我只是,感到很吃惊。」
「啊哈哈哈。」
矢口仰起下巴,笑了起来。
传来了客人离开的动静。若尾那句微弱的「欢迎下次光临」,听起来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凄凉。
我重新在椅子上坐好,含了一口冰咖啡。
心中产生了一股近乎绝望的冲击感。
果然,矢口已经不再是那个矢口了。
(她是记得发过邮件这回事的)
我恍惚地想着。
那串令人毛骨悚然的字符列,原来就是她的道歉信。
她连内容都记得吗?还是说,仅仅只是记得自己道过歉,而邮件的具体内容已经从脑海中消失了呢?
我没有胆量去确认。而且,我也根本无法理解。
(好想和若尾先生聊聊)
不,比这更甚的是我想回家。
或许是受到了冲击,我的头开始隐隐作痛。我喝干了冰咖啡,打算起身离开。
「话说回来,你今天来是干什么的?」
像是要抢占先机一样,矢口凑过脸来盯着我看。我强忍住叹息,勉强挤出一丝微笑。
「因为从那天以后就没见过面了。有点担心你过得怎么样。」
「你竟然担心我啊。那正好,下次一起去废墟探险吧。」
她仿佛忘记了刚才的愤怒,脸上浮现出满面的笑容。我被矢口的提议吓了一跳,再次陷入了语塞。
「因为太有趣了,上次大家还在聊说下次还要一起去呢。然后,那时候大家就说也要邀请鹿角小姐你一起。」
别开玩笑了!——我强忍住没有叫出来,同时摇着头摆着手。
「行了吧,我不去了。」
「为什么呀?」
矢口噘起了嘴。
(她又要开始大喊大叫了吗?)
心中感到不安。但是,光是刚才那件事,就已经让我精疲力竭了。我已没有余力去察言观色、顾及他人。
我坦诚地告诉了她。
「其实啊,那时没来得及说,我正好在写一部以试胆为主题的小说。所以,想看看你们的经历能不能作为参考。我是抱着采访的目的,想把你们……」
没等我把话说完,她便发出了一声欣喜的欢呼。
「我们是原型吗!?」
我再次摇了摇头。
「登场人物下场很惨的。我可不能把真实存在的人写进去。而且,我想你应该记得,我原则上并不认可那些喜欢到处逛灵异景点的人。」
「哈啊?」
矢口眼中闪烁着挑衅的光芒。
这次,她或许真的要发火了。
但是,关于这一点,我并不打算退让。
无论是从公德还是宗教道德的角度来看,去灵异景点大吵大闹都是不可原谅的。在那里遇到麻烦,纯属自作自受。
我并不打算改变这一想法。此外,对于这一话题的推进,我还抱有一丝希望。
脑海中有着去过试胆的人们所经历的各种数据。如果能将这些事例串联起来,以此来警示危险的话——
(或许就能告知矢口身上正在发生的异常了。)
比如做着以前从不做的事,或是以前很注重身材管理之类的。
如果将这些事例一一列举,并统统归结为“废墟的诅咒”,说不定她能察觉到什么。
我正是这样期待着的。
然而,那个希望瞬间破碎了。
「行啊,无所谓。」
矢口这样断言道。
「你就拿我们当原型吧。我们这算不算主流出道啊?」
她看向若尾,笑了笑。若尾回到了吧台内,脸上依然挂着那抹不变的苦笑。
「……都说了是虚构的。」
我近乎叹息地咕哝道。但矢口的话还没停。
「正因如此,才更要拿我们当素材啊。对吧?若尾先生?就写‘去灵异景点凑热闹的话,就会遇到这种惨事哦’之类的。」
我猛地抬起头。
「……你遭遇到惨事了吗?」
「没有,没有。」
啊哈哈,她又夸张地笑了起来。
我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
矢口变了。但是,除了她自身的变化,她的周围是否也发生了异常之事呢?
就算问了,也无法保证能得到正经的回答。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放弃了。
矢口已经否认了。总之,现在就算追问,她也不会说出什么的。
为了表示要离开店里,我拿出了钱包。
最后,我还是忍不住多叮嘱了一句。
「总之,就是这样,我不会陪你们去山里的。」
瞬间,若尾的气息波动了一下。
我看向了她。
视线交汇了。
那是令人眼熟的——初次见面时,那种欲言又止的眼神。
八
那天深夜,我见了若尾。
是我主动联系的她。
接通电话后,她没等我开口说正事,就先定下了时间和地点。
我一一应下,先回了一趟家,然后动身前往指定的地点。
那是一家离“Swami”两站路远的家庭餐厅。
比起居酒屋这里更安静,无论谈什么,在这种地方都不容易引人注意。再说,考虑到接下来的话题,照明和氛围还是明亮、健全一点比较好。
(选了个好地方啊)
我心怀此感,喝着咖啡,等待着若尾。
她迟迟没有现身。手中的书也看不进去,过了二十分钟,我拨通了她的手机。
传来了冰冷的女性电子音。
您拨打的电话号码不在服务区内,或者……
(地铁?)
不可能。
怀揣着焦躁与不安,我强迫自己把视线重新回到书上。
决定再等上一个小时。
如果到时候她还没出现,或许就该回到“Swami”去了。
在外人看来,无论是她还是我,恐怕都过着平稳无事的生活。
矢口也是一样。突然发胖的人或者性格突然变得急躁的人,并不罕见。若尾也可能只是单纯的时间观念比较松散。
然而,我心里的危机感却在不断加剧。
这不是常识与否的问题。这是感觉的——关于我的现实感的问题。
过了半个小时的时候,我已是满心祈祷,希望她平安无事。
若尾出现在店里时,距离约定时间已经过去了快一个小时。
她应该是从车站一路跑过来的,头发凌乱,满头大汗,肩膀起伏地喘着粗气。看到那副模样的瞬间,我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若尾小跑着凑了过来。
“您在等我……真是太感谢了。”
或许是出于安堵,她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似于哭笑的神情。
我可能也露出了相似的表情吧。肩膀的紧绷感瞬间消散。看来在不知不觉中,我一直紧绷着身体。
“对不起,让您久等了。”
用手背擦了擦汗,若尾深深地低下了头。我在沙发上坐下,示意她也坐。
若尾的呼吸尚未平复。看来是真的急坏了。她喝下桌上的水,大口喘息着。
“发生什么事了?”
等她平静下来后,我问道。
“最后一位客人过了打烊时间还赖着不走,我告诉他店已经关了,但他就是不肯离开。而且,正要走的时候,钥匙又不知道丢哪儿了。找钥匙花了不少时间……”
叫来服务员点了一杯冰红茶后,若尾继续说道。
“我给鹿角先生打了电话,但没打通。”
“我也一样。”
我一边说着,一边和她同时拿出了手机。
难道是“斯瓦米”的信号不好吗?不,白天打电话的时候,应该没有任何问题才对。
若尾从手机上抬起头来。
“没有鹿角先生打来的通话记录。”
“我也是。”
我刚说完,她的脸色就阴沉了下来。我叹了口气,把手机放回包里。
“反正钥匙最后还是从‘找过好几次的地方’冒出来的吧。”
“是的……”
“算了,既然见到了,就当是好事吧。”
我苦笑了一下。若尾也终于露出了笑容。
她说肚子饿了,想吃点什么。听说她每次关店之后都只能吃咖喱以外的东西,我不禁笑了出来。
我理解她的心情。因为我也觉得有点饿,所以决定点一份甜点。
吃东西的时候,我们没有聊太多。因为我们都清楚,一旦开口就会聊到让人倒胃口的话题。
进入正题,是在吃完饭又重新点了饮料之后。
“在店里,真是对不住了。”
首先,若尾为矢口的行径道歉。我轻轻摇了摇头。
“那又不是若尾小姐的错。就像之前在电话里说的那样,她有点不太对劲。”
“果然……她变了,对吧。”
若尾微微垂下了头。
她没有看过矢口发的那封前言不搭后语的邮件。即便如此,她也完全能够感受到矢口的异常。
“田崎先生和和野寺先生,没说什么吗?”
“不知道。我觉得他们应该也觉得可疑,但最近没怎么联系。”
是说杂货店和咖喱店之间的交流并不频繁吗?还是说,他们自己也遇到了什么别的麻烦?
虽然很在意,但我还是暂时转换了话题。在话题跑偏之前,我想先解开自己的疑惑。
“刚才,你是因为什么而感到惊讶呢?我说我不去的时候,若尾小姐你吓了一跳吧。其实我就是因为在意那个,后来才打给你的。”
“那个……”
若尾支支吾吾地说道,
“因为鹿角先生说‘不会去山里’。”
她试探性地看着我。
“啊……”
那大概是我无意识中一直介意的事情,不小心说了出来。本来的话,那里说“不会去废墟”才更妥当。
但是,如果她对此有所反应的话,难道她也对祝山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吗?
“山,是指神社后面的那座山吗?”
保持着试探的视线,若尾问道。
也可以说是废墟的后面。但我还是点头称是。若尾嘀咕了一声“果然”,然后语速略快地继续说道。
「自从去了试胆大会之后,其实我也一直很在意那座山。虽然最让我害怕的是佛龛那件事,但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比起那个,我反而变得总是会想起山里的景色。当然,去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我根本没心思留意山里的情况。在我的实际记忆中,除了对漆黑山路的印象,和那里的树木长得很茂密之外,也就没别的了。可是,每当回想起来,渐渐地……虽然不知道理由,但从道路旁边延伸出去的斜坡样貌,以及神社深处那片蔓延开来的漆黑森林,却鲜明地复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