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喝了口水,继续说道。
「在之前的电话里,我跟您说过我会做噩梦吧。最近我开始觉得,那个梦或许就是在那座山里做的。」
「为什么?」
「虽然不是每天,但我现在依然会做同一个梦。不,因为我不记得具体内容,所以也许不能断定就是同一个。但我总觉得那就是同一个梦。就这样,在多次重复的过程中,我稍微能记住一点梦里的内容了。……梦里一片漆黑,时不时会传来树枝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声音。我能感觉到自己置身于湿润的泥土、岩石、昆虫等自然环境之中。但是,几乎什么都看不见。梦里的我,觉得自己在路上迷路了。好像是在迷路的过程中天黑了,变成了夜晚,我感到很害怕,动弹不得,只能僵立在那里。紧接着,树木又发出沙沙的声音,从山林深处,有什么恐怖的东西正靠近过来。」
「恐怖的东西是指?」
「不知道。有时候我觉得是巨大的怪物,有时候又觉得是许多可怕的人正奔跑过来。但是,再往后的内容我就不记得了。」
或许是唤醒了恐惧,她的脸颊抽搐了一下。若尾用吸管尖端戳了戳冰块,第三次接话道。
「鹿角小姐为什么说是山呢?难道您果然也梦到了吗?那座山,到底是什么地方?」
她的语气非常急促。
我从包里拿出了从白天开始就一直放在里面的地图。
「我之所以在意那座山,是因为在地图上确认过之后。我今天去‘Swami’,就是为了谈这件事。」
我翻开贴了标签的页面,将地图摆在桌上。
首先确认了地点是否正确后,若尾用手指沿着道路移动,点头确认正是这里。
「太好了。那样的话,话题就不会对不上了。」
我指着地图,向她讲述了情报与推论。
废墟和神社以森林为界,几乎呈南北向排列。山的名字叫“祝山”。从“境”、“神岩”这些地名来看,这座山及其周边很可能曾被视为圣地,而锯木厂或许曾砍伐过圣山的木材。还有,是否正是因为那种报应(障)导致不幸接连发生,连漫不经心去游玩的矢口他们也变得不对劲了呢……。
掺杂着灵异方面的见解,我讲述道。
「像神社这种神圣的地方,不知为何,一旦变得冷清、被人遗忘,往往就会变成比普通地方更邪门的地方。祝山和山神社或许也是类似的情况。」
「祝山……」
若尾在那儿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口中咀嚼着那个名字,小声念叨着,
「那是真的吗?」
不一会儿,她微微皱起了眉头。
那并不是一种想要确认的态度。她明显是在怀疑。
「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按照我的印象,应该要再……」
她欲言又止。
她大概以为自己的见解遭到了质疑,我会因此生气吧。
我特意放松了表情。见此情形,她继续说道。
「我的故乡在乡下,还残留着许多迷信的想法。小时候,祖母和邻居们常给我讲各种奇奇怪怪的故事。我也听说过对神明做坏事会遭到诅咒的故事,实际上,邻居有人受了重伤,不得不截肢时,也被传说是遭到了诅咒。那个人在受伤的前几天,用锤子砸碎了稻荷神像前的一只石狐狸的脚。听说是喝醉了酒,之后也没去道歉,我祖母为此非常生气。结果没过多久,他就被卡车撞了,失去了双腿……虽然表面上没说,但谁都没有同情他。我们那里就是那样的风气。所以,鹿角先生说的话,作为故事我倒能直白地相信。但是,不管怎么说,我觉得这和迄今为止听过的那些诅咒故事,感觉完全不同」
「……若尾小姐,难道你有灵感吗?」
我捕捉到了“感觉”这个词,开口问道。
她立刻否认了。当我追问「真的吗?」时,若尾让视线游移了一会儿,随后做出了偏头的动作。
「我不觉得自己有灵感。鬼魂什么的只见过一次……是在刚来东京,感到无依无靠的时候,看到了过世的祖母的身影而已」
「你是个恋祖母的人啊」
我怀着一丝暖意说道,若尾像孩子一样用力地点了点头。
「所以,我觉得那不叫灵感。只是某种氛围或者是皮肤的感觉吧,每当听到恐怖故事或去了不好的地方时,我的皮肤有时会感到发冷、起鸡皮疙瘩,或者产生被压迫的感觉。从小时候起就是这样了。因此,现在我已经有了经验,知道出现这种感觉时意味着什么。所以,我觉得神明诅咒的故事和祝山是不一样的」
——那种东西,就叫灵感啊。
我强忍住了想要吐槽的冲动。
世上既有像小野寺那样喜欢装神弄鬼的家伙,也有人强烈希望自己不要拥有什么灵感。
既然本人都否认了,我若在这里强行肯定,那就太失礼了。
说来奇怪,出生于古老家族的人,往往拥有所谓的灵感。我的熟人里也有两个。是因为血缘浓厚,还是祖先的影响,我不得而知。但若尾的直觉,或许也与她的血统有关。
「那么,既然不是诅咒,若尾小姐曾在别的什么地方,感受到过和祝山相似的氛围吗?」
我将话题的突破口寄托在她的直觉上,继续问道。
若尾咬了咬下唇,沉默了片刻,
「是墓地吗」
她语气不自信地喃喃道。
「墓地?」
我学着她的语气重复了一遍。
「不是那种新的墓园,而是像那种古老的无主墓地。不过,更加不祥……对不起。我也不清楚」
「不,没关系。那墓地的氛围,和矢口先生他们看到的佛龛,有什么关联吗」
我就像在面对一位灵媒师一样,又进一步向她追问。
「会是那样吗……」
若尾回答得含糊不清。
我没有等待她的回答,再次将视线移回到地图上。
她的异议源于她的感性。但灵感本身就是一种感性,而我执着于那座山,也是听从了自己感性的结果。
我不知道哪个才是正确答案,甚至连是否有正确答案都不清楚。
话说回来,所谓土地的因缘,和考古学或历史学一样,是很难得出明确结论的。
如果这么说,学者们大概会生气吧,但历史和考古学,也常常会因为后世的新发现或新解读,而发生巨大的颠覆。
祝山也是一样。
在作为无名里山时,在获得祝山这个名字之后,以及作为圣山的形象开始动摇的现在,山本身虽然没有改变,但人们的评价和印象已经截然不同了。
如果此后没有新的发现,这件事最终将仅仅止步于解读,也就是感性的差异。但是,对于这座山,我还没有调查到尽头。
(要不要再调查一次……)
我思考着,随即意识到自己又跑题了。
这不是采访。
眼下的课题是,该如何消除当下的不安。
只要不安消失了,无论这座山的真面目是什么,都无所谓。
(到了这种地步,这还真是职业病啊)
我对自己苦笑了一声。
即便如此,就在我看着地图时,若尾改变了语调。
「还有时间吗?」
「姑且算是个自由职业者吧」
我抬起头,点了点头。
虽然有截止日期,但今晚我打算全程奉陪。
若尾开心地弯了弯眼角,随后又神情一凛。
「能请您来一趟『盖亚集市』吗?」
「现在吗!?」
我的声音尖了起来。
「是的。我不想见其他人,如果您能来的话,我想您就会明白我所说的那种氛围是什么了」
她表情严肃。我在意识到那份认真的同时,也感到了畏惧。
「也就是说?你是说那无主墓地的氛围,在店里也有吗」
她抿紧嘴唇,点了点头。
「我可不是灵媒师啊」
我自觉自己产生了退缩的心理。
若尾的表情没有改变。她眨也不眨地继续说道。
「我不是要你帮我解决问题。但是,鹿角先生,您也感受到了和我相同的部分的恐怖,对吧?所以,我想请您确认一下。从那天起,我只要一进『盖亚集市』,就感到非常」
话说到一半,她皱起了眉头。
——我看到了真实的恐惧。
为了保持冷静,我调整着呼吸,为了勉强能被对方接受,我在唇边贴上了一抹少得可怜的笑容。
最初我从他们身上感受到的虚伪感,此刻已毫无踪迹。若尾的恐惧是真实的。正因如此,我也退缩了。
我挤出一个相似的赔笑表情,对她低声细语。
「老实说,我很害怕……」
「我也很害怕啊!」
若尾突然拔高了嗓音。
那是她一直忍受着的恐惧爆发了出来。
「对、对不起。」
她慌忙用手掩住口。指尖在微微颤抖。看到这一幕的瞬间,我仿佛受到了冲击,明确地向她点了点头。
「走吧。」
话说出口,后颈的寒毛不禁竖了起来。
「不,已经……」
若尾反而含着泪水摇了摇头。
「没关系。我们现在就走。不过话说在前头,要是情况真的不妙,我会立刻撤退的。」
我笑了。那笑容里有一半可以算是自嘲。
是多管闲事,还是好奇心,又或是冲动?
不,大概是同情心和心软吧。明明什么力量都没有,至今为止已经有多少次,像这样陷入不得不插手不明所以之事的窘境了啊。
虽然对外人我总是装作看得很开,说是为了混口饭吃,但实际上,并没有那么冷淡。我切实感受到了灵异现象的存在,而且更重要的是,我胆子很小。
听到笑声,若尾像是打从心底松了一口气,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看着她那副表情,心里想着「太好了」,觉得自己真是个傻瓜。
「只要一瞬间就好。我不想给鹿角小姐带来灾祸。」
她起身拿起了账单。
看来是打算请客。
我慌忙追了上去,同时感到胃部深处沉甸甸的。
——灾祸,已经降临了。
如果是那种程度的事,我的直觉通常很准。
九
在乘电车的途中,我从若尾那里打听到了田崎和小野寺的现状。
她先是客套地强调了一句因为最近没见过面,随后简短地讲述了两人的近况。
田崎被毒虫叮咬的地方,似乎至今仍未痊愈。前一阵子还缠着绷带,但前几天打招呼的时候,他用长袖遮住了患处。不过据她说,看到他的指尖附近密密麻麻地长满了细小的红疹。
「虽然他依然表现得很开朗。」
若尾困惑地说道。
小野寺的身影则几乎看不到了。
据不久前从矢口那里听到的消息,他最近沉迷于摄影,连打工都顾不上,整天骑着摩托车四处乱窜。
听说他迷上了风景摄影,但还没见过他的作品。
令若尾在意的是,她瞥见的那一眼里,小野寺与矢口说得恰恰相反,整个人瘦得像枯枝一样。
「到底是怎么了呢。」
我低声喃喃道。
这也一样,只要一件件地拿出来细看,不管找什么理由都行得通。发生在三人身上的事完全没有统一性,就算将其视作个人人生中的一段插曲也毫无影响。
因此,若尾或许也对叙述这件事感到踌躇。她是害怕被嘲笑说这一切都毫无关联吧。
我也和她一样,不想被别人认为是那种把什么都往灵异现象上联想的女人。所以,我也只是敷衍地做了回答。
但是,无论表面上如何遮掩,我知道,我和她所想的是同一件事。
——大家,都不正常了。自从去了祝山之后。
在最近的车站下车后,我观察着若尾。
「若尾小姐呢?除了梦之外,都没事吧?」
无需多言,通过这个问题,就能明白我们都将试胆大会与那些现象联系在了一起。面对我的“肯定”,若尾露出了类似微笑的表情,
「目前还没事。」
她低声说道。
我沉默地点了点头。她也没有继续交谈。
再转过一条街,就能看到“盖亚集市”了。对靠近那里的紧张感,夺走了我们继续交谈的话语。
这条排列着小型店铺的街道,除了酒吧和居酒屋以外都已关门。而那两家亮着灯的店,大概是因为隔音设备完善,外面听不到一丝音乐声。
路上几乎没有车辆经过。
哪怕知道是自己的神经作用,但在这温吞的空气叠加下,这份黑暗与静谧显得格外沉重。
我们拐过了街角。
在看不出任何个性的五层建筑楼下,两家店铺并排映入眼帘。
木门紧闭的“斯瓦米”只承接着街灯的光亮,显得昏暗而寂静。隔壁的“盖亚集市”也拉下了卷帘门,呈现出平凡的打烊状态。
若尾掏出一串钥匙,一言不发地打开了卷帘门。
似乎不是电动式的。她将两扇卷帘中的一扇抬起到店门把手的位置,然后用另一把钥匙解开了玻璃门锁。
(原来这边也不是自动门啊)
视线仅停留在手头,我心里浮现出这样的念头。
卷帘门开启的瞬间,一股凉意触碰到了我的肌肤。
那是空调制冷后的空气,依然留存在店内。
我虽是这么想,却始终无法正视那玻璃之后铺展开来的黑暗。
那绝非彻底的黑暗。
在照射进来的街灯与应急灯的映照下,室内似乎微微有些亮度。
只有那些堆满了细碎商品的陈列架阴影,在反射着外界光线的玻璃那一侧,显得异常漆黑。
推开玻璃门,若尾走了进去。我也半步踏入店内。
在始终不自觉地低垂的视线余光中,看到她啪嗒啪嗒地打开了电灯。
脚下的红色地毯映入眼帘。我终于抬起了视线。
不愧名为食品店,“盖亚集市”的店内,摆满了来自各个国家的瓶罐、罐头以及五颜六色的袋装食品,货架上陈列得密密麻麻。
虽然没有生鲜食品,但那情形就像一家乡村小镇的小超市。不过,之所以没有那种生活琐碎感,大概是布局和品味的神来之笔吧。
左侧的墙壁和并排竖立的两排货架上是常规食品。角落里放着一个巨大的藤制圆筐,里面插着长条意面。正面的平台上摆放着的大概就是所谓的焦点商品,此时摆放着各国蜂蜜,并配有说明。
如果我是一个普通客人的话,肯定会忍不住买上几样。实际上,那款意大利产的蜂蜜就相当让人心动。
从右侧墙边到深处收银台之间,是一片稍显宽敞的空间,那里没有任何食物类商品。
在与“斯瓦米”餐桌材质相同的天然木制货架上,摆放着亚洲民族风情的杂货、配饰,以及司空见惯的能量石,它们被铺陈在石头、木头和各种布料之上。
眼中所及,并无任何异常。
我站在入口处,窥视着若尾。
她也依旧待在墙边开关的位置没动。在那仿佛僵硬了的身姿中,唯有一双眼睛凝视着我,盛满了疑问、恳求,以及寻求认同的神情。
(又不是矿井里的金丝雀……)
心不甘情不愿地,我向深处走去。
首先走向了食品货架那边。
通心粉、枫糖浆、各种醋、橄榄油。
只会让人产生购买欲罢了。里头的收银台也是,虽然随意丢放着单据这点让人在意,但并未感觉到有什么诡异之处。
(难道不是她的错觉吗?)
还是说,我们的感觉不同呢。
若尾说话时的语气,好像她和我的感性很相似。但是,比起好恶,像这种接近皮肤感官的部分,每个人之间的差异都很大。
「你觉得舒服的地方是哪里?」「你喜欢海还是山?」——如果是玩闹的心理测试,应该会是这样的问题。然而,就算两人都回答「海」,可能是沙滩,也可能是礁石。描绘出的形象千差万别。
(这个女人,也挺随意的啊)
我在心里暗骂道。
(大半夜的,把我带到这种地方来。结果,纯粹只是觉得好玩吗?)
早知如此,刚才在家庭餐厅就该直接回家了。
我心中愤懑,加快了脚步。
因为之前的紧张感太强烈,如今的泄气感也格外强烈。走了几步经过收银台前,我看到贴着便条的软木板后面有一扇门。应该是仓库,又或者是办公室吧。
这里同样没有任何异样感。
我从那扇门前走了过去。
——紧接着,突然间,毫无预兆,双膝一阵发软。
感觉就像原本坚硬的地板,变成了毫无支撑力的海绵。就在我感到惊愕的瞬间,
「鹿角小姐!」
耳边传来了若尾尖锐的惊叫。
「诶……」
我睁开了眼睛。
我几乎是俯卧在地上。
但是,我对此毫无记忆。
就在短短几秒钟内,我彻底失去了意识。
我慌忙跳了起来。
「怎么了!? 你没事吧!?」
若尾眼看就要哭了。我正准备回答,却猛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有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
简直就像有人把腐烂的垃圾怼在鼻尖一样。我立刻捂住嘴,用单手制止住若尾,然后折返回来时的路。
事务所门口、收银台前、陈列架边、店门前。在这些地方,我反复进行着极浅的呼吸。
腐臭味依然存在。
我朝着杂货区走去。刚一踏入那个空间,恶臭便如穿过一道无形的墙般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感到气压发生了变化。
有一种仿佛被静电包裹住的、令人不快的气压感。
我环顾四周。
在旁人看来,我大概看起来像个举止古怪的女人吧。
若尾在收银台那边看着我。我没有回到她身边,而是静静地转身,随即拼尽全力向入口跑去。
「鹿角小姐!」
若尾追了过来。
「等、等一下……」
我再次用手制止了她,深吸了一口气进入肺部。
没出息的是,我的膝盖在发抖。
并非我没有感觉到异常。是我太迟钝了。不,
(我差点被卷进去了……)
无论是腐臭,还是气压的变化,在过去那些被称作“不详”的地方,我都有过多次类似的经历。
即便能够意识到这是异常事态,但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些都是我所熟悉的。
所以,这些本身,在我心中还是可以理解的范畴。
而让我从心底感到恐惧的,是潜伏在『盖亚集市』里的某种东西,那种连让我感知到异常都不允许的某种东西。
在我甚至没能察觉到恐惧的时候,就想要把我捏碎的,某种东西。
(肯定,矢口他们也一样吧)
我浑身起鸡皮疙瘩,心想。
那一刻,我所感受到的恶意。对若尾的憎恶。自己的傲慢。
(再晚一点,我就要变得跟她们一样了)
「……好可怕,对吧」
终于调整好呼吸后,我向若尾笑了笑。头发被汗水贴在脸颊上。我用手掌抹去汗水,刻意挺直了背脊。
「怎么了?」
若尾的声音也带着一丝颤抖。
「没怎么……只是害怕而已」
「什么?」
「我哪知道啊,以我的水平」
有些自暴自弃地说完后,我重新面向大门。当我表现出要进店的样子时,若尾抓住了我的手。
「这一次,大概没问题了」
我向她点了点头。
我并非是在装什么英雄。
我只是感到不甘心。
明明一直以来都觉得矢口不对劲、看小野寺不顺眼,结果自己竟然也差点陷入和他们一样的感觉,这让我对自己感到羞耻。
这就好比,原本以为是与己无关的“电信诈骗”,自己却差点上当了一样。
我带着一股火气,走了进去。
当然,恐惧感依然存在。但是,我绝不会再上第二次当。起初是因为觉悟不够。
如果能好好提防、有所认知,不被恐惧支配,而是保持五感敏锐的话,或许就能发现些什么。
话虽如此,带着若尾再次踏入店内时,我感到一阵强烈的不安。
是因为刚才的恐惧残留,还是我的直觉再次发出了警告?
一边进行分析,我一边向摆放杂货的右侧空间走去。
这一次,闻到了一股像沼泽一样的臭味。
「这里最让人毛骨悚然?」
我以疑问的语气对若尾说道。
她似乎也闻到了这股异味,闭着嘴点了点头。
我环顾四周。
冷静观察后,没发现恶臭的来源。不,既然感觉与刚才不同,那么从现实的物品中寻找原因也是徒劳。
但是,若涉及现实之外的部分,我却什么也读不出来。顶多只能确定,我与若尾觉得最恶心的地方是一致的。
虽然我从未想过要成为灵媒师,但遇到这种时候,却不禁希望自己的直觉能再敏锐一些。
恐怕我的直觉和若尾半斤八两吧。甚至可以说,因为没被卷进去,若尾还要更强一些。
(如果事后被追问细节的话……。只能说句抱歉让您失望了,是吗)
最初如果不贪心,强烈拒绝掉就好了。那样的话,即便听不到什么情报,至少也不至于卷入这种事情。
虽然满怀事后诸葛亮的后悔,但我还是决定,姑且先把所有地方都转一遍。
「那扇门后面是什么?」
「是办公室兼库存仓库。」
若尾回答得不出所料,随即推开了面前的门。
里面没有开灯,但因为店里很亮,所以勉强能看清里面的情形。
若尾踏入其中,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
「怎么了?」
「电脑……」
看过去,钢架的支柱上反射着淡淡的蓝光。从若尾的话推测,靠墙桌上的电脑似乎还开着。
是没有设定定时关机吗?
光线在闪烁晃动,是屏保启动了吗。
「真是的。」
她不满地嘟囔着,连灯都没开就走向桌子。看来是发现了没收拾妥当的地方,大脑已经切换回现实模式了。
她敲了一下键盘。
屏保的光消失了。
紧接着,若尾发出尖锐的惨叫,向后跳开。
身体撞到了椅子,椅子翻倒在地。
她踉跄了一下,后背重重地撞在身后的货架上。
我立刻冲了过去。然后,看了看战栗的她,又看了看桌上的电脑。
屏幕上正显示着一张照片。
被杂草和藤蔓覆盖,倾斜且腐朽的日式房屋。
枯黄的孟宗竹刺穿了瓦顶。
「那座废墟……?」
我盯着照片说道。若尾几次细微地颔首。
我之所以向她确认是有原因的。
那张照片,我从未见过。
屏幕上显示的那个景象,看起来并非是在夜晚,而是在有阳光的白天拍摄的。
我靠近电脑,胆战心惊地摆弄着文件。
数码照片根据调整方式,连夜间的照片也能变亮。是否经过加工,看一看其他照片便能明了。
将文件复位后,密密麻麻的图像在屏幕上纵横铺开。
全都是我不曾见过的白昼照片。
再看看其他文件,日期不同、时间不同,三十多个文件全部被命名为“试胆”。
每一个文件都有上百张照片,全被那个锯木厂遗迹和山道的照片填满了。
从脚尖到头顶,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恐怕,这就是小野寺沉迷其中的“风景摄影”吧。
他骑着摩托车,独自一人不断往返于此,拍着这些照片。
既然标题写着“试胆”,难道他是怀着和往常一样的游戏心态,在这里出入吗?还是说,
――僵化的思维拒绝了进一步的推测。
终于来到旁边的若尾伸出手,想要关掉电源。握着鼠标的手在颤抖,指针摇摆不定。
本该关闭的文件再次被打开了。
也不知是从哪里拍摄的,俯视视角下,映出的是废墟的全景和后方的山峦。
我听到了若尾吞咽唾沫的声音。她再次移动鼠标。注视着那动作的瞬间,我突然被一股比之前更强烈的恐惧包围了。
“走!快走!”
我不明所以地跳起来,抓住了她的肩膀。
“可是,电源……”
“别管了,快走!”
我粗暴地拉过她的手,背后的架子深处,传来了一声奇怪的响动。
因为我们自己的声音,没能听清那声音具体是什么。但我能判断出,那种声音出现在这个地方,非常不对劲。
我们失去了动作与语言的能力,面面相觑。
又是一声,比刚才更高。
咯吱。
那是陈旧潮湿的木材——仿佛老旧木结构住宅在呻吟的声音。
我感觉电脑屏幕摇晃了一下。
我用像是要打架般的力道,强制按下了关机键。然后,逃也似地从降临的黑暗中冲了出去。
若尾发出一声怪叫,紧随其后。
等她离开房间后,我关上了事务所的门。
接下来,已是无言的劳作。
关掉店里的灯,锁上门,拉下卷帘门并锁好。
之后,我们一路狂奔,直到来到大街上。
来到主干道后,来往车辆的身影显得格外扎眼。
那车灯、那噪音、那满城的万家灯火,是多么令人怀念、多么令人心安。
我双手撑在膝盖上。
喉咙发出气喘吁吁的鸣响。全身早已被汗水浸透。
稍作调息后看向若尾,她也是一副狼狈模样,翻着白眼盯着我。
“哈,哈哈哈哈……”
无力的笑声从口中溢出。
若尾脸上也挂着哭笑不得的表情。看到那副过于凄惨的神情,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也忍俊不禁,跟着笑了起来。
两人就这样持续了大声的哄堂大笑,丝毫不在意过路人的目光。
心中有着一种获救了的安堵感。
但比那更强烈的,是对我们自身的凄惨、软弱、滑稽,感到一切都可笑至极。
(真是蠢透了啊)
我自嘲着。
生气了吗?想吵架吗?
简直是不自量力到了极点。
到底打算凭什么、又是如何去对抗呢。
毕竟我们只是会被一点点声响就吓得浑身发抖并逃之夭夭的、悲惨而渺小的存在啊。
十
我已经有十天没出过门了。
这段时间里,除了出门去附近买东西之外,我连看都不看外面,一直在不停地写稿。
没有收到若尾的消息。而我,也并没有主动去联系她的打算。
那天,直到天亮,我们都是在家庭餐厅度过的。
我们坐上出租车,回到约定的集合地点,等待着首班电车。
在分开前的数小时里,我们的对话几乎全是些毫无意义的废话。
比如菜单上的“茶豆”和“枝豆”有什么不同,比如若尾故乡的伟人果然还是南方熊楠吧,再比如喜欢猫还是喜欢狗之类。
关于在《盖亚市集》发生的事,我们彼此都没有提起。无需确认也心知肚明,那绝非我们能应付得了的东西,或者说,早就已经无计可施了,我们有着这样的共识。
只是,关于她以后的打算,稍微聊了一些。
“虽然有点粗暴,但最简单也最稳妥的方法,就是退出‘斯瓦米’吧。”
我说道。
“即便如此,如果还是发生了奇怪的事情,那到时候再说吧……”
“鹿角小姐呢?”
“我也不打算再参与了。虽然确实很在意矢口小姐的事。但正常来想,诸如‘她最近很奇怪呢’或者‘没想到她是那种人’之类的话也就到此为止了,因为这种情绪而断绝往来的熟人,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吧。”
我干脆利落地说完,若尾沉默了。
她可能觉得我很冷漠吧。但是,原本我和矢口就有过类似的经历,曾经保持过距离。我的内心并没有产生太大的波澜。
田崎也好,小野寺也好,本来就是外人。他们会变成怎样,那真的与我无关。
“话说回来,若尾小姐是被矢口小姐讨厌了吗?”
趁着谈话的机会,我问了一句。
因为邮件里对若尾的敌意,以及我在“斯瓦米”看到的矢口那副态度,一直让我很在意。
若尾轻轻歪了歪头。
“我记得并没有什么会被她讨厌的原因。但是,矢口小姐似乎很喜欢小野寺先生。所以,不知道是哪里产生了误解,她好像以为我和他很亲近。”
“哦——”
这么说来,矢口一直以来都喜欢那种艺术家气质的柔弱男子。
“可是,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邀请若尾小姐去试胆大会呢。如果喜欢小野寺先生的话,若尾小姐不在场不是更好吗。”
鬼屋可是约会胜地。那地方简直最适合一边大惊小怪地尖叫,一边展示女性的柔弱,不是吗。
「正如她所说的那样,似乎是因为不想一个人参加。」
面对疑问,若尾垂下了眉头。
如果是那种解释的话,以前也听过。她是真的感到害怕,还是想借此炫耀和小野寺的关系呢。事到如今,也无法知晓了。
话虽如此,得知投向若尾的感情只是单纯的嫉妒,我松了一口气。
(只不过是人际关系而已)
那么,这便不是需要介入的问题了。
我重新在椅子上坐好,说道。
「若尾小姐如果喜欢他的话就另当别论,但如果不是那样的话,我觉得还是不去管他们两个比较好。虽然可能觉得我很冷漠,但我觉得优先保护自己是最重要的。首先若尾小姐你自己先躲到安心的地方去,如果还有余力的话,再考虑别人的事好吗?」
若尾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凝视着我的脸。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切断关系的行为确实会令人痛苦。但是,能救溺水之人的是游泳高手。自己都要溺水了,是不可能救得了别人的。
若尾和我,都是旱鸭子。
我起初以为自己多少还会一点游泳。然而,结果只是被不明不白的波浪吞没罢了。趁着还有意识,能靠自己的力量爬上栈桥就已经竭尽全力了。
我绝非什么英雄。
若尾姑且算是接受了。当然,真心话我不得而知。但既然我表达了意见,而她也点头同意了,我就认为这件事已经了结了。或者说,就当它是了结了吧。
于是,我转换心情,专注于写作。
自从决定撤退后,连噩梦也不做了。
那如烟雾般纠缠不休的怪异感也消失了。我终于庆幸自己与祝山断绝了缘分。
不,现在的情况是,根本没闲工夫去纠结那种东西了。
截稿日已经迫在眉睫。作为专业人士这简直不可理喻,但我已经破罐子破摔,不去考虑结尾,只是一味地增加字数。
矢口说让我们以自己为原型,这确实很有魅力。
姑且也有证人在。我也相当受到诱惑,想利用已经获得许可的名义,将她们的轶事写进去。但是,回想起来,这次的事件中,几乎没有什么像样的怪谈插曲。
如果最引人注目的插曲只是佛龛的幻觉,那自然会显得局限性很强。
况且,我写的是墓地试胆之后的故事。墓地和佛龛的组合,实在是太过陈词滥调了。
嘛,实际上,身边的怪谈故事大多都是陈词滥调。
比如遭遇鬼压床,幽灵压在身上掐住脖子,或者是撞见鬼影,又或是搬家后接连不幸,发现是地段有问题等等。
作为故事来听的话,这些确实具有标准意义上的恐怖感。但是,在小说中,是不能直接写这种东西的。
我抛弃了贪念,拼命地与距离句号还很遥远的稿件作斗争。
那种紧张感消退,是因为收到了矢口的邮件。
邮件和编辑的联络几乎是同时到达的。
那一瞬间,我曾想过要不要看都不看就直接把这两封邮件删掉。但很快我就改变了主意,谨慎地打开了邮件。
来自编辑的联络,说不定是截稿日期延长的吉报。
矢口的邮件说不定会写些正常的内容。
真是愚蠢的愿望。所以,两份期待都轻而易举地破碎了。
编辑的那一封,正如标题《怎么样了?》所写,是在询问进度。而矢口那封写着“怎么了?”的邮件里,只有一行字。
我们的那篇小说写得怎么样了?一定要把我们写进去哦。
读到的瞬间,不知为何,我脑中一片空白。
(对了。原稿里必须得写进她的故事……)
那一瞬间,我这么想着,又过了几秒才想起我并没有做过这种约定。
在那之后,我为自己是否答应过这件事而苦恼,随后又打消了念头,告诉自己并没有什么约定,接着读起完成的小说,又开始担心矢口会不会因此生气。
在《Swami》里,她对我破口大骂的样子浮现在脑海中。
那副凶相。那声尖叫。
由于当时惊愕过度,现在回想起来,只觉得单纯的厌恶和恐惧。对莫名其妙被恐吓一事产生的怒火也随之涌上心头。
(那种事情,我绝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了)
我咋舌一声,揉了揉脸。紧咬的后槽牙用力咬合。
或许正是因为已经撤退了,事到如今,我感到悲伤起来。
——我失去了一个朋友。
那种感觉渗透进了心里。
虽然算不上非常亲密,但她并不是个坏家伙。
即便有过觉得她麻烦的时候,她也绝不是那种人。
“为什么……”
混杂着各种疑问与后悔的低语从口中溢出。
关闭邮件后,原稿出现在电脑屏幕上。
戏谑地玷污了墓碑的女人遭受了诅咒,正在哭喊着——。
(我不想写这样的小说)
尽管是自作自受,也没必要给予如此残酷的惩罚。
我将身体从屏幕前移开。
此后,原稿再次陷入了完全停滞的状态。
※ ※ ※
“你是不是瘦了点?”
里美边选着阴凉处走边打量着我。
“因为原稿写不下去嘛。”
我用无力的声音回答道。
为了转换心情,我给里美打了电话,听说她工作告一段落,正打算去户外用品专卖店购物。好像是在打折。
我说想陪她一起去,于是定在两天后在神田见面。
购物已经结束了。
她买了一件新材质的防紫外线连帽衫,我也买了一顶新的雨帽。
离开店里时已经过了六点,真不愧是夏至刚过。天色还没有要暗下来的迹象。
似乎还没怎么下过像样的雨,梅雨季节就要结束了。
我们避开灼热的阳光,沿着树荫,穿梭在街道上。
“好不容易买了新的户外装备,去哪座山爬爬吧。”
里美用轻快的声音提议道。
「噢,好啊」
「那,稿子呢?来得及吗?」
我们在寻找用餐地点的同时,闲聊着继续走下去。
「啊啊。如果能一天写个十页,麻利点的话」
「写得出来吗」
「谁知道呢。总之,今天已经没戏了」
「真自暴自弃呢」
「别管啦。比起那个,吃什么好呢」
我的写作速度并不快。即便一天能写十页,第二天也会因为疲惫而停滞不前,这是我的工作模式。
尤其是现在,我连心情都提不起来。每当这种时候,我就很痛恨这项工作不是只要动动手就能完成的。
今天见里美,与其说是为了转换心情,倒不如说是为了逃避。
如果顺利的话……这久违的无忧无虑的出门,说不定能帮我切换一下状态。
抱怨工作也没用。我避开了那个话题。
里美一如既往地微笑着说道。
「我们要不要去卡拉OK店吃点东西?」
那是个不错的解压方式。我也立刻同意了。
「你练了什么新歌吗?」
「我所谓的‘新歌’,是布施明的《少年啊》哦」
「噢,你学会啦」
「完美掌握」
这种无聊的闲聊,真是快乐无比。
我们逛着街,随意走进了一家卡拉OK包厢。
最近的卡拉OK店,料理的种类也很丰富。点完餐后,我刚取出那本厚厚的歌本,
「啊,在那之前」
里美把包拉了过来。
「忘了说了。我给你带了礼物」
「礼物?」
在我歪着头困惑的时候,几张复印纸被放在了桌上。
「前阵子在图书馆,发现了有趣的东西。我就帮你复印了一份」
她故弄玄虚地说着,摊开了那张对折的纸。
一张黑白的旧地图显现出来。
看到那东西的瞬间,我的皮肤本能地紧绷了起来。
「你下次的工作不是要画战前的农家吗。所以,我去找插画资料的时候,偶然发现了这个」