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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加门七海 当前章节:15391 字 更新时间:2026-7-17 03:39

 虽然是完全不同的话题,但连以试胆为主题的小说,我都没心情看了。

 直到麻雀鸣叫、乌鸦喧闹、太阳完全升起,我什么都没做,一直清醒着,不断地思考着那个梦。

(是一个非常恐怖的梦……)

 然而,无论如何,我都无法想起梦的内容。

(不想被卷进去)

 再次从睡眠中醒来后,我脑海中首先浮现出的就是这个想法。

 梦境与若尾所说的模式如出一辙。所以,那段从记忆中消失的噩梦,其起因一定就在她的话语之中。

 理智上,我是明白的。但是,

(不想卷入其中)

 无论如何,思绪都无法从那个念头中移开。

 为了能尽可能解明、或者减轻那种恐惧的实质,我想获得一些关于这起我已深陷其中的问题的线索。

“那个,我是想在小说里用一下啦。”

 我撒了个小谎,委托里美帮忙调查。

『大概是哪一带?』

“嗯,如果要说是群马县的话,附近主要的山应该是荒船山,但从山岳地图来看,也可能是在秩父圈内。”

 我叠加了详细的说明。

 接着,我们一边对照着地图一边缩小范围,没过多久,她的声音雀跃了起来。

『啊,上面有写。名字挺吉利的呢。』

“吉利?”

『叫岩屋山(Iwaiyama)。是祝贺的山,祝山。也有可能是叫祝山(Iwaisan),总之是个名字很讨喜的山吧。』

“祝山……”

 与里美明快的声音相反,我低声喃喃道。

(果然)

 那座山,并非名不见经传的乡野小山。

 或许山神社原本就是以祝山为神体进行遥拜的祭坛。县道入口处的“境”也好,山背后的“神岩”也罢,都是基于祝山曾是圣山的古老记忆而存在的。

 矢口他们,冒犯了那个地方。

(所以,才招致了诅咒吗?)

 不,这种想法太跳跃了。

 如果这事在网上很有名的话,那以前应该也有很多人去那里试胆。既然他们都没出事,偏偏只有矢口那群人变得古怪,这也太不讲理了。

 在此之前,冷静地想一想,其实什么都没发生,甚至算不上是心灵现象。

 作为话题的,也不过就是若尾看不见的那个佛坛,以及那两张不可思议的照片而已。即便如此,如果想用现实的逻辑去解释,无论怎么说都讲得通。

(也就是说?)

 突然间,我陷入了混乱。

(我……到底想知道什么来着?)

 自己的意识全都集中在调查山体这件事上了。但是,仔细想想,山和废墟之间并没有直接的联系。

 试胆和关于山的民间历史,本来就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

 我执着于此的理由究竟在哪里?是我自身志向的问题吗?以为弄清了山的名字,就能明白什么呢?

『怎么怎么,你要去爬吗?去取材?』

 在我茫然之际,里美欢快的声音钻进了耳朵。

『不过,这种朴实无华的山,很无聊吧。要是打算当作小说舞台,不如选些更有名的山啊。』

“有名是指?”

『比如妙义山之类的。唔,或者干脆选甲斐驹怎么样?要是登上了那座山再写小说,感觉会更有档次哦。』

“在那之前,我就先死掉了吧!”

 我被里美的玩笑话逗笑了,心情也因此得到了些许救赎。

 接着,我们又闲聊了约三十分钟,在日期变更之前挂断了电话。

 心情,放松了不少。

(因为我很喜欢看地图啊。所以才往兴趣这方面钻研的)

 既然从若尾那听说了那些话,想必我也产生了想要针对那个地方,哪怕多了解一点相关知识的心情。

 我这样说服了自己。

 当然,还有让我介意的地方。但是,暂且关于山的事,就到此为止吧。

 为了在和若尾谈话时用得上,我姑且在电脑上搜索了一下“祝山”。

 在德岛县和滋贺县两处,发现了相同的地名。

 德岛县读作“Iwaiyama”,而滋贺县的那个读作“Horiyama”。祝的“Hori”原本是“Hafuri”。是指神官的古语。

(果然,是神的山啊)

 我怀揣着那样的感慨,对古代的山岳信仰产生了学术上的兴趣。

 ――那晚,没有做噩梦。

 六

 已经进入六月了。

 我依然在和原稿进行着艰苦卓绝的奋斗。

 从那以后,还没跟矢口他们联系过。

 我给若尾打过一次电话。但是,或许是因为她在忙工作,手机转到了语音信箱。于是我的干劲就被削减了,也就没再管它。

 毕竟,除了关于山的知识,也没什么必须告诉她的事。如果打了电话,反而可能会让对方感到失望。

 我这样想着,便克制住没有跟她联系。

 不,我的说辞,大半以上都是借口。

 若尾大概在等我的联系。像她那种类型的话,只要听到山是圣地,就会认可所有的因缘,将其视为怪异的原因吧。

 我自己对废墟的故事,也留下了鲜明的记忆。

 明明没发生什么大事,却是一个异常阴森恐怖的故事。

(如果可以的话,真想把它照搬进原稿里)

 我反复地这样想。

 但是,现实中有人参与的事情,是不能在未获许可的情况下直接反映在原稿里的。

 我努力绞尽脑汁,想要创作出不同的故事。

 这样一来,反倒是废墟的故事成了创作的阻碍。

 因为烦躁、焦急以及迁怒,我从情感上排斥着那个故事被若尾再次勾起。

 所以,我心安理得地借着对方没来催促的由头,没有主动联系。

 所幸,半个月过去后,影响淡化了不少。

 原稿虽然依然进度滞后,但我已经能够沉浸在用纯粹空想来写恐怖小说的行为中了。

 与平凡写手身份相符的日常——打破这一平衡的,是一封邮件的到来。

 邮件是小野寺发来的。

(矢口那个家伙,竟然擅自把我的地址告诉别人)

 若非如此,他是绝不可能知道我的邮箱地址的。

 我首先是为此感到生气,随后又对邮件的内容感到恼火。

 邮件里附件了大量的文档。

 小野寺的邮件说明,那些文档就是那天拍的照片。

 说是电脑终究没修好,但好歹把文件给提取出来了,所以救回了这些照片。于是,他决定要把那些照片“送给”我。

 ――想看吧?

 邮件里,这样写道。

 那种过于轻浮的语气,让我的血压瞬间飙升。

 我和小野寺既不是朋友,也不是什么其他关系。突然从别人那里打听到地址,还发来这种轻浮的短信,这人到底是什么神经。

 这不是一个有常识的成年人会做的事。

 再说,也不管我需不需要,硬发来这种照片,真是令人困扰。

 据若尾所说,小野寺把电脑坏掉的原因归咎于这张照片。既然是这么危险的东西,为什么要发过来呢?

 无论他摆出什么样的姿态,这都证明了他自己对于灵异事物并没有真正的实感。

 小野寺本人大概是出于好意才发给我的吧。但是,我却觉得像是被他分摊了灾祸一样。

 我咂了咂舌,先关掉了那封邮件。

 在想删除的念头背后,潜藏着想再看一眼照片的欲望。

(如果再看一遍的话,能不能从中解读出什么新的信息?)

 会不会拍到了更明确的“原因”?

俗话说“好奇害死猫”。我当然也知道这一点。

 但是,这并不是因为职业习惯……而是我本来就非常喜欢怪谈和神秘学。从很小的时候起我就一直在看电视上的灵异专题节目,我也喜欢看别人拍的灵异照片,为了看看自己的照片里有没有什么东西,我也会仔细检查采访时拍的照片……。

“啊,真是的!别发过来了,笨蛋。”

 总之,在备份好原稿后,我战战兢兢地打开了文件。

 并非所有的照片都发过来了。

 有的只是灵球的照片,以及蕴含着某种不自然感的照片。如果目的是为了重新调查,我反而希望能看到全部。

 但是,我不愿要求小野寺这样做。

 我比对起他特意挑选出来的照片。

 并没有什么新鲜的内容。

 不过,那两张模糊的照片,以及同时拍到类似烟雾的霭气的两张照片,让我有些在意。

 如果从常识考虑,可以分析是因为当时下雨,所以视野才显得朦胧。但是,就我所知,现实中的雾气照片并不会拍出这种感觉。

 那两张照片里,漂浮的烟雾与背景的对比度实在太高了。

 听说是从事务所玄关往外拍摄的一张,另一张则是神社的鸟居。

 地图在记忆中复苏。

 事务所照片里拍到的霭气是从左手边延伸过来的。我最初看到它时,意识到了工作间的方向。但如果从更广阔的范围来思考,那个方向有着祝山,并建有山神社。

 我看向鸟居的照片。

 勾勒出浓淡变化的霭气覆盖了整张照片。

(果然,是地方的问题吗?)

 如果说圣山的“气”被可视化并显现出来的话,那么这霭气也可以说是展现了该场所的神圣性。

(但是)

 如果要将其视为纯净之物,这些照片也太阴沉了。

(嘛,虽然我也不知道真假就是了)

 想要得出超越印象和推论的结论是不可能的。

(果然还是把文件删了吧)

 不管怎样,也没必要特意保留这种不吉利的东西。

 我打算关闭文件,又看了一遍所有的照片。

 在荒凉破败的作业场里,许多光球飞舞着……。

 握着鼠标的手指一跳,身体也随之猛地一震。

 在被光球搅乱的图像深处,有着黑沉沉的阴影,一棵枯树伫立在那里。

 那里果然有雾。

 雾像一条白蛇,盘旋着缠绕在那棵连一片叶子都没有的阴影上。

(没注意到)

 我呻吟着,

(……不。刚才应该还没有才对)

 推翻了刚才自己的看法。

 在中华料理店看的时候,我对这张图像也没有印象。在那之前,这棵树本身我也没有见过。

 瞬间,我感到血液从头上退去,面色惨白。

(是小野寺的恶作剧吗?)

 他是对图像动了手脚,然后才发给我的吗。

 又或者是,单纯看漏了而已。

 我瞬间开始找借口。但是,恐惧感并没有消退。胸口的心跳愈发剧烈。

 是看漏了也好,恶作剧也罢。

(好可怕)

 我用焦躁的手指关闭并删除了文件。

 呼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时,一阵小小的战栗袭遍全身。

(只是雾而已)

 和另外两张一样,作为灵异照片来说很常见。

 我对自己反复说道。但是,紧张感却一点也没有缓解。甚至连恐惧这种情感,也无法消去。

 ——一个推测占据了我的大脑。

 那处废墟是制材所。

 那里面的木材,究竟是从哪里伐来的。

(祝山)

 曾经是圣地的那座山。

 那从未见过的山影,在心中浮现出来。

※  ※  ※

 那天晚上,我又做了噩梦。

 而且,和前几天一样,我不记得梦的内容了。

 起床后,身体感到有些沉重。

 我半天都在低靡无为中度过,在那之后,给矢口发了一封邮件。

 是为了抱怨她未经许可就把我的邮箱地址告诉了小野寺的事。

 如果她事先问过我,哪怕是心不甘情不愿,我可能也会对她说“好吧”。但是这种不讲规矩的做法,让我感到不快。

 正所谓亲近也要有礼。

 我避开了照片变异以及这次事件的相关内容,用生硬的措辞在邮件结尾写道“请以后多加注意”。

 当天夜里过了半夜,我收到了回信。

看到邮件标题写着“对不起!”,我心想她肯定是焦急地写下了这封回信。

 不出所料,开头写满了道歉和辩解。然而,对于单纯的道歉来说,那文章太长了。

 粗略一看,恐怕超过了两千字。那些文字连换行都没有,把屏幕染成了漆黑一片。

(到底写了些什么啊?)

 我一边皱起眉头,一边读着邮件,不禁歪了歪头。

 完全看不懂是什么意思。

 在几行道歉之后出现了废墟的话题,这是预料之中的展开。但是,那封邮件从中途开始就彻底失去了逻辑。

 描述支离破碎。

 ——料理很好吃呢。因为实在太好吃了,鹿角小姐把牛舌直接扣在电脑上了吧。小野寺君哭着说,送去修电脑时,里面竟然掉出了内脏。你得负责任才行啊。照片我加洗了一百来张。如果把那些撒到社会上,让世人知道什么叫废墟中的废墟,那么以后在各种地方,或许就能拍到光球了。炖牛舌要用很多香草。我拿手的菜不是咖喱,是炒饭哦。若尾那家伙不明白这一点,灵魂的档次真是太低了。那个女人最近都不来我这里了。满身咖喱味,真是笨蛋一样吧。店长也笑了。我把地址告诉小野寺君,是为了防止鹿角小姐被店长嘲笑。真的,对不起。但是,我把邮箱地址告诉小野寺君,是为了防止鹿角小姐被店长嘲笑。小野寺君可是位了不起的摄影师呢。不然的话,看到佛坛就失去意义了,对吧?前几天,店门口有一只麻雀,我突然想到了一道美味的食谱……。

 回过神来,我发现自己屏住了呼吸。

 我避开目光,不去看那封邮件,仿佛喘息一般大口呼吸着。

(这完全是,超出了常轨)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若尾早就诉说过矢口的异常了。虽然那时候也觉得奇怪,但应该还没到这种地步才对。如果这种思维方式渗透到日常生活中,她是无法维持社会生活的。

(原因在于……)

 我否决了脑海中闪过的那个念头。

(原因在于……)

 不行。除此之外,别无他想。

 不知为何,我想哭了。

 并非是对矢口的感情。我是因为恐惧,才想哭的。

 胃部那一带沉重而刺痛。

 我关掉了电脑的电源。

 根本没心思工作。

 被不安与恐惧折磨着,我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连睡觉都让我感到害怕。

 我冲了咖啡,重新铺了床,翻阅杂志,打开电视,开始整理积压的信件。

 除了分散注意力,别无他法。

 拆开一封未拆封的直邮广告(DM),那是熟人举办的活动通知。日期早就过了。

“哇,糟了啊。”

 虽说工作陷入了僵局,但这失礼之举实在够呛。

 脑子里瞬间被向熟人道歉这一现实填满了。

 这时,手机突然响了。

 我跳了起来,盯着手机看。

 听到的并不是来电铃声。那是手机连接充电器时发出的电子音。

 我用的手机型号,有时连接会松动,还没察觉到的时候电池就耗尽了。为了防止这种情况,我设置了连接充电器时会发出提示音。

 看过去,手机上亮着显示正在充电的指示灯。

(充电口又松了吗)

 我在心里嘲笑自己的胆小,随即移开了视线。

 紧接着,充电器又响了一声。

 我屏住呼吸,将视线投回到放在书架边缘的手机上。

 充电中的指示灯亮着。

 灭了。

 接着,传来一声短促的连接音,小灯亮了起来。

 亮了。

 灭了。

 亮了。

 灭了。

 我悄悄靠近书架,然后像扑过去一样,从充电器上一把抓起电话。

 刹那间,传来“啪嗒”一声,温热的飞沫溅到了我的脚边。

 感觉就像脚踩进了泥水里。

 我发出一声短促的叫声,跳了起来,随即,手机掉在了地上。

 手机在地板上滚了几下。

 我盯着脚下,那里并没有水。我的脚也没有被打湿。

 ——血色褪尽。

 战战兢兢捡起手机的指尖,变得惨白,不住地颤抖着。

 已经,

(不想被卷进去)

 绝对不要。

 我产生了和最初做噩梦时同样的感觉。但是,就算就这样视而不见,也不能保证能平安无事地度过。

(该怎么办才好)

 我茫然地坐在了床上。

 当脚踩入那根本不存在的泥水时,我的嗅觉确实捕捉到了泥土的气息。

 那是深山的泥土味。

 又或者是漂浮在乡下废弃房屋四周的气味。

(该怎么办才好)

 根本想不出解决办法。

 什么都不做也感到恐惧,而做些什么也同样可怕。

(我,到底该怎么办?)

 这一句无济于事的话,在脑海中不断回荡。

 早知道就不看那张照片了。不,早知道就不答应矢口的邀请了。

“好奇心害死猫”这句格言,简直就像是为了现在的我而存在的。

 贪心又好色,这就是下场。

 从答应矢口邀请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被卷进去了吗?

 七

 靠着田崎给的名片,造访他们的店,是在次周的月初。

 季节上已经是梅雨时节了,但这阵子却一直持续着阴晴不定的阴天。

 又闷热又令人烦躁。干脆下场雨的话,气温或许还会降一点吧。

 我一边流着汗,一边靠着手里的地图寻找那家店。

 那家进口食品店的名字叫“盖亚集市(Gaia Bazaar)”。旁边的咖喱专卖店叫“斯瓦米(Swami)”……那是对印度圣者的称呼。

 两家店,名字倒是都起得挺夸张。

 从主干道往里走,错落有致地建着一些小巧时髦的私人店铺。在那条路上转了两个弯,就看到了“盖亚集市”和“斯瓦米”。

 两家店共同占据了同一栋租户大楼的一层。食品店正面全是用玻璃装修的,咖喱店则安装了木门,周围的墙壁上用亚洲风格的色彩描绘着大象和兔子。

 我稍微加快脚步,从“盖亚集市”门前经过,推开了“斯瓦米”的木门。

 因为首先,我想见见若尾。

 在收到矢口的邮件之后,自从切实体会到了那是与自身相关的问题后的日子里,我一直处于什么事都做不下去的状态。

 就算打开电脑屏幕,原稿也一点进度都没有。

 小说里的“试胆大会”比现实中要夸张得多。但正因其夸张,我反而感到异常冷淡。而且,比起那种情绪,每当想到“试胆大会”,总会不由自主地联想到矢口她们,这让我感到非常不快。

 打开电脑,废墟的照片便浮现在脑海中……。

 矢口发的邮件和若尾打来的电话,鲜明地苏醒了过来……。

 现在,我甚至觉得自己的工作本身,就成了招致灾祸的引子。

 我心中强烈的回避心理渐趋浓厚,以至于从昨天开始,我甚至连电脑都完全无法开机了。

(这已经,是诅咒了)

 是自己的恐惧,给自己施下的诅咒。

 照这样下去,一切都将无法维系。

 为了设法打破现状,我挣扎许久,前晚终于下定决心去拜访那四个人。

 恐惧之中,有一部分是我凭想象放大出来的。

 因为不去正视,所以才感到恐惧。

 哪怕真有什么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方,只要能准确把握现实,过度的不安便可以摒除。

 只要能确认矢口她们现在的情况,就能思考相应的对策。

(虽说,我的对策也只能是和她们断绝关系就是了……)

 推开门,香料的清香刺激着鼻腔。

 由于没有室外光线射入,店内显得有些昏暗。

 店比想象中还要小。只有四张未经太多修饰的天然木桌,以及同样材质的柜台。店里有三名顾客。

 我寻找着若尾的身影。就在这时,

“鹿角小姐!”

 柜台那边传来了叫声。

 我吃了一惊,转头望去,发现矢口正站着。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抽搐。

 我将那表情换成僵硬的笑容,走进了店内。

“你怎么会在咖喱店里?不是在隔壁店里工作吗?”

“因为闲嘛。”

 矢口毫无愧色地回答道。在她的催促下,我坐在了她身旁。

 她面前放着啤酒和装有下酒菜的盘子。

 我看向厨房里的若尾。她露出一丝困惑的微笑,与我视线交汇时眨了眨眼。

 在上班期间于“Swami”喝酒,竟然是真的。若尾大概是被矢口再三要求,实在无法拒绝吧。

“上班时间,喝酒?”

 我问道。

“因为嘛,最近天气太闷热了。”

 矢口依然回答得大大咧咧。果然,她还是有点不对劲。不过,倒也看不出像发给我的那些语无伦次的邮件那样异常。

“确实,很热呢……”

 我随声附和,

“我也觉得口渴,所以去那边的店之前,就先到这儿来了。”

我迅速将这番话融入对话中,作为比去“Gaia Bazaar”之前先来“Swami”的借口。

 矢口似乎并不在意。

“鹿角小姐也要喝啤酒吗?”

“不了。我要冰咖啡。……呐,你是不是比上次胖了一点?”

 我注视着矢口的脸。

 这并不是在针对那个偷懒吃喝的她。事实上,矢口比起一个月前简直判若两人,整个人胖了一圈。

 她的脸像浮肿了一般膨胀起来,搁在吧台上弯曲的手臂,仿佛随时都会撑破皮肤似的。大概是没换衣服尺码的缘故,T恤紧紧贴在皮肤上,被胸罩勒出的赘肉一层层地隆起,形成了明显的褶皱。

「哎呀,说我变得丰满了嘛。」

 矢口大声笑着说道。

 我被这声音吓得缩了缩肩膀,悄悄窥视了一眼若尾。

 她正在洗碗。比起上次见面时,她显得稍微有些憔悴,瘦了一些。

「若尾小姐,这家店是你一个人在经营吗?」

 我向她搭话道。若尾抬头瞥了我一眼。

「店长身体不舒服。所以,在他回来之前都是我一个人。」

「田崎先生吗?」

「不是的,是『Swami』的店长。」

「……那真是辛苦你了。」

 咖喱专卖店的店长并没有参加那次试胆大会。我不应该连他生病这种事都要操心。

「这不是挺好的吗?」

 就在我思考这些的时候,矢口的声音插了进来。

「咖喱这种东西,炖在那里就能端上桌了吧。反正也就是搅搅锅子,若尾一个人完全够了。」

 那充满恶意的高声,引得其他客人纷纷回头。

 我不由得瞪了她一眼。

 在那封诡异的邮件里,也能看出对若尾的憎恶。虽然原因不明,但她讨厌若尾这一点,恐怕是错不了的。

 话虽如此,她的态度也实在令人无法坐视不管。

(果然很奇怪。她变了。)

 这已经不是以前那种稍微有点刻薄的程度了。

 虽然她以前确实有些粗枝大叶,但原本是个有常识、开朗的女性。即便之前的抱怨,也是因为她认真且热爱工作,才会积攒下那些郁愤。

 此外,以前的矢口很注重打扮。不仅是对衣服、发型和妆容,她对减肥也很热衷,连摄入的热量都会严格控制。

 而现在,那种影子已荡然无存。

 与其说是变了,不如说是换了个人。

 户籍、基因、经历或许还是矢口朝子,但现在坐在我身边的这个女人,既不是我的朋友,也不是我的熟人。

 ——为什么会产生如此极端的想法呢?

 连我自己也搞不清楚。然而,就在产生这种念头的瞬间,我再次被胃部那种沉甸甸的、迟钝的恐惧感所笼罩。

 若尾递过来一杯冰咖啡。我默默地喝了一口。

 总觉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息。

(我想和若尾小姐两个人单独聊聊。)

 明明自己疏于联系,现在脑子里却只想着这件事。

 矢口再次开了口。

「看了小野寺君发的照片了吗?」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询问,我不由得支吾了一下。

「不,那张照片……」

「诶?发错了吗?那好,我再让他重新发一遍。」

「重发……、不,我看了。只是因为觉得可怕,还没仔细看。」

 我慌忙撒了个谎。

 如果老实说删掉了,她说不定会重新发一遍。

「哎?那不行啊。必须得好好看一看才行」

 矢口凑近了脸。我稍微向后仰了仰身子。

 她的眼睛闪烁着诡异的光芒。那并不是谈论喜欢的话题时应有的氛围。那双连眨都不眨一下的大眼睛,让我联想到了瞄准猎物的野兽。

 我吸了一口气。好可怕。我不想聊关于照片的话题。

「说起邮件,前阵子你发给我的那个……」

 我一心想转换话题,便脱口而出,胡乱说道。

 刹那间,矢口的脸颊抽动了一下。

「小野寺那件事我不是已经道过歉了吗!」

 那是大到令空气都在震颤的咆哮声。

 身后的客人发出惊呼,紧接着传来杯子掉落在地碎裂的声音。

「还没完没了地纠缠个够啊!?我知道了行了吧,再也不会那样做了!这样可以了吧?还是说你这混蛋,想让我在这里给你下跪磕头才满意!」

 若尾拿着拖把和湿巾,慌慌张张地从柜台里走了出来。

 我感到大脑一阵发麻的冲击,只能茫然地注视着矢口。

 她因愤怒而浑身战栗。脸涨得通红。那双瞪向我的眼睛,瞳孔紧缩,惨白的眼球四周布满了红色的血丝。

「……我没那么说。」

 我感到腋下渗出了冷汗,竭力才勉强说出了这句话。我的嘴不太听使唤。矢口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用力支撑住快要发抖的四肢,继续说道。

「因为你发了一封非常长的邮件……我只是,感到很吃惊。」

「啊哈哈哈。」

 矢口仰起下巴,笑了起来。

 传来了客人离开的动静。若尾那句微弱的「欢迎下次光临」,听起来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凄凉。

 我重新在椅子上坐好,含了一口冰咖啡。

 心中产生了一股近乎绝望的冲击感。

 果然,矢口已经不再是那个矢口了。

(她是记得发过邮件这回事的)

 我恍惚地想着。

 那串令人毛骨悚然的字符列,原来就是她的道歉信。

 她连内容都记得吗?还是说,仅仅只是记得自己道过歉,而邮件的具体内容已经从脑海中消失了呢?

 我没有胆量去确认。而且,我也根本无法理解。

(好想和若尾先生聊聊)

 不,比这更甚的是我想回家。

 或许是受到了冲击,我的头开始隐隐作痛。我喝干了冰咖啡,打算起身离开。

「话说回来,你今天来是干什么的?」

 像是要抢占先机一样,矢口凑过脸来盯着我看。我强忍住叹息,勉强挤出一丝微笑。

「因为从那天以后就没见过面了。有点担心你过得怎么样。」

「你竟然担心我啊。那正好,下次一起去废墟探险吧。」

 她仿佛忘记了刚才的愤怒,脸上浮现出满面的笑容。我被矢口的提议吓了一跳,再次陷入了语塞。

「因为太有趣了,上次大家还在聊说下次还要一起去呢。然后,那时候大家就说也要邀请鹿角小姐你一起。」

 别开玩笑了!——我强忍住没有叫出来,同时摇着头摆着手。

「行了吧,我不去了。」

「为什么呀?」

 矢口噘起了嘴。

(她又要开始大喊大叫了吗?)

 心中感到不安。但是,光是刚才那件事,就已经让我精疲力竭了。我已没有余力去察言观色、顾及他人。

 我坦诚地告诉了她。

「其实啊,那时没来得及说,我正好在写一部以试胆为主题的小说。所以,想看看你们的经历能不能作为参考。我是抱着采访的目的,想把你们……」

 没等我把话说完,她便发出了一声欣喜的欢呼。

「我们是原型吗!?」

 我再次摇了摇头。

「登场人物下场很惨的。我可不能把真实存在的人写进去。而且,我想你应该记得,我原则上并不认可那些喜欢到处逛灵异景点的人。」

「哈啊?」

 矢口眼中闪烁着挑衅的光芒。

 这次,她或许真的要发火了。

 但是,关于这一点,我并不打算退让。

 无论是从公德还是宗教道德的角度来看,去灵异景点大吵大闹都是不可原谅的。在那里遇到麻烦,纯属自作自受。

 我并不打算改变这一想法。此外,对于这一话题的推进,我还抱有一丝希望。

 脑海中有着去过试胆的人们所经历的各种数据。如果能将这些事例串联起来,以此来警示危险的话——

(或许就能告知矢口身上正在发生的异常了。)

 比如做着以前从不做的事,或是以前很注重身材管理之类的。

 如果将这些事例一一列举,并统统归结为“废墟的诅咒”,说不定她能察觉到什么。

 我正是这样期待着的。

 然而,那个希望瞬间破碎了。

「行啊,无所谓。」

 矢口这样断言道。

「你就拿我们当原型吧。我们这算不算主流出道啊?」

 她看向若尾,笑了笑。若尾回到了吧台内,脸上依然挂着那抹不变的苦笑。

「……都说了是虚构的。」

 我近乎叹息地咕哝道。但矢口的话还没停。

「正因如此,才更要拿我们当素材啊。对吧?若尾先生?就写‘去灵异景点凑热闹的话,就会遇到这种惨事哦’之类的。」

 我猛地抬起头。

「……你遭遇到惨事了吗?」

「没有,没有。」

 啊哈哈,她又夸张地笑了起来。

 我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

 矢口变了。但是,除了她自身的变化,她的周围是否也发生了异常之事呢?

 就算问了,也无法保证能得到正经的回答。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放弃了。

 矢口已经否认了。总之,现在就算追问,她也不会说出什么的。

 为了表示要离开店里,我拿出了钱包。

 最后,我还是忍不住多叮嘱了一句。

「总之,就是这样,我不会陪你们去山里的。」

 瞬间,若尾的气息波动了一下。

 我看向了她。

 视线交汇了。

 那是令人眼熟的——初次见面时,那种欲言又止的眼神。

 八

 那天深夜,我见了若尾。

 是我主动联系的她。

 接通电话后,她没等我开口说正事,就先定下了时间和地点。

 我一一应下,先回了一趟家,然后动身前往指定的地点。

那是一家离“Swami”两站路远的家庭餐厅。

 比起居酒屋这里更安静,无论谈什么,在这种地方都不容易引人注意。再说,考虑到接下来的话题,照明和氛围还是明亮、健全一点比较好。

(选了个好地方啊)

 我心怀此感,喝着咖啡,等待着若尾。

 她迟迟没有现身。手中的书也看不进去,过了二十分钟,我拨通了她的手机。

 传来了冰冷的女性电子音。

 您拨打的电话号码不在服务区内,或者……

(地铁?)

 不可能。

 怀揣着焦躁与不安,我强迫自己把视线重新回到书上。

 决定再等上一个小时。

 如果到时候她还没出现,或许就该回到“Swami”去了。

 在外人看来,无论是她还是我,恐怕都过着平稳无事的生活。

 矢口也是一样。突然发胖的人或者性格突然变得急躁的人,并不罕见。若尾也可能只是单纯的时间观念比较松散。

 然而,我心里的危机感却在不断加剧。

 这不是常识与否的问题。这是感觉的——关于我的现实感的问题。

 过了半个小时的时候,我已是满心祈祷,希望她平安无事。

 若尾出现在店里时,距离约定时间已经过去了快一个小时。

 她应该是从车站一路跑过来的,头发凌乱,满头大汗,肩膀起伏地喘着粗气。看到那副模样的瞬间,我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若尾小跑着凑了过来。

“您在等我……真是太感谢了。”

 或许是出于安堵,她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似于哭笑的神情。

 我可能也露出了相似的表情吧。肩膀的紧绷感瞬间消散。看来在不知不觉中,我一直紧绷着身体。

“对不起,让您久等了。”

 用手背擦了擦汗,若尾深深地低下了头。我在沙发上坐下,示意她也坐。

 若尾的呼吸尚未平复。看来是真的急坏了。她喝下桌上的水,大口喘息着。

“发生什么事了?”

 等她平静下来后,我问道。

“最后一位客人过了打烊时间还赖着不走,我告诉他店已经关了,但他就是不肯离开。而且,正要走的时候,钥匙又不知道丢哪儿了。找钥匙花了不少时间……”

 叫来服务员点了一杯冰红茶后,若尾继续说道。

“我给鹿角先生打了电话,但没打通。”

“我也一样。”

 我一边说着,一边和她同时拿出了手机。

难道是“斯瓦米”的信号不好吗?不,白天打电话的时候,应该没有任何问题才对。

 若尾从手机上抬起头来。

“没有鹿角先生打来的通话记录。”

“我也是。”

 我刚说完,她的脸色就阴沉了下来。我叹了口气,把手机放回包里。

“反正钥匙最后还是从‘找过好几次的地方’冒出来的吧。”

“是的……”

“算了,既然见到了,就当是好事吧。”

 我苦笑了一下。若尾也终于露出了笑容。

 她说肚子饿了,想吃点什么。听说她每次关店之后都只能吃咖喱以外的东西,我不禁笑了出来。

 我理解她的心情。因为我也觉得有点饿,所以决定点一份甜点。

 吃东西的时候,我们没有聊太多。因为我们都清楚,一旦开口就会聊到让人倒胃口的话题。

 进入正题,是在吃完饭又重新点了饮料之后。

“在店里,真是对不住了。”

 首先,若尾为矢口的行径道歉。我轻轻摇了摇头。

“那又不是若尾小姐的错。就像之前在电话里说的那样,她有点不太对劲。”

“果然……她变了,对吧。”

 若尾微微垂下了头。

 她没有看过矢口发的那封前言不搭后语的邮件。即便如此,她也完全能够感受到矢口的异常。

“田崎先生和和野寺先生,没说什么吗?”

“不知道。我觉得他们应该也觉得可疑,但最近没怎么联系。”

 是说杂货店和咖喱店之间的交流并不频繁吗?还是说,他们自己也遇到了什么别的麻烦?

 虽然很在意,但我还是暂时转换了话题。在话题跑偏之前,我想先解开自己的疑惑。

“刚才,你是因为什么而感到惊讶呢?我说我不去的时候,若尾小姐你吓了一跳吧。其实我就是因为在意那个,后来才打给你的。”

“那个……”

 若尾支支吾吾地说道,

“因为鹿角先生说‘不会去山里’。”

 她试探性地看着我。

“啊……”

 那大概是我无意识中一直介意的事情,不小心说了出来。本来的话,那里说“不会去废墟”才更妥当。

 但是,如果她对此有所反应的话,难道她也对祝山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吗?

“山,是指神社后面的那座山吗?”

 保持着试探的视线,若尾问道。

 也可以说是废墟的后面。但我还是点头称是。若尾嘀咕了一声“果然”,然后语速略快地继续说道。

「自从去了试胆大会之后,其实我也一直很在意那座山。虽然最让我害怕的是佛龛那件事,但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比起那个,我反而变得总是会想起山里的景色。当然,去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我根本没心思留意山里的情况。在我的实际记忆中,除了对漆黑山路的印象,和那里的树木长得很茂密之外,也就没别的了。可是,每当回想起来,渐渐地……虽然不知道理由,但从道路旁边延伸出去的斜坡样貌,以及神社深处那片蔓延开来的漆黑森林,却鲜明地复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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